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搜刮与安抚的脆弱平衡
天福三年十二月,汴梁三司使衙门的烛火已经连续烧了四个通宵。
度支郎中赵莹的手指按在账册最末一行的数字上,指尖因为长时间接触冰冷的墨迹而微微发黑。那道数字并不长——岁贡契丹绢三十万匹、钱三十万贯——但它的分量压在纸面上,让账册的麻线装订都吃不住劲,右侧的封皮已经扯开了两指宽的裂口。赵莹今年五十一岁,从后唐明宗朝起就在三司做事,见过军饷缺额、见过藩镇截留、见过禁军逼宫,但他没见过眼前这种东西:一笔必须每年按时足额支付、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固定开支,写在与外邦的契约上,而朝廷的岁入总额,在最好的年份也不过一千一百万贯。
他把算盘拨了一遍,又拨了一遍。算珠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值房里听起来像某种不断重复的警告。
缺口是明摆着的。天福元年的实际岁入折合钱九百余万贯,扣除地方截留和军饷常额,能调进汴梁三司库房的不到四百万贯。契丹岁贡一项就要剜走将近十分之一——这还只是面上算得出来的账。那些不算在岁贡名目下的“额外劳军”“使节程仪”“边州犒赏”,每一次契丹使团南下,三司就得额外拨出一笔,数目从不肯少于五千贯。
吏员轻手轻脚地又端进一摞文书,搁在赵莹案角。最上面那份是河阳三城节度使发来的牒文,措辞极为恭谨,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今年秋税已收,但本镇军士冬衣未备,请求截留当地夏税钱八千贯“权宜措置”。这样的牒文,天福年间每个月都会从不同的节镇递进来。赵莹不用翻档案就能背出上一封是谁写的——天雄军范延光,上个月刚截了七千贯,理由一模一样。
他在砚台上舔了舔笔,在牒文末尾批了三个字:“准。速办。”
这个“准”字不是他赵莹的权力。是三司使刘昫的权力。而刘昫的“准”字,也不是刘昫自己的权力。是石敬瑭坐在崇元殿里,面对每一个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时,被架在喉咙口不得不咽下去的那个“可”。
赵莹把笔搁下,抬头看窗外。值房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霜,月光透过来时带着惨白的毛边。他知道此刻刘昫正在中书门下与宰相们会商明年的预算盘子,但所谓“会商”,其实只是把各部各司的缺口摞在一起,然后一层层往下摊。摊到最底层,就是吏员下乡、税吏敲门、盐丁踹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从那摞文书中抽出一份不起眼的呈文——是亳州团练使报上来的“民户逋逃事”。文书写得很短,只说本州永城县今年秋税征收时,发现七个村子“户主尽逃”,田亩抛荒,税额无从着落,请求州府减免。
七个村子。人全跑了。
赵莹把这份呈文抽出来,单独放在左手边。他准备明天亲自去一趟亳州。不是去查案——后晋没有余力查案——而是要亲眼看看,这片田地上的油脂,到底还能不能榨出最后一滴。
天福四年正月,亳州永城县。
县尉王环站在村口的碾盘边上,手里的税册被风吹得哗哗响。他面前是一排空荡荡的土坯房,门板大多卸走了,没卸走的歪在门框上,从缝隙里能看到屋里被搬空的地面,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撬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皮被人剥了一圈,露出白惨惨的木质部——这是春荒时饥民剥树皮充饥留下的痕迹。
“王县尉,”身后的小吏低声说,“这是最后一个村了。前面六个村也是这模样。”
王环没吭声。他把税册翻到永城县第七都第四保,上面列的户主姓名、田亩数、应纳秋税额都还在,墨迹工整,仿佛一切正常。但名字后面那一栏“实征”全是空白。不是“拖欠”,是空白——人没了,找谁征去?
