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天书与失语的文明

1919年初春的南京,天气还没转暖。江南图书馆的阅览室里光线昏暗,朱启钤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一部抄本。纸页发黄,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缺口,像被什么小动物啃过的桑叶。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那页上画着一组木构件的图样,线条细密,纵横交错。斗拱层层出挑,每一层都标注着尺寸比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材分八等”。朱启钤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又把目光移到图上那些标注——栔、杪、栿、槫、枋、桁——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读不出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读不懂的书。朱启钤在北洋政府做过交通总长,代理过国务总理,经手过无数工程文书和预算案,自认为不是容易被文字难倒的人。但这部书不一样。它用的是宋代的官修术语体系,每一个字都指向一个具体的木构件、一个特定的加工工序、一种匠人手上才有的分寸感,而这些在朱启钤的知识储备里全部缺席。

他合上书,看了看封面上的签条——丁丙抄本《营造法式》。抄本来自杭州丁氏八千卷楼的旧藏,辗转流入江南图书馆。朱启钤这次南下,本来就是冲着这部书来的。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

1918年,朱启钤以南北和谈北方总代表的身份途经南京。那是一次疲惫的差事——南北双方在谈判桌上互相试探,谁也没有诚意——他在会议间隙走进江南图书馆,想查几部地方志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江南图书馆的前身是晚清两江总督端方创办的江南图书局,藏书相当可观。朱启钤在书目卡片柜前翻检时,目光扫过一张泛黄的目录卡片,上面写着“营造法式 三十六卷 宋李诫撰 丁氏八千卷楼抄本”。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二十多年前,朱启钤还在北京做京官的时候,有一次去国子监办事,在碑林里见过一块北宋石碑。碑文记载了绍圣年间朝廷下令编修一部建筑规范的事:哲宗皇帝发现工程预算屡屡超支、用料标准混乱不堪、各级官吏和工匠之间扯皮不断,于是责成将作监编一部统一的技术规范,“诏将作监编修营造法式”。那块碑上的文字很简略,只说有这么一件事,没说这部规范后来怎么样了。朱启钤当时也没太在意——国子监碑林里的石头太多了,每一块都记载着某件已经消失在时间深处的事。

现在他看到书目上的著录,心里一动:难道这部书还在?

他请馆员把书调出来。馆员找了很久。江南图书馆的库房是旧式藏书楼改的,书架高到天花板,书籍按经史子集排列,《营造法式》归在史部政书类考工之属——一个极少有人光顾的分类号下。馆员搬来一架木梯爬上去,从顶层架子上取下一函抄本,吹掉函套上的积灰递给朱启钤。

函套是后来配的蓝布面纸板函,里面的纸捻已经松脱了。朱启钤小心翼翼地打开第一册。扉页上是一行工整的楷书:“营造法式卷第一 宋将作监丞李诫奉敕编修”。他翻到正文部分开始阅读——

然后发现自己读不下去。

不是字迹模糊——丁丙抄本的书法相当工整。八千卷楼主人丁丙是晚清杭州最负盛名的藏书家之一,他的抄本一向以校勘精审、缮写工整著称。这部《营造法式》是丁丙在同治年间从文澜阁《四库全书》本转抄而来,又据其他藏家的残本做过补校,文字清晰可辨。

问题出在内容上。

《营造法式》全书三十四卷(加上看详和目录各一卷),前两卷是总释和目录。总释部分逐条解释建筑术语的命名由来——“栋谓之桴”“桷谓之榱”“栱谓之欂”——引经据典地说明每一个名称在《尔雅》《说文》《释名》等字书中的出处和演变。这部分尚可通读。它本质上是一部建筑术语的词源学考证,用的是传统训诂学的方法论,任何一个受过经学训练的读书人都能理解它的体例。

