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禅让大典与梁朝初建

禅让大典结束后第三天,敬翔在汴州崇政院的案头摊开了一份清册。

这份清册不叫“封赏功臣录”,也不叫“开国元勋簿”。敬翔在封面写的是《随驾入汴将士请授官爵清册》。“随驾”——不是“从龙”,不是“开国”,是跟着搬家。朱温的原话是:“这不是打天下,是搬家。从洛阳搬到汴州。”敬翔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它不是谦虚,是精确。朱温不是讨平了天下然后接受禅让,他是先控制了朝廷,再用朝廷的名义讨平不肯听话的人,最后让朝廷把天下“让”给他。这个顺序不能乱。一旦乱了,他就不是代唐而立的天子,而是僭越的逆贼。

所以每一份文书都要咬死这个顺序。连封赏名册都不能叫“开国功臣”——因为按程序,在大典完成之前,大梁还没有“开国”。

但名册可以改名字,名册上的数字不会骗人。

敬翔一页一页翻过去。三百七十三个人名,每一个后面都注着拟授官职、食邑户数、岁俸。他用了三个晚上才把这份清册拟完。不是因为他谨慎,而是因为每写一个名字,他都要算一笔账——这个人跟了朱温多少年,带过多少兵,在上源驿之夜站在哪一边,在白马之祸时执行的是什么任务,现在手里还有多少人,如果不给他这个官职,他会不会闹事。

这不是封赏。这是在清算。

第一类人:宣武军出身的牙将、校尉、押衙、兵马使。一百一十八人。这些人最低的也要授从四品,食邑三百户。最高的几个——氏叔琮、朱友恭、刘知俊——要授正二品,食邑一千五百户。敬翔在每个人名字后面都注了一行小字:“宣武旧部,现领牙兵若干。”

第二类人:朱温在汴州起家时就跟着他的老兵。四十七人。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中和三年,朱温刚入汴州时收编的那批黄巢降卒。这些人大多不识字,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他们当不了文官,管不了民政。但敬翔不能不管。他给这些人拟的官职是“检校某官”“遥领某州刺史”——只拿俸禄,不实际管事。俸禄不能少。少一个铜板,这些老兵就会在汴州的酒肆里拍着桌子骂:“大梁的江山是老子们拿命换的,朱三郎坐上去就不认人了?”

第三类人:朱温在二十年间陆续收降的各路节帅旧部。五十二人。这些人不是宣武嫡系,但手里有兵,或是有一技之长。敬翔给他们的官职比宣武旧部低半级,食邑少三成。他在这一类的末尾加了一行注:“降将,宜渐削其兵。”

第四类人:从唐廷旧臣中挑出来愿意配合的——或者说,不敢不配合的。一百五十六人。这些人里有的是白马之祸后主动上表效忠的,有的是被朱温点名留下的,有的是实在无处可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办公的。敬翔给他们的官职大多是虚衔——太常卿、光禄卿、秘书监——品级高,无实权。

他把账算完,在清册末尾写了一行注:“以上所拟,合计岁支约八万七千贯。宣武旧部占六成。”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八万七千贯。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但这不是最让他不安的数字。最让他不安的是那六成。大梁开国的第一份封赏清册,六成的钱粮给了宣武旧部。这意味着,大梁朝廷的根基不是制度,不是礼仪,不是天命,而是朱温和他那一百一十八个老兄弟之间的私人关系。

这些人今天跪在朱温面前叫陛下,不是因为朱温是天子,而是因为朱温是他们的三哥。三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官做,他们替三哥杀人。但如果有一个人觉得三哥给的不够多,或者有另一个人觉得自己也可以当三哥,这套关系就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敬翔想起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裴迪。唐廷的户部侍郎。天祐元年迁都时,裴迪跟着到了洛阳。白马之祸后,他主动上书请求致仕。朱温没批。但裴迪也没有再上过朝。他只是每天去户部的廨舍里坐半个时辰,把该签的字签了,就走。

敬翔有一次去找他,问他为什么还来。

裴迪说:“我不来,户部的账就没人看。没人看,兵士的粮饷就发不下去。发不下去,刀就会架在别人的脖子上。我来了,刀就架在我一个人的脖子上。这是我的命。”

敬翔问他:“那你看账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裴迪想了想,说:“我看到一个数字。宣武军在编的牙兵,连同诸镇归附的降卒,一共是二十三万。这二十三万人,每年要吃掉三百七十万石粮食。而大梁能控制的州县,去年一共收了不到五百万石。这还不算河东南边的李克用、淮南的杨行密随时可能打过来烧掉的。”

敬翔把这句话记住了。但他没有写在清册上。因为他知道,朱温现在不想听这些。

朱温现在想听的是,禅让大典什么时候能办。

禅让大典的日期是朱温自己定的。

他原本想定在三月十五。敬翔说,礼部那帮人还在拟仪注,至少要到三月二十。朱温说,那就三月二十五。敬翔说,三月二十五是癸亥日,不宜。朱温看了他一眼,说:“谁定的不宜?”

