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案头整理与汇刊出版

1934年11月17日,北平宝珠子胡同七号。莫宗江把一捆刚从骡背上卸下来的测稿抱进绘图室时,最上面那张应县木塔二层内槽斗拱的铅笔草图被门框刮了一下,左侧边缘撕开一道大约四厘米的口子。他低头看了看那道裂口,没有说话,把整捆纸放在靠窗的杉木绘图桌上,转身出去搬第二捆。

绘图室里已经堆了三个月的测稿。从应县回来的十几只帆布袋靠墙摞着,袋口开着,能看见里面卷成筒状的坐标纸、对折的草图纸、以及用棉线扎紧的玻璃底片盒。九月里从正定带回来的那批还没清完,莫宗江自己画的二十一张摩尼殿斗拱详图还摊在另一张桌子上,有几张的边角用图钉钉着,有几张上面压着比例尺和三角板。空气中有一股铅芯粉末和胶水混合的气味,冷的时候不太明显,生了炉子以后就浮起来。

梁思成坐在靠里那张绘图桌前,面前摊着应县木塔一层外檐柱头铺作的实测草图。这张图是在塔外面脚手架上画的:莫宗江站在第五层脚手板的位置,用皮尺量出柱头到普拍枋底皮的高度,报数,梁思成在下面用铅笔记录。当时风很大,莫宗江报数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几次,有一个数字梁思成听了两遍才写下来——三尺二寸五分。现在他看着这个数字,觉得不太对。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坐标纸,铺在图板正中,用图钉固定四角。然后拿起那把用了四年的德国比例尺,先按草图上的数字在纸上找点:柱头标高确定,普拍枋底皮标高确定,两者之差就是普拍枋的厚度。这个厚度在三尺二寸五分的柱头高度上应该对应的是——他把比例尺翻到另一面,算了一下——六寸。但草图标的普拍枋厚度只有四寸八分。差了一寸二。

梁思成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窗外院子里,陈明达正在小心翼翼地从一只木箱里取玻璃底片。底片盒用桐木做的,里面衬着棉花,每一片底片之间还夹着一层薄绵纸。陈明达取出一片,对着天光看了看,摇摇头,把它单独放在一边。那片底片大概是曝光出了问题。梁思成看见那个动作,没有说话,转身回到桌前。

他重新拿起草图,从上往下看了一遍标注的数字。柱头高、普拍枋厚、栌斗底宽、栌斗上宽、泥道拱长——每一个数字都是那天在塔下用手电筒照着皮尺读出来的。但当你把所有这些数字放在一起,它们之间的关系却对不上。二寸的误差在单独的构件测量中微不足道——测量者手抖一下、皮尺拉得不够紧、读数时眼睛偏一点角度,都可能产生二寸的偏差。但当这些偏差累积到一张图纸上时,它们会相互啮咬:你按柱头高画,普拍枋就太薄;你按普拍枋厚画,柱头位置就偏高;你两个都按草图来,那么栌斗和柱头的比例就会在立面图上出现一个肉眼可见的畸变。

这就是田野测稿回到案头之后的第一道坎。在佛光寺或者在独乐寺的脚手架上时,你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把数据拿到手”这件事上。风吹日晒、时间紧迫、脚手架摇晃、手电筒电池快用完——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数字都是战利品,你把它记下来的那一刻会有一种“已经完成”的错觉。但当你回到这张绘图桌前,把这些数字变成图纸的时候,它们之间的每一种矛盾都会浮出来,迫使你面对一个事实:你拿到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一堆离散的、带有误差的数值。它们之间存在逻辑关系——斗拱的各个分件之间、柱子和梁之间、开间和进深之间——这种关系就是结构。而图纸的任务,不是用漂亮的线条把这些数字连起来,而是让数字服从结构关系,并且在服从的前提下,把那些因为测量误差而产生的矛盾之处找出来,标上“待核”。

梁思成在宾大学过一种更稳妥的方法:如果草图数字矛盾,就发函要求重测。但这里是北平,要重测的建筑在山西应县,单程至少六天。而且现在是十一月,雁北已经开始下雪。就算有预算、有时间能在开春之后派人去重测,那座木塔会不会在这五个月里发生什么变化?没有人知道。所以你必须在这个房间里解决。