但从第三卷开始进入具体制度后,术语密度骤然升高。

壕寨制度讲的是地基勘测和土方工程的标准做法——“凡开基址须相视地脉虚实”“凡筑基须用杵夯实”——这些文字描述还能勉强想象。石作制度开始出现大量专业名词:柱础分为覆盆柱础、仰覆莲柱础、素覆盆柱础等多种类型;勾栏分为单勾栏和重台勾栏;踏道分为阶级踏道和慢道踏道。每一种类型都有精确的尺寸规定——“覆盆柱础方倍柱之径”“仰覆莲柱础高一尺五寸”——但规定中使用的比例单位和参照基准是什么?柱径指的是什么柱子的直径?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翻到大木作制度那一卷时彻底卡住了。

大木作是中国传统木构建筑最核心的部分——相当于整栋房子的结构骨架。《营造法式·大木作制度》开篇就列出了斗拱各构件的名称体系:栌斗、交互斗、齐心斗、散斗;华拱、泥道拱、瓜子拱、令拱;耍头、衬方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精确的尺寸比例——“长若干分广若干分”——但这个“分”是什么单位?“材”又是什么?

书上说:“凡构屋之制皆以材为祖材有八等度屋之大小因而用之。”意思是所有房屋的结构设计都以“材”为基本模数单位,“材”按尺寸大小分为八个等级,根据房屋规模选用相应等级。然后是一张详细的表格:

第一等材广九寸厚六寸
第二等材广八寸二分五厘厚五寸五分
第三等材广七寸五分厚五寸
第四等材广七寸二分厚四寸八分
第五等材广六寸六分厚四寸四分
第六等材广六寸厚四寸
第七等材广五寸二分五厘厚三寸五分
第八等材广四寸五分厚三寸

“广”是截面的高度,“厚”是截面的宽度。“材”是一个标准化的矩形截面木材模数——这个概念本身并不难理解。“栔”则是一个补充单位:“栔广六分厚四分”,用于填充上下两层斗拱之间的空隙。“材”加上“栔”组成“足材”——这些概念的定义都很清楚。

问题是:这些数字和实际建筑之间是什么关系?

第一等材广九寸——换算成今天的公制大约是二十八厘米出头。什么样的建筑需要用截面高度二十八厘米的木材作为基本模数单位?《营造法式》说第一等材用于“殿身九间至十一间”——那是最高等级的宫殿建筑才用得上的规格。第八等材广四寸五分厚三寸——截面高度约十四厘米——用于“亭榭及小厅堂之类”。这套从一等至八等的模数体系覆盖了从皇家大殿到园林小亭的全部建筑类型。

但知道这些数字不等于理解了它们的使用方法。《营造法式》大木作制度卷接下来用了几十页篇幅详细规定每一种斗拱构件的具体尺寸比例:华拱的长度等于多少“分”,泥道拱的长度等于多少“分”,耍头的长度等于多少“分”……所有这些构件之间存在着复杂的比例关系网络:一个构件的尺寸变化会连锁影响到相邻构件的尺寸取值;不同等级的“材”之间既绝对尺寸不同,“分”值(即“材”高的十五分之一)也不同;同一等级内不同位置的同类构件还有细微差异……

当所有这些信息以纯文字的形式密集排列在纸面上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结构分解图、没有三维透视图、没有力学分析模型——阅读者的认知负荷迅速超过了人脑的处理极限。

朱启钤硬着头皮往下翻了几页就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不但读不懂这本书的内容细节,他连这本书在说什么层面上的事情都不完全确定。那些图样上的线条密密麻麻交错在一起——哪一根是承重构件?哪一根只是装饰?它们之间的空间关系是什么?组装顺序是什么?受力传递路径是什么?这些问题从纸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他读了一整个下午,越读越觉得自己像个文盲。

这种感觉让他不安得很具体。朱启钤不是那种只会签字的官僚。他在北洋政府经手过北京城的多项市政改造工程:正阳门箭楼的改建方案是他主持审定的;中山公园(当时还叫中央公园)的规划设计是他推动的;他还参与过北京城若干庙宇建筑的修缮工程监理工作。他对土木工程有实际的接触经验——他知道一栋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地基要挖多深才不会沉降;梁柱要多粗才能承受屋顶重量;檩条和椽子的间距怎么安排才能既省料又不塌顶;瓦片怎么叠压才能不漏雨。

