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律令重修与均田定赋
邢州的秋雨,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密。
度支郎中张美在临时征用的县衙厢房里摊开田亩册,手指沿着墨线勾勒的地界划过。册子是显德二年由户部统一印制的,纸张还散发着新纸特有的涩味。但纸上画着的那片地,跟眼前窗外的景象对不上号。册子上写着“王仁裕,户下田四十三亩,东至官道,西至河沟”,可他昨天带人实地走过一圈,那片地实际宽度至少比册子上多出了七八步——而且东边根本没有官道,官道在五年前就改道了。
“张郎中,还要接着量吗?”负责拉步弓的承旨站在院子里,雨水顺着蓑衣淌了一地。他是本地人,知道这差事不好办。
“量。”张美把册子合上。“带上部里发的铜步弓,一家一家从头量。”
承旨没动。他往院门口看了一眼,那里站着几个本地大户家的管事,已经站了两天,既不说话也不走,就那么看着。雨水打在他们的油伞上,声音单调而绵密。
张美明白这沉默是什么意思。邢州这地方,自晚唐以来换了不知道多少个节度使,每一任来了都带着自己的账本,每一任走了都留下一堆烂账。田产是谁的、该交多少税,早就没人说得清——或者说,有人说得清,但没人愿意把它说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那几个管事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回去跟你们家主说,”张美声音不高,但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后天开始丈量城西的王氏田产。让家主把地契准备好,部里的步弓不认私造的短尺。”
管事们互相看了一眼。最年长的那个拱手行礼,转身走了。另外几个跟上去,油伞在巷口晃了晃,消失在雨幕里。
度支司的铜步弓,长五尺,用铜铸成,上面的刻度由工部统一校准过。但地方上那些大户人家私藏的步弓,往往比标准的短了至少两寸。不要小看这两寸——一亩地如果按二百四十步算,每一步短两寸,一亩地就少了将近半分的计税面积。一个拥有几百亩地的大户,用私造的步弓丈量,账面上可以凭空少掉几十亩。五代以来,州县官吏从不认真核查这些步弓的规格,因为核查就意味着得罪本地势力,得罪本地势力就意味着收不上税——或者更糟,意味着哪天夜里有人在衙门外放一把火。
但柴荣要查的,不只是步弓的规格。
显德二年秋天,柴荣的案头堆着三份文件。
最左边一份,是侍卫司刚送来的裁军账册。年初他在高平处决了溃逃的将领,随后对禁军进行大规模校阅,一口气裁汰了九万多老弱兵员。这些兵被遣散回乡,但朝廷不能就这么把人扔回去——每个人都要发给遣散粮,每个人都要在地方上重新安排户籍和田产,否则九万张嘴就是九万个流民,九万个流民就是九万颗火星子。
中间一份,是三司使递交的财政报告。裁军省下了每年近百万贯的军饷开支,这笔钱柴荣原本打算用来填补北伐的后勤缺口。但报告上写得很明白——显德元年实际征收上来的夏秋两税,比账面上应有的税额少了将近三成。不是老百姓不交税,而是大量田产根本就不在征税名册上。
最右边一份,是刑部呈上来的历年狱案汇编。五代以来,各地节度使和刺史自设刑狱,自定刑罚。同一个案子,在汴州判流刑,到了魏州就可能判杖刑,到了青州干脆没人管。有些地方的军头干脆不设刑狱,自己带着亲兵断案,杀了人连卷宗都不留。
柴荣拿起中间那份财政报告,在“隐田”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他不是第一个发现这个问题的人。显德元年他刚即位时,王溥就上过一道奏疏,提到各地“田赋不均,豪右兼并,贫弱赔累”的现象。那时候柴荣的注意力全在北汉和契丹身上,没顾得上细看。现在禁军整顿告一段落,北伐的粮草筹备也上了轨道,他终于有时间坐下来,看王溥在这份奏疏里到底写了什么。
王溥写得非常具体。
他说,五代以来,天下田产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官府直接管理的官田,这些田产要么是前朝的屯田,要么是没入官的籍没田,田赋直接入国库,账目相对清楚。第二类是普通民户的私田,这些田产按亩计税,夏秋两季缴纳,是朝廷财政的主体。第三类最麻烦——是那些名义上登记在民户名下,实际上由“形势户”控制的田产。