他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碾盘缝隙里长出的一丛枯草。这个村子在去年这个时候应该还有人在用这盘碾子,谷壳和秸秆的碎屑嵌在石缝里,已经干透了。
“走的原因查清楚了吗?”他问。
小吏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是前几天派人下乡摸回来的底。他念得很慢,因为有些条目连他自己念着都觉着牙酸:“盐税每户岁纳钱二百文,不论贫富;蚕盐钱每斤加折二十文,原价一斤十五文,现折三十五文;牛皮筋角钱,每丁岁纳五十文;农器税,每具加征十文;屋税,每间岁纳三十文——”
“行了。”王环打断他。这些名目他太熟了。从后晋开国起,一项一项往下加,每加一项都有说辞:盐税加征是为了“助军国”,蚕盐折价是为了“充岁贡”,牛皮筋角钱是为了“备契丹”,农器税是为了“修武备”,屋税是为了“填库藏”。每一笔看起来都不多,二百文、五十文、三十文,摞在一个农户身上,就成了压碎碾盘的铁锤。
王环站起身,把税册合上。他今年三十四岁,在永城县做了六年县尉,亲眼看着登记在册的户数从天福元年的四千二百户掉到眼下不足三千户。跑掉的人去了哪儿,他大概知道——有的投奔了南唐,有的躲进了大别山,有的干脆落草为寇。亳州地处中原腹地,离契丹边境还有上千里,但后晋这把搜刮的梳子,齿密得连最偏僻的村子也逃不过。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一户人家的院墙时,看见墙上还贴着一张去年的官府告示。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但朱红色的官印还依稀可辨。告示内容是新设的一项税目,叫做“头子钱”——凡民间买卖田产、牲畜、奴婢,每贯钱加征二十文,充“契丹国信使程仪”。换句话说,百姓买头牛,得额外掏一笔钱,供朝廷派使团去契丹送礼。
王环伸手把告示揭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他回到县衙时,天已经擦黑。县衙门口停着一辆牛车,车上捆着七八只木箱。押车的是亳州团练判官,正在堂上与县令说话。王环走进去时,恰好听见判官说:“——这批盐是亳州库发下来的,每斤折钱三十五文,按户摊派。永城县今年配额四千斤,月底前须解足盐钱。”
县令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他在点头。王环站在门边,没说话。他知道这批盐的意义——朝廷为了筹措岁贡,让三司垄断了食盐的产销。盐从解州池场出来,由官府统一收购,定价极低。然后层层加价往下摊派,到亳州时已经翻了几倍,最后摊到每一户百姓头上,不管你吃不吃得起,都必须按配额购买。这叫“榷盐”,不是卖盐,是征税。
而永城县七个村子的百姓,就是在这套榷盐制度下,被最后一笔蚕盐折价压垮的。
王环当晚回到自己的值房,在灯下算了一笔账。一户五口之家,种田二十亩,正常年景收入折钱大约十五贯。扣除田赋、丁税、盐税、屋税、农器税、牛皮筋角钱、头子钱,再加上蚕盐折价的强制摊派,实际负担接近五贯。三分之一。
这还没算里正胥吏在征收时层层加码的部分。
他把算好的数字抄在一张纸上,折好,压在砚台下。他不知道这份东西能递给谁——三司不会看,中书门下不会看,石敬瑭更不会看。他们看的只有一种数字:今年的岁贡凑没凑够。凑够了,万事大吉;凑不够,契丹使臣就会从幽州南下,耶律德光的脸色比任何一道圣旨都管用。
王环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裹着沙粒敲在窗纸上,声音细而密,像永城县那七个空村子里的茅草屋顶在无人时被风一层层揭走。
天福四年三月,汴梁崇元殿。
石敬瑭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河北前线发回来的军报。军报的内容并不紧急——契丹骑兵在瀛州以北二百里处做了一次例行巡边,与后晋边军短暂对峙后各自撤去——但随军报一起送来的,还有耶律德光的一封私信。