他用小刀把比例尺上不用的几面折回去,只留一面十分之一英寸的比例。然后他不再看草图上那些单独标注的数字,而是从头开始,先画出木塔一层外檐的纵向轴线、横向分格线和各层标高线。这些线和距离构成一个骨架。在这个骨架上,每一朵斗拱、每一根梁栿、每一个檐口的出挑,都不是孤立的存在,它们在空间中的位置是由这个骨架决定的。梁思成现在做的事情,是把草图上那些数字放回到这个骨架里,看哪一个数字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哪一个数字偏离太远需要调整。调整的依据不是他个人的审美,而是《法式》中关于材份比例的规定,以及独乐寺、广济寺、善化寺那些已经测绘完成的辽构所呈现出的共同规律。

这就是刘敦桢在文献部做的那类工作给法式部提供的支撑。刘敦桢1933年从南京来到北平,主持文献部的工作。他的研究方法与梁思成完全不同——他不上脚手架,不进深山。他每天坐在北海团城西侧的学社文献室里,面前是朱启钤从各处搜罗来的善本、抄本和档案,从《宋会要》到各地方志,从明代《工部厂库须知》到清代《工段营造录》。他的工作是把《营造法式》中的每一个术语、每一种做法,放到更广泛的文献脉络中去理解。当梁思成在应县木塔的脚手架上量出一组数据时,刘敦桢在北京的文献室里可能正在查阅北宋政府工程档案中类似的尺寸规格。

这两条工作线索在北平宝珠子胡同的绘图室里交汇。梁思成画图时手边除了草图,往往还有刘敦桢提供的文献摘录——不是整段的引文,而是那种三寸宽五寸长的卡片,上面用毛笔小楷写着某条文献的出处和关键数据。此时梁思成桌上就有一张这样的卡片,是刘敦桢三天前送来的,内容是《宋会要辑稿》中关于“材等”的一段记载,旁边有用红笔标的换算数字。梁思成把那张卡片放在草图旁边,在画到第一跳华拱的断面尺寸时,他用比例尺量了量草图的标注,又看了看卡片上的数字,把草图的数字往下调了一分。

绘图室的门被推开。林徽因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梁思成桌上,然后走到莫宗江那张桌子前看他的进度。莫宗江正在清绘应县木塔底层副阶柱头铺作的仰视图。仰视图是一种特殊的建筑图纸,它的视角是从下往上看,相当于你躺在地面上仰头看天花板时所看到的景象。在梁思成建立起来的测绘体系中,仰视图用来记录天花以上梁架结构的平面投影——所有斗拱的出挑、梁栿的交叠、榫卯的连接点,都在这个视角下原形毕露。这种图纸在西方古典建筑测绘中也用,但用得少,因为石结构的天花内部不像中国木构的梁架层那样复杂。营造学社把仰视图发展成一种标准图式,本质上是针对中国木构体系量身定做的。

莫宗江手边已经废了七张仰视图。仰视图中每一个斗拱构件的底面轮廓、每一根梁栿的投影线、每一个榫头的交接位置,都必须严格遵照实测数据进行几何投影。如果你在测量时漏掉了一个关键点,那么你在绘图时就会发现某个构件的投影线无法闭合。莫宗江手里的这张是第八稿。前七稿废掉的都堆在桌角,其中有一张已经画到最后一步——填墨——却在填墨时发现泥道拱和慢拱在仰视投影中的重叠面积比预期大了将近一倍,这意味着要么泥道拱的测量数据有误,要么慢拱的测量数据有误,要么两者都有误。他拿着草图对了半天,发现两个数字各自都在合理范围内,但放在一起就不对。这种“各自都对、合起来就错”的情况正是内业中最令人头疼的问题。

林徽因看了片刻,问他:“柱子侧面到华拱外皮那个尺寸,你是用哪个数据算的?”

