第 12 章
后唐中枢的正当性危机
同光三年的春天,洛阳宫城东侧的含元殿前,一队乐工正在排演新编的《紫云回》。这座大殿正是李存勖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此刻却成了戏台。
殿前的石阶被临时改成了戏台。十二名身着彩衣的伶人手持竹节,按照鼓点的节奏变换队形。鼓声很轻,是那种宴席间助兴的节奏,不急不缓。殿门半敞着,里面隐约传出丝竹声和几句念白。那是皇帝李存勖自己的声音——他在给伶人们示范唱腔。
含元殿外的廊下,站着七八个身着绯色公服的官员。他们手持笏板,从辰时等到午时,已经等了近两个时辰。没有人敢催。因为阁门使传话时说得很清楚:“圣人正与教坊议事,诸公且候。”
教坊议事。这四个字在洛阳朝廷已经成了某种暗语。它意味着皇帝此刻的注意力不在朝堂上,而在戏台上。它意味着那些需要中书门下审议、枢密院附署的正式公文,此刻都不如一句唱腔的韵脚重要。
其中一名官员手里的笏板压着一张未批红的敕令草案,内容是关于河中节度使的粮草调拨。河中去年旱灾,驻军缺粮已经三个月,节度使的加急文书十天前就到了洛阳。枢密院讨论过了,三司也算过了账,只等皇帝画敕便可执行。
但皇帝还在“与教坊议事”。
官员们站得腿脚发麻,却不敢走。因为按照后唐的规矩,凡中书门下的敕令草案,必须经皇帝画敕后才生效。而皇帝画敕的地方,并不总是在御案前。有时候在教坊,有时候在猎场,有时候在某处离宫的宴席上。等不到皇帝,公文就批不下来。批不下来的公文,就是废纸。
廊下终于有了动静。殿门推开一半,出来的人却不是皇帝,而是一个涂着脂粉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伶人的彩色短衣,脚步轻快,脸上还带着排演时的笑意。官员们认出了他——景进。
景进是教坊的伶人,专演滑稽角色。他的本行是在戏台上插科打诨,扮成笨拙的衙役或者糊涂的县官,挨上几记虚张声势的板子,引得满堂哄笑。但此刻,他手里捏着的不是戏本,而是一张窄窄的纸条。
景进走到廊下,扫了一眼那些手持笏板的官员。他没有行礼,官员们也没有向他行礼。这是一道隐形的界限。按唐制,伶人属于贱籍,在大殿上连站的位置都没有。但在洛阳宫城这个特定的空间里,景进是唯一不需要通报就能进出皇帝身边的几个人之一。他能做到的事,外面的官员做不到:他能让皇帝立刻看到他递上的条子,听到他说的话。
“诸公,”景进笑着说,语气轻快得像在台上念白,“圣人说,今日天色好,想去上林苑游猎。有什么要紧事,明日再上。”
他把那张纸条递给身旁的阁门使,转身就回了殿里。殿门重新合上。
官员们面面相觑。那张纸条上写的不是明日再上的话,而是一个河东军职的调任安排。调任的人叫李绍荣,是皇帝的宠将,要从中门使调为马步军都指挥使。按照正式程序,这个职位的调整需要经过枢密院审核、中书门下附署、皇帝画敕三道手续,至少需要五到七天。但景进手里的纸条直接盖了内廷的小印。这张纸条递出阁门后,驿卒会立即出发,当天晚上就能送到李绍荣手里。
中书门下不会知道这件事。枢密院也不会知道。等他们知道的时候,李绍荣已经到任了。
廊下的官员们慢慢散了。有几个人回中书门下省,准备把今天的公案推到明天。有几个人回枢密院,把河中的军粮文书压在待办的最底层。没有人议论刚才的事。因为洛阳宫城里到处都有耳朵——那些涂着脂粉、穿着彩衣的人,可能比任何密奏都更早地把消息传进皇帝的耳朵里。
这就是同光三年春天的洛阳朝廷。帝国的中枢还在运转,但它的轴心已经不在正式的行政流程里了。
一
要理解这种局面,必须往回退一步,看李存勖在打下天下之后面对的权力格局。
同光元年十月灭梁,后唐疆域从河东一隅骤然扩展到大河南北。李存勖手里有了一支庞大的军队,一个辽阔的版图,还有一个唐朝的旧招牌。但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并不等于一套能运转的制度。
上一章已经详细描述了后唐建国初期的权力分配困境。河东旧部靠军功分享战利品,节度使们在各自的藩镇截留赋税,中央财政靠应急手段东拼西凑。郭崇韬设立的内院系统试图把财政权收回中央,但到了同光二年冬天,一次冬衣发放就掏空了内库,制度的磨损已经触目惊心。