所谓形势户,包括了各地的节度使、刺史、军将,也包括了与官府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寺院、道观和世家大族。这些人在五代近百年的战乱中,利用手中的权力和武力,不断兼并周边农户的土地。兼并的方式五花八门:有的是打仗时强行圈占,有的是趁农户逃难时低价收购,有的是伪造地契直接抢夺。但不管怎么兼并,他们做了一件事——兼并来的土地,从来不向朝廷申报。
这就造成了一个极为荒谬的局面。朝廷的税册上,某块地的主人仍然是一个早已逃亡的农户,或者一个死了多年的老卒。而实际上耕种这块地的人,从来不给朝廷交一粒粮食。
更严重的是,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户,名义上还欠着朝廷的赋税。税吏上门催征,他们拿不出粮食,只能逃亡。逃亡的人越多,剩下的农户赋税负担越重。越重越逃,越逃越重。到后来,整个村庄就剩下几户人家,交着全村几百亩地的税。
王溥在奏疏末尾写了一句话:“今之税籍,乃亡魂录也。”
柴荣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奏疏末尾批了四个字:“卿且行之。”
他给了王溥一纸诏令,授权他挑选官员,组建专门的土地清丈队伍,在全国范围内推行均定田赋。
但这个授权从纸面落到地面,中间隔着整个五代淤积下来的利益网络。
王溥选的第一批清丈官员,一共三十四人。这些人都是从三司、户部和各道判官中挑选出来的,熟悉田赋账册,能打算盘,更重要的——愿意到乡下去,跟泥巴和地契打交道。
张美是这三十四人中的一个。他被派到河北西路的邢州和洺州,任务简单明了:拿着朝廷统一制发的铜步弓,一块地一块地丈量,把实际田亩数与税册上的数字逐条核对,找出差额,重新登记。
他到邢州的第一天,就发现这个活儿比想象中难得多。
不是因为丈量土地本身有多复杂——步弓拉直了,从地这头走到那头,数步子,算面积,这是度支司官员的基本功。真正难的是,每丈量一块地,他面对的不仅是泥土和庄稼,还有世代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的势力。
邢州城西的王氏家族,祖上在晚唐做过两任刺史。后梁时,他们投靠了当时的节度使,把家族田产从二百亩扩到了八百亩。后唐灭梁,他们又及时改换门庭,靠献粮保住了田产。后晋、后汉、后周,朝代换了四个,王氏的田产非但没少,反而从八百亩变成了据说不下一千五百亩——但在朝廷的税册上,他们家至今仍然只登记着二百亩。
张美带着步弓走进王氏田庄的那天上午,庄子里出奇地安静。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只剩下割过的秸秆茬子立在泥里。十几个佃户蹲在田埂上,看着这个穿官服的人带人拉步弓,既不帮忙也不阻拦。
王家的人没露面。只有那个在县衙门口站了两天的老管事,端着一碗茶站在庄子口的槐树下,等张美丈量完一块地,才慢慢走过来。
“张郎中辛苦。”他把茶碗递过来,“我们家主说了,郎中在邢州这些日子的花销,都由王家承担。郎中想丈量哪块地,尽管丈量。”
张美没接茶碗。他看着老管事的眼睛,等他把真正要说的话说出来。
老管事笑了笑,把茶碗放到田埂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这是王家这些年的田产变迁文书。郎中看看,有什么不清楚的,老朽可以解释。”
张美接过纸卷,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后梁贞明年间一直到后周显德元年,历年来王家购买、继承、接受赐予的田产记录。每一笔都有中人画押,有州县官府的钞印。按照这份文书的说法,王家的田产合计正好是二百零三亩。
“这些文书,在户部都有存档。”老管事补了一句。
张美把纸卷重新卷好,递回去。“户部的存档我会去调阅。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先用步弓把地量一遍。”
老管事的笑容淡了一点。“郎中不信这份文书?”