敬翔没敢说那是《周礼》上写的,只是说:“臣再催催。”

最后定在了三月二十七。甲子日。

这个日子是薛贻矩挑的。薛贻矩是唐廷的礼部侍郎,也是白马之祸后少数几个还能正常办公的文官。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他骨头软,而是因为他太懂礼了。懂到朱温觉得这种人还有用。

薛贻矩接到拟仪注的差事后,把自己关在礼部衙门里整整三天。

礼部衙门在洛阳宫城的西南角,是一排低矮的砖木房子。天祐元年迁都时,长安礼部的典籍大部分没来得及运过来,剩下的堆在一间耳房里,被雨水浸过,生了霉。薛贻矩让人把能用的都搬出来,摊在院子里晒。他自己坐在廊下,把《白虎通义》《通典》《开元礼》翻了个遍,把从汉魏到隋唐的禅让仪注一条一条抄在纸上,比对,勾画,拼凑。

第三天晚上,他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第一份是他拟定的《大梁受禅仪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了二十七页。从受禅前七日的斋戒,到受禅当日百官站位、车驾次序、乐悬规制,到受禅后祭天、告庙、颁诏的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是一张清单。清单上列着他拟仪注时需要用到、但洛阳宫里没有的东西。

他看了一遍这张清单,然后拿起笔,开始写第三份东西——《权宜代用事目》。每一条都以“权用”开头。

“玉辂”——按《开元礼》,天子在禅让大典上要乘坐玉辂。玉辂是五种车驾里最尊贵的一种,车厢用玉装饰,车轮涂朱漆,驾六匹马。洛阳宫里没有。天祐元年拆宫西迁时,长安太仆寺里那些车驾根本来不及运过来。后来也没有再造。因为没人敢开口要钱。礼部报上去的预算,到了宣武军掌书记那里就被驳回来了——驳的理由不是“太多”,而是“禅让大典还没办,你们就敢花大梁的钱?”

薛贻矩在《权宜代用事目》里写:“权用安车代玉辂。”安车是普通官员乘坐的车,没有玉饰,没有朱轮,只有黑漆车厢和两匹马。天子登基,坐安车。这是唐开元以来没有过的事。

“宫悬”——天子才能用的四面悬挂的乐器规制。太常寺的乐工在白马之祸后跑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人倒是还在,但乐器坏了没人修。薛贻矩去太常寺看过一次。编钟锈了,磬缺了角,琴弦断了。他在《权宜代用事目》里写:“乐悬权用宫悬之半。”天子的宫悬,只剩下两面。

“冕旒”——十二旒,每旒十二玉。洛阳宫里没有现成的。长安倒是有一套,但那是唐昭宗的。朱温不可能戴。薛贻矩让少府监的工匠赶制。工期太紧,玉料也不够,最后做出来的冕旒只有九旒,每旒九玉。薛贻矩在《权宜代用事目》里没有写这一条。他在《受禅仪注》里直接写了“天子服衮冕,十有二旒”。因为他知道,在禅让大典上,没有人会凑近了去数天子头上到底有几旒玉。大典的尊严不在于实物,而在于没有人敢质疑。

“传国玉玺”——这方玉玺从秦始皇手里传下来,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它被王莽摔过,缺了一个角,用金镶着。后来在五胡乱华和安史之乱中丢失过,又找回过,又丢失,又找回。到唐末,已经没有人能确定它是不是真的那块了。但它必须是。因为它是传国玉玺。它的真假不在于玉料和刻工,而在于所有人相信。

薛贻矩在仪注里写:“皇帝奉传国玺,授梁王。梁王受玺,置于御案。”他没有写这个玉玺长什么样,多重,缺了几个角。他只写了“传国玺”三个字。

这三个字就够了。

三月二十七日,甲子日。卯时。

洛阳宫城的门开了。不是从里面推开的,是从外面拉开的。拉门的是宣武军的牙兵。他们穿着新发的绯色戎服,腰里挂着刀,在宫门两侧站成两排。刀是出鞘的,刀尖朝下,刃口朝外。

这不是礼制。

薛贻矩在仪注里写的是“金吾卫仗卫如常仪”。金吾卫是天子仪仗,他们的甲胄上有金饰,手里拿的是仪刀——刀不出鞘,刀柄上系着彩绶。这是大唐用了三百年的规矩。

但朱温在审阅仪注的时候,把“金吾卫”三个字划掉了,改成了“宣武军”。敬翔劝他:“陛下,金吾卫是天子仪仗,宣武军是藩镇牙兵。用藩镇牙兵充天子仪仗,于礼不合。”

朱温说:“礼是谁定的?是天子定的。我现在是天子,我定的就是礼。”