这些问题是财政问题、行政问题,但归根结底是人的问题。谁控制了兵,谁就控制了赋税。谁控制了赋税,谁就控制了朝廷。李存勖很清楚这一点。他自己就是这么起家的。
但打下天下之后,他的位置变了。打天下的时候,他和将领们是并肩作战的关系。他是主帅,但主帅的权力建立在战场上不断兑现的胜利之上。每一次战后的缴获分配,都是一次利益再确认。将领们跟着他,是因为他能带着他们赢,能在胜利后分给他们足够多的东西——土地、金银、官职、人口。这套逻辑在战争中运转得很好。它简单、直接、不需要复杂的制度。
可一旦战争结束,这套逻辑就出了问题。没有了新的胜利,就没有新的缴获。没有新的缴获,皇帝拿什么继续兑现对将领们的承诺?用朝廷的赋税?但赋税已经被将领们在各自的藩镇截留了。用中央的库存?但库存已经见底了。
更致命的是,这些将领不仅仅是李存勖的部下。他们是沙陀部落体系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许多人本身就拥有独立的部落基础。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在河东军中威望极高,有自己的牙兵系统。李存审也是养子,掌握着幽州一线的边防军。李绍荣是骁将,在禁军中势力深厚。这些人不是随便可以更换的文官,他们的权力根基不在朝廷的任命文书上,而在他们自己的部队里。
李存勖想要坐稳皇位,就必须改变这种权力格局。他需要把将领们从独立的军功合伙人,变成服从皇帝命令的臣子。他需要让军队从“某将军的部曲”变成“朝廷的兵马”。他需要让赋税从“某节度的私产”变成“三司的钱粮”。
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一个工具。一个能帮他绕开军功集团、直达基层的工具。
在正常的帝国治理中,这个工具应该是官僚体系。但后唐的官僚体系本身就是军功集团的一部分。中书门下的宰相豆卢革、卢程,都是河东旧人,和将领们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枢密使郭崇韬虽然是文臣出身,但他在打天下的过程中已经和将领们结成了紧密的关系网络,他的权力基础同样离不开军功集团的支持。三司使管财政,但三司的账本上,大头税收从来收不上来。
李存勖环顾四周,发现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够制衡军功集团、又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机构。六部是空的,御史台是空的,谏官是空的。唐王朝留下来的整套官僚架构,在五代的土壤上已经死了。它还在发公文,还在用三省六部的名义运转,但它的骨头早就被藩镇割据的刀锋斩断了。
李存勖需要新的势力来填补这个真空。他找到了两群人。
一群是伶人。另一群是宦官。
二
伶人在后唐的地位,不是李存勖一时兴起提拔起来的。它有更深的渊源。
李存勖自幼在河东军中长大。沙陀部落的传统里,音乐和舞蹈是重要的仪式活动。祭天、出征、庆功,都有乐舞相伴。李克用时代,河东军中就养着一批乐工,他们在军营里演奏军乐,在宴会上表演歌舞。李存勖从小耳濡目染,对音乐有很高的鉴赏力,他自己也能作曲、能演唱、能击鼓。这在沙陀贵族中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把这件事带到了皇帝的位子上。
灭梁之后,李存勖在洛阳恢复了大唐的教坊制度。教坊是唐代管理宫廷音乐的机构,下设诸多乐工和舞伎。但李存勖的教坊规模远超唐代定制,他在里面养了数百名伶人,并且亲自参与排演。这在当时引起了汉人官僚的侧目。因为按照唐制,皇帝可以欣赏音乐,但不能“参与”音乐。音乐是礼制的一部分,皇帝是礼制的象征,把自己降格为演奏者,是一种僭越身份的失格行为。
但李存勖不在乎。他给伶人们赐姓“李”,让他们出入宫禁,甚至派他们到各地去办事。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皇帝的个人爱好。但在权力的微观层面,伶人们承担着一个极其重要的功能:他们是皇帝与外界之间的一条非正式信息通道。
