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练禁军与收藩镇
显德元年正月,崇政殿的案卷上还摊着河北诸藩镇的实控数目,柴荣已经不得不把它们合上了。
不是因为这些账目不重要,而是北边的军报一道接一道递了进来:北汉主刘崇趁后周国丧,联合契丹骑兵,号称十万,出团柏谷,直扑潞州。
来报的是昭义军节度使李筠的加急文书,语气还算镇定,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很清楚——潞州城能顶一阵,但顶不了太久。契丹骑兵的机动性远非潞州守军能比,一旦切断粮道,城破就是个时间问题。李筠是老将,他的话不说满,但每一句都压着分量:昭义军的精锐不过八千,守城有余,野战不足,需要朝廷速发援兵。
柴荣把军报放在案上,没有立刻召集宰相议事,而是先让张美去查一件事。
不是查北汉到底来了多少人——前线报上来的数字永远不准,谁也不会把命赌在斥候的眼力上。他让张美查的是,禁军各营现在实有兵员几何,其中能披甲出征的又有几何。
张美只用了两天就把账册送了过来。他带回来的不是某一个数字,而是整整三本账册——侍卫亲军司呈报的兵马数目、枢密院掌握的历年调拨记录、以及各营自行上报的粮饷申领单。这三本账册的数字对不上,而且对不上的幅度大到任何人都无法用笔误来解释。
侍卫亲军司报上来的总数是十二万三千人。枢密院记录的历次调拨兵额,加在一起是九万出头。而各营粮饷申领单上的数字——也就是每个月实际向度支司伸手要钱要粮的人数——是十一万五千。
这三个数字之间的差额,就是五代以来禁军吃空饷的总账。
能披甲出征的实有兵员,张美估算的数字是八万不到,其中真正能拉出去打硬仗的精锐,大概六万。
剩下那将近四万人,有的是根本不存在的空额,各级将领每年按虚报的人头冒领钱粮,吞进自己口袋。有的是老弱病残,名义上还是军籍,实际上已经拉不开弓、骑不了马,留在营里充数。有的是临时征来凑数的民夫,打仗时扛着旗跟在队伍后面,打完仗就地解散,但名字还挂在军册上继续领饷。
五代以来,禁军吃空饷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从后梁开始,每一朝都有人提过要清军籍,但没有一次推得下去。后梁末帝朱友贞尝试查过侍卫亲军的实数,查到一半就被领军大将顶了回来,理由很直接:大战在即,动摇军心者斩。朱友贞缩回去了。后唐明宗李嗣源也查过,账册翻了一遍之后,自己把案卷合上了,因为他带兵出身的他很清楚,这批吃空饷的将领就是他用来控制禁军的人,动了账目就等于动了人心。后晋的石重贵连账册都没查过——他的禁军本就是靠赏钱喂着的,谁还敢去查他们吃了多少。后汉就更不用说了,史弘肇自己就是禁军大将,他不查别人就不错了,谁敢查他。
柴荣把三本账册摊在案上,指节在纸上敲了三下,说了一句话:“出征之前,各营实数造册上报。谁少报一个,军法从事。”
这话传到各营的时候,没有人当真。五代以来,每一个皇帝在出征前都说过类似的话。要整肃军纪、要核查兵员、要杜绝空饷——这些话从诏书到军营,一路上经过层层转述,最后落到各营指挥的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一句例行公事。该吃的还吃,该报的还报,等打完仗,事情也就过去了。哪个皇帝会在大战之前杀自己的将领?
三月十一日,柴荣下诏亲征。
诏书一出,朝堂上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直接——反对。
反对的不是带兵的人。带兵的人没吭声,因为他们知道亲征这事轮不到自己插嘴,而且皇帝亲自上阵,打赢了功劳是皇帝的,打输了责任也是皇帝的,他们犯不着跳出来当靶子。
反对的是文臣,以宰相冯道为首。冯道这一年七十三岁,历经后唐、后晋、契丹入汴、后汉、后周,前后服侍过十个皇帝而官位从未动摇。他能活下来,靠的不是骨头硬,而是永远选最稳的那条路走。亲征在他看来,是五代以来最不稳的路——皇帝一旦离开京城,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禁军哗变、大将拥立、后方政变,每一件都在过去四十多年里反复上演过。
冯道在朝堂上的话说得很客气,但刀子藏在礼数后面:“陛下初登大宝,国丧未远,宜遣大将出征,不宜轻动。”
这话的潜台词谁都听得懂。你柴荣今年三十三岁,登基不到三个月,带过几天兵?打过几场仗?北汉主刘崇是沙场老将,从后晋年间就在河东统兵,跟契丹人联手打仗不是第一回。他手下的河东兵素来骁勇,又有契丹铁骑相助。你一个没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的新皇帝,亲自去送死吗?
柴荣的回答,史书只记了两句,但这两句已经足够硬了:“昔唐太宗定天下,未尝不自行。朕何敢偷安?”
搬出了唐太宗,朝堂上安静了一瞬。但冯道没有退。他紧跟着又问了一句,这次连礼数都不太顾了:“陛下能如唐太宗否?”
殿上的空气当时就僵了。冯道敢这么问,是因为他算准了没人敢当众说自己能比唐太宗。谦虚一下,他就好顺势把亲征的事挡回去。这是他在朝堂上活过四十年的老道经验:把一个你回答不了的问题抛给你,用你的犹豫来替你作决定。
柴荣没接这个话头,没回答能还是不能。他只说了一句:“以吾兵力,破刘崇如山压卵。”
冯道紧跟着又顶了一句:“陛下能如山否?”