敬翔没有再劝。

他知道朱温的意思。朱温不是不懂礼,是不信礼。他信的是刀。禅让大典上站着的不是金吾卫,而是宣武军,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大梁的天下不是李家让出来的,是宣武军打下来的。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不是什么天命所归的天子,而是宣武军的统帅。

卯时三刻,含元殿。

殿前的丹墀上铺了新的红毡。毡是朱红色的,但染得不匀,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工期太紧,染匠来不及把每一块毡都染透。十二面旗幡在晨风里翻卷,旗幡上绣的不是龙,是“梁”字。这个字是朱温的幕僚们议定的。有人提议绣“唐”,以示承接天命。有人提议绣“朱”,以彰明新朝。最后朱温自己说,绣“梁”。他给出的解释是:“大梁是国号。天子代表国,不代表自家姓氏。”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个公天下的姿态。但敬翔知道,朱温的真实用意是:宣武军出身的将领们不认识什么天命,他们只认识“梁”这个字——那是他们的藩镇旗号。现在这个旗号挂在了宫城上,他们就知道,大梁还是他们的大梁。

大殿里,百官已经站好了。

左边的位置是宣武军出身的武将。氏叔琮、朱友恭、刘知俊站在最前排,身后依次排下去的是押衙、兵马使、指挥使。他们穿着新制的朝服,但朝服穿在他们身上,怎么看都不太合身——不是裁缝的问题,是骨架的问题。这些人一辈子穿的是戎服和甲胄,肩膀习惯了被皮甲勒住的感觉。现在换上了宽袖长袍,站在原地,手不知道放哪里。有人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小臂上的刀疤。有人在朝服底下还穿着软甲,走路的时候能听见甲片轻微的摩擦声。

右边的位置是归附的唐廷文臣。张文蔚、杨涉、薛贻矩站在前排。他们的朝服穿得一丝不苟,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手拢在袖子里,姿势一模一样。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有人在看地面,有人在看对面的武将,有人在看御座上那把还空着的椅子。

御座还空着。中间空出一条甬道,直通御座。

唐哀帝李柷是被人搀进来的。

今年十六岁。登基四年,做了四年的傀儡。瘦得厉害,身上的衮冕太大,走路的时候衣袖拖在地上,像一只被拎着翅膀的鸟。身后跟着三个人:薛贻矩捧着传国玉玺,张文蔚捧着册书,杨涉捧着绶带。

这三个人都是唐廷旧臣。让他们亲手把玉玺、册书、绶带交出来,是敬翔的安排。他在给朱温的奏疏里写得很直白:“使唐臣自交玺绶,以示天命自移,非梁取之。”这不是朱温逼的,是唐廷自愿的——至少在程序上,看起来是这样。

李柷走到御座前,站住了。

他应该在这里宣读禅位诏书。诏书在杨涉手里。杨涉捧着绶带走过来,手抖得厉害。绶带上的玉环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薛贻矩看了杨涉一眼,杨涉避开了他的目光。

杨涉今年六十三岁,三朝老臣。经历过黄巢打进长安,经历过朱玫之乱,经历过李茂贞挟持昭宗,经历过朱温迁都洛阳。他见过太多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刻。但今天,刀没有架在脖子上。他只要把绶带交出去,就可以回家了。但他还是抖。因为他知道,交出去的不是一条绶带,是一个朝代。

李柷从杨涉手里接过绶带,转过身,面朝百官。

他开始读禅位诏书。声音很轻,轻到后排的人听不清。但没人敢出声。大殿里只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和殿外风卷旗幡的猎猎声。

诏书是张文蔚拟的。笔力极好。“天命不常,惟德是辅”——这是《尚书》里的句子。“唐祚既终,梁运方兴”——对仗工整。“钦若昊天,敬授民时”——典故用得精准。每一句话都在说,这不是篡位,是天命转移。李唐的气数尽了,大梁应运而生。唐哀帝是“顺天应人”,主动把天下让给朱温。诏书末尾是一长串朱温的功绩:“东平王朱温,忠于社稷,功在天下。讨巢贼,定中原,扶宗庙,安黎庶……”

李柷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断了。很短的一下。短到殿上绝大多数人没有察觉。但薛贻矩察觉了。他站在李柷身后,看见李柷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然后李柷把最后一句读完:“……禅位于梁王。”

读完,合上诏书,递给薛贻矩。薛贻矩接过来,转身。朱温站在御座前。

朱温穿着冕旒。薛贻矩在仪注里写的是“十有二旒”——十二旒,每旒十二玉。但少府监赶制出来的实物只有九旒,每旒九玉。朱温知道。薛贻矩也知道。但殿上没有一个人会凑近了去数。大典的尊严不在于玉的数量,而在于没有人敢去数。

薛贻矩双手捧着诏书,呈给朱温。朱温伸手接。手指碰到卷轴的时候,卷轴微微颤了一下。不是朱温在颤,是薛贻矩在颤。朱温看了他一眼,把诏书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递给身后的敬翔。敬翔双手捧住。