“信。”张美说,“但文书是文书,地是地。文书可以写错,地不会。”
他说完,转身走向第二块地。承旨们跟上,步弓拉开,铜尺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老管事站在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随手泼在田埂上。
丈量持续了七天。
张美带人把王氏名下登记在册的每一块地都量了一遍,然后把相邻的、未登记但明显被耕种着的土地也量了进去。每量完一块,他就把数据记录在一本新造的册子上,一式两份,一份留在县衙,一份自己保管。
第七天傍晚,他把两本册子摊在县衙厢房的桌上,开始逐项比对。
税册上登记的王氏田产:二百零三亩。
实际丈量出的耕种面积:一千三百六十余亩。
差价:一千一百五十七亩。
张美在差额数字旁边画了一道线。他知道,这还只是王氏一家。邢州城里比王氏势力大的家族至少还有三家,更不用说那些分散在各乡的小豪强。把这些隐匿田产全部清查出来,邢州的税基至少能翻三倍。
他把新册子锁进随身的木箱里,准备第二天派人送往汴州的度支司。
但当天夜里,木箱就被撬了。
张美是被一阵焦糊味惊醒的。他披衣冲出房门,看见厢房方向腾起火光。值夜的承旨们大叫救火,拎着水桶往上泼。等火被扑灭,放公文的那张桌子已经烧塌了半边,木箱烧成了炭,里面两份新造田册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纸灰。
县衙后院里一片死寂。水渍淌得满地都是,黑灰浮在水面上。那些值夜的承旨不敢说话,都低着头站在墙角。他们知道这本册子意味着什么——七天的工作成果,七个白天在田埂上踩着泥水拉步弓,七个晚上趴在灯下逐条核对,就这一把火,什么都没了。
张美站在烧毁的桌子前,看着那堆纸灰。纸灰上还隐约能看出墨迹,但手一碰就碎。
他蹲下身,从灰堆里捏起一片尚未完全烧透的纸片,上面还能辨认出几个字——“王氏·城西·实丈——”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对承旨们说了一句话。
“明天接着量。量完,册子一式三份。一份留县衙,一份送汴州,一份我随身带着。”
承旨们面面相觑。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开口:“郎中,要是再——”
“那就再量。”
张美说完这话,转身回了房间。他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从枕头下摸出把短刀,放在桌上。
第二天清晨,他推门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三个不认识的人。
为首的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绸衫,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看见张美出来,他拱手行礼,笑容很客气。
“张郎中,在下是城南李家的管事。听说郎中这些天在丈量田产,李家也想请郎中过去看看,给我们家也量量。”
“会去的。”张美说,“按朝廷的令,邢州境内所有私田都要丈量。”
“那是那是。”李家管事笑着点头,“不过我们家主的意思是,能不能先把李家的量了,然后再量王家的?毕竟王家的田册烧了,郎中也得重新造册,不如趁这个空当——”
“不必了。”张美打断他,“王家已经量过。”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我昨晚重新写了一份,凭着记性写的。虽然不能完全复原,但主要的数字都在。”
李家管事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盯着张美手里那卷纸,核桃在手里转得慢了下来。
“郎中的记性真好。”他慢慢说。
“度支司的官员,记性是基本功。”张美把纸卷收回怀里,走向院子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李家管事的。麻烦转告你们家主,朝廷新颁布的律令,纵火焚烧官府文书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昨夜那把火,我已经写了奏报,连同丈量结果一并送往汴州。如果有人想赶在奏报送达之前做点什么——”他顿了顿,“那正好,给我省了查案的功夫。”