这话说完,连旁边站着的侍卫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五代以来,皇帝杀文臣从来没有过心理障碍。后梁朱温在朝堂上杀过谏官,后汉刘承祐在殿廷上把杨邠、史弘肇的脑袋都砍了下来。冯道这句话已经越过了那条线——他在质疑皇帝本人的能力,而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但柴荣没发怒,甚至没有提高声音。他只是看了冯道一眼,然后转向中书舍人,让他拟诏:亲征照行。
冯道没有再说话。他在那个眼神里读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某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一个三十三岁的年轻皇帝,正在用看旧家具的目光看着他这位四朝元老。不是不屑,而是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再讨论了。冯道在五代见过太多皇帝,有暴戾的、有怯懦的、有优柔寡断的、有猜忌成性的,但柴荣给他的感觉不太一样。这个人不是来商量的,是来下决心的。而决心这种东西,是他劝不动的。
三月十六日,大军从开封出发。
出发时的阵仗不算寒酸,但柴荣心里清楚他能带出去的兵是个什么成色。他让张美跟着中军,负责后方粮草的调度运输;让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领前军,率先开赴泽州;自己坐镇中军,指挥全局。三路齐发,兵锋直指潞州方向。
行军途中,柴荣做了一件五代以来几乎没有皇帝做过的事:挨营查看兵员实数。
他不是坐在中军帐里等人来报,而是带着亲卫一个营一个营走过去。每到一营,他让随行的掌书记取出事先从枢密院调来的该营编制名册,然后当场点名。点到名字的士卒出列应答,点不到的就空着。名册上的名字和站出来的人,一个一个对。马匹数目、器械完好率也全部登记造册,当场核对,当场记录。
那些虚报了数百人却只来了几十个的营头,他当场没说什么。问了,答不上来,他也不追问,只是让掌书记把数字记下来,然后转身去下一个营。这种沉默比发怒更让那些吃空饷的将领后背发凉。他们宁可他当场发火,甚至当场杀人。杀了人,事情就定性了,是皇帝暴虐、不信功臣。但他不杀,只是记下来,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就像一把悬在半空中不落下来的刀。
三月十九日,大军抵达怀州。当夜,柴荣接到前线奏报:潞州仍在坚守,李筠的八千昭义军顶住了北汉军的三次攻城,城墙上下尸积如山,但城门未破。不过,北汉军已经分出主力绕城南下,前锋直指泽州东北的高平。
高平是泽州的门户,坐落在丹河河谷的北端。一旦高平失守,北汉军就能沿丹河直下,穿过泽州,进入一马平川的黄河冲积平原,切断开封与河东的联系。这条路当年契丹人走过,后晋末年耶律德光就是沿这条线南下,一路打进汴梁城的。
柴荣连夜召集将领,摊开地图做了一件事:他拿手指从泽州向北划了一条线,线的终点落在高平以南二十里处的巴公原。然后他下令,全军加速行军,必须在北汉主力抵达高平之前,抢到巴公原这个位置。
巴公原是一片开阔地,东西宽约十里,南北纵深也差不多。这种地形不适合防守,但适合摆开阵型打会战。柴荣选这里,不是因为他想守,而是因为他想打。从离开开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不在潞州跟北汉耗,不在泽州跟北汉耗,而是一路北上,找到北汉主力,正面决战。
这个决策的风险,柴荣自己清楚。他的军队人数比北汉少,骑兵更是远逊于契丹人。在开阔地上跟骑兵打会战,一旦阵型被撕开口子,步兵就会被骑兵分割包围,溃败就是一瞬间的事。但柴荣算的是另一笔账:北汉军绕城南下,已经在潞州城下消耗了不少力气,补给线拉长,契丹骑兵的粮草更是依赖于就地劫掠。时间拖得越久,北汉的补给压力越大,而后周军背靠泽州,粮食可以从后方源源不断运上来。在巴公原上对峙,北汉拖不起,必须主动进攻。而进攻一方在冲击阵型时的损耗,永远是大于防守一方的。
三月二十四日,后周军抵达巴公原。
两军对峙的距离很近,近到柴荣站在高地上能看见对面北汉军的旗帜在风里翻卷。刘崇把自己的中军摆在正中,大纛下面隐约可以看见簇拥的骑兵亲卫。左右两翼各有一支契丹骑兵掩护,阵型中规中矩,是典型的以步兵压阵、骑兵掠翼的打法。这种阵型北汉打了多少年没变过,粗糙但管用,尤其是当你的骑兵比对方多的时候。
柴荣把侍卫亲军摆在正面,由李重进指挥左翼,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指挥右翼,自己率中军压阵。这个排布,从纸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中军是全军最强的支撑点,左翼李重进带的兵是从邺都起事时就跟着郭威的老底子,战斗力有保证。右翼是机动的骑兵,负责策应和掩护侧翼。
但问题恰恰就藏在右翼。
樊爱能带来的兵,账面报了两万,实数不到一万,其中还有三成是临时从河阴等县征来凑数的民夫。这些人有的连盔甲都没配齐,手里拿的是削尖的竹竿。把这样一支队伍摆到右翼,去正面对抗契丹骑兵,等于用纸糊的门板去挡风。
柴荣知不知道这个情况?知道。但他没有把樊爱能换下来。不是不想换,而是换不了。樊爱能是老禁军的代表人物,手下那批指挥使跟了他多年,换了主将,底下的人照样听他的。五代以来,禁军的指挥系统靠的不是军令,而是私人关系。一个统兵大将跟底下各营指挥的关系,比皇帝跟这些指挥的关系要牢固得多。柴荣如果在大战之前撤换樊爱能,右翼那些营指挥很可能当场就不干了。
他只能先用着,打完这一仗再说。
三月二十四日午后,战斗打响。
北汉军率先发起攻击。左翼的契丹骑兵没有直接冲击后周军的正面,而是绕了一个弧线,试图从侧翼包抄后周右翼的外侧。这是契丹骑兵的标准战术——用速度撕开侧翼,然后楔入中军背后。一旦这一步完成,阵型就被夹成三明治,崩溃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柴荣下令李重进左翼迎击正面之敌,同时命樊爱能右翼向前推进,钳制北汉中军,阻止其与契丹骑兵会合。
李重进这边顶住了。契丹骑兵冲击了两轮,马刀在盾牌上砍出一片火花,但没有撕开左翼的防线。弓箭手在盾牌后面齐射了三次,射退了数十骑。左翼的士兵在喊,喊的不是万岁,而是各自营头的号子,声音沉重杂乱,但阵脚纹丝不动。
但右翼出了事。
樊爱能的部队在接到推进命令之后,只往前走了不到三百步,就撞上了北汉中军的精锐前锋。两边刚一接触,后周右翼的前阵就开始松动。
不是打不过。当兵的不怕死,但怕送死。他们发现对面的北汉军人数明显多于自己,而且装备精良——北汉中军是刘崇的亲卫,披的是铁甲,拿的是长槊,跟他们对冲的时候,后周右翼前阵的长枪在对方甲胄上根本捅不穿。而自己这边,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连像样的盔甲都没有。