接下来是传国玉玺。

李柷亲手把玉玺捧过来。这方玉玺比薛贻矩在仪注里描述的要轻——少府监的工匠在仿制的时候用的是蓝田玉,真正的传国玉玺据说是和氏璧雕的,但谁也没见过和氏璧长什么样。李柷把玉玺交到朱温手里。朱温接过来,掂了一下。比他想象的要轻。然后他把玉玺放在御座前的案上,转身,坐上了御座。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朱温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他认得出很多人的后脑勺——那是氏叔琮,那是朱友恭,那是刘知俊。他们跪在那里,跟二十年前在汴州城外泥地里跪着的时候姿势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二十年前他们跪的是大唐的东平王。今天他们跪的是大梁的天子。

朱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中和三年,他刚入汴州。手下只有几百人,粮草不够,他让士兵把汴州城外的麦子割了——没等麦子熟透就割了。割完之后,让人把麦穗晒干,用石磨磨成粉,掺上槐树皮和草根,做成饼。饼是黑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嚼很久。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朱温自己也吃这个。

那时候朱温对士兵说了一句话:“跟着我,以后吃白面。”

他做到了。宣武军的牙兵,吃的比唐廷禁军的还好。但现在,朱温坐在御座上,突然意识到,白面解决不了现在的问题。现在的问题不是吃不饱,而是吃饱了之后想要什么。

他看了一眼御座前案上的传国玉玺。用了二十年拿到手。但拿到的这一刻,他突然发现,玉玺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刀用,不能当兵使。它只是一块石头。一块所有人都说它重要、但它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石头。

大典结束后的当天晚上,朱温在偏殿召见了薛贻矩。

薛贻矩进来的时候,腿还在抖。他跪下行礼,额头触地,不敢抬起来。朱温说:“起来。”薛贻矩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朱温说:“今天的事,你办得不错。仪注是你拟的?”

“是臣拟的。”

“用了多少天?”

“三天。”

“三天。”朱温重复了一遍。“三天就拟出了一套禅让仪注。你比我想的要能干。”

薛贻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着头。

朱温忽然问:“你家里还有多少人?”

“臣家中尚有老母、妻室、一子一女。”

“都在洛阳?”

“在洛阳。”

“你怕不怕?”

薛贻矩抬起头,看了朱温一眼。他发现朱温不是在试探他,是真的在问。“臣……臣不敢说怕。”

“不敢说,就是怕。”朱温说。“你怕什么?”

薛贻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臣怕的是,今天这套仪注,臣拟了三天。但三天之后,大梁要用的仪注,臣不知道去哪里找。”

朱温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陛下。禅让大典的仪注,臣可以照着《开元礼》来拟。但《开元礼》是李唐的礼。大梁的礼,还没有人拟过。”

朱温说:“那就用李唐的礼。改了朝代名号就行。”

薛贻矩说:“陛下,礼不是名号。礼是规矩。天子祭天用什么礼,祭祖用什么礼,接见百官用什么礼,册封功臣用什么礼,皇后受册用什么礼,太子加冠用什么礼——这些规矩,李唐有一套用了三百年的礼制。但大梁没有。大梁只有一套藩镇的规矩。”

朱温沉默了一会儿,说:“藩镇的规矩有什么不好?”

薛贻矩说:“藩镇的规矩,是节度使见牙兵的规矩。不是天子见百官的规矩。”

朱温听懂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含元殿上,百官跪下山呼万岁的那一刻。他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朕是天子”,而是“这些人到底怕的是什么”。他们怕的不是传国玉玺,不是天命,不是礼。他们怕的是刀。

但刀能让人怕,不能让人敬。

怕和敬的区别,朱温在二十年前就懂了。那时候他手下有个叫朱珍的将领,打仗极猛,脾气极暴。有一次朱珍因为一点小事,当着朱温的面抽刀砍了一个士兵。朱温没有当场发作。事后,他把朱珍叫到帐中,问他:“你砍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朱珍说:“怕。”

朱温说:“其他士兵的眼神呢?”

朱珍想了想,说:“也怕。”

朱温说:“那你的眼神呢?”

朱珍愣住了。

朱温说:“你当时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怕你?”

朱珍跪下了。

朱温没有杀朱珍。但他把朱珍从牙军统领的位置上撤下来,换上了别人。事后他对敬翔说:“军中有两种人。一种是用刀让别人怕的,一种是用规矩让别人敬的。用刀的,刀一放下,就没人怕了。用规矩的,规矩立起来,即使人不在,规矩还在。”

但是二十年后,朱温自己似乎忘了这个区别。

四月初一,朱温下诏改元开平。

这道诏书是张文蔚拟的。张文蔚在拟诏的时候用了“开万世之太平”的典故。但写到“开平”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天祐四年,朱温在汴州时,曾让幕僚们拟过年号。有人拟了“天祐”,说是承接唐祚。朱温说,不用。有人拟了“顺天”,说是顺应天命。朱温说,太软。有人拟了“武德”,说是以武立国。朱温说,太直。