李家管事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抱拳行礼,转身快步离去。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
张美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脚步声消失。他其实并没有把那卷纸送出去——昨晚他确实凭记忆重新写了一份,但还没来得及派人上路。他是诈。
但他知道,对面的人不敢赌。
因为显德二年秋天,柴荣在汴州做的事,已经让所有人明白——这位皇帝不只是在喊口号。
就在张美在邢州跟地方豪强周旋的同时,汴州的皇城内,另一项改革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推进。
显德二年八月,柴荣下诏,命翰林学士承旨窦俨主持重修律令。
在此之前,中原王朝使用的法律,主体仍然是唐高宗永徽年间颁布的《永徽律疏》。这部法典虽然精密,但毕竟已经过去了将近三百年。这三百年里,朝代换了不知道多少个,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会颁布一批新的敕令、格条、判例,层层叠叠堆积在律文之上,新旧冲突、前后矛盾之处不计其数。更严重的是,五代以来各地的节度使和军头,早就习惯了用自己的命令取代法律。在大多数地方,刺史说的话就是法,军头握的刀就是刑。
窦俨接到诏令后,带人把刑部和大理寺历年积存的卷宗全部调了出来。这些卷宗从后梁开平年间一直积压到显德元年,堆满了两间库房。有些纸张已经朽烂,一碰就碎;有些字迹模糊,已经看不清写了什么;还有些卷宗根本就是空的——案子报上来了,卷宗也建了,但没有判决,没有下文,就那么扔在库房里吃灰。
窦俨带着十几名书吏,在库房里泡了三个月。
他做的事情很枯燥。把每一份卷宗打开,找出里面涉及的律文,标记下来,然后把同类案件归并,比较不同时期、不同地方的判罚标准,找出冲突和矛盾之处。
三个月后,他给柴荣上了一道奏疏,汇报初步的整理结果。
奏疏里说,仅就现存的卷宗来看,现行律令至少存在三个致命问题。
第一,律文与判例严重冲突。很多案子,按律文应该判流刑,但地方上的判例用的是军法,直接判了死刑。兵部、刑部和各地节度使各有一套刑名标准,同一桩案子在不同衙门走一遍,能得出三个完全不同的结果。
第二,程序法几乎完全失效。律文规定死刑必须经过大理寺复核,但五代以来,地方军头自行决断死刑已成为常态,有时候连卷宗都懒得报。百姓受了冤屈,不知道去哪个衙门申诉——就算知道了,那个衙门的官员可能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权限在哪里。
第三,也是窦俨认为最根本的问题——法律已经失去了可预期性。一个人做了某件事,他自己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惩罚。同样的罪,在汴州判徒刑,到了魏州可能直接杀头,到了青州可能罚几贯钱就了事。法律不再是规则,而是工具。谁握着刀,谁说了算。
柴荣看完奏疏,把窦俨叫到殿上。
“你说的问题,朕都知道。”他直接说,“朕要你做的,不只是发现问题,而是拿出办法来。”
窦俨早有准备。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柴荣面前的案几上。这是他为新律令拟定的基本框架,一共二十一卷,分为律、令、格、式四个部分。律是定罪量刑的基本法典,令是行政管理的规章制度,格是皇帝发布的敕令汇编,式是各级衙门办事的细则。
“臣的意思,”窦俨指着框架说,“不另起炉灶。唐律是现成的蓝本,该保留的保留,该删改的删改,该增补的增补。关键是两件事。”
柴荣看着他。“哪两件?”
“第一,收回刑名解释权。”窦俨说,“今后所有案件的定性和量刑,必须以这部新律为准。地方州县可以在律文规定的刑等幅度内酌情裁量,但不能擅自出入人罪。所有死刑案件,必须经大理寺复核,报刑部核准。”
“第二呢?”
“第二,限制军司的司法管辖权。”窦俨的声音压低了。“五代以来,军司凌驾于州县之上,遇有军民纠纷,往往是军司直接抓人、断案、行刑,州县衙门无权过问。臣提出一个条款——今后军司只能管辖纯粹的军内案件,凡是涉及民户的,必须移送地方州县审理。军司不得私设刑狱,不得私自执行刑罚。”
柴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条款,”他说,“写进律文里容易。但你觉得,各地的军头会因为它是一句律文,就乖乖把手缩回去?”