有人在阵中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回头不是怕死,而是五代以来禁军的老毛病:哪边的兵多跟哪边走,谁的赏钱多就给谁卖命。当兵的不在乎给谁打,只在乎跟着谁能活下来,能分到钱。当他们发现自己的兵力明显处于劣势时,下意识地就回头去看樊爱能的帅旗在不在动——帅旗一动,他们就跟着撤。
樊爱能没有稳住阵脚。他在前军刚一松动的时候就下令后撤,而这个后撤的命令一下,右翼就彻底散了。
从远处看,后周右翼像一块被从边缘撕开的布,裂口越扯越大。先是前阵的人往回跑,再是中阵的骑兵勒转马头,最后连后阵的人都跟着乱了。所有人都在跑,帅旗倒了,将旗倒了,人踩着人,马蹄踏着人,溃散的速度比任何追击都要快。
北汉骑兵趁势楔入,不追溃兵,而是顺着撕开的口子直插中军侧翼。巴公原上烟尘滚滚,马蹄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脚下发麻。柴荣在中军高地上看见了这一幕。
他看见的是五十三年来反复上演的政治力学:右翼溃散意味着侧翼暴露于敌骑冲击之下;中军一旦被楔入,则皇帝亲卫即成孤岛;而孤岛陷落后的标准流程——皇帝身死、军头拥立新主、赏钱拖欠——便会再次启动。从朱友珪弑父算起,每一个死于兵变的皇帝,在生命最后时刻看到的都是同一幅画面:本应护卫自己的禁军背影正在溃散。
但柴荣没退。
他翻身下马,脱掉了皇帝的大氅。大氅是黄缎子绣龙的,在太阳底下反光,是战场上最显眼的靶子。他把大氅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铁甲——不是礼仪用的轻甲,而是可以上阵冲杀的重甲,肩吞、胸铠、臂手一应俱全。他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把长刀,不是佩剑,是双手持握的战刀,刀身长三尺有余,刃口磨得雪亮。
然后他带着身边仅剩的一千多亲兵,直接冲向了北汉军楔入的缺口。
这个动作的意思很清楚。他没有喊话,没有下令,没有让督战队去砍逃兵。他只是自己冲上去了。皇帝自己提着刀冲在最前面,这一千多亲兵没有一个人犹豫,全部跟了上去。他们不是被强迫的——五代以来,亲兵跟皇帝的关系就是命跟命的关系。皇帝死了,亲兵一个也活不了。与其等着被敌军围杀,不如跟着皇帝搏一条活路。
一千多亲兵冲进缺口的时候,北汉军愣了一下。
他们没有想到对面这支已经右翼溃散的部队,中军居然还敢冲锋。按照他们的战场经验,侧翼一破,中军就应该收缩防守,然后被包围,然后投降或者覆灭。五代以来所有的战役都是这个流程,没有一个皇帝会在中军暴露的时候反冲锋。
但他们愣住的这几息之间,左翼的李重进也看见了中军的方向。
李重进看见的是那面黄龙旗——不是挂在旗杆上的帅旗,而是柴荣亲兵队里打着的皇帝幡号——正在向缺口移动。皇帝亲自上阵了。李重进没有丝毫犹豫,他是郭威的外甥,跟着老禁军打了半辈子仗,他知道皇帝亲自冲阵意味着什么。他立即下令左翼全线反击,自己亲率骑兵从侧翼兜了过来。
剩下的数千骑兵在平原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马蹄声密集如擂鼓,从侧后方撞进了北汉军的突破口。同一时间,柴荣的亲兵已经在缺口上与北汉中军绞杀在一起。长刀劈在铁甲上溅出火星,有人被长槊捅穿了胸膛倒下去,后面的人立刻顶上来。
战斗在半个时辰之内逆转。
北汉军被压回了原阵。他们的楔形突击一旦被反冲击顶回来,整个阵型就开始松动。契丹骑兵见势头不对,率先脱离战场。契丹人来打仗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拼命的,一旦风向不对,他们撤得比谁都快。刘崇的中军失去了骑兵掩护,在后周左翼骑兵和柴荣亲兵的双重压迫下开始溃散。先是后阵的人跑,再是中军的步卒扔了兵器往回奔,最后刘崇自己的亲卫也护着他往北逃。
数万大军在一个时辰内从巴公原上消失得干干净净。刘崇本人只带了百余骑兵,连夜从小路逃回太原。来时号称十万的大军,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了不到一万溃兵。
高平之战就这么结束了。
打赢了,而且是大胜。但柴荣回营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赏功,而是杀人。
三月二十五日,战后第二天。柴荣在泽州大营升帐,命人将右翼溃退的将领名单呈上来。
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樊爱能。
樊爱能跪在帐前。他没有穿盔甲,只着单衣,头发散乱,膝盖磕在地上的时候发出闷响。他的辩解话还没说完,柴荣就打断了他:“右翼溃退,你下的令。”
樊爱能说是。他说不下去,因为无法辩解。战场上三千多人看见他下令后撤,帅旗先倒,然后全军溃散。这个事实不需要审,全军都是证人。
柴荣又问:“你看见朕在哪儿?”
樊爱能说看见了。他确实看见了。溃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黄龙旗在往缺口的方向移动,但他没有停。
柴荣没有再问第三句,直接说了一个字:“斩。”
一并被斩的还有右翼溃退中带头逃跑的军校七十余人。这七十多人不是随便挑的,是柴荣让张美在战后逐一讯问溃兵后锁定的名单——每一个都是在阵前率先调转马头的人。
七十多颗人头挂在泽州大营辕门外的旗杆上,挂了整整三天。三天之内,从大营门口进出的将领都要从这些头颅底下经过。没有人敢正视,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五代以来,杀逃兵不是没有过,但一次杀七十多个军官,而且是战后算账、一个不饶,这是第一次。
三天之后,柴荣下令班师回京。但在回去之前,他又做了一件事。
整编禁军。
这一次,他不是挨营查数了。查数只能查出空额,不能改变编制。他做的是彻底重组:禁军各营,全部重新编组。
编组的原则写在柴荣亲笔批改的《高平战后整军事宜》里,一共四条。第一条:年过四十不能开硬弓者,裁。第二条:身高不足五尺、不能披重甲徒步二十里者,裁。第三条:马术不精、不能骑烈马者,裁。第四条:胆力不足,高平之战中未经接敌而退却者,裁。
这四条标准没有任何模糊空间。不是“酌情留用”,不是“下不为例”,而是只要符合任何一条,一律裁汰。被裁撤的士卒,不再编入预备役,不再保留军籍,直接遣散归农。其中一部分人被安置到开封附近的官田上——恰好是上一年均田令推行过程中清丈出来的那些隐田。
诏令一下,禁军中一片震动。被裁撤的军校不敢明着反抗,但暗地里的话传得很清楚。五代以来,谁敢动禁军的编制?动了编制,就是动了军心。军心一动,皇帝的位置还能坐几天?这话不是威胁,而是经验。后唐庄宗动了编制,兴教门之变中被杀。后汉刘承祐动了禁军大将,被郭威反噬。每一个想动禁军的皇帝,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这回他们错了。
柴荣回到开封以后,把裁汰禁军的命令钉死在了执行上。他没有在朝堂上公开讨论这件事——讨论就意味着可以商量,商量就意味着可以拖。他直接把诏令下到了各营都指挥使手中,一个营一个营地推进,限定期限,到期不完成者以抗旨论处。
有人试探性地在朝会上回了一句“历年积弊,骤然更改恐生变乱”。柴荣只回了一句:“高平右翼的七十人已经变完了。”
这句话之后,再没有人吭声。