正式的官僚体系有自己的信息筛选机制。一份奏疏从地方送到洛阳,要经过进奏院的接收、三司或枢密院的审核,最后由宰相呈报皇帝。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对信息进行加工。地方节度使的劣迹可以被压下,军中的怨气可以被淡化,财政的窟窿可以被修饰。这套筛选机制并不是腐败的结果,它是任何官僚体系的自然产物。官员们有官员们的利益,他们呈报给皇帝的,永远是经过过滤的信息。
皇帝要想突破这层过滤,就必须有自己的眼线。
李存勖选择的眼线,就是伶人。
伶人们出身低贱,在正式权力体系中没有根基。他们的安全完全依赖于皇帝的庇护。这种极端的不对等关系,使他们成为最忠诚的“私人工具”。他们不会和军功集团结盟——军功集团看不起他们。他们也不会和官僚体系合流——官僚体系排斥他们。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帝本人。
同光二年以后,景进等人频繁奉“密旨”外出。他们去的地方,不是戏台,而是军营和藩镇。
景进去过魏州。他去魏州的公开理由是替皇帝挑选乐工,但他带回来的不是乐工名册,而是魏博驻军的内部动态:哪个将领和哪个将领走得近,哪个营房里出现了不满的言论,哪个军校在酒后说了什么话。这些信息通过景进的口,直接传进李存勖的耳朵里。它们绕过了枢密院,绕过了监军系统,绕过了所有正式的军情汇报渠道。
这在军事上是有道理的。五代时期的监军制度已经形同虚设,监军本人往往是军功集团安插的人,或者被守军收买。皇帝从前线得到的情报,往往是经过“清洗”的版本。李存勖需要一条不受任何势力控制的、直接通往基层的信息线。伶人就是这条线。
但这条线的代价也很明显。伶人本身没有任何行政管理能力,他们能搜集信息,但不能处理信息。他们能把军营里的牢骚汇报给皇帝,但不能分辨哪些牢骚是真的危机,哪些只是士兵喝了酒之后的随口抱怨。更危险的是,伶人搜集信息的方式——暗中打探、秘密汇报——本身就是对正规体系的挑衅。当一个将军发现,自己军营里一个涂脂抹粉的伶人可能在记录他说的话,然后直接报给皇帝,他产生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更忠诚,而是更警惕。
而伶人们很快发现,这种警惕本身就是一种权力来源。
景进是最先明白这一点的。他发现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引起将领们的不安。他说某个将军“居功自傲”,皇帝的眉头就会皱起来。他说某个节度使“私蓄甲兵”,皇帝的疑心就会加重。这些话不需要证据。它们只需要“传进皇帝的耳朵里”这一个动作,就足够让被谈论者陷入被动。
这是一种不需要承担责任的权力。伶人不是官员,他们的“密奏”不入档案,不留痕迹。被举报的将领无法辩驳——他甚至不知道有人举报了他。等到皇帝的猜忌积累到一定程度,一纸调令下来,他连为什么被调走都不知道。
同光三年初,枢密使郭崇韬上了一道奏疏,里面有一句话写得很隐晦:“近闻内廷使者频出,至有以小臣口敕易大将者。”这句话的意思是:最近听说内廷的人频繁外出,甚至出现了凭小臣口头传达的旨意更换大将的事。他没有点名景进,但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景进知道后,回了一句:“郭令公是怕圣人知道他下面的事吧。”
这句话传到郭崇韬耳朵里,郭崇韬没有再上疏。
不是因为郭崇韬怕一个伶人,而是因为这个伶人背后站着皇帝。攻击景进,就是质疑皇帝用伶人监军的做法。质疑皇帝的做法,就是不忠。郭崇韬的权力基础本来就已经很微妙——他既是军功集团的一员,又试图推行集权政策——他不能再在伶人的问题上和皇帝正面冲突。他只能退。
郭崇韬这一退,伶人们的胆子就更大了。
三
伶人干政的局面,在后唐朝廷引发了两层反应。
第一层是军功集团的。将领们看到自己的老战友郭崇韬被一个伶人逼退,心里的愤怒是可想而知的。他们是战场上拼过命的人,是替李存勖打下天下的人。现在一个在戏台上扮小丑的家伙,居然可以左右朝廷的人事安排?这不是嫉妒的问题,这是生存的问题。如果伶人可以决定将领的升降,那么军功就不再是权力的来源。军功不再是权力的来源,这些将军们还能靠什么立足?