莫宗江翻了翻草图,找出一个角上的数字。“那个不对,”林徽因说,“那个数据当时量的时候皮尺碰到柱础鼓起的石棱,读数偏大了两分。你换下面那个数字——对,就是那一行被划掉的,划掉是因为我当时判断那个读数偏低,但现在跟其他数据对照看,反而那个是对的。”

莫宗江对着那两个数字看了三十秒,然后把推到一边的第七稿捡回来。第七稿的仰视投影是可以闭合的,当时他怀疑自己用了错误的数据,所以废掉重来。现在看来,那个“错误数据”反而是唯一准确的读数。

这种场景在宝珠子胡同七号的绘图室里几乎每天都会发生。田野测绘中那些充满偶然性的瞬间——风把皮尺吹偏、脚手架晃动导致水平仪气泡偏移、读数时手电筒突然变暗、或者测量者当时因为某种原因做出的主观判断——所有这些在野外无法复盘的瞬间,到了案头都必须被重新审视。测绘者变成了侦探,他自己在几个月前留下的那些潦草数字就是物证。他必须根据这些物证以及自己对那座建筑的身体记忆,去复原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从未去过现场的人无法理解这种工作的难度。被学社雇来清绘墨线图的绘图员赵法参,北平本地人,画了一辈子工程图纸,从四合院到洋楼都画过,线条干净得跟印刷品一样。他第一次看到梁思成画的独乐寺观音阁剖面草稿时,觉得简直跟小学生作业差不多——线条粗细不均、标注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写了问号。他按照自己的习惯,把这张草稿重新画了一遍,线条拉直、比例统一、标注规范,交上去的时候很自信。梁思成看了之后,从抽屉里拿出原始的野外测稿,对着看了一个小时,然后走出来对赵法参说:你把那根角梁的弧线画成了直线。原图上它是有曲率的。

赵法参有点不服气。他说从结构合理性上看,这根角梁做成直线更好受力。梁思成没有生气。他把独乐寺现场的底片找出来,在灯箱上看。底片上,观音阁上檐角梁确实带一点弧线。不是直线。然后他写了一行字在旁边:尊重实物,不臆改。

这是梁思成给清绘图定下的第一条纪律:你不是在设计一座理想的辽代建筑,你是在记录一座具体的、实际存在的、由九百年前的匠人一斧一凿做出来的建筑。它可能有我们目前无法解释的做法,可能有在我们看来不合理的设计,可能跟我们熟悉的《法式》条文不一样。但所有这些“不合理”恰恰是这座建筑最有价值的部分——因为它反映了当时真实的营造实践,而不是一部被理论净化过的教科书。

赵法参后来成了学社最好的清绘员之一。他的诀窍是:先在草图纸上画一遍,用最潦草的线条把整体比例关系抓住,然后再上正式的绘图纸用鸭嘴笔画墨线。这个两步走的流程后来被固定下来,成为学社出图的标准程序。

绘图桌上一件几乎不为人知但至关重要的工具是鸭嘴笔。笔杆是木头的,笔头由两片弧形金属片构成,中间有一条细缝用来存储墨水。用的时候把墨水滴进缝里,然后通过调节螺丝来控制两片金属片尖端的距离,从而控制线条的粗细。从零点一毫米到一毫米,每一种线宽对应着不同的建筑构件在图纸上的表现等级:最粗的线用来画剖切线——被剖切到的墙体和柱子的截面轮廓;中等粗细的线用来画可见轮廓——斗拱的外轮廓、梁栿的侧面、屋檐的剪影;最细的线用来画辅助线和投影线——构件的内部榫卯虚线、仰视投影中那些藏在底层的梁架。

一张标准的营造学社测绘图,需要在这些线宽等级之间切换几十次。切换一次就要调整螺丝、重新滴墨、在废纸上试一笔看粗细对不对。冬天北平干燥,鸭嘴笔里的墨水干得很快,画不了几笔就要重新滴。所以绘图室里总是同时放着好几支调好不同线宽的鸭嘴笔,像外科手术台上的器械一样排列整齐。莫宗江后来能闭着眼睛凭手感拧螺丝调到零点三毫米的线宽。这是一种肌肉记忆,就像老木匠不用尺子就能刨出相同厚度。那些清绘图上细密均匀的线条,每一根都是用这种笨拙而精确的方式,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一张复杂的剖面图从起稿到完稿,快则三五天,慢则十几天。废稿率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之间——画错一笔就得从头再来,没有涂改液,也没有撤销键。