信是用契丹文写的,由通事翻译成汉文后誊抄在绢帛上。措辞很客气,但核心意思很直接:今年春季的岁贡,契丹方面希望在原定额度之外,增加“助军钱”五万贯。理由是契丹去年冬天对奚人用兵,军费吃紧。
石敬瑭把信放下,看了一眼殿中站着的几位重臣。宰相冯道垂着眼皮,像入定一般纹丝不动。三司使刘昫嘴唇嚅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只有枢密使李崧上前一步,低声说:“陛下,上个月刚解完绢帛二十万匹、钱十五万贯。三司库房存钱……”
“朕知道。”石敬瑭打断他。他当然知道三司库房的情况。去年为了凑岁贡,已经把明年的秋税预征了一半,又把盐税提到每斤折钱四十文。汴梁百姓私下把盐叫做“白刃”——不是因为它白如刀刃,而是因为它割人比刀刃还狠。
但他还是说:“拨。”
刘昫终于没忍住,跪下来奏道:“陛下,三司实在——”
“朕知道。”石敬瑭又说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空洞。他站起来,走到殿柱旁,伸手按在冰凉的柱面上,背对着大臣们说:“去年夏州李彝殷上表,请求减免边镇贡赋。朕准了。前年魏博范延光请求扩建牙兵,每年新增军饷八千贯。朕也准了。今年正月,山南东道安从进请求兼领襄州盐利,朕还是准了。”
他转过身,看着殿中一张张面孔:“朕准这些事的时候,哪一样比五万贯轻?”
没人回答。
答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李彝殷是定难军节度使,手里握着夏绥银宥四州,扼着通往河西走廊的要道。范延光是天雄军节度使,镇魏博,那里是河北最富庶的军镇,牙兵五千人随时可以哗变。安从进是山南东道节度使,坐镇襄州,扼着汉水漕运的咽喉。这三个人,任何一个翻脸,造成的代价都不止五万贯——他们一旦举兵,朝廷就得调禁军平叛,而禁军一动,花费以十万贯计,还不算沿途州县被战火摧残后的税基损失。
所以石敬瑭的逻辑很清楚:耶律德光的五万贯得给,李彝殷的贡赋减免得批,范延光的牙兵军饷得拨,安从进的盐利得让。每一笔都是不得不花的钱,每一笔加起来,就是后晋这台提款机的全部运转成本。
而机器的燃料只有一个:田赋、盐税、商税、杂课。一层层往下榨。
石敬瑭回到御座上,对刘昫说:“从茶课里拨。”
刘昫的脸色变了。
茶课是去年刚设的新税。后晋朝廷在汴梁、洛阳、襄州、江陵设立茶榷务,从南方购入茶叶,加价后由官府专卖。这项收入原本是打算用来填补禁军饷额的缺口的。但现在,石敬瑭一句话,把它挪给了契丹。
刘昫没再说话。他磕了一个头,退出殿去。
当天夜里,刘昫在三司值房里对着账册坐到了天亮。天亮时他做了一件事:把茶课账册末页的一行小字涂掉,改成了“充契丹助军钱”。
那行小字原来写的是:充禁军冬衣。
禁军的冬衣没了。
这件事会在两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回到石敬瑭的视野里。但那时的他,已经没有机会再改账册了。
天福五年六月,镇州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起兵。
消息传到汴梁时,石敬瑭正在内殿与冯道对弈。棋子还没落下,枢密使李崧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手里攥着河北急报,脸色白得像纸。他跪下奏报时声音都在发抖:“安重荣杀契丹使者,传檄诸镇,称——称——”
“称什么?”石敬瑭把棋子搁回棋盒。
李崧不敢念。冯道接过急报,一目十行扫完,轻声把最要命的那句话念了出来:“称天子父事契丹,竭中国以奉外邦,不自愧耻,反以为德。”
殿中安静了几个呼吸。
石敬瑭没有发怒。他把棋盒盖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冯道和李崧,问了一句话:“他有多少兵?”
“号称五万。”李崧说。
“实额?”