但他所知道的这套盖房子的知识体系和《营造法式》描述的那套体系几乎对不上号。

他熟悉的术语来自清代官式做法——“大式做法”“小式做法”“斗口”“步架”“举架”——这些都是清代工匠世代相传的口诀和规矩演化而来的行业用语。《营造法式》用的是另一套语言:宋人的分类方式与清人不同;宋人的命名逻辑与清人不同;宋人的比例取值与清人不同;甚至连最基本的模数单位都不一样——清代以“斗口”为基本模数(即坐斗上承托拱的开口宽度),宋代以“材”为基本模数(即整个栱枋组合所用标准方料的截面高宽比)。这两套体系之间隔着一个元朝和一个明朝的建筑实践演变历程——几百年间工匠们改了工具尺寸、换了用料习惯、调整了结构偏好、更新了审美趣味,《营造法式》里描述的那套精确到“分”的设计方法早就被另一套同样精确但完全不同的方法取代了。

所以即使是一个有实际工程经验的民国官员在面对《营造法式》时也束手无策:他面对的是一种已经死亡了的建筑语言体系——

死得如此彻底以至于连它的后代都认不出它的面目了。

1919年这次重返南京,朱启钤是有备而来的。上次匆匆一瞥之后,他回北京查了不少资料,确认了《营造法式》的基本情况:作者李诫,字明仲,郑州管城人,北宋哲宗至徽宗年间长期担任将作监丞(相当于现在的建设部副部长兼总工程师),主持过大量皇家工程,实践丰富;元符三年(1100年)奉敕编修完成《营造法式》;崇宁二年(1103年)由朝廷正式刊行,颁下各路州军施行,作为全国统一的建筑工程技术标准和预算依据,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由中央政府颁布的建筑规范全书——

然后不到一百年就开始被人遗忘直到今天几乎无人能解。

这一次朱启钤带了一名助手带了一套照相设备计划把丁丙抄本完整拍摄下来带回北京研究。江南图书馆的条件很简陋阅览室的光线只够勉强阅读拍照需要把书搬到院子里趁着天光操作。助手在院子里架相机的时候朱启钤就坐在阅览室里逐页核对抄本的完整程度——

他发现这个抄本本身就有问题。

丁丙八千卷楼的藏本并非直接抄自宋刻原本,而是从文澜阁《四库全书》本转录而来。《四库全书》本又是四库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出的。《永乐大典》收录《营造法式》时已经做了删节和重组——《大典》是按韵目编排类书的,体例决定了它必须把原书的三十四卷打散,分别归入不同韵部下,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了原书结构的破坏和内容的割裂。《四库全书》辑佚时虽然努力恢复原书的卷次顺序,但辑佚工作本身受限于辑佚者的理解水平,有些地方辑错了,有些地方辑漏了,有些地方实在辑不出来,只好注明“原本缺”。

丁丙抄本在此基础上又经过了一次转抄过程不可避免地新增了一些传抄错误:有些术语在不同卷次里出现了前后不一致的写法——“栔”字有的地方写成“契”有的地方写成“楔”;有些图样的线条因为抄手不理解原图的结构关系而画错了连接方向;还有些地方明显是抄手遇到看不懂的字就空着准备日后补校结果一直没补上就留了白——

这意味着即使有人能读懂这部书他读到的也可能不是李诫的原意而是经过《永乐大典》辑佚、《四库全书》整理和丁丙传抄三重过滤之后的变形版本——

而李诫的原意本身就已经是一套极其复杂的知识体系了。

但更大的问题不在这里更大的问题是:

为什么一部帝国官修的建筑规范会变成无人能解的“天书”?