窦俨没有回答。他知道柴荣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问自己。
柴荣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外面的天色。秋天的汴州天空很高,云被风吹得很快。
“写上。”他头也不回地说。“先把规矩立下来。至于军头们会不会照规矩做——那是下一步的事。”
窦俨开始起草这部新律令,是在显德二年深秋。到第二年正月,初稿完成。柴荣亲自审阅,逐条批改。涉及刑名解释权和军司管辖权的条款,他一字未改,全部照准。
显德三年五月,新律令正式颁布,定名《大周刑统》。
这部《刑统》的颁布,在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五代的习惯是,新皇帝登基总要颁布一些法令,以示与民更始。但真正执行的没几个,过两年大家就忘了。很多人都以为,柴荣这部《刑统》也是如此。
他们错了。
显德三年秋天,《刑统》颁布后三个月,柴荣处理了一个案子。
案子本身不复杂。河北一支边防戍军的将领,私下截留了一笔应该上交户部的军饷,被发现后,他带着亲兵闯进负责核查的度支官员住所,把人打成重伤。
按照五代的惯例,这种事不算什么。军头打文官,打就打了,最多赔几贯汤药费。如果军头手里有人有枪,连汤药费都可以省。
但这个案的卷宗被送到了柴荣面前。
柴荣把《刑统》翻到相关条款,然后下了一道诏令:该将领以军司私设刑狱、擅自动用私刑两罪并罚,杖八十,夺官,流放岭南。参与打人的亲兵,各杖六十,编入边军戍守。
诏令下达当天,枢密院的几个老将找到柴荣,试图求情。他们的理由是,这名将领是跟过先帝的老卒,打过仗,立过功,留过血。法外开恩是军中的惯例,这次开了先例,怕寒了边军将士的心。
柴荣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从今往后,军中没有惯例。只有律令。”
这句话很快传遍了全军。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冷笑不信,也有人——特别是那些从高平战场活下来的老卒——沉默了很久。
他们见过柴荣在高平处决逃将。那一次,他也说了类似的话。
而他用事实证明,他不只是说说而已。
几乎就在《大周刑统》编纂的同时,另一项影响更深远的改革也在推进。
显德二年十月,柴荣下了一道让很多人意外的诏令——限佛。
诏令的内容很直接:全国各地的寺院,未经朝廷批准私自建立的,一律拆毁。各寺院私度的僧尼,未经朝廷核准度牒的,一律还俗。寺院占有的大量田产和铜料,必须清查上缴。
这个诏令的背后,是一笔柴荣算得很清楚的账。
五代以来,佛教在中原地区迅速膨胀。战乱频仍的年代,大量百姓为逃避兵役和赋税,剃度出家。寺院以“福田”为名,大量接纳投靠的农户,兼并周边土地。到显德初年,全国登记在册的僧尼超过十万,寺院超过三千所。这些寺院不仅不交赋税,还大量囤积铜料——用来铸造佛像和法器。而铜料,恰恰是朝廷铸造铜钱最紧缺的物资。
柴荣缺钱。裁军要钱,整军要钱,北伐要钱,修河要钱,养官要钱。而朝廷的财政收入,远远支撑不起这些开支。清查隐田是一条路,限制寺院是另一条路。
但这条路同样不好走。
诏令颁布后,各地的寺院反应激烈。一些高僧大德上表抗争,说限佛是“灭法”,会遭天谴。一些信佛的地方官员消极抵制,对诏令阳奉阴违。还有一些寺院把铜佛像偷偷熔了藏起来,把田产转移到俗家信徒名下,然后用各种方式拖延清查。
柴荣对这一切早有准备。
他在诏令颁布的同时,下令在镇州设立了一处铸钱监。这座铸钱监的任务只有一个:把从各寺院没收来的铜佛像、铜法器,熔毁,铸成铜钱。
这是一个物理过程,带着极强的象征意义。
镇州铸钱监的第一炉铜水,用的就是从河北各寺院收缴来的第一批铜佛。负责监铸的官员后来向户部提交了一份清单:显德三年正月至六月,铸钱监共熔毁铜佛像四千七百余尊,铜法器一万二千余件,铸成周元通宝铜钱八十余万贯。
八十余万贯。这个数字,对于当时的后周财政来说,是一笔足以救命的大钱。
但仍然不够。
柴荣盯着户部呈上来的账册,提出了一个更深入的问题。
他说,均田赋不能只在民田上做文章。寺院的田产也要清查。那些打着“福田”旗号逃避赋税的田地,必须纳入征税范围。
这个命令一下,反对的声音更大了。不只是寺院反对,一些与寺院有利益纠葛的大臣也反对。他们认为,佛教是国教,寺院是福田,对寺院征税有违祖制,会动摇国本。
柴荣在朝堂上听完这些反对意见,只问了一个问题。
“国本是佛,还是民?”