“天雄军旧部约两万,成德军本部八千,其余是沿途招募的流民。”
石敬瑭转过身:“派谁去平叛。”
枢密院当夜拟定了作战方略:以天平军节度使杜重威为招讨使,率禁军三万北上迎击安重荣。杜重威是石敬瑭的妹夫,忠心上不成问题。但枢密院调兵令发下去后,只过了三天,问题就来了。
禁军左厢马军都指挥使李守贞拒绝开拔。
原因很实在:欠饷。
禁军已经四个月没发全额饷银了。三司每次拨下来的钱只有应发额的六成,剩下的四成用布帛折算,而布帛折价又定得极低,实际到手不足八成。李守贞坐在军营里对前来催促的枢密院官员说:“军士家里等米下锅,如今连买盐的钱都凑不出来,你让他们拿什么打仗?”
枢密院官员说:“这是朝廷大事——”
李守贞打断他:“朝廷大事,为什么先割了我们的冬衣钱去给契丹?”
这句话传回宫里,石敬瑭沉默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他下了一道手诏:从内库拨钱五万贯,补发禁军欠饷。
内库是皇帝的私库。石敬瑭自开国以来,一直靠内库填补财政窟窿——岁贡不够了,内库垫;禁军欠饷了,内库垫;某位节帅闹情绪了,内库再垫。但内库不是聚宝盆,天福年间的皇庄收入、宫市收益和藩镇贡物加起来,一年不过二十万贯。这笔钱要养后宫、养宗室、养朝廷的各种体面开销,经不起这么反复抽血。
五万贯拨下去,禁军开拔了。
杜重威率三万禁军北上,在贝州与安重荣接战。安重荣的部队一度冲垮了杜重威的前军,但杜重威稳住了阵脚,利用禁军中军的重甲步兵结阵死守,耗尽了成德军的锐气。双方对峙七天后,安重荣粮道被断,军心溃散。成德军裨将赵彦之临阵倒戈,引禁军直捣安重荣中军大帐。安重荣单骑突围,逃回镇州,闭城死守。
杜重威围城四十天。
第四十一天,镇州城破。安重荣被自己的牙兵捆起来送到了杜重威马前。杜重威将他槛送汴梁,石敬瑭下令腰斩于东市。
这场叛乱从起事到平定,前后不到三个月。按常理说,这是一个展示朝廷权威的绝佳机会——首逆伏诛,胁从不问,诸镇震悚,皇权稳固。但石敬瑭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赦免了成德军全体将士。
不追究。不彻查。不株连。连安重荣的牙兵亲将,只要放下武器归营,一概不问。
这不是仁慈。这是石敬瑭算过账之后做出的选择。
成德军是河北大镇,辖下六州、兵马数万。如果彻查牵连,必然引发军中人人自危,一旦再激起第二次兵变,朝廷还得调禁军北上,还得花钱,还得死人。而安重荣已经死了,威胁解除了,至于成德军的忠诚——那种东西本来就不在石敬瑭的期待范围内。
他要的不是忠诚。他要的是不反。
为了这个“不反”,他甚至愿意在安重荣的首级传示诸镇的同一天,颁布另一道诏书:擢升成德军马步都虞候安从约为成德军留后,赏钱万贯。
安从约是安重荣的族弟,参与了叛乱的全过程。
现在他是替朝廷镇守河北重镇的一方节帅了。
这道诏书发下去后,汴梁朝廷内部不是没有反对声。枢密副使刘处让在枢密院会议上拍了桌子,说:“如此赏罚,何以服天下?”李崧没吭声。冯道在旁边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句:“不服比反了好。”
刘处让愣住了。他反应过来后,坐下来,把面前那份拟好的“彻查成德军从逆将士名单”揉成一团,丢进了废纸篓。
那张纸落在篓底时发出的轻轻一响,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能概括后晋的治理逻辑: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不是不想治,是不配治。皇位是买来的,坐上去的人就得一直付钱——付给契丹,付给禁军,付给藩镇——付到最后,他连“赏罚”这项最基本的统治权都抵押了出去。
天福六年正月,山南东道。
节度使安从进在襄州城头阅兵。城下是山南东道最精锐的五千牙兵,甲仗鲜明,旗帜蔽日。安从进站在城楼上,手按剑柄,望着这支只忠于自己的军队,脸上露出了微笑。