这才是让朱启钤真正感到震动的地方也是他坐在江南图书馆阅览室里反复翻看那部虫蛀抄本时脑子里盘旋不去的问题。

中国不是一个没有建筑传统的文明。恰恰相反,南京有明孝陵的神道石像生;北京有紫禁城的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殿宇;更不用说散布在各省的佛塔、石桥、庙宇、祠堂——应县木塔六十七米高,全部用木材榫卯拼接而成,历经九百多年地震不倒;赵州桥敞肩拱结构,比欧洲同类桥梁早了七百年;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内部用了三层挑空结构,把一尊十六米高的泥塑观音像完整包裹在木构框架之内……这些建筑在技术上达到了惊人的高度,在美学上形成了独立的体系,在规模上足以匹敌任何文明的营造成就。

但所有这些成就背后有一个奇怪的沉默:没有人说得清楚它们是怎么盖起来的。不是没有文字记录,历朝历代的工部档案里堆满了工程预算、物料清单和工期安排,《大清会典》里有详细的建筑等级规制,《鲁班经》一类的民间匠书也一直在流传。但这些文献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要么是行政管理文件,要么是工匠的口诀汇编,没有一部是像《营造法式》这样试图把整个建筑体系从原理到细节完整阐述的系统著作。而《营造法式》恰恰是唯一一部这样做了的书。它成书于北宋元符三年,由将作监丞李诫奉敕编修,刊行于崇宁二年,是帝国以国家力量对当时建筑技术做的一次全面总结和规范制定。全书三十四卷,涵盖了壕寨、石作、大木作、小木作、雕作、旋作、锯作、竹作、瓦作、泥作、彩画作、砖作、窑作等十三个工种,每一工种都详细规定了用料标准、工时定额和工艺要求。大木作部分也是建立了一套以“材分八等”为核心的模数体系——

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系统化建筑设计标准之一,比西方文艺复兴时期阿尔伯蒂和帕拉第奥建立的古典建筑比例体系早了四百多年。而且它不是个别建筑师个人的理论著作,而是一部由国家颁布、全国执行的强制性技术法规,具有法律约束力。它的适用范围覆盖了从皇家宫殿到地方官署、从佛教寺院到民间住宅的全部公共建筑类型。它的编制水平之高,即使在二十世纪初叶的欧洲,也找不出第二部同等规模和深度的古代建筑技术文献——

这样一部书,在刊行之后不到一百年,就开始被人遗忘。南宋时期还有翻刻,元代尚有人引用,到了明代,《营造法式》已经很难找到完整版本了。焦竑是万历年间最博学的学者之一,他的《国史经籍志》著录了《营造法式》,但注明是残本,说明当时连国家藏书机构都已经凑不齐一套完整的原刻本了。钱谦益绛云楼的藏书中,有一部《营造法式》抄本,但在顺治七年,绛云楼大火中烧掉了。毛晋汲古阁也收藏过一部残本,后来下落不明。

清代编《四库全书》,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出《营造法式》,但把它归入史部政书类考工之属,与《考工记》并列。也就是说,四库馆臣把它当作一部古代典章制度的文献汇编来看待,而不是一部可以实际使用的技术手册。他们在提要里评价说,这部书“规制详备,可补考工记之阙”。这句话暴露了他们的真实心态:在他们眼里,《营造法式》的价值在于它保存了古代制度的文本记录,可以用来补充经学研究中的名物考证。至于书里那些精确到分的尺寸数据和复杂的模数换算公式,他们既不理解,也不觉得有理解的必要。

到了清末民初全中国能读懂《营造法式》的人可能一个都没有了著名藏书家傅增湘收藏过一部宋刻残本他在题跋里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读不懂只能判断版本年代和递藏源流版本学家叶德辉也在自己的书目里著录过此书同样止步于版本鉴定层面学者黄侃曾经借阅过陶湘新印的本子翻了几页就在日记里抱怨说此书佶屈聱牙不可句读