第二层是汉人官僚的。唐代的官僚传统虽然已经残破,但它的形式还在。中书门下省的官员们每天还在按照三省六部的流程处理公文。这些程序虽然效率低下,但它们代表了一种秩序。伶人干政彻底打破了这种秩序。当一份调任书可以不经中书门下、不经枢密院,直接由伶人带出宫门送达驿卒时,整个官僚体系的权威就崩塌了。官员们的职权变成了笑话。
这两层反应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共识:皇帝不信任为他打天下的人,也不信任替他管天下的人。皇帝只信任那些涂脂抹粉的优伶。
同光三年夏,洛阳出了一件事。
禁军中的一个小校,因为军饷被克扣,领着手下几个士兵到三司使衙门讨说法。三司使的官员说,军饷已经拨了,是被上面截留的。小校问被谁截留了。官员不敢说。小校就在衙门外骂了几句,被巡街的金吾卫抓了,关进了牢里。
按照正常程序,这件事应该由刑部审理,按律处置。但消息传进宫里,李存勖派了一个人去处理。派的不是刑部的人,不是禁军的军法官,而是一个伶人。
伶人到了牢里,让小校跪下,问他骂了谁。小校硬着头皮说,骂了三司使。伶人说,三司使是朝廷命官,你一个小校敢骂朝廷命官,该当何罪?小校说,家里断粮三天了,孩子饿得哭,实属无奈。
伶人回去向李存勖汇报。李存勖说,放了吧。伶人就回去让小校走了。
这件事在禁军中传开后,引发的效果恰恰相反。没有人觉得皇帝宽厚。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事实:一个伶人可以决定放不放一个禁军军官。禁军军官的生杀大权,不在军法手里,不在刑部手里,而在一个唱戏的人手里。
禁军的怨气,从这时候开始变得不可逆转。
四
伶人之外,还有宦官。
后唐的宦官势力,是李存勖刻意恢复的。这一点尤其致命。
唐代宦官的危害,五代初期的君主看得很清楚。朱温在篡唐之前,杀光了唐朝宫中的宦官,改用士人担任内侍职务。这个做法在梁朝延续了下来。到了李存勖灭梁之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下令从各地藩镇征召唐朝旧宦官入宫。
这道命令的逻辑很清楚。李存勖需要一套独立于军功集团和汉人官僚体系的内廷系统。伶人是信息渠道,但伶人不能管理宫禁事务。管理宫禁需要一个完整的机构。唐朝的内侍省就是这个机构。李存勖恢复内侍省,设置内侍监、内侍少监等职位,让宦官重新掌管宫门出入、禁中诏令传递、皇家府库管理等事务。
宦官在后唐中枢的权力扩张速度比伶人更快。因为他们有一个伶人没有的优势:唐代宦官参政的制度记忆。
唐代中后期,宦官掌握了左右神策军的兵权,控制了枢密使这个核心职位,甚至能废立皇帝。这套制度虽然已经随唐王朝的覆灭而中断了近二十年,但它在宦官群体的集体记忆里并没有消失。那些被李存勖从各地召回的旧唐宦官,许多人当年在宫中侍奉过唐昭宗、唐哀帝,亲身经历过宦官干政的时代。他们知道怎么建立一套以内廷为核心的权力运作机制。
同光二年冬天,李存勖任命宦官张承业为内侍监。张承业是唐僖宗时期的宦官,在唐末流落民间,李存勖入洛后将他找回。他在唐代内侍省做过事,熟悉宦官系统的运作流程。上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唐代的“内批”制度。