各营都指挥使回去之后开始照办。有人试图在具体执行上做手脚——把名单上的老弱换几个名字留在营里。这些人很快发现,柴荣派下来的核查官不是枢密院的文吏,而是跟着他在巴公原上冲过阵的亲卫。这些人不怕得罪禁军将领,因为他们自己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查到一个虚报,就地免职。
裁汰下来的人数,史书没有给出精确数字,但从裁汰前各营申领粮饷的人数和裁汰后重新造册的人数对比来看,大致裁掉了三万到四万人。这三四万人被分批遣散,发给了三个月的口粮,让他们回乡务农。开封城外的驿道上,连续多日可以看见背着铺盖卷儿离营的士卒,垂头丧气,但也没有闹事。
因为柴荣在杀人的同时,也给留下的人涨了饷。
他下令把裁撤空额省下来的钱粮,全部转为实有兵员的增饷。留下来的人,每个人每个月能多领三成。而且,这笔增饷不是按年发放、层层克扣下来的,而是由度支司每月直接拨付到各营,不经将领之手。这个办法一出来,留下的士卒就不再觉得裁军是害他们了——他们的饷银实打实地涨了,而且不再被营头克扣。
裁汰老弱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才是真正的要害:把藩镇的精锐收上来。
柴荣以“充实禁军、拱卫京师”的名义,下诏命各藩镇选送精锐士卒入京,编入禁军新编各营。选送的标准写得很具体,没有留下任何模棱两可的余地:弓马娴熟、能开一石以上的硬弓、能骑未经驯服的烈马、身高五尺五寸以上、年龄二十以上三十五以下。而且特别注明:各镇必须从本镇最精锐的部队中选送,不得以老弱充数。
各藩镇的反应不出所料——拖。
谁都知道把自己的精锐送给皇帝意味着什么。五代以来,藩镇敢跟中央叫板的底气,靠的就是手底下那几千号能打的人。后梁时期魏博节度使有一支银枪效节军,八千人的精锐牙兵,梁末帝朱友贞几次想调都调不动,因为这八千人只听魏博节度使的号令。后唐时期,天下藩镇凡是有一支万人以上的牙兵队伍的,没有一个真正把朝廷放在眼里。把这些人送走了,节度使就只剩下一个空头衔和一堆只能守城不能野战的老弱。这个账,每一个节度使都会算。
最先拖的是河北的几个大镇。魏博、成德、天雄,这些地方从安史之乱以后就没真正服过中央管。安史之乱平定已经快两百年了,但河北的藩镇始终保持着半独立的状态,节度使世袭,军队自募,赋税自收,朝廷派去的文官要么被架空要么被杀。柴荣的诏令到了,镇将们客客气气地回了一封奏疏,话说得很漂亮,无非是“遵旨行事”“正在拣选”“容臣从长计议”,但就是不见送人过来。
柴荣没催。他知道这些大镇在观望,等的就是中央先让步。五代以来每一次削藩,都是皇帝先下诏,藩镇拖,拖到朝廷内部有人出来讲情,然后不了了之。柴荣不打算走这条路。
他先动的是离京师最近的几个中小藩镇。
首先是邺都。邺都是郭威起家的地方,留守是柴荣的心腹。诏令一到,当天就拣选了精兵一千人,配齐盔甲马匹,送往开封。柴荣验过之后很满意,这一千人确实都是精锐,弓马娴熟,阵列整齐。
接着是徐州、宋州、许州、陈州。这些中原腹地的节镇,原本就没多少兵力,驻军主要是维持地方治安用的,诏令一到也不敢违抗,陆续送来了数百到一千人不等。送来的兵虽然不如邺都的精锐,但也符合标准。柴荣一一验过之后,全部编入了新禁军的序列。
这些先送来的兵,柴荣全部编入了殿前都指挥使司。
殿前司是柴荣在高平之战后新设的机构。五代以来的禁军体制,核心是侍卫亲军司,下辖马军和步军,由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统率。这个体制的弊端在于,侍卫亲军司集管辖权、指挥权、人事权于一体,都指挥使一旦有异心,整个禁军就可能被裹挟。柴荣的做法是另设一个与侍卫亲军司平行的机构,叫作殿前都指挥使司,专门掌管新编练的这支精锐。两司并立,互相制衡,而最精锐的部队集中在殿前司,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
殿前司的第一任都指挥使,柴荣选了赵匡胤。
赵匡胤这一年二十七岁。他是涿州人,行伍出身,早年投在郭威麾下,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高平之战中,他还在侍卫亲军司下属的一个指挥里当指挥使,手底下管着不到五百人。战后,柴荣亲自审阅各营战报时,注意到了左翼一个指挥率先冲锋、楔入北汉军阵的战例。那个指挥率领骑兵从侧翼切进北汉步兵的队列,在敌阵中横穿了数百步,搅乱了北汉中军的阵型,然后又从原路杀了出来。指挥的名字就是赵匡胤。
柴荣把他从指挥破格提拔为殿前都虞候,很快又升为殿前都指挥使。从一个管五百人的中下层军官,到殿前司的最高统帅,赵匡胤跃升的速度在五代以来的官僚体系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柴荣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在高平战场上亲眼看见过谁是能打的谁是不能打的,斩杀七十余军校之后,他有底气说:能打的上来,不能打的下去。
这一步棋,五代以来的皇帝没有人走过。
殿前司的设立,意味着柴荣在禁军内部制造了一套平行体系。原有的侍卫亲军司仍然保留,其将领名义上品级更高——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是正二品,殿前都指挥使是从二品——但最能打的兵已经被抽到了殿前司。侍卫亲军司的将领手里还有空额和老弱,但没有造反的实力了。
这是一个精巧的削权设计:不撤你的职,不降你的品,但把你手底下最能打的人调到另一个系统,让你空有头衔而没有实力。你要造反?可以,但你手底下的兵连马都骑不稳,拿什么反?
侍卫亲军司的将领们不是看不出来。李重进在殿前司成立的那一天就明白了柴荣的用意。但他没有反对,也不能反对。反对的理由是什么?皇帝要把最精锐的部队集中到自己亲自指挥的机构里,这个理由换任何人来讲都挑不出毛病。谁敢说“我要留下精锐”,那等于当众承认自己有不臣之心。
河北几个大镇的节度使也看出来了,但他们也同样陷入了两难。继续拖,就是抗旨。殿前司已经在收编藩镇的精锐了,第一批编进去的邺都、徐州、宋州精兵已经换上了殿前司的旗号,每日在开封城外操练。后续再送来的兵也会编入殿前司,殿前司越滚越大,抗旨的藩镇只会越来越孤立。
最先撑不住的是成德节度使安审琦。
显德元年八月,安审琦上疏称病,请求入朝觐见。这封奏疏写得极尽谦卑,说自己年老体衰,久在边镇,思念阙廷,恳请陛见。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安审琦不过五十出头,身体好得很。他请求入朝,是因为他看清楚了:再拖下去,成德镇就要成为柴荣下一个要收拾的目标。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示弱,看看能不能保全。
柴荣准了。
安审琦到了开封之后,柴荣没有为难他。赐宴、赐物、赐宅,礼数做得很周全,甚至比一般的大臣还要客气几分。但在宴席结束之后,柴荣在崇政殿单独召见了他,君臣二人对坐,柴荣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卿镇成德多年,军中有能战之士几何?”