1910年前后日本学者关野贞来到中国考察古建筑他在华北地区走访了大量寺庙和遗址发表了一系列研究报告其中有一句话后来在中国学术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他说中国的唐代木构建筑已经全部毁掉了要看唐构只能去日本奈良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所有读到它的中国读书人心里,但它刺痛的既是民族自尊心,也是一种深刻的认知焦虑。关野贞凭什么下这个判断?他依据的是日本保存下来的唐代风格建筑的实物比对。但他同时也承认,中国境内可能存在尚未被发现的唐代遗构,只是没有人去做系统的田野调查,没有人能用科学的方法去识别和断代那些散落在荒野深山里的古老殿宇。

也就是说中国人不但丢掉了阅读自己古代建筑文献的能力连自己地面上还剩下哪些古代建筑都不知道了

这个事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建筑传统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失语。一种文明可以用几千年的时间发展出一套极其复杂的建筑语言:斗拱的出挑层数对应着建筑的等级,庑殿顶与歇山顶的区别承载着礼制的秩序,举折的曲线控制着屋顶的视觉重量感。然后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这套语言的使用者逐渐忘记了它的语法规则。后人仍然可以照着祖辈传下来的样子盖房子,但他们已经解释不了为什么这个构件要放在这里而不是那里,为什么这个比例是三比二而不是二比一,材分八等背后的数学逻辑是什么,侧脚和生起的结构功能是什么。他们能做,但不能说。

这就是中国传统知识体系的致命弱点它把最核心的技术知识交给了最不被文字记录的人群工匠

中国古代工匠的社会地位一直很低。士农工商的四民序列里,工排在第三位,但实际上在社会地位上可能还不如商人。商人至少有钱,工匠只有手艺。《考工记》开篇就说:“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这句话看起来是在抬举工匠,但恰恰暴露了问题的实质:需要特意声明百工之事是圣人所创,恰恰说明在一般人眼里,它们不是值得尊重的东西。文人对此心知肚明。韩愈写《师说》的时候,把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与士大夫做对比,结论是“君子不齿”。柳宗元写《梓人传》,描写了一位名叫杨潜的都料匠,也就是建筑施工的总负责人。他能指挥群工,役使百役,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是一个技术水平极高的工程管理者。但柳宗元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不是赞美杨潜的技术,而是借他的管理方法来比喻宰相治国之道。技术本身只是用来打比方的材料,不值一提。

文人是读书做官的群体,他们的知识体系建立在经史子集之上。重道轻器是根深蒂固的传统,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是值得追求的终极真理,器只是服务于道的工具手段。建筑作为器的一种,从来不在文人的核心关怀之内。一个读书人可以在文章里赞美一座塔的高峻、一座庙的庄严,但他不会觉得有必要去搞清楚这座塔的地基是怎么打的、这座庙的斗拱是怎么架的。欧阳修写过不少游记文章,里面提到寺庙佛塔时,只关心风景意境和历史典故,对建筑本身的结构特征一笔带过。苏轼倒是写过一篇《灵壁张氏园亭记》,详细描述了园林布局,但那是在写园主人的生活品味,不是在写建筑设计原理。

工匠呢工匠知道一切技术细节但他们不写字中国古代工匠的知识传承主要靠两种方式口传心授和口诀歌诀师傅带徒弟是最基本的培养模式徒弟跟着师傅干活十几年靠观察模仿和反复练习掌握技艺为了便于记忆师傅会把关键技术编成口诀柱高一丈出檐三尺四六分水三七分金这些口诀简洁实用但它们是经验公式不解释原理也不形成文字系统

这种传承方式有一个致命的缺陷:一旦传承链条断裂,知识就永久消失。不需要改朝换代的大动荡,只要连续两三代人没有培养出合格的传人,某一门手艺就可能从此失传。明代晚期,苏州香山帮的木作技艺冠绝天下。蒯祥就是香山帮出身的匠人,因为参与修建北京紫禁城有功,官至工部左侍郎。死后,香山帮为他立祠祭祀。他的后代继承了他的手艺,继续从事皇家工程的营造工作。但这种家族内部的代际传承极度脆弱:蒯祥的儿子蒯福还能继承父业,孙子蒯义就已经不太行了。到了曾孙辈,蒯家的营造技艺基本失传,后人只能靠出租祖宅维持生计。