朝堂上安静了。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没有答案,而是答案太危险。
柴荣替他们回答。“国本是民。民养兵,民交粮,民为国之根本。寺院占了田,藏了民,熔了铜,这些田、民、铜,本该是朝廷的,是军队的,是百姓的。朕不是灭佛。朕是把佛拿走的,还给天下。”
这番话说完,柴荣转过身,背对着朝臣,对着殿上悬挂的大周版图,下达了那个著名的命令。
“各州寺院,除朝廷特许保留者外,一律清查田产。所查隐田,全部编入官田册,按亩征税。”
这道命令,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波纹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在河北,张美这样的度支官员开始把丈量的步弓伸向寺院的田产。在河南,三司的账房开始重新计算税基。在镇州,铸钱监的炉火日夜不熄,铜像被扔进熔炉,发出刺眼的白光。铜汁流入钱范,凝固成周元通宝。这批铜钱的成色很足——每一文都含铜近四钱,比五代以来那些掺了铅锡的劣钱结实得多。
户部的国库里,账本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走。
显德元年时,朝廷全年岁入折合钱不过六百万贯。到了显德三年底,这个数字已经逼近了八百万贯。虽然距离盛唐时的一千二百万贯还有很大差距,但在五代这百年间,这已经是所有政权里最好的财政表现了。
但这些数字的背后,还藏着更重要的东西。
显德三年冬天,张美在邢州的丈量工作完成了。他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把邢州境内七千余顷耕地全部重新丈量了一遍。清查出的隐田总数,折合三千一百余顷。这些地以前从不交税,现在全部编入了官府的征税名册。
当地豪右当然不甘心。在丈量过程中,他们试过各种办法:贿赂、威胁、纵火、伪造地契、搬出朝中关系施压。张美都用同样的方式回应——他把新造的田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州县,一份送户部,一份随身携带。然后告诉那些来找他的人:你可以烧掉其中一份,甚至两份。但三份都在不同的人手里,你要烧,就得同时烧掉邢州县衙、汴州户部和我这个人。
没有人敢做到最后一步。
不是因为不敢杀人——五代杀个把文官算什么事?而是因为杀了张美,柴荣会派十个张美来。更重要的是,柴荣正在做的事,已经让越来越多的人看清——他不仅仅是在收税。他是在重新定义,这片土地归谁管。
在汴州,窦俨的《大周刑统》开始在各州县推行。虽然阻力重重——许多地方的军司对此置若罔闻,仍旧自行其是——但至少在制度层面,后周第一次有了一部明文规定军司司法管辖权边界的法典。这意味着,以后任何一个军头再想动用私刑,他的行为都不再是“惯例”,而是“违法”。
在镇州,铸钱监的高炉持续运转。来自各寺院的铜像被熔毁,铸成铜钱,又通过军饷和政府采购,重新流入市场。这个循环的意义在于:曾经被锁在寺院高墙内的财富,现在进入了国家财政的血液循环。每一文周元通宝在市场上流通,实际上都在为柴荣的军队和官僚系统输血。
这些变化叠加在一起,正悄悄改变着后周这个国家的性质。
显德四年春天,枢密使王朴在一次御前会议上,对这些改革做了一个简要的评估。他说,过去一年的成果,可以归结为三条。
第一,朝廷在制度层面完成了从军事政权向文治国家的初步转型。不是说军队不重要,而是军队被重新嵌入了一个更大的制度框架——用《刑统》约束其司法行为,用三衙分权限制其人事权力,用均田赋切断其就地征敛的财政通道。
第二,朝廷的汲取能力大幅提升。通过清查隐田和限佛,朝廷直接控制的税基扩大了将近四成。这意味着柴荣拥有了五代以来任何一位皇帝都不具备的财政自主权——他可以不依赖藩镇进贡就能养活他的军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开始取代惯例。