安审琦没有装糊涂。他知道这个问题是刀,装糊涂只会让刀落得更快。他老老实实回答,说成德镇现有精兵约一千三百人,都是弓马娴熟的百战之士。
柴荣说,那就送过来吧,编入殿前军,朕亲自带着。
朕亲自带着。这五个字是柴荣处理藩镇精兵的一贯话术,也是他的真心话。他要的不是把藩镇的兵收上来养着,而是要自己亲自带着他们打仗。在他的逻辑里,藩镇的兵到了皇帝手里就不再是藩镇的兵,而是皇帝的兵。而皇帝带兵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带他们去打胜仗。
安审琦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只能照办。一个月之内,成德镇选送的一千三百名精锐抵达开封,柴荣亲自校阅,淘汰了其中不合标准的数十人,其余的悉数编入殿前司。
成德一开这个口子,其他藩镇的压力陡增。
成德是河北大镇,从安史之乱以后就是河北藩镇的核心之一。成德都交了人,你魏博凭什么不交?你天雄凭什么不交?各镇之间的信息是互通的,安审琦在开封受到礼遇的消息传回河北之后,其他节度使知道拖不下去了。
魏博节度使符彦卿率先跟进。符彦卿是柴荣的岳父——他的女儿是柴荣的皇后。有这层关系在,他送起人来比别人更痛快些,拣选了精兵两千人送往开封。天雄、平卢、横海等镇也陆续开始送人,有的一千,有的八百,有的是真拣选了精锐,有的还是掺杂了一些勉强达标的次等兵。但柴荣不管这些,送来的人他全部亲自校阅,不合格的当场退回,要求补足。
到显德元年年底,殿前司的新编禁军已经扩充到了将近三万人。
这三万人,不是从民间招募的新兵蛋子,而是各藩镇原本用来保家护院的百战精锐。他们披过的甲比新兵见过的都多,其中很多人在本镇已经打了十年以上的仗,打过契丹人,打过南唐军,打过内部的叛乱,什么阵仗都见过。柴荣把这批人收上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训练,而是换将。
他把藩镇送来的精锐以指挥为单位打散,全部编入殿前各营,与原先的禁军混编。一个指挥里,可能有三个来自邺都的老兵,两个从成德来的骑手,还有一个是开封本地的旧禁军。这种混编的目的很明确:打破原有的私人关系网络。原来在藩镇里,兵跟将是同乡,将跟节度使是旧部,这种关系是一切割据的根基。柴荣的办法是用编制来拆散它,让每一个指挥都变成一个互不相识的拼盘,没有人能靠私交拉起一支人马。
同时,营以上的指挥官全部从高平之战中表现出色的中下层军官中选拔任命,不从藩镇原有的将领中留任。这些新提拔的军官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不是靠关系上来的,是靠在高平战场上那股不要命的冲劲上来的。他们对旧体系没有依附,对藩镇没有感情,对皇帝有感激——因为柴荣是第一个真正按照战场表现提拔军官的皇帝。
这套操作的本质是:兵是藩镇的兵,但将是我的人。把藩镇的精锐变成皇帝的精锐,靠的不是打仗,而是编制。编制权的集中,是比兵权集中更根本的东西。五代以来,谁掌握了禁军的编制权,谁就掌握了这支军队。而此前,编制权一直分散在各级将领手中,皇帝手里只有一份账面上的人数,与实际完全脱节。柴荣把编制权收回来了——每一个士兵编入哪一营、隶属于哪一位指挥使、领多少饷、拿多少装备,全部由枢密院和殿前司共同造册,皇帝过目,不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到显德二年春,殿前司的兵力已经超过了侍卫亲军司。两司加起来,后周禁军的实有精锐兵力接近十万,其中殿前司占了五万以上。各藩镇在被持续抽走精锐之后,剩下的兵力大多是不堪大用的老弱和地方守备部队,再也构不成对中央的威胁。
但柴荣也知道,光靠收编藩镇精锐还不够。五代以来,禁军真正的问题不在打不过敌人,而在打完了敌人就开始打皇帝。兵强马壮者可以拥立新主,这个逻辑如果不从根子上打破,殿前司早晚也会变成下一个侍卫亲军司,而赵匡胤或者别的什么人,迟早也会变成下一个郭威。
要打破这个逻辑,必须让禁军有仗可打,而且必须一直打。
一支军队如果长期没有仗打,就会闲出事情。将领们闲了会琢磨怎么扩大自己的权力,士兵们闲了会琢磨怎么多搞些赏钱。五代以来每一次禁军内部的哗变,几乎都发生在没有仗打的时候。相反,在战场上,在敌人面前,军队是最团结的,因为所有人的命都拴在一根绳上。
柴荣对此有清醒的认识。显德二年四月,他在崇政殿召集群臣,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计划:南征南唐。
南唐是十国中实力最强的政权。它的疆域包括今天的江苏、安徽、江西、福建、湖北的部分地区,占据江淮三十余州,人口稠密,物产丰饶。其国主李璟虽非雄主,但守成有余,手底下有刘仁赡、朱元等能征善战之将,水军尤其强大,淮河防线经营了数十年,沿淮各州城防坚固,粮草储备充足。后周建国不过两年,国内改革刚刚铺开,财政还没有彻底翻身,这个时候发动对南唐的大规模战争,怎么看都太急了。
反对最激烈的是宰相王溥。
王溥不是反对打仗,而是反对现在就打。他是均田令的主要执行人之一,过去两年一直在推清丈、收隐田、整顿赋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后周的家底。他的理由摆得很清楚:均田令在各地刚刚推开,很多州县的土地清丈还没有完成,赋税新册还在造,官田管理机构刚刚搭起架子,运转还不顺畅。国库虽然比前两年好些,但要支撑一场灭国之战——而且是需要大量水军和长期围城作战的南征——远远不够。
柴荣听完王溥的分析,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打仗的钱,朕自己筹。你们只管把后方的粮食送到前线。”
他说自己筹,不是一句空话。在提出南征之前,他已经让张美算过一笔账:殿前司五万精锐加侍卫亲军司数万人,如果发动南征,大约需要投入七八万人,以半年的远征规模计算,粮草、装备、马匹、战船、弓矢、药材的全部开销,大概在五十万贯到六十万贯之间。这笔钱从哪里来?