最后是敬翔拟了“开平”。敬翔的解释是:“开者,始也。平者,定也。开平,就是开始平定天下。”朱温同意了。

但敬翔知道,这两个字最早出现在《左传》里。原文是:“平国以礼,不以乱。”平定国家要靠礼,不能靠乱。敬翔不确定朱温有没有读过这句话。他猜朱温没有。朱温不读书。处理军务靠经验和直觉,判断一个人靠看对方的眼睛,制定规矩靠不听话就杀。但这个年号本身就是一个讽刺。朱温以为“开平”是开始平定天下,但《左传》说,平定天下要靠礼。而朱温的“开平”,靠的恰恰是乱。

改元诏书颁布的同一天,朱温在汴州宴请宣武军旧将。

宴席设在汴州城外的宣武军大营里。不是朱温定的,是氏叔琮建议的。他说:“陛下,在宫里吃饭,弟兄们放不开。不如回营里吃。”朱温答应了。

他是穿着龙袍去的。但一到营门口,就把龙袍脱了,换上了二十年前那套戎服。戎服是旧的,左袖上还有一处缝补过的痕迹——那是中和四年,上源驿之夜,他在汴州城墙上督战时,被流矢擦破的。

氏叔琮看见那处缝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三哥,你还留着。”

朱温说:“留着。”

宴席摆在校场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蒲团和木案。菜是军中的伙头做的,大块肉,大碗酒,没有宫里的精致,但分量足。朱温坐在上首,左边是氏叔琮,右边是朱友恭,对面是刘知俊。其他人按资历依次排下去。

酒过三巡。

氏叔琮站起来,端着酒碗,说:“三哥,我敬你一碗。”朱温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碗是粗瓷的,碰在一起发出闷响。氏叔琮一口喝完,抹了抹嘴,说:“三哥,我有句话,憋了二十天,今天在营里,我敢说。”

“说。”

“你今天坐在那把椅子上,我替你高兴。真的。我跟着你从汴州打到洛阳,从洛阳打到长安,又从长安打回洛阳。我知道你吃了多少苦。”氏叔琮顿了顿。“但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往下看,看到的是什么?”

朱温端着酒碗,没有回答。

氏叔琮说:“我看到的是,底下跪着的人里,有一半是我认识的。我认识的不是他们叫什么名字。是他们二十年前在汴州城外泥地里跪着的样子。那时候他们跪的是你。现在他们跪的还是你。只是你从朱三哥变成了陛下。但他们没变。”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三哥,你能坐在那把椅子上,是因为弟兄们拿命换的。弟兄们拿命换,是因为你答应过弟兄们,有福同享。现在你坐在椅子上了,弟兄们还在底下跪着。你总得让弟兄们站起来。”

校场上安静了。朱温端着酒碗,看着氏叔琮。氏叔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朱温忽然笑了。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完,站起来,说:“叔琮,你说得对。”他转身,面朝在座的所有将领,把声音提高了:“大梁的江山,是弟兄们拿命换的。我朱温不会忘了这一点。从今天起,凡是宣武军出身的,年俸加倍。阵亡的,抚恤加倍。有战功的,封爵不限于节度使。我今天在这里说清楚——大梁不是我一个人坐天下,是弟兄们一起坐天下。”

将领们轰然叫好。酒碗碰在一起,溅出酒来。

敬翔不在这个宴席上。他留在汴州城里,在崇政院里看奏疏。这些奏疏都是各地送来的,请示军情的,报告粮草的,弹劾官员的,密密麻麻堆了一桌。

他看到其中一份的时候,手停住了。

这份奏疏从同州来。同州是刘知俊的驻地。奏疏上说,刘知俊到任后,把同州原有的州府官员全部撤换,换上了自己的牙兵。同州百姓不服,刘知俊下令,凡是敢议论的,杖二十。已经打了三十七个人。

敬翔看完,把奏疏放在一边。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他知道刘知俊为什么这么做。刘知俊是宣武军的老将。他习惯了藩镇的规矩:节度使到了一地,就要把当地变成自己的地盘。地盘里的钱粮由他支配,地盘里的官员由他任命,地盘里的百姓由他处置。朝廷派来的刺史、县令,他不认。他只认朱温。但朱温现在不是节度使了。朱温是天子。

天子的规矩是,地方官由朝廷任命,地方赋税由朝廷征收,地方军队由朝廷调动。节度使只是天子的代理人,不是地盘的拥有者。但朱温封刘知俊为同州节度使的时候,有没有跟他说清楚这个规矩?敬翔知道没有。因为朱温自己也没想清楚这个规矩。他封刘知俊为节度使,给的是兵权。他封薛贻矩为礼部尚书,给的是笔。他封敬翔自己为崇政院使,给的是信息。但他没有给出去的,是一套所有人都能接受的规矩。这套规矩在宣武军不需要——宣武军里,朱温说了算。但在大梁,朱温说了算,但他的命令传达到同州,刘知俊会不会听,取决于刘知俊怕不怕他。刘知俊现在怕他,因为朱温手里有兵。但刘知俊手里也有兵。如果有一天刘知俊不怕了,朱温怎么办?