王朴说这句话的时候,朝堂上很多人都不太明白它的深意。但柴荣听懂了。
所谓“惯例”,是五代百年积累下来的潜规则。节度使可以截留赋税的惯例。军头可以私设刑狱的惯例。豪强可以隐匿田产的惯例。寺院可以无限膨胀的惯例。这些惯例不是成文法,但比成文法更有力量,因为它们由利益、武力和习惯共同维护。
而柴荣现在做的,就是一刀一刀把这些惯例割掉,换上一部用文字写成、用强制力执行的律令。
这个过程远未完成。事实上,即使在显德四年,那些被剥夺了法外特权的利益集团仍然在伺机反扑。被裁汰的禁军老兵散落各地,对朝廷心怀不满。被清查田产的豪强大户暗中串联,等待时机。被限制管辖权的军司将领牢骚满腹,随时准备挑战《刑统》的权威。被拆毁寺院的僧侣散布着朝廷“灭法”的流言,在信佛的百姓中间点燃怨气。
柴荣清楚地知道这些隐患。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这架重新运转的国家机器,齿轮和齿轮之间的咬合还远不够紧密。它能够运转,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柴荣本人的威权和震慑力。是他用高平的铁腕让军队不敢轻举妄动,是他用持续不断的北伐胜利让质疑者闭上嘴,是他用近乎偏执的执行力把这些改革一项一项硬推了下去。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这个位置上了呢?
这个问题,显德四年的柴荣没有仔细想过。不是因为自负,而是因为他太忙了。北伐的粮草已经备齐,水军正在汴河上操练,幽燕的地图挂在枢密院墙上,斥候带回来的契丹兵力部署情报堆满了案头。他有太多仗要打,有太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去想“如果我不在了”这种假设。
但历史的齿轮已经在转动,不会等他准备好了再停下来。
显德五年秋天,张美被调回汴州,进入三司,负责汇总全国均田赋的成果。他在给柴荣的述职报告里,详细列出了各州县清查隐田的数据。报告的最后,他附了一句话。
“均田赋之法,使贫者不困,富者不隐。然今所得,不过十之四五耳。其半犹在豪右之手。若欲穷尽,非十年之功不可。”
柴荣看完报告,在上面批了四个字。
“朕知道了。”
他没有写“十年”,也没有写“马上做完”。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情,急不来。
而有些事情,来不及。
显德六年三月,柴荣下达了北伐的总动员令。河北诸军、淮南水师、禁军主力,全部向沧州集结。均田赋和《刑统》的事被暂时搁置,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幽燕。
那一年春天,汴州的柳树比往年绿得早。柴荣在出发前,最后看了一次户部送来的财政报告。报告上,显德五年全年岁入突破了一千万贯。这是他即位以来最好的一次财政表现。
他把报告放在一边,站起身,推门走出大殿。
门外,大军正在集结。旌旗蔽日,铁甲铿锵。他将带着这支用新制度锻造出来的军队,去打五代以来最远的一场仗。
他不知道这场仗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他更不知道,当他倒下时,那些被他压了五年的利益网络,会在怎样的速度下重新反噬他留下的那架国家机器。
而在距离汴州一千三百里外的邢州,那些被张美丈量过的田地上,李家、王家和那些没能被彻底清查的寺院,也在等待。
等待这场仗的结果。
等待那个把算盘和步弓硬塞进他们手里的皇帝,是否还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