柴荣的答案,写在显德二年三月的一道诏令里:废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所,勒令僧尼还俗二十六万五千余人。寺院田产全部充公,铜佛像收缴熔毁,铸为铜钱。
这不是一道突然冒出来的诏令。早在显德元年冬天,柴荣就已经让户部去清查全国寺院的僧尼人数和寺院田产数。户部呈上来的数字触目惊心:天下佛寺超过三万所,僧尼近百万人,寺院占有的土地大约占全国耕地的十分之一以上。这些寺院的土地不纳赋税,铜佛像铸造消耗了大量铜料导致市面上铜钱短缺,僧尼不事生产却占有大量社会财富。五代以来,每一个皇帝都知道这是个巨大的财政窟窿,但没有人敢动。佛教在民间的影响太大,动了寺院,等于动了成千上万信众的信仰。
柴荣不在乎。他在诏令里写了八个字:“佛在心头,不在铜像。”
这道诏令推下去之后,后周境内的佛寺十不存一。数以万计的铜像被收缴,运到京城的铸钱局,化成了铜汁,铸成了铜钱。佛教徒的愤怒可以想见,但柴荣没有停下。他需要的是现钱,而寺院里堆着全国最大的一笔死钱。
有了这笔钱,南征的后勤就有了着落。五十余万贯的军费在半年之内筹措到位,粮草从各州府的官仓中调拨,沿着汴水运往下游的集结点。张美在汴水沿岸设立了二十多个中转仓,每一个仓都配了专门的押运官,粮草损耗率被压到了历来最低的水平。
显德二年十一月,柴荣下诏亲征南唐,命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率水军出汴水,沿淮河东下,配合陆军攻取淮南。
这一次,朝堂上没有人再反对亲征。冯道在三个月前已经病逝,即便他还活着,也不会再问那个“陛下能如山否”的问题了。高平之战以后,那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大军出征的那天,开封城外的汴水码头聚满了送行的百姓和官吏。数百艘船在汴水上排成纵列,帆樯如林。柴荣没有站在船头,而是骑在马上,带着亲卫从陆路南下。他走得很急,目标是淮南的核心重镇——寿州。
寿州是南唐在淮河防线上的第一重镇,位于淮河南岸,控扼颍水入淮之处,地理位置极其重要。南唐名将刘仁赡在此驻守多年,城中有守军将近两万,粮草充足,城防坚固。城墙高三丈有余,外有护城濠,宽达数十步,濠内灌满了淮河水。南唐在寿州经营了多年,把这座城修得铁桶一般。从后晋年间开始,中原军队几次南征,都卡在了寿州城下。寿州打不下来,淮河以南就是南唐的天下。
柴荣抵达寿州城下时,正是腊月隆冬。
淮河上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士兵们的手冻得握不住兵器,哈出来的白气在胡子上结成冰碴。但围城没有因为天气而延误。后周军迅速在寿州四面构筑营垒,挖掘濠沟,把整座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李重进的水军封锁了淮河河道,切断了从水路增援寿州的可能。陆上的各条道路也设了关卡,南唐从南面来的援军只要一靠近,就会撞上后周军的阻击。
围城是笨仗,靠的不是勇气,而是时间和后勤。柴荣对此有清醒的认识。他在寿州城外设了中军大帐,亲自坐镇,把各路军队的调度全部集中到自己手中。补给线的管理尤其严苛:每一批从后方运来的粮食、箭矢、药材、冬衣,全部登记造册,损耗率超过限额的,负责的官员轻则杖责,重则撤职。这种苛细的管理在五代以来的军事后勤中是罕见的——此前的惯例是,后方运来一百石粮食,到前线只剩六七十石,中间的差额被沿途官员和押运军官层层克扣。柴荣这套登记到每一车的办法,把损耗压到了十分之一以下。
围城的同时,柴荣派赵匡胤率殿前军绕开寿州,向南扫荡。
赵匡胤的任务不是攻城,而是截断南唐从南面调来的援军。他在淮南平原上与南唐援军打了三场遭遇战,三战三捷。第一场在寿州以南的紫金山,南唐援军五千人为先锋,与赵匡胤的三千殿前军遭遇。赵匡胤没有列阵迎战,而是利用黎明时分的大雾,让骑兵摸到南唐军营侧翼,在天刚亮的一瞬间发起冲击。南唐军还在生火做饭,马都没来得及上鞍,就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俘虏将校数十人,缴获战马数百匹。
殿前军的表现让柴荣满意,也让南唐震动。这支部队三年前还只是纸上的数字和一堆虚报的兵额,现在已经成为一支可以独立作战、而且能在遭遇战中击溃数倍于己之敌的精锐力量。更关键的是,它的指挥官都是从底层提拔上来的年轻人,功名心强,对旧体系没有依附。他们打仗不是为了保谁的位子,而是为了在战场上证明自己,拿军功换升迁。
显德三年二月,寿州仍在坚守,城内的粮草已经接近告罄。围城围了将近三个月,城中的存粮吃得差不多了,士兵的口粮从每日一升减到半升,又减到三合。刘仁赡把战马杀了一半分给士卒,但所有人都知道,再没有援军来,城破就是迟早的事。
南唐在金陵集结了号称十五万的大军,由朱元率领,沿长江北上,试图解寿州之围。这支军队是南唐倾国之力拼凑出来的,其中有从江南各州调来的步兵,有从鄂州调来的水军,还有从福建、江西征发来的地方部队。
柴荣得知消息后,做了一件让南唐军万万没想到的事。
他放弃了寿州的围城阵地,留下少量部队继续围城,亲率主力南下,在霍丘正面迎击南唐援军。
这是一场豪赌。霍丘在寿州以南,距离寿州城大约一百里。如果柴荣在霍丘打了败仗,不仅寿州之围前功尽弃,整个淮南战局都可能逆转——南唐援军会趁势北上,与寿州守军会合,把后周军夹在淮河和南唐援军之间。但柴荣算过一笔账:南唐的这支援军是新拼凑的,各部之间互不统属,缺乏统一的指挥和协调。在平原上打野战,比拼的是谁的精锐更能扛住第一波冲击,谁的骑兵能在关键位置撕开口子。这一类的战斗,殿前军已经证明了自己比南唐军强得多。
账算清楚了,他就敢下注。
霍丘之战打了整整一天。后周军以殿前军为前锋,赵匡胤率骑兵冲击南唐军左翼。南唐左翼是从福建调来的地方部队,装备简陋,队列松散,只顶了两波冲击就开始溃散。赵匡胤没有去追溃兵,而是从撕开的口子里直接楔入南唐中军。步兵紧跟着骑兵推进,将南唐的阵型拦腰截断。前后失去联系的南唐军像一条被斩成两截的长蛇,前半截还在硬撑,后半截已经开始溃逃。阵型一乱,溃败就如潮水一般不可收拾。
十五万援军,在后周不到六万人的冲击下全线崩溃。朱元只身逃回金陵,十五万大军烟消云散。霍丘大捷的消息传到寿州城内,刘仁赡在绝望中挥剑自杀,被部下救下,但伤势极重,数日后不治而死。城中守军终于开城投降。
寿州一降,淮河防线的门户被砸开了。
柴荣没有在寿州停留太久。他留下一部分军队驻守寿州,率主力顺淮河东下,接连攻克濠州、泗州、楚州。每一座城都经过了激烈程度不等的攻城战,但没有一座能像寿州那样坚守数月。寿州沦陷和援军覆灭的消息已经瓦解了南唐守军的士气。
到显德三年四月,后周军的前锋已经抵达长江北岸,与南唐都城金陵隔江相望。金陵城内一片恐慌,南唐国主李璟遣使求和,愿意割让淮南六州——光州、寿州、濠州、泗州、楚州、海州——每年向中原输送金帛三十万,称臣纳贡。