这个问题,敬翔不敢想下去。

四月初五,朱温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将前朝宗室——李唐的皇族——全部迁往曹州,集中安置。

这道诏书是张文蔚拟的。但张文蔚拟的原文是“择地安置”。朱温审阅的时候,把“择地”划掉,改成了“曹州”。曹州在汴州东北,离汴州三百里,是宣武军的腹地。把李唐宗室放在那里,只有一个意思:关起来。

张文蔚拟诏的时候用了很多委婉的措辞。什么“优其廪食,崇其爵秩”——给他们好的待遇,保留他们的爵位;什么“以顺天命,以安人心”——这是顺应天命,安定人心。但朱温不在乎这些措辞。他要的只是诏书里那句“悉迁于曹州”。

诏书颁布后第三天,宣武军的牙兵开始行动。

他们挨家挨户去敲李唐宗室的门。在长安的,在洛阳的,在各地当刺史、县令的——凡是姓李的,只要跟李唐皇室沾得上亲,都在名单上。牙兵们拿着名单,一户一户地查,把人带出来,装上马车,往曹州运。不许带太多行李,不许带仆从,不许拖延。有人问去哪里,牙兵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曹州。”再问为什么,刀柄就敲在门框上了。

这个行动持续了将近两个月。到五月底,李氏宗族的所有人——从垂髫小儿到耄耋老人——都被集中到了曹州的一座大院里。院子四周驻了宣武军的牙兵,门口设卡,出入要凭令牌。

朱温没有杀他们。他不需要杀。他只需要把这些人放在一个随时可以杀的地方。刀悬在头顶比落下来更让人害怕。李唐宗室在曹州大院里度日如年,不知道哪一天会有牙兵推门进来。他们也不知道,朱温每天都会收到一份来自曹州的报告。报告上写着当天大院里的情况:谁生了病,谁说了什么话,谁写了信给外面的人。朱温看得很仔细。

与此同时,梁朝的第一份封赏令正式颁布了。不是敬翔拟的那份《随驾入汴将士请授官爵清册》,而是经过朱温亲自修改后的《开平元年功臣封爵录》。

这份封赏录和敬翔的清册有两个最大的不同。第一个不同:名称改了。朱温把“随驾入汴”改成了“开国元从”。“从”——跟随。开国元从,就是开国功臣。朱温不在乎程序了。他已经是天子了,他可以说这是打天下。第二个不同:食邑户数全部提高了三成。氏叔琮从食邑一千五百户加到两千户,朱友恭加到一千八百户,刘知俊加到一千五百户。那一百一十八名宣武旧将的食邑平均加了四成。

敬翔看到这份封赏录的时候,心里默算了一笔账。按新的标准,光是宣武旧部一年的俸禄就要超过五万贯,比他在清册里算的多了将近一倍。他去找朱温。

“陛下,这个数字——”

朱温打断他:“我知道。但这笔钱必须花。”

敬翔说:“臣不是说不该花。臣是说,国库里没有这么多钱。宣武军在编的牙兵加上诸镇归附的降卒,一共二十三万人,每年要吃掉三百七十万石粮食。大梁能控制的州县,去年收的粮不到五百万石。把兵养了,就没有余粮养官。把官养了,兵粮就吃紧。陛下,这是一个账算不过来的数。”

朱温说:“那就让各镇节度使自己筹粮。”

敬翔愣住了。“让他们自己筹粮?”

“对。各镇食邑归各镇自己征收。朝廷不调拨。朝廷只收诸镇上缴的贡赋。”

敬翔听懂了。朱温的意思是把财政压力下放给各镇节度使。朝廷只管给名分和食邑额度,至于节度使能从食邑里征收多少,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征得出来,养得起兵,那是本事。征不出来,兵养不起,那是无能。

这个办法在藩镇时期管用——节度使各自控制地盘,各自筹粮养兵,朝廷只负责协调。但现在朱温是天子。天子把财政权下放给节度使,意味着节度使在自己的辖区内可以做任何事:设卡收税,加征赋役,甚至直接占有土地。朝廷只是一个名义上的上级,实际上对各镇没有控制力。

敬翔说:“陛下,让他们自己筹粮,他们就真的成了地头蛇了。”

朱温说:“他们本来就是地头蛇。不是今天我们让他们变成地头蛇的,是他们在跟着我之前就已经是地头蛇了。你以为刘知俊到了同州会老老实实当个刺史?不会。他不当节度使,就当不下去。他不把同州当成自己的地盘,就镇不住同州。我现在封他当节度使,给他食邑,就是承认他的地盘,同时让他承认我是天子。这是一笔交易。他认我的名分,我认他的地盘。”