他是党项人,本姓野利,归附后唐后赐姓安。天福二年石敬瑭任命他为山南东道节度使,镇守襄州,节制襄、邓、唐、随、郢、复六州。这块地盘北接中原,南通荆楚,西连巴蜀,是南北交通的枢纽,漕运的咽喉。谁控制了山南东道,谁就捏住了后晋的南大门。
安从进很清楚自己的分量。
因此从天福四年开始,他就做了一系列试探朝廷底线的小动作:先是请求兼领襄州盐利,石敬瑭准了;继而请求将邓州、唐州的驻军划归他统一指挥,石敬瑭准了;再请求扩编牙兵三千人,并由朝廷承担军饷,石敬瑭又准了。
每一次试探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安从进反而有些不安了。
他找来自己的心腹判官王延嗣,在书房里关起门来商量。王延嗣是襄州本地人,读过书,也懂兵,脑子很清醒。他对安从进说:“明公每次请求,朝廷都照准,这不正常。”
安从进问:“你是说朝廷在麻痹我?”
王延嗣摇头:“不是麻痹。是朝廷没办法不答应。”他拿了纸笔,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从襄州往北到汴梁,沿途标注出镇守各州的节度使姓氏。“明公请看——邓州是赵在礼,唐州是李建崇,汝州是杨光远,许州是符彦卿。这些人哪一个手里没有上万兵马?朝廷要在南线对付明公,就得先确保这几位不会在背后动手。而要确保他们不动手,朝廷就得先满足他们的要求。一圈满足下来,轮到对付您的时候,朝廷已经没有余力了。”
安从进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他明白了王延嗣的意思:后晋的中央朝廷已经被自己铺开的安抚网络捆死了。每一根网线都连着一个节镇,每一个节镇都在持续不断地吸取朝廷的资源。这些资源本来应该用来加强中央、制衡地方,但现在反过来成了地方要挟中央的筹码。
安从进在天福六年的正月做出决定:反。
他没有急着动手。先用两个月时间联络了邓州赵在礼、唐州李建崇,试探他们愿不愿意一起举事。赵在礼回了一封信,措辞含糊,大致意思是“公若起兵,某当观胜负而定”。李建崇干脆没回信。安从进明白,这两位是在等他先动手——他赢了,他们跟着分一杯羹;他输了,他们继续做朝廷的忠臣。
安从进不在乎。他有自己的计算:襄州城坚粮足,牙兵五千,加上临时招募的丁壮,凑足两万人不成问题。只要他在山南东道站稳脚跟,挡住汴梁的禁军第一波攻击,就可以派人南下联络南唐,请唐主出兵接应。一旦南唐北上,夹击之势形成,后晋朝廷就得两线作战,到时候石敬瑭只能坐下来跟他谈条件。
这个计划不是没有道理。
但安从进算错了一件事。
他算错了后晋朝廷在绝境中的反应速度。
天福六年四月,安从进在襄州正式举兵,杀朝廷派驻的监军使,传檄诸镇,称石敬瑭“割地事虏,辱及华夏”。檄文写得慷慨激昂,把燕云十六州的事、岁贡的事、称儿皇帝的事全抖搂了出来,末了号召天下藩镇共举义兵,驱除契丹,洗雪国耻。
檄文传到汴梁时,石敬瑭正在吃早饭。
他看完檄文,把筷子搁下,对侍立在一旁的冯道说:“又是一份。”
冯道没接话。“又”这个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安从进不是第一个用“驱除契丹”为旗号起兵的藩镇,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安重荣用过,魏州范延光暗示过,就连远在夏州的李彝殷也曾在私信里阴阳怪气地说过“中原天子父事虏主,边人闻之无不羞愤”。每一个想造反的节度使,都会把自己的野心包装成民族大义,而这份大义之所以好使,恰恰是因为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这件事,确实在所有人心里种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
石敬瑭下令调集禁军三万,以天平军节度使杜重威为招讨使,再次挂帅南征。这一次禁军没有闹饷——上次补发的五万贯效果还在——但另一个问题冒了出来。
南征军途经许州时,忠武军节度使符彦卿关闭城门,拒绝让禁军进城休整。