更大的断裂发生在朝代更替之际。每一次改朝换代都伴随着大规模的工程建设。新朝需要修建自己的宫殿、陵寝和礼制建筑,需要大量征调全国各地的优秀工匠。这些工匠被集中到京城服役,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等到工程结束,他们中的许多人就留在了京城,或者流散到其他地方,不再回到原籍。他们的徒弟来源断了,老家的手艺传承链条也就断了。明成祖迁都北京,从全国征调了数十万工匠营建北京城,其中相当一部分来自南方的苏州、松江、徽州等传统建筑技艺发达地区。这些人后来很多落户北京,成为所谓“京作”匠人的始祖,但他们老家的手艺传承却因此出现了断层。

到了晚清,连皇家工程都维持不下去了。样式雷家族是中国最后一个宫廷建筑师世家,从康熙朝到光绪朝,连续八代担任清宫样式房的掌案,负责设计皇家建筑工程。他们的图档包括平面图、立面图、剖面图和烫样,也就是立体模型,堆满了几个库房。这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的古代建筑设计档案群之一。但雷家最后一代传人雷廷昌在1874年去世后,他的儿子雷献彩虽然也进了样式房,却赶上了清朝灭亡,皇家工程断绝。雷献彩晚年穷困潦倒,靠变卖家藏图档维生。那些珍贵的图纸被外国人成捆买走,流散到日本、法国、美国的博物馆和图书馆里,再也没有回到中国。工匠的知识传承体系至此彻底崩溃。

所以,当朱启钤在1919年翻开丁丙抄本《营造法式》的时候,他面对的不是一部普通的古书,而是一座被时间淹没了的文明遗址。这部书的每一页都在诉说同一个事实:曾经有一套完整的建筑知识体系存在于中国,它精确、系统、可操作。但这套体系在几百年的时间里被一点一点地遗忘了,遗忘得如此彻底,以至于当它重新浮出水面的时候,全中国找不到一个人能读懂它。这不是某个人的过失,而是一种文明机制的结构性缺陷造成的后果。重道轻器的文化传统把技术知识排斥在正统学术之外;口传心授的传承方式使知识极度脆弱;文人不管技术、工匠不会写字的分工格局,制造了一个巨大的认知盲区。在这个盲区里,中国最辉煌的建筑遗产失去了自我解释的能力。

朱启钤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而且他知道自己一个人解决不了它

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从南京回来后朱启钤开始动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推动《营造法式》的整理刊印工作他在北京宝珠子胡同的寓所里召集了几次小规模的聚会参加者有藏书家版本学家和对古建筑感兴趣的退休官员大家围着桌子讨论同一个问题怎么让这部天书重新变得可读

讨论的结果是,必须先把底本问题解决掉。丁丙抄本讹误太多,不能直接作为刊印底本,必须找到更接近李诫原意的早期版本进行校勘。朱启钤动用了自己在官场积累的所有关系,四处打听各地公私藏书机构是否藏有宋刻或元刻残本。他甚至写信给日本的朋友,询问日本公私图书馆是否收藏有相关版本,因为日本历史上曾经大量引进中国典籍,许多在中国失传的古籍反而在日本保存了下来。朋友们反馈回来的信息不乐观:宋刻原本早已失传,现存最早的刻本是南宋绍兴十五年平江府重刻本,但这个南宋本也已经残缺不全了。国内几家大图书馆都没有收藏完整的南宋本,只有零星残卷散见于各家书目著录中。

最后确定的工作底本有三个主要来源:一是丁丙八千卷楼的抄本,即朱启钤在南京看到的那部;二是文澜阁《四库全书》辑本;三是常熟瞿氏铁琴铜剑楼收藏的一部明抄残本。三个本子互相对校,结果令人沮丧,没有两个是完全一致的。永乐大典辑本改动最大,四库全书辑本次之。丁丙抄本,虽然相对完整,但讹误也不少,有些图样的差异大到几乎是不同的设计。同一个斗拱组合,在不同抄本里画出来的层数和比例都不一样。光是大木作制度一卷,就校出了几百处异文。