柴荣准了和议。不是因为他满足于六州之地,而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消化已经吞下的地盘。淮南六州不是打下就完了,要驻军、要设官、要收税、要把这个地方彻底纳入后周的行政体系,这需要时间。而且,连打半年的仗,军队需要休整,粮草需要补充,这一次南征掏空了半数以上的战略储备,继续打下去,后勤会出问题。
收复的淮南各州,柴荣没有按照五代的惯例分封给有功之将。五代以来,打下来的新地盘通常会封给有功的大将做节度使,以此酬功。但这种做法很快就演变成了新一轮割据:大将到了封地之后,手里的兵权加上地方上的财权,很快就能养出一支私人武装。柴荣的做法完全不同。他把淮南六州全部纳入中央直辖,派遣文官出任知州。这些文官没有兵权,兵权集中在各州都监手里,而都监由朝廷直接任命,向枢密院负责。行政权和军事权被分开,谁也坐大不了一个人说了算。
各州原有的南唐守军,精锐被挑选出来编入禁军,老弱遣散归农。地方上的赋税和户籍,按照中原的均田令重新清查造册。幽州的隐田、江淮的逃户,在这套系统面前一个也跑不掉。
这一套操作比攻城更难。淮南六州被南唐统治了数十年,当地的官吏、豪族、农民、商贾,都已经习惯了南唐的制度。后周的均田令和赋税新法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严苛的。推行过程中,一些地方出现了反弹,有的豪族拒绝交出隐田,有的农户逃离户籍登记,有的旧南唐官吏暗中唆使民众闹事。
柴荣没有让步。他派下去的文官拿着朝廷的令箭,在驻军的配合下,一户一户地清丈土地,一亩一亩地登记造册。那些企图隐瞒田产的大户,杖责的杖责,抄家的抄家,一个也没有放过。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手软。淮南是新打下来的地盘,如果这里的赋税体系不能跟中原统一,那这场南征就只是抢了一块地,而不是打下来一个能持续产生财政收益的税收基地。他要的是后者。
到显德四年年底,淮南六州已经完全纳入了后周的行政体系。新官制运转起来了,赋税开始解送京城的度支司,户籍册上的数字在逐月增长。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场战争,柴荣手里的禁军扩充到了将近十万,其中殿前军占了一半以上。各藩镇在经过持续两年多的抽调精锐之后,已经没有哪个镇能独自拉起一支可以与中央禁军抗衡的野战力量了。
五代以来威胁中央最大的魏博牙兵,此时已经名存实亡。魏博的精锐早在显德二年就被分批抽走,编入了殿前司,留在魏博的只剩下守城部队和一些老弱。天雄、成德也是一样。节度使的头衔还在,但他们手里能用的兵,已经不是当年那种可以拉出去跟皇帝叫板的野战精锐了。
回顾这一整套操作,会发现柴荣的军事改革有一个清晰的因果链条。这个链条不是他事先设计好的宏伟蓝图,第一步是他在高平战场上不得不做出的选择——右翼溃散的时候,他不冲上去,他就死在那里。他冲上去了,打赢了,斩了七十多个逃将,这才有了裁汰禁军的权威。裁汰禁军之后,他才有空间设立殿前司、收编藩镇精锐。殿前司有了底子之后,他才能发动南征。南征一打,藩镇精锐就不得不源源不断地被抽调到前线,编入殿前军。而南征夺回来的淮南六州,提供的赋税又反过来维持住了这支新禁军的日常开销。
这个链条的每一环都紧扣着上一环。如果柴荣在高平战场上死了,就没有后来的一切。如果他打赢了高平之战但没有杀樊爱能、没有裁撤老弱,禁军还是原来的禁军,殿前司就只能是个空壳。如果殿前司是空壳,南征就不可能发动,藩镇的精锐就收不上来。藩镇精锐收不上来,中央军权的绝对优势就永远是一句空话。
五代以来不是没有人想过要收藩镇的兵权。后唐庄宗李存勖想过。他灭掉后梁之后,试图削减各镇兵力,把精锐集中到禁军里。但他很快发现,他的禁军打不过契丹。他不能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军队比藩镇的军队更强,所以藩镇根本不买他的账。后来他在兴教门之变中被杀,禁军一哄而散,没有一个人替他拼命。
后晋出帝石重贵也想过。他试图把藩镇的军队调去对抗契丹,结果被藩镇反噬——契丹南下的时候,各镇节度使袖手旁观,看着皇帝被抓走。
后汉的刘承祐连想都没想过。他连身边禁军都控不住,直接被兵变吞掉了。
柴荣与他们最大的不同,不在于野心,而在于先后顺序。他是先证明自己能打,再去收兵权。先建立了一支绝对忠于自己的核心武力,再用这支武力去吞并其他武力。这个顺序看起来简单,但在五代以来的政治逻辑里,没有哪个皇帝能完成第一步——因为他们都死在禁军兵变里,连证明自己能打的机会都没有。
柴荣之所以能完成第一步,是因为他在高平战场上做了那个所有前任都没有做过的事情:在右翼溃散、中军暴露的绝境中,他不跑。他脱掉了黄澄澄的皇帝大氅,提着刀,带着一千亲兵,自己冲了上去。
这个选择的后果,是四十年来第一次有一个皇帝在禁军即将溃散的关头,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个缺口。高平之战以后,禁军中的每一个人——从指挥使到马夫——都记住了一件事:这位皇帝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没有下令督战队去砍逃兵的头,而是自己提着刀冲在最前面。
这一刀切断了旧有的权力兑换逻辑:皇帝与士兵之间维系关系的核心筹码不再是定期拖欠的赏钱与随时可能降临的恐惧惩罚(督战队砍杀逃兵),而是另一种更稳固的东西——共同冲锋所建立的信任契约与基于战场表现的利益分配机制。
但柴荣没有滥用这种关系。高平大捷之后,他没有像历代皇帝那样大赏三军、把钱撒下去换取拥戴。他做了相反的事情:杀人、裁军、重新编组。他把吃空饷的将领和临阵脱逃的军校挂上旗杆,把老弱裁掉,把精锐打散重组,让每一个留下来的人明白一件事:留下来不是因为侥幸,而是因为你能打。能打的人,赏钱涨三成,升迁按战功算。不能打的人,给三个月口粮回乡,永远别回来。
这两种情绪被一套精密的利益计算所统摄:士兵们怕他是因为逃兵必斩(七十余颗人头悬挂三日即是明证);服他是因为跟着他能赢(高平、南征、霍丘皆胜)。而赢的结果直接兑换为实利:留任者饷银增三成且由中央直发(绕过营头克扣),升迁通道完全依据战场记录打开。
在这两种情绪之上,柴荣又叠了一层东西:制度。他把最精锐的部队抽出来单独建制,把最优秀的军官从底层提拔上来,把军饷和装备的分配权收归中央。每一个士兵的军饷不再经过营头克扣,每一件装备的发放都登记造册,每一个指挥使都知道自己的位子不是世袭的——殿前司各级指挥官每三年轮换一次,不得久任一营。