杜重威派人去问,符彦卿回了一句话:“本镇兵精粮足,不劳朝廷禁军入境。”
这句话翻译成白话就是:我不信任你。朝廷的禁军一进许州城,万一顺手把我也收拾了怎么办?安重荣在镇州被灭的事才过去不到两年,河北诸镇人人自危——朝廷平叛时的雷霆手段和事后的无底线姑息,这两种看似矛盾的做法,在藩镇眼里形成了同一个印象:朝廷靠不住。打你的时候是雷霆,打完你是姑息,挨打的死路一条,没挨打的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杜重威没办法,只能绕城而过,在城外扎营。三万人马在许州城外冻了一夜,军中出现怨言。第二天开拔时,左厢步兵指挥使当众骂了一句:“咱们拼死拼活平叛,倒成了被人嫌弃的叫花子。”
这话传到杜重威耳朵里,杜重威没处理。
他不处理,不是因为认同这句话,而是因为他也觉得憋屈。他妹夫是皇帝,自己是皇亲,手里握着三万禁军,到头来连个城门都叫不开。这种憋屈感一旦在禁军将领中蔓延开来,迟早要找到出口。
出口还没到,但已经在路上了。
天福六年六月,杜重威围襄州。
安从进准备的城防工事极为坚固。襄州城墙高三丈五尺,城壕宽二十步,引汉水灌注,壕底布了铁蒺藜。安从进还在城门内侧堆了沙袋,防止冲车撞门。城头每隔五十步就有一架床弩,射程可达五百步,专打攻城的楼车和冲车。
杜重威试探性进攻了三次,都被打了回来,折了上千人马。
他改变战术。不硬攻,改为长围。三万禁军把襄州城围得铁桶一般,同时派出骑兵截断汉水上游的运粮船,掐死襄州的水路粮道。安从进困守孤城,粮食一天天减少,牙兵的士气也一天天低落。
七月初,安从进派牙将李正辞率死士三百人夜袭杜重威营寨,企图打开缺口突围。李正辞抹黑摸到禁军左营外围,被哨兵发现,营中火把骤亮,弩手齐射。三百死士当场折损大半,李正辞身中七箭,被亲兵拖回城中,当晚就断了气。
这次夜袭失败后,安从进意识到突围无望。他开始等南唐的援兵。
南唐援兵迟迟没有来。
不是唐主不想来。是南唐国内也有一本难念的经。唐主李昪(原名徐知诰)在当年二月刚刚受禅称帝,国内政局未稳,各州刺史和禁军将领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他不敢在这个节点贸然北上用兵。他派了使臣秘密去襄州,给安从进带了一句话:“待秋凉兵集,当浮汉水北援。”
安从进接到这句话时,离秋天还有一个月。他算了算城里的存粮,撑不到那时候。
八月十三日,襄州牙兵哗变。
带头的是安从进的族侄安仁义。他带着三百亲兵冲进节度使府,把安从进捆了起来,然后打开襄州南门,向杜重威投降。安从进被槛送汴梁,石敬瑭下令斩于东市。安仁义因为献城有功,被任命为襄州防御使。
又来了。
和安重荣之乱一模一样的结局:首逆伏诛,胁从受赏。安仁义参与叛乱、阵前倒戈,换来的不是清算,是升官。他坐在襄州防御使的位置上,手里依然握着兵权,朝廷对他的约束,除了那道盖了玺印的任命诏书之外,一无所有。
杜重威班师回朝。三万禁军从襄州撤回汴梁,沿途经过邓州、唐州、许州。每经过一个节镇,那位节度使就会在城头摆下酒宴,热情款待杜重威一行——但从不打开城门。酒肉从城墙上吊下来,或者送到城外的临时营地。杜重威坐在军帐里,看着这些酒肉,不知道该感到被尊重还是被羞辱。
他的副将李守贞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李守贞端起一碗酒,冲着许州城头的符彦卿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说:“等着吧。”
等什么?他没说。但所有人都听得懂。
天福七年三月,契丹使臣耶律德勒抵达汴梁。
他是耶律德光的堂弟,身份尊贵,排场也大。随行契丹骑兵三百人,从幽州一路南下,沿途州县负责供应粮草、安排馆驿,耗费以万贯计。耶律德勒此行的公开名义是“贺天子春蒐”,但实际上他带了耶律德光的一封长信。
信的内容分成几个部分。首先是追讨去年秋季的岁贡——按照约定,后晋每年应解契丹绢三十万匹,分春秋两季解送,每季十五万匹。石敬瑭因为去年应付安从进叛乱,军费开支暴增,秋季岁贡拖了两个月才解送,而且绢匹数量差了三千匹。