谁来承担这项艰巨的校勘工作呢朱启钤想到了陶湘陶湘字兰泉江苏武进人是民国初年最有名的藏书家兼出版家之一他收藏的古籍以精善著称尤其重视版刻之美他自己经营着一家刻书坊能够印制高品质的木活字排印本和石印图版更重要的是陶湘此前校勘刊印过好几种大型古籍对处理复杂版本的校勘问题经验丰富

陶湘接过这个项目后,发现困难比他预想的还要大。首先是底本的版本谱系过于复杂,三个主要底本各自经历了不同的流传路径,其间经过了多次转抄、辑佚和重编。每一次文本传递都可能引入新的错误,要想恢复李诫原本的面貌,必须逐条分析异文的成因,判断哪一个版本的读法更接近北宋原本。这需要校勘者既具备传统的版本目录学训练,还要对宋代建筑术语有一定的理解能力,否则无法判断某些异文是由于传抄导致的字形讹误,还是由于后世编纂者不理解原意而做出的妄改。

其次是排版问题。《营造法式》是一部图文并茂的书,文字说明和图样必须严格对应才能成立。书中有大量插图,包括单体构件图、组合构造图和整体立面图。这些图的线条极其精细,每一根线都代表一个具体的构件边缘或接缝位置。任何一根线的缺失或错位都会导致整个图的含义发生变化。陶湘面临的困境是这样的:如果用传统的木活字排印,文字部分很清楚,但图样无法直接印刷,需要重新摹绘刻版。摹绘者的水平直接影响最终效果。如果摹绘者本人读不懂原图的结构逻辑,他就可能在摹绘过程中把线条画错,把本来应该连接的线条断开,把本来应该断开的线条连上。这样的例子在校勘过程中确实出现了好几次。比如斗拱组合图中华拱与泥道拱的交叉关系,在不同底本里有不同的画法,摹绘者只能选择其中一个底本为据,但他选择的那个底本未必是正确的。

如果用石印技术复制图样,可以保留原图的线条轮廓,但细节还原度不够。那些细如发丝的构件标注线,在照相制版过程中很容易断掉或者糊成一团。而且石印的成本远高于木活字排印,如果全书都用石印,成本将高到无法承受的程度;如果只在插图部分使用石印,又存在图文匹配的技术难题:石印需要单独制版,印刷速度慢,与活字排印的文字页不在同一道工序上,很容易出现页码错乱、图文分离的情况。

陶湘最后采用了一种折中方案:文字部分用仿宋体木活字排印,力求清晰易读。仿宋体的选择本身就带有致敬宋代刻本的意味。陶湘专门请人摹写了一套仿宋体活字,字形清秀、笔画匀称,印出来的效果非常接近南宋浙刻本的风格。图样部分请专人根据底本重新摹绘后照相制版石印,尽可能保留原貌细节。遇到底本图样模糊不清的地方,摹绘者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去补全那些缺失的线条,这意味着印出来的图样里不可避免地混入了民国人的推测成分。

这套书后来被称为陶本《营造法式》,于1925年刊行问世,蓝色封面,线装八册,印制相当精美,在当时属于最高水平的古籍影印出版物。学术界对它的反应很热烈,不是,因为大家读懂了内容,而是,因为大家意识到这是一部重要但长期被忽视的典籍,终于重见天日了。梁启超拿到样书后激动不已,连夜给远在美国费城留学的儿子梁思成寄去一套,附信中说:“此一千年前有此杰作,可为吾族文化之光宠也已。思成、徽音俾永宝之。”