所谓内批,就是皇帝不经中书门下,直接以内廷名义发出的命令。在唐代后期,内批是宦官操控朝政的核心工具。宦官通过控制内批的起草和发出,绕过了外朝的宰相和枢密使,直接对地方和军队下达指令。
李存勖很快就开始启用内批。起初是一些小事:赐某人绢帛若干、调某个伶人的职务、修缮某处离宫。这些事务不涉及军政大权,中书门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到了同光三年春,内批开始涉及军政。
第一个被内批调动军职的人,是禁军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荣。调动他的命令,就是景进那天递出殿门的那张纸条。李绍荣从中门使调任马步军都指挥使,属于禁军系统内部的职务调整。本来应该经过枢密院,但枢密院收到消息的时候,李绍荣已经到任三天了。
郭崇韬为此发过一次火。他去见李存勖,当面说:“军职迁授,当由枢密。此内臣小人之言,不可听也。”
李存勖的回答很直接:“朕知卿忠。然军中有奸,不可不察。”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忠诚。但军队里有暗流,我不得不用内臣去查。问题在于,李存勖所说的“奸”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不是掌握了具体的谋反证据,他只是不信任。他需要用伶人和宦官去监视将领,而监视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在告诉将领们:你们不被信任。
这种不信任,很快就变成了一种自我实现的预言。将领们发现皇帝在监视自己,于是开始变得小心谨慎,不敢跟皇帝说实话,不敢报告军队的真实情况。皇帝发现将领们报告的情况越来越模糊,于是更加依赖伶人和宦官去刺探。伶人和宦官发现刺探有回报,于是更加积极地夸大军队中的不满情绪,甚至主动制造事端以证明自己的价值。
这个恶性循环一旦启动,就没有人能把它停下来。
五
同光三年秋天,一个叫史彦琼的伶人奉命去邺都魏州劳军。
魏州是后唐的“兴唐府”,地位等同于陪都。李存勖在魏州称帝,魏州的驻军是跟随他打天下的老部队,其中不乏河东旧人。灭梁之后,魏州驻军的待遇一直是个敏感话题。梁朝覆灭让这些部队失去了最大的作战目标,军饷和赏赐的来源也变得不稳定。上一章已经讲过,同光二年冬天的那次冬衣发放,朝廷拿不出实物,只能发绢帛代替银钱。士兵们拿了绢帛,到市面上换粮食,发现兑换率被刻意压低,实际到手的价值打了折扣。不满在军中慢慢积累。
史彦琼到魏州,名义上是劳军,实际上是替皇帝看看魏州驻军的动态。李存勖听到了风声,说魏州军营里有人私下串联,不满朝廷克扣军饷。史彦琼的任务就是查证这件事。
但史彦琼选择的查证方式是公开的。他在魏州大营里摆下宴席,请各级军校喝酒。酒过三巡,他开始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听说你们这里有人在算账?算朝廷欠你们多少钱?”