“可这样一来,朝廷就管不了同州的赋税了。朝廷能管的就是汴州周边几百里。其他各镇,朝廷的手伸不进去。”

“伸不进去就不伸。”朱温说。“我现在要的不是赋税。我要的是他们不打过来。”

敬翔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了裴迪说的那句话:“宣武军二十三万人,每年吃掉三百七十万石粮食。大梁能控制的州县,去年一共收了不到五百万石。”裴迪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去年。今年,朱温把财政权下放给各镇,朝廷能控制的州县更少了。五百万石这个数字,明年还会往下掉。而宣武军的二十三万人不会少,只会多。

这是一道无解的算术题。

四月中旬,薛贻矩开始拟大梁的礼制。

这是他当上礼部尚书后的第一件差事。朱温给他派了两个人:一个是太常寺的少卿,姓赵,在唐廷管了二十年的礼乐;另一个是敬翔从宣武军幕府里调来的书吏,姓马,跟着敬翔学了十年文案。

薛贻矩把自己关在礼部衙门里,带着赵少卿和马书吏,开始拟礼制。他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天子祭天用什么礼,祭祖用什么礼,接见百官用什么礼,册封功臣用什么礼。每拟一条,他都翻出《开元礼》来对照,看李唐是怎么做的,然后决定大梁是沿用还是修改。

这个过程比他想得要艰难。

不是礼本身难。是礼背后的东西难。比如祭天礼。《开元礼》规定,天子祭天要在南郊筑坛,坛高三丈,周二十丈,四面有阶,阶各九级。薛贻矩去洛阳城南看了一圈,发现那里根本没有坛。天祐元年迁都时,洛阳南郊只有一片荒地,朱温让人平整了一下,搭了个临时祭台,就算祭过天了。现在薛贻矩要拟正式的祭天礼,就必须先要钱筑坛。

他写了份奏疏,请求拨银三千两筑南郊祭坛。奏疏递到崇政院,敬翔看了,批了两个字:“暂缓。”敬翔没有说不批。他说的是暂缓。因为国库里现在每一文钱都在养兵。三千两,够宣武军一个指挥的牙兵吃一个月。敬翔不知道这一个月里李克用会不会打过来,杨行密会不会打过来。他不敢把三千两花在筑坛上。

薛贻矩没有催。他在《大梁祭天礼》的草稿里写:“坛制如《开元礼》。权用洛阳城南旧台行事。”“权用”——临时凑合。跟禅让大典时的“权用安车”“权用宫悬之半”一样。大梁的礼制,从第一条开始,就挂满了“权用”。

但这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祭祖礼。

朱温的父亲叫朱诚,祖父叫朱信。两人都没有当过官,都是黄巢起兵前就死了的普通农民。按礼制,天子祭祖要追尊七代。但薛贻矩翻遍了朱温提供的朱家族谱,只追得出三代——曾祖、祖父、父亲。再往上,连名字都找不到。

薛贻矩去问朱温。朱温说:“就追三代。”

薛贻矩说:“按礼,天子祭七代。”

朱温说:“我说三代就三代。”

薛贻矩没有再争。他在《大梁祭祖礼》里写:“追尊皇高祖、皇曾祖、皇祖三代。”他没写原因。但他知道,朱温追不出七代,不是因为朱家真的没有祖先,而是因为朱家的祖先不姓朱。朱温本姓朱邪,是沙陀部落的后裔,祖父辈才改姓朱。如果真的追七代,追出来的可能是一串夷狄的名字。

这是朱温的忌讳。

但薛贻矩在拟定另一个礼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这个问题不是关于朱温的祖先,而是关于朱温的继承人。

按礼制,册封太子的礼仪是立国之初必须确立的。谁当太子,关系到大梁的国本。薛贻矩去问敬翔:太子是谁?敬翔沉默了很久,说:“你先拟别的。太子的事,等陛下发话。”

薛贻矩明白了。朱温没有定太子。

朱温有八个儿子。长子朱友裕,生母早逝,是朱温在黄巢军中时生的,年纪最大,为人仁厚,但朱温嫌他不够狠,这些年一直放在汴州看家,没有带在身边打仗。次子朱友珪,生母是朱温的侧室,在宣武军中管后勤,性格阴沉,不得朱温喜欢。三子朱友贞,生母是朱温的正妻张氏,年纪最小,是朱温最宠爱的儿子。除了这三个亲生的,朱温还有五个养子——朱友恭、朱友谦、朱友让、朱友诲、朱友能。这五个人都是朱温从各地收降的将领,能打仗,有兵权,在宣武军中根基深厚。

立谁当太子,就是立谁接班。立亲儿子,养子们不服。立养子,亲儿子们不干。不立,所有人都在观望。

薛贻矩在拟礼制的时候,把《册太子礼》留了空。标题写好了,正文空着。他不知道该往上填谁的名字。

五月初,一件小事让朱温突然意识到了太子问题的紧迫性。

那天朱温在汴州的宫里,让人把三个亲儿子叫来。朱友裕、朱友珪、朱友贞站在他面前。朱温看着他们三个,忽然问:“你们几个,谁能带兵?”