这是1934年,不是在巴黎美术学院有中央供暖和助教帮工的绘图教室里。这是在北平宝珠子胡同七号,冬天烧煤炉,炉子一旺空气就干燥到鸭嘴笔尖顿一下就会刮纸;炉子一灭手指就僵硬到握不住三角板。有些墨线图是在冻疮复发的手指下完成的。

此刻绘图室里有四个人在工作。梁思成在画应县木塔的剖面图,莫宗江在画仰视图的第八稿,陈明达刚从洗印室抱了一叠放大的照片进来——这些照片是从幸存的那批玻璃底片中选出来放大的——正在对照照片补充测稿中缺失的细节。林徽因坐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叠从正定带回来的草图,她在整理一份隆兴寺摩尼殿的勘察日志。这份日志后来并没有单独发表,因为它的大部分内容被梁思成吸纳进了次年出版的《正定古建筑调查纪略》。但在这个时候,它还是一堆杂乱的材料:铅笔记录、潦草的平面草图、几段墨笔小字的观察笔记、还有两张画在香烟盒背面的细部速写——那个烟盒反面画的是摩尼殿内槽补间铺作的一个特殊做法:单材华拱出跳之后,上加了一层类似于替木的构件。

“这个,”林徽因拿着那个烟盒给梁思成看,“你有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

梁思成接过来看了两秒钟。“独乐寺不用这个。善化寺也没有。可能是正定本地的做法。”

“也可能是宋代的早期做法后来被辽金覆盖掉了。”林徽因说,“你记得《法式》里提过的‘单材华拱上加替木’吗?就是这个。”

她把烟盒放在那堆材料的最上面,用一块镇纸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排木柜前,拉开最右边抽屉——标签写着“待核”。里面塞满了纸:有些是完整的草图,有些是半截的铅笔记录,有些只是一张便条纸上写着几个数字。这是学社内部管理流程中最不起眼但最关键的那一环:待核。每一个数字在变成图纸之前都必须通过这道工序。核的方式有三种:和底片对照、和文献对照、和同一组测量的其他数据交叉对照。如果三种方式都不能消除疑虑,那就必须回到“待核”状态,等待下一次外勤时实地复核。

但麻烦就出在这里。外勤是一年两趟,春秋各一次。今年秋天去了正定和应县,明年春天的计划是山西南部的汾河流域。这意味着那些“待核”标签下面的数字,要在抽屉里待至少半年才能等到复核的机会。而这半年里,那座被测量过的建筑可能被军阀的炮弹削掉一个檐角,可能被土匪放火烧掉一间配殿,可能被当地老百姓拆掉几根梁柱拿去盖自家的房子——这些都不是假设。1932年测绘过的宝坻三大士殿,辽代木构,今年年初已经被拆毁。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梁思成正在赶那批测稿的墨线图。他把绘图笔放下,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对莫宗江说了一句话:好在我们的图已经画完了。

宝坻三大士殿的实物从此只存在于学社的图纸上。图纸比木头活得久。这句话的另一面是:木头死得太快,快到你还没来得及回去复核抽屉里那张“待核”标签下面的数字,它就已经不在了。

所以内业整理中还有一种特殊的加速机制。在正常的学术出版流程里,测绘完成之后至少要花一年时间进行校对和清绘才能在《汇刊》上发表。但如果学社得到某个地区战事逼近、或者某个重要遗构面临拆除或改建的风声,那批测稿就会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绘图员先放下手里其他工作,集中所有力量先把它清出来。这种加速过的图纸有时会在稿纸上留下一行用铅笔写的标注:“此图据草稿急就,某处未及复核,容后补勘”。这些标注大概是中国建筑测绘史上最令人心碎的实话:容后补勘。但明天它还在不在?没有人能保证。