在座的军校们面面相觑。这个问题不是开玩笑的。承认有人在算账,等于承认军中有人串联闹事。否认有人在算账,又怕史彦琼回去说他们“欺瞒不报”。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陷阱。
一个年纪大的军官站起来说:“史公说笑了。军人领饷,账都在三司,我们算什么账。”
史彦琼笑了笑,没再追问。但他回到洛阳后向李存勖汇报时,说的是:“邺都军中,怨气颇深。诸将虽未敢言,其下多有不逊之语。”
“怨气颇深”这四个字本身并不算错。魏州驻军确实有怨气,因为军饷确实发得不好。但史彦琼没说军饷为什么发得不好——不是朝廷不给,是三司没钱。三司没钱,是因为节度使们不在魏州截留,在河北其他藩镇截留。这是上一章讲过的结构性财政危机,不是魏州驻军闹事就能解决的。
史彦琼不会说这些。他的价值不在于提供准确的信息,而在于提供让皇帝觉得“有价值”的信息。而最有价值的信息,往往是坏消息。将领们有怨气,是坏消息。坏消息让皇帝紧张,紧张就让皇帝更需要伶人去监视,伶人的权力就更大。
这个逻辑,史彦琼懂,景进懂,所有出入宫禁的伶人宦官都懂。
但李存勖不懂。他以为自己是在用伶人搜集情报、制衡将领。他没有意识到,他使用的这个工具本身就已经严重失真。伶人们汇报的“怨气”,有一部分是真的,但经过了夸大。有一部分是假的,是伶人们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而编造的。还有一部分,是被伶人们自己激起来的——当一个伶人跑到军营里公开拷问军官“你们是不是在串联”时,军官们就算原来没有串联的念头,现在也会有了。
这就是信息渠道的逻辑闭环。皇帝需要眼线,眼线需要情报,情报需要异常。为了满足皇帝对情报的需求,眼线会制造异常。制造出来的异常又反过来印证了皇帝的不信任。不信任催生了更多眼线,更多眼线制造了更多异常。链条闭合,皇帝和将领之间的信任彻底崩塌。
六
同光三年冬天,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落了下来。
郭崇韬死了。
郭崇韬不是死在战场上,也不是死在朝堂上的政治斗争里。他是死在自己的成功上。
灭蜀之战是同光三年秋天发动的。蜀国是割据四川的地方政权,国主王衍昏庸无能,朝政腐败。郭崇韬担任招讨使,率军伐蜀。从出兵到灭蜀,前后只用了七十五天。四川全境归附。
这场胜利来得太快。快到洛阳还没来得及反应,蜀地就已经成了后唐的版图。快到郭崇韬本人还没来得及从蜀地回来,洛阳就已经流言四起。
流言的源头,是一个叫向延嗣的宦官。
向延嗣跟着郭崇韬随军入蜀,名义上是监军。监军这个职位在五代已经被架空,因为监军手里没有兵权,对将领没有实质约束力。但监军有一项权力始终没有被取消:他可以给皇帝写密奏。
向延嗣的密奏里写了许多事。他写郭崇韬入蜀之后收了蜀国降将的贿赂。他写郭崇韬把蜀国的府库财物封存起来,没有立即解送洛阳。他写郭崇韬和蜀国降将私下往来,有“不臣之迹”——这个罪名是致命的。不臣,意味着有造反的念头。
这些指控有几分真假,后来没有人能说清。郭崇韬确实封存了蜀国府库,他是枢密使,按制度有权力处置战利品。他确实和蜀国降将往来,他是战胜方的统帅,安抚降将是他分内的事。至于贿赂,在五代那个环境里,打了胜仗的将领收受降方“孝敬”,几乎是惯例。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存勖听到这些消息后,动了杀心。
杀郭崇韬不是一件小事。郭崇韬是枢密使,是后唐开国以后朝廷里最有能力的官员。上一章讲过,正是郭崇韬设立了内院系统,试图把财政权从藩镇手里收回来。正是郭崇韬一次次上疏,指出制度磨损的严重性,试图把帝国拉回正轨。李存勖知道郭崇韬的能力,也知道郭崇韬的忠诚。
但李存勖也知道一件事:郭崇韬和禁军将领的关系太深了。他是文官出身,但在打天下的过程中,他和李嗣源、李绍荣这些禁军将帅建立了密切的私人关系。他在军中的威望,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了皇帝本人。现在他又打下了一个蜀国,手里有蜀地的财物,有蜀军的降卒,有“得蜀中人心”的名声。