学术界的热闹归热闹,《营造法式》的内容仍然没有人能真正读懂。陶本的出版解决的是文献传播问题,不是内容理解问题。好比一部用失传文字写成的碑铭被拓印出来分发给大家看,拓片再清晰也不能帮助人认出那些符号的含义。《营造法式》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读者,而是一套全新的阅读方法:一种能把纸上的术语和图样与地面上的真实建筑一一对应起来的方法;一种能用现代科学工具去测量、分析和验证古代工匠经验的方法;一种能把“材分八等”这样抽象的文字描述翻译成可量化的结构力学语言的方法。

这种方法在中国传统的学术工具箱里不存在。中国的传统学术强于文献考据和义理阐发,弱于实物观察和技术分析。乾嘉学派可以把一部经书的版本源流梳理得清清楚楚,但他们不会想到要去测量一座庙宇的梁架尺寸来印证文献记载。金石学家可以对着碑刻拓片写出精辟的书体鉴定意见,但他们不会关心那块碑所在建筑的平面布局和结构特征。“格物致知”的口号喊了上千年,“格”的对象始终局限在书本世界里打转,“物”本身反而没人去碰了。

当1925年《陶本营造法式》问世的时候,局面其实很尴尬。一部帝国官修的建筑规范被抢救性出版了,精美的线装本摆在学者们的书斋里,散发着墨香,但它仍然是一部天书。“材分八等”四个字还是四个字,“栔广六分、厚四分”七个字还是七个字,它们的物理含义依然锁死在千年之前那个将作监丞李诫的脑袋里。没有人能把锁打开,因为打开这把锁需要的钥匙不在中国传统的学术工具箱里。那把钥匙在地球的另一端,在一个叫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地方,在一群正在学习如何用科学方法阅读建筑的人手里。其中一个人叫梁思成,他将在六年之后回到中国,带着一把尺子、一架相机和一套中国人从未见过的测绘方法,走进蓟县独乐寺的山门,然后翻开《营造法式》的第一页,真正的解读篇章。但在那之前的1925年秋天,远在美国费城的梁思成还不知道这一切即将发生,他正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的绘图室里熬夜赶作业,桌上摊着的是巴黎美术学院的古典柱式范图和他的中国同学杨廷宝借给他的铅笔削刀。

几天后他从学校邮局取回一只来自中国的包裹拆开层层油纸里面是一套蓝布封面的线装书封面签条上印着仿宋刊本营造法式的字样扉页上列着校勘者姓名第一位就是他的父亲梁启超的好友朱启钤第二位是主持校勘出版工作的陶湘父亲的信夹在第一册的书页之间墨迹饱满力透纸背思成徽音俾永宝之

梁思成翻开书页,他看到的是同样让朱启钤困惑不已的那些图样和术语:材分八等、栔广六分、华拱七铺作,密密麻麻排列在仿宋体活字排印的纸面上,像一道来自一千年前的密码电报,等待着破译者手中的密钥转动第一圈齿轮。而他手里的那把钥匙,恰恰是中国传统学问给不了的东西——一套用经纬仪对准檐角曲线、用卡尺测量栌斗卷杀弧度、用结构力学公式验算侧脚角度的工作方法。这套方法将在七年后的蓟县独乐寺山门内,第一次与中国古建筑正面相遇,并完成解码动作的第一环验证。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的开端了。此刻,站在1925年秋天费城街头的梁思成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那个破译者;此刻,坐在北京宝珠子胡同寓所里的朱启钤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完成了一件比出版更重要的事——他为一种文明重新找回了提问的能力。而提问,往往比回答更接近真相的核心位置所在之处。那道被时间焊死了的门缝,正在被人从两边同时撬动:一边是古老文献,另一边是现代科学。撬棍的另一端正握在一个二十六岁中国留学生手里,而他此刻正穿过费城秋天傍晚微凉的街道,夹着父亲寄来的蓝布封面的“天书”,走向图书馆灯火通明的阅览室,准备开始一场跨越太平洋和大宋朝的漫长对话。对话的结果将在十六年后凝结成一部写在四川李庄四面漏风农舍里的《中国建筑史》。但那都是后话了。此刻,最重要的事实只有一个:《营造法式》不再只是一堆死去的符号了,它即将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