1934年12月初,梁思成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把应县木塔的整套测稿从“正常流程”升格为“优先流程”。原因不是因为战事——山西北部当时相对平静——而是因为木塔本身的状况。他们在塔里测绘时发现,二层内槽的一根辅柱柱脚有明显的朽坏迹象,柱础上积了大约两寸深的水渍,说明雨水曾经顺着塔身裂缝渗下来,而且不止一次。九百年前的辽代木头,在经历了九个世纪的潮湿、虫蛀、风化和地震之后,即使是最乐观的估计,它的剩余寿命也不会太长了。

刘敦桢对这个判断表示同意。他补充了一个文献证据:从《应州志》里找到了一则明代嘉靖年间的修塔记录,其中提到“塔心柱微偏东南,匠人以铁箍束之”。一根木塔的中心柱出现偏斜,说明五百年前它就已经开始出现结构变形。从那时到现在又过了四百年。四百年里没有人再给那根中心柱加过铁箍。

这不是一场针对战火的抢救,而是一场针对时间的抢救。时间比战火更慢,但也更彻底。战火可能放过一座庙,时间不会。时间会让木头内部每一根纤维慢慢失去弹性,让每一个榫卯的接触面渐渐松动,让虫蚁在梁架腹心筑巢,让雨水顺着瓦缝渗下去,在一个无人察觉的冬夜结成冰,冰膨胀,把榫头从卯口里挤裂。所有这些微观层面的破坏都是在沉默中进行的,没有人听见破裂声,没有人看见裂纹在扩展。等到某个时刻,当某个临界点被突破时——也许是一阵大风,也许是一次轻微的地震,也许什么外因都没有,仅仅是重量超过了柱脚能承受的极限——整座塔会在一次呼吸之间瘫倒。营造学社要做的,是赶在瘫倒之前把它画下来。

1935年1月,《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五卷第三期付印。这一期发表了梁思成的《应县木塔》一文,全文约三万字,附图版二十七页,包括总平面图、各层平面图、东西南北四面立面图、纵横剖面图、外檐内檐柱头铺作详图、副阶铺作详图、以及塔刹铁链悬挂节点的大样图。这是中国学术史上第一次对一座木结构高层建筑进行完整的科学测绘和系统性发表。

图版的排版用了整整一个月。二十七页图版,每一页的图稿都是先在绘图纸上画出原大墨线图,然后送到北平琉璃厂的印刷作坊去照相制版。那时候的照相制版技术是湿版珂罗版,片子上的乳剂涂在玻璃板上,感光度很低,曝光时间很长。一张图版从拍照到印出校样,最快也得三天。如果校样上发现线条断掉、墨色不均或者图幅尺寸有偏差,就得重新制版。

《汇刊》的图版标准是梁思成定下来的。他在宾大校刊上见过美国考古学会和法国远东学院的图版印刷水平。他知道什么是国际标准——图版的灰度层次要清晰到让读者能分辨出不同线宽;照片的网目要细到能看清砖缝的纹理;图纸的缩印比例必须统一标在每张图版的下方,不能省略。他在独乐寺那篇论文发表之后,给朱启钤写过一封信,专门谈图版质量问题。信里有两句话朱启钤后来在学社理事会上公开读了出来:“我们能拿出去跟日本人比的,第一是实测数据之全,第二就是图版之精。文字或许有语言隔阂,但图纸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

朱启钤把这句话记住了。学社那时候经费极度紧张,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的拨款每年三万国币,看着不少,但要养活两个部七八个人,还要支付外勤差旅费、底片冲洗费、《汇刊》印刷费和办公房租,每一笔支出都要抠着花。但朱启钤在图版印刷上从来不让步。他有一个说法:纸上的建筑不能比石头上的建筑先朽掉。