耶律德光的信里写得很直接:“所欠绢三千匹,应于今春补足。另罚帛一万匹,以示惩戒。”
其次是对山南东道之战的“军情通报”表示不满。安从进起兵时,曾派使者向契丹求援。耶律德光虽然没派兵——他不想为一个必败的藩镇浪费契丹精锐——但他对石敬瑭平叛前没有事先通报契丹朝廷这件事很不高兴。信里的措辞是:“山南之役,皇帝未先告,朕深以为憾。”
最后是新的要求:契丹准备今年秋天对西北的阻卜部落用兵,要求后晋提供“助军钱”十万贯、军粮五万石,以及专门用来制作箭杆的楛矢木一万根。
石敬瑭读完信,把信纸搁在案上,用镇尺压住。
他抬头看了看侍立殿中的宰执大臣,发现所有人的脸都低着。冯道在看自己靴尖上的一点泥渍,李崧在看手中笏板的纹路,刘昫在看殿柱上的漆面。没有一个人愿意跟皇帝对视。
因为他们都知道,后晋拿不出这笔钱。
三司的账上,今年春季的税课还没收齐,夏税要等五月以后才能开征。而现在的库房里,扣掉禁军饷额和朝廷日常开支,结余不到六万贯。契丹要十万贯,加上之前欠的三千匹绢和一万匹罚帛,总共折合钱约十三万贯。
石敬瑭的声音很平静:“从何处拨?”
刘昫跪下来,把一个数字念了一遍。他念得很慢,每念一项就顿一顿,像在用刀子剔骨头上最后一点肉渣:“内库现存钱四万贯。皇庄今春收益未缴,预估可折钱两万贯。宫市诸门商税,可提前预征三个月,折钱两万贯。京畿各县夏税,可预征一半,折钱三万贯。合计十一万贯。”
还差两万贯。
石敬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把明年的秋税再预征一层。”
殿中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刘昫跪下磕头时额头撞在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什么辩解都没说,只是在起身时,手抖了一下,笏板差点滑落。
这个预征令会在接下来的半年里,从河南、河北、河东、山南的各州县再刮走一层地皮。去年已经预征过一次,今年再征,等于某些地方要把后年的税都提前交掉。而税是从田里长出来的,田不会因为你多征一次就多长一茬庄稼。农民只有两条路:交不出税,逃亡;或者不逃亡,饿死。
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意味着后晋的税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而这个萎缩的过程,正是天福年间财政搜刮制度的必然产物——榨得越狠,跑得越多;跑得越多,剩下的人负担越重;负担越重,跑得更快。这是一个死循环,三司衙门里的每一个算盘珠子都在日夜不停地拨,却永远拨不出一个能填平窟窿的数字。
耶律德勒在汴梁住了半个月。他走的时候,带来了三百骑兵,带走了十一万贯财货和五万石粮食。车队从汴梁出发,沿着黄河北上,经澶州、魏州、镇州,出雁门关入契丹境。沿途州县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看骡马背上捆着的绢帛在风中轻轻晃动,看粮车碾过官道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动路旁枯草的声音,细而持续,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漏气。
天福七年五月,石敬瑭病重。
他躺在崇元殿后殿的寝宫里,榻前围着太医、宦官和几位宰执大臣。冯道跪在榻边,手里捧着纸笔,随时准备记录天子的遗诏。李崧站在冯道身后,脸色沉郁。刘昫不在——他还在三司衙门里日夜算账,试图在皇帝咽气前把下一笔契丹岁贡的款项凑出来。
石敬瑭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他盯着床顶的帐幔,嘴唇翕动着,像在跟什么人说话。宦官凑近去听,听见他说的是:“欠了多少了?”