李存勖看着这个人,看到的不是功臣,是一个潜在的威胁。
伶人们看到了皇帝的心思。景进在宫里对李存勖说了一句话:“郭令公在蜀,可自立也。”意思是:郭崇韬在蜀地,有条件自己称王。这句话没有任何证据支持,但它精准地击中了李存勖最大的恐惧。
同光三年十二月,李存勖派使者入蜀,赐郭崇韬死。使者还没到蜀地,郭崇韬已经听到了风声。他没有反抗。他是枢密使,知道制度是怎么运转的。他跪接了使者的敕令,饮下毒酒,死在了灭蜀之后的庆功宴上。
这杯毒酒杀死的不仅是郭崇韬,还有后唐中枢最后一点制度性的稳定。
郭崇韬死了。蜀国降了。蜀地的财物开始运往洛阳。但朝廷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强,相反,它变得前所未有的脆弱。因为郭崇韬的死向所有将领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在皇帝面前,军功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你打了胜仗,皇帝不会奖赏你,只会怀疑你。你打下的地盘越多,皇帝对你的疑心越大。你不是皇帝的武器,你是皇帝的威胁。
这个信号一旦发出,就不可能收回。
七
同光四年正月,魏州驻军的怨气达到了临界点。
事情的直接起因是军饷。魏州驻军已经四个月没有领到足额的军饷了。三司拨下来的粮食,只够每人每天一升米。一升米在古代军粮标准里是最低限度,士兵们吃不饱。吃不饱就要闹。
但根子不在这里。根子在信任。
如果郭崇韬还活着,他会把魏州的情况如实汇报给李存勖,然后想办法从别的渠道调拨钱粮。如果他做不到,他会直接告诉李存勖:朝廷没钱,但军队不能饿着,你得想办法。
现在郭崇韬死了。朝廷里已经没有能够协调财政和军需的人了。三司使不敢做主,因为任何一个涉及钱粮的决策,都可能被伶人宦官们解读为“收买军心”,然后被打成郭崇韬一样的罪名。枢密院不敢做主,因为郭崇韬就是枢密使,他的下场所有人都看到了。
魏州驻军的将领们也不敢把自己的处境如实上报。如实上报就是承认军队不稳。承认军队不稳,就是给伶人递刀子——他们会说这个将领治军无方,或者说他有“不臣之心”。
所有的信息渠道都堵死了。真实的困境传不到皇帝的耳朵里,皇帝听到的只有伶人们转述的“怨气”。怨气本身变成了唯一的信号,但没有人去解决产生怨气的原因。
魏州兵变发生在这个正月月底。
事情的过程很简单。几名士兵因为领不到粮食,到军营门口闹事。军官来弹压,士兵不服,双方动了手。混乱中有人喊了一嗓子:“郭令公都被杀了,我们还指望什么!”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愤怒都点燃了。军官压不住了。兵变迅速蔓延到整个魏州大营。
魏州兵变的规模并不算太大,但它引发了一连串连锁反应。魏州的叛军推举了一个叫赵在礼的军官做首领,占领了魏州城。消息传到洛阳,李存勖的反应和他的性格完全一致:他派了伶人史彦琼去安抚。
史彦琼到了魏州,照着皇帝的交代,宣布赦免叛军,答应补发军饷。按说这样的条件,兵变应该能平息。但史彦琼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在城楼上宣读赦书的时候,加了一句:“圣人宽宏大量,饶尔等不死。尔等当自惭形秽,速速回营。”
“饶尔等不死”这四个字一出口,城下的士兵就炸了。他们是在讨军饷,不是求饶命。这句话把他们当成了跪地乞命的罪犯,而不是讨债的功臣。
魏州兵变不但没有平息,反而升级了。叛军驱赶了史彦琼,关闭了城门,正式竖起反旗。
八
魏州的叛乱,让李存勖不得不调动军队镇压。他派李绍荣率禁军前往魏州平叛。
李绍荣是李存勖的宠将,是伶人景进用内批提拔起来的人。但他的兵,就是魏州叛军的同袍。禁军里很多人是从魏州调过来的,他们和城里的叛军是同乡、是战友,甚至是一家人。