这期《应县木塔》的图版用的是进口铜版纸。这种纸比普通道林纸贵将近四倍,但它的表面涂层可以让珂罗版的网目精度提高一倍。梁思成拿到第一本装订完成的样刊时,翻开图版那一页,用手指摸了一下——这种纸摸起来像搪瓷一样光滑,墨色在上面不会洇,线条的边缘锐利得像新刻出来的。他把图版对着灯光看了一会,然后合上书,放在桌上。“这个纸,”他对莫宗江说,“应县木塔自己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莫宗江懂这句话的意思。木塔里的木头是九百年前的。九百年前那批匠人把木头从山上砍下来,运到应州,按照大木作的规矩加工成型,一层层叠起来。他们用的工具是斧、锯、刨、凿。他们留下的痕迹是每一根柱头上凿出的榫眼、每一条梁栿底面的刨痕、每一个斗拱构件上墨笔写的编号——这些编号的字迹在九百年后还能辨认出来。但木头本身会朽。木头朽了之后,所有这些信息都会跟着消失。而图纸不会朽。一千份图纸存进不同的图书馆,只要有一份活过战火和洪水,那座建筑就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这就是学社工作的终极悖论。他们出发时是为了“保存实体”——要让古建筑活下去。但跑了一年以后他们逐渐意识到,他们的能力边界不在实体的保存上。实体保存需要的是政府法规、维修资金和地方官吏的配合,这些都不是一个民间学术团体所能提供的。他们真正能做的事情,是在实体消失之前完成信息的提取和转译。这个转译过程——从三维的木构到二维的图纸,从用手触摸到的木纹到用铅笔勾画出的墨线——就是营造学社存在最根本的理由。这个认识是在无数个北平冬夜的绘图桌前形成的。它不是一个被宣布的纲领,而是一种在日常实践中逐渐凝结的共识。每一个绘图员在画完第十根角梁之后都会开始思考:我在做什么?我画的这根线,跟真实世界里那根九百岁的木头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答案是:这根线是真木头在纸上的复活。这种复活是不完美的——它失去了木头的肌理、气味、温度以及用手掌拍上去时那种沉闷的回响——但它保留了那根木头的形状、尺寸、位置和它与其他构件之间的结构关系。而这些结构关系,恰恰是一座建筑中信息密度最高的部分。

《应县木塔》论文发表之后不到一个月,梁思成收到了一封来自日本的信。信是用英文写的,寄信人是京都大学建筑系的教授,信中说读了《汇刊》上的论文,对梁先生的实测工作表示敬意,同时提了一个问题:应县木塔第二层内槽的立柱收分比例,与日本法隆寺五重塔第二层立柱的收分比例有某种相似性,不知梁先生是否注意到这一点?梁思成看完信,把它递给林徽因。林徽因看完,笑了一下。“他是在暗示这种收分比例是从日本传过去的吗?”

“他是在试探,”梁思成说,“他想知道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

这句话背后是一段学社成员都心知肚明的学术竞争。日本学者从明治时代后期开始系统研究中国建筑史,伊东忠太、关野贞、常盘大定这些人,在中国内地做了几十年的调查。他们拍摄了大量照片,发表了一系列著作,在国际学术界建立了“中国建筑史”这个学科的基本叙事。他们有一个著名的论断:中国本土已经没有唐代木构建筑遗存,要研究唐代建筑,必须到日本奈良去看唐招提寺金堂和法隆寺五重塔。伊东忠太甚至公开声称,“研究广大之中国,不论艺术,历史,皆以日本人当之较为适当”,支那建筑之研究,“在支那方面,以调查文献为主,日本方面,以研究遗物为主”。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中国人读读古书就行了,实地调查的事情,由我们日本人来做。

这是营造学社每一位核心成员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从梁思成到刘敦桢,从林徽因到莫宗江,他们每一次出发去山西、河北、河南,都是带着这根刺去的。他们要找的不是一般的古建筑,他们要找的是一座可以让这根刺被连根拔起的证据:一座确凿无疑的、始建于唐代的、至今主体结构仍然保存的木构建筑。这座建筑必须在中国境内,必须是木结构,必须能够通过《法式》的术语体系被精确描述,必须能够被现代测绘科学完整呈现。

《应县木塔》的发表,在国际学术界的反应,从某种程度上反而强化了这种焦虑。日本学者承认这篇论文的测绘水平达到了国际一流,但他们在私下的评论中往往加上一句话:可惜是辽代的。辽代相当于北宋,不是唐。你们还是没有唐。梁思成在给京都大学回信时,礼貌地回答了立柱收分比例的问题,指出这种比例关系在《营造法式》的“柱制”一节有明确记载,辽代匠人用《法式》规定的比例做柱收分是符合技术体系的,不必然意味着日本的影响。信写完以后,他放下笔,对林徽因说:明年春天,我们去山西。

“山西哪里?”