这套制度一旦运转起来,五代以来“兵强马壮者即为天子”的逻辑就失去了根基。因为兵权不再是某个节度使或者某位大将的私产。它被拆散了,重组了,分散到不同编制里,集中到皇帝一个人的手里。从此以后,当兵的要拿赏钱、要升官,不需要去巴结自己的营头,更不需要去跪某个节度使的门路,只需要在战场上证明自己——杀敌、夺旗、先登、陷阵,每一项战功都有人记录,每一份功劳都对应着特定的迁转通道。
从显德元年高平战后整军到显德五年春,整整四年过去,后周的禁军已经变成了一台用制度和战功驱动的机器,而不是一群用赏钱和恐惧维系的雇佣兵。它的核心是殿前司,殿前司的军官是从战功里选拔上来的年轻人,殿前司的士兵是各藩镇抽来的精锐,殿前司的指挥权直接握在皇帝手里。
显德五年春,柴荣在开封大阅禁军。
受阅的部队从开封城南一直排到了汴水岸边,将近十万人的阵型绵延二十里,盔甲和刀枪在春天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柴荣骑着马从阵前驰过,各营指挥依次高呼万岁,声音像波浪一样在平原上一层层滚动,从城南滚到汴水,又从汴水滚回来。
站在柴荣身后的,是殿前都指挥使赵匡胤和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一个是新禁军的统帅,一个是老禁军的代表。柴荣把阅兵的阵位安排得很巧妙:殿前军居中,侍卫亲军在两翼。明面上的说法是两军并重,但每一个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中间那五万殿前军的盔甲更亮,刀枪更齐,马匹更壮。侍卫亲军的两翼虽然人数也不少,但无论是装备的精良程度还是阵列的严整程度,都已经无法和殿前军相比。
阅兵结束后,柴荣在崇政殿单独召见了赵匡胤。
这次召见,史书没有记载具体说了什么。没有记录,就意味着没有旁人在场。但有两件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可以推演出这场谈话的大致轮廓。
第一件事是柴荣随后颁布的《整饬条例》补充条款,其中明确规定:殿前司各级指挥官每三年轮换一次,不得久任一营;都指挥使以上将领,子弟不得同时担任禁军实职。补充条款的用词极为精确,没有留下任何解释余地。它不是写来给后人看的漂亮文章,而是可以直接对照执行的条文。
第二件事是赵匡胤本人在这一年之后的行事风格明显变得更为谨慎。他待人接物愈发谦和,府上的大门从早开到晚,谁来拜访都亲自迎送。他几乎不参与朝廷上的任何派系之争,很少在朝会上发表政见,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他手下的殿前军军官,也被他约束得极为严格,严禁与外朝文官私下往来。
把这两条线索放在一起看,大致可以拼出崇政殿那场对话的轮廓:柴荣在告诉身边最亲近的将领,哪怕是你,也不能例外。制度一旦立起来,所有人都要照办。你是殿前都指挥使,三年之后调任他职,这是规矩。你的子弟不能同时在禁军中任职,这也是规矩。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包括第一个提拔你的人。
赵匡胤听懂了。他没有辩解,没有求情,没有表示任何不满。他只是从那一天开始,把日子过得更小心了。他知道自己在柴荣眼中有多重要,也知道这个重要性不会让他免于制度的约束。柴荣提拔他,是因为他能打。柴荣给他立规矩,同样是因为他能打。这两个动作之间没有矛盾——越是能打的将领,越要纳入制度的轨道。柴荣不会让殿前司变成另一个侍卫亲军司,不会让赵匡胤变成另一个郭威。
显德六年正月,开封下了一场大雪。
崇政殿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案上的灯盏把光线打在堆满文书的桌面上。柴荣翻开了一份新的案卷,封面上是六个字:伐幽燕方略议。
幽燕——燕云十六州。石敬瑭在三十年前割给契丹的那片土地,从今天的北京一直延伸到山西北部,包括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妫州、儒州、新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从那一刻起,中原的北大门就再也没有关上过。契丹骑兵从燕山南麓出发,只需要几天时间就能冲到黄河边上。后晋的灭亡,根源不在汴梁城里,而在石敬瑭割出去的那十六个州。
每一代皇帝都想过要夺回来。后唐末帝想过,但他在末路时举火自焚,没来得及。后晋出帝想过,但他自己反被藩镇架空,最后被契丹掳走。后汉的刘知远想过,但他刚即位就病死,这个念头连诏书都没来得及拟成。郭威也想过,但他登基时后周已经烂成了筛子,他没有余力北伐,只能先收拾内政,把机会留给了柴荣。
柴荣把方略议翻开,让张美去调取河北各州府今年解送的赋税账册。张美把账册送过来的时候,附带说了一句很克制的话:今年的赋税比去年又多了两成。
这两成来自淮南。淮南六州的赋税体系已经完全运转起来了,去年的春夏两税按时解送到京,数额与中原诸州不相上下。加上均田令推行以来中原各州赋税的持续增长,后周现在每年的财政收入,已经数倍于四年前柴荣刚刚即位的时候。
柴荣点了点头,在方略议上批了第一行朱字:粮草可支半年,兵马可调十万。
他合上案卷,站起来走到殿外。二月的雪还在下,殿前广场上新铺的石板被雪盖住了,但轮廓已经清晰可辨。那些被乱兵撬掉的旧石板,在后汉末年邺都兵变后乱成一团的那些日子里被踩得东一块西一块,翘起来的棱角能绊倒人。这四年里,崇政殿前的石板一寸一寸地换掉了,新石板严丝合缝,雪落在上面,平平整整地延展出去,延到宣德门,再延到开封城外。
这条路往北,渡过黄河,穿过魏博,出幽州,就是燕山。
柴荣在雪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殿内。桌案上那份方略议还翻开着,旁边压着另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是易州刺史的加急奏疏:北境契丹游骑近日频繁出没于易州以南,劫掠村庄,掳走人口数百,焚烧粮仓数处。奏疏的末尾,易州刺史加了一行字:契丹似知中国有事江南,故乘隙来扰。
柴荣读完了这行字。他重新翻开方略议,在封面上又批了一行朱字:显德六年三月,起兵。
他写这行字的时候,灯盏里的火焰忽然跳了几下,灯影在墙上晃了一瞬。那盏灯从后梁开平元年点起来,已经烧了五十三年。灯还是那盏灯,转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这一次,坐在灯前的人不是在灯影里挣扎,而是看清楚了这套规则的全部构造,主动伸出手去,准备把下一格拨到他自己选定的方向。
柴荣搁下笔,把方略议合上,压在了案头那摞即将下发六部的诏令草案最上面。他用镇纸压住封面,转过身去,没有再回头。
殿外的雪还在下,崇政殿前的石板路在积雪下面延伸向北方。这条路修了四年,现在要修到燕山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