宦官以为他在问岁贡的事,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今秋的已经解了,明春的还在筹措。”
石敬瑭闭上眼睛,嘴角抽动了一下。宦官分辨不出那是笑还是抽搐。
其实他问的不是岁贡。是在问更加根本的东西。这道皇位是他用燕云十六州和“儿皇帝”三个字换来的,他以为这是一笔一次性的交易——割地、称臣、纳贡,买来契丹铁骑帮他打下中原,然后他就是中原的天子了。但坐到这个位置上他才发现,交易从来不是一次性的。
契丹的索求是一根没有尽头的吸管,插在后晋的财政血管上,每年都要抽走几十万贯;藩镇的忠诚是一件租来的衣服,每年都得续费,而且租金一年比一年贵;禁军的刀把子永远搁在皇帝的脖子上,你得不断地往他们兜里塞钱,否则那把刀随时会转过来。而支付这一切代价的,是中原大地上那几百万农户——他们正在一批批地逃亡、饿死、落草。
石敬瑭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天福元年,他刚从太原南下汴梁登基的时候。那天他站在崇元殿前,看着丹墀下黑压压跪倒的文武百官,心里想的是:我成功了。
他到现在才发现,那不是成功。那是把自己押给三个债主——契丹、藩镇、禁军——换来的典当合同。
天福七年五月二十八日,石敬瑭驾崩。
他死的时候,三司库房存钱不足五万贯,而下一笔契丹岁贡的解送期限只剩三个月。
冯道在他榻前拟定的遗诏里,写了一句“丧事从简,毋劳民力”。这句话写得很漂亮,但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因为朝廷的丧事可以从简,契丹的账单不能从简。石敬瑭死了,岁贡还得接着缴,藩镇还得接着哄,禁军还得接着养。
走马灯的这一格已经烧焦了。
但轴承还在转。
继位的石重贵只有二十三岁。他是石敬瑭的侄子,生父石敬儒早亡,从小被石敬瑭养在宫中。他年轻、冲动、有血气,读了不少儒家经典,脑子里装着华夷之辨。他对身边的心腹景延广说过一句话,后来成了后晋命运的转捩点——
“爷是爷,孙是孙。称臣纳贡,到此为止。”
这句话将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引发一场从幽州蔓延到开封的血火风暴。而在风暴来临之前,三司使刘昫还在值房里对账。他把天福七年秋季应解的岁贡数目誊在纸上,又在旁边标注了库房实存数字,两列数字之间那道巨大的空白,像中原大地上被榨干了人烟的荒村一样刺眼。
他放下笔,拿起案角那份永城县七个空村子的呈文。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茬。他看了很久,把它夹进岁贡账册的扉页里。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中,算盘珠子没有响。但账还欠着。
欠账的人已经死了。收账的人还活着。还债的人,正在豫东平原上那一个个空村子里被风慢慢吹散。
灯光再次亮起时,会照见另一群人的脸——年轻人,握着刀,不想再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