“五台山。”

他手里有一条线索,是去年在北平图书馆查到的。敦煌莫高窟第六十一窟有一幅壁画,叫《五台山图》,画的是唐代五台山的寺院分布全景。这张壁画后来被伯希和拍成照片,收在《敦煌石窟图录》里。梁思成在这张照片上看到了一个标注——“大佛光之寺”。这是一个唐代寺名。如果这座佛光寺今天还存在,如果它的建筑中有某座殿宇还保留着唐代的原构——那么,伊东忠太的断言就会被推翻。但这个想法在此时还只是一个想法。它需要一个冬天的时间,在案头上做好准备:把现有一切关于五台山的地方志、碑刻著录和前人的调查笔记都找来,仔细地读。然后在开春之后,背上仪器,骑上骡子,去找。

这是案头工作的第二重功能:它既是把过去的田野成果转化为出版物,也是为下一次田野行动提供目标和方向。已出版的研究成果是火力侦察——哪条线已经探明,哪块区域还是空白,哪个问题到了关键处还缺最后一块拼图,所有这些在案头翻阅和写作的过程中都会变得格外清晰。

1935年2月,《汇刊》第五卷第三期的影响逐渐扩散。清华大学建筑系把这期《汇刊》作为教材发给学生,中研院史语所把这份刊物寄给了欧洲几家汉学机构,美国哈佛燕京学社来信索要全套《营造学社汇刊》。朱启钤把这些信装订成册,放在办公室里。这是他用来向基金会汇报时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学术产出不是空的。它有实物。它被国际学界承认。它在国际学术交换体系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但朱启钤心里清楚,这席地是极不稳固的。学社的钱只够撑到明年。如果明年再拿不到新的资助,宝珠子胡同七号的绘图室就会熄灯。那些还在“待核”抽屉里等待复核的数字,那些还没开始画的清绘图,那些还在琉璃厂制版流程中的图版——所有这些就会停在半路上。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本通讯录写了几封信。收信人是上海和香港的几位银行家和实业家,都是他在北洋政府时期结交的旧人。信的内容很简短,大意是:中国营造学社做了五年事,出了五卷汇刊,在国际上立住了脚跟。现在需要经费维持。您能否捐一点?这些信发出去以后,回音寥寥。

梁思成在那张杉木绘图桌前铺开了一张新纸。不是测稿清绘,而是一张地图——山西省的详细地形图。他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从太原出发,往北经忻州到五台县,然后进山的路线。终点是个叫“豆村”的地方。大佛光之寺——如果它真的还在的话,就应该在那里。

窗外,北平的冬天还没结束。院里那棵槐树的秃枝在北风中发出干燥的摩擦声。绘图室里的汽灯点了将近十个小时,发出轻微的嗞嗞声。陈明达在洗印室冲洗今天最后一版底片,药水的气味透过门缝飘进来,醋酸的味道。莫宗江把终于完成的仰视图第八稿从图板上取下来,放在桌上晾干,他看了看桌上那七张废稿,把它们收拢起来放在一边——废稿也是档案,不能扔,每一稿上的修改痕迹都记录着从田野数据到最终图纸之间那无数次微小的判断和选择,这些判断本身就是一种关于研究方法的原始记录。

林徽因已经回房休息了。她的桌子上,那份正定勘察日志还摊开着。那个画在香烟盒背面的斗拱速写的一角被翻过来,反面是烟盒的商标——哈德门牌。她在那张香烟盒上写着一行字:此做法不见于《法式》,却与《法式》所论单材华拱加替木之例有本质相通。疑为宋代官式做法在民间匠系中的同源异流表达。加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后面连着的东西,要等到明年春天,在五台山的深山里,在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早就消失的唐代寺庙遗址上,才有可能得到一个回答。但现在,他们都还不知道答案。他们只知道有东西在深山里等着。他们唯一确定的,是用在案头上已经建立的这套严谨学术出版规范,足以匹配任何重大的考古发现——无论那个发现是什么,无论它有多大。

梁思成在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佛光寺的位置。然后把地图折起来,放进上衣口袋。

窗户玻璃上结了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