朱友裕说:“儿臣在汴州管过几年城防,可以带。”

朱友珪说:“儿臣在宣武军管过后勤,知道粮草怎么调。”

朱友贞年纪最小,还没成年,没有说话。

朱温看了他们三个一眼,说:“友裕,你去郓州,当郓州节度使。友珪,你去许州,当许州节度使。”

他把两个亲儿子都打发出去了。他留朱友贞在身边。

这个安排一出,宣武军的旧将们立刻就读懂了。朱温选的是朱友贞。因为朱友贞的生母张氏是朱温的正妻,朱友贞是嫡子。朱温打天下用的是藩镇规矩,但选接班人选的是宗法规矩。他娶了张氏为正妻,张氏的儿子就是嫡子。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大梁不是藩镇,大梁是王朝。藩镇可以兄终弟及,可以养子接位。王朝必须嫡长子继承。

但问题是,朱友贞今年还不到十岁。

他既不能带兵,也不能理政。宣武军的牙将们不认他。那些从黄巢降卒时代就跟着朱温的老兵,只认朱温。朱温在,他们是宣武军。朱温不在了,他们是谁,取决于谁接班。如果接班的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他们凭什么听他的?

氏叔琮是第一个试探这个问题的人。

五月十五,氏叔琮在汴州大营里请朱温喝酒。酒喝到一半,氏叔琮说:“三哥,你让友裕去郓州,友珪去许州,把友贞留在身边。我懂你的意思。但我想问一句——万一,我说的是万一,你有什么事,友贞能压得住阵吗?”

朱温端着酒碗,没说话。

氏叔琮又说:“我不是说友贞不行。我是说,弟兄们跟着你,是因为你能带着他们打胜仗,能给他们饭吃。友贞还小。他既没带过兵,也没管过钱粮。弟兄们凭什么信他?”

朱温说:“他有我。”

“你在,当然没问题。”氏叔琮把酒碗放下。“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呢?刘知俊那边,同州那帮人,他镇得住吗?李克用打过来,他指挥得了吗?甚至——我说句不好听的——汴州这边的牙兵,他调得动吗?”

朱温把酒碗搁在木案上,声音不大,但很沉:“叔琮,你今天说这几句话,是想问什么?”

氏叔琮说:“我想问,大梁的天下,到底是姓朱的天下,还是宣武军的天下。”

朱温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不敢回答。因为答案是:大梁的天下,是宣武军打下来的天下。坐在这片天下上的人姓朱,但他脚下的地基是宣武军的刀。刀能把他托上龙椅,也能把别人托上去。

他看了一眼氏叔琮。氏叔琮是他的老兄弟,跟他从上源驿的血夜里杀出来,在汴州城外的泥泞里滚过二十年。今天这些话,氏叔琮敢当面说,说明他还在乎。但朱温知道,同样的疑问,其他将领不说,不代表不想。

他们在看。他们在等。他们在算。算的是一个账:跟着朱温,能分多少。跟着朱友贞,能分多少。如果朱温不在了,谁能给他们更多,他们就跟着谁。这不是背叛。这是藩镇的规矩。朱温自己就是靠这套规矩上位的。现在,他坐上了龙椅,发现这套规矩没有消失,只是从台前转到了幕后。它还在运转,而且转得比从前更快。

五月底,敬翔给朱温上了一道密奏。密奏上只有一行字:“诸将私议,皆谓陛下百年之后,天下当归于有兵者。”

朱温看完,把密奏烧了。

他没有召见敬翔,也没有找任何人商量。他只是独自坐在汴宫的寝殿里,看着那盏灯。这盏灯是铜制的,灯身上雕着走马灯的纹样。灯油烧热了,热气上升,驱动轮轴,轮轴上挂着的剪影就会旋转。

朱温看着那些剪影。第一个剪影是唐昭宗。第二个是唐哀帝。第三个是他自己——大梁的开国皇帝。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灯罩。走马灯停了。剪影不再转了。

但他知道,灯罩一拿开,走马灯还会继续转下去。因为他没有换掉轴承——那根驱动旋转、把每一个剪影推上顶端的轴承,仍然是刀。他用刀夺取了天下,这把刀就会顺理成章地成为悬在大梁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兵强马壮者为之”——这个潜规则没有消失。它只是暂时披上了一件禅让的龙袍。禅让大典完成了,梁朝建立了,但驱动走马灯旋转的规则,依然是那个朱温赖以起家的藩镇逻辑。他试图用礼制、用年号、用封赏来包裹它,却无法改变它的内核。灯罩拿开的那一刻,就是下一格剪影挂上去的时刻。

朱温松开手指,走马灯又开始转了。

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和走马灯上的剪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灯上的人物,哪个是坐在灯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