李绍荣到了魏州城下,围而不攻。围而不攻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在等城里粮尽;另一种是不想打。禁军的士兵们站在城下,听城上的人喊话。喊话的内容无非是:朝廷欠军饷,伶人陷害忠良,郭令公白死了。这些内容禁军士兵们都懂。他们的军饷也欠着。
城下的军队开始松动。有人偷偷往城里送粮食,有人夜里翻墙投了叛军。李绍荣控制不住了。
他上了一道急奏,请皇帝亲征。他的理由很直白:魏州叛军只服皇帝一个人。皇帝不来,这仗没法打。
李存勖收到奏报后,没有立即出征。他在宫里排了一出新戏,叫《望江亭》。景进演主角,李存勖亲自打鼓。
排戏的时候,有宦官来报,说邢州也反了。
邢州是河北的重镇,驻军不少。邢州反了,意味着魏州的叛乱已经开始扩散。李存勖放下鼓槌,说他知道了,然后继续排戏。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建立的那套内廷控御系统,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完全失效了。伶人们能监视将领,但不能平定叛乱。宦官们能传递密奏,但不能调拨军需。他用最不可靠的工具去制衡最不可靠的力量,结果两边都没靠住。
九
同光四年四月,李存勖终于率军亲征魏州。但大军还没走到魏州,洛阳就传来了消息:李嗣源反了。
李嗣源是李克用的养子,是后唐宗室中最有威望的将领。他原先在幽州坐镇,李存勖调他南下平叛,结果他在路上被自己的部队胁迫,掉头直奔洛阳。
这件事的过程和李存勖十三年前在太原起兵几乎一模一样:将领被部队裹挟,黄袍加身。不同的是,十三年前李存勖的父亲李克用是主动起兵的那一方,而现在李存勖是被起兵的那一方。
李嗣源造反的消息传到军中,李存勖的亲征大军立刻就散了。禁军士兵不愿意替皇帝打自己的老长官。成建制的部队开始倒戈。李存勖从魏州前线退回洛阳时,身边只剩下一千多人的亲兵。
四月二十三日夜,洛阳城内发生兵变。禁军的一个指挥使叫郭从谦,他的部队驻扎在皇城东面的兴教门外。郭从谦和伶人景进有旧怨,他的一个部将曾被景进构陷下狱,死在牢里。郭从谦早就想报仇,只是没找到机会。
李嗣源逼近洛阳的消息给了他机会。这天夜里,郭从谦率部攻入兴教门。
兴教门是皇城东侧的宫门,门内就是内廷。李存勖得到消息时,正在殿中——又是在排戏。
他放下手中的乐器,拿起弓矢,亲自带人登上了城楼。他的箭法很好,一连射杀了六七个叛军。但叛军越来越多,他的箭袋空了。流矢射中了他的面颊,又有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李存勖从城楼上倒下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他最信任的伶人们已经逃散了。景进逃了,史彦琼逃了,那些涂着脂粉、拿着内批调令的伶人和宦官们,全都不见了。
他死在自己的血泊里。一个伶人从殿里跑出来,扯了他的衣服盖在尸体上,然后跑掉了。尸体旁边的灯还在烧着,灯油燃尽之后,灯灭了。
走马灯转到了后唐这一格。
李存勖用了不到十三个月把后唐从巅峰推进了深渊。他不是昏君。他是那个时代最聪明、最能打、最有手腕的君主之一。他打下了天下,建立了华北最强大的政权。但他无法把打天下的规则转换成坐天下的规则。他用军功凝聚起来的集团,无法用军功去约束。他需要用制度去约束,但他的制度建立在一群最不具正当性的人身上。
伶人和宦官不是制度的替代品,他们是制度的腐蚀剂。李存勖用他们去制衡军功集团,结果不但没有拉住缰绳,反而把整匹马激怒了。马狂奔起来,把他甩了下去。
现在坐在马背上的人换了。李嗣源正在逼近洛阳,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收拾这匹惊马的缰绳。他的时间不多,后唐的骨架已经被李存勖拆得差不多了,他能做些什么,取决于他能不能从李存勖的废墟里翻出几根还能用的柱子。
这是下一章要解答的问题。李嗣源能否从废墟中翻出支柱,他的喘息将始于度支司的一份奏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