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墨线图法的视觉标准确立
五台山豆村的佛光寺东大殿檐下,莫宗江蹲在绘图板前,铅笔尖在瑞典进口的绘图纸上缓慢移动。1937年6月26日,这座唐代木构的斗栱层正被拆开部分瓦顶才能看清,而他正在画的不是柱子的轮廓,而是柱头铺作层的仰视图——栌斗、泥道栱、华栱、令栱、散斗、交互斗,每一个构件的咬合关系都用极细的铅笔线标出了榫口的位置和受力方向。每画三两条线,他就抬头重新看一眼头顶上那组真实的斗栱。
梁思成站在他身后,刚从大殿内檐的梁架上下来,膝盖上沾着积灰,手里攥着一卷现场手绘的梁架仰视草稿。草稿上标注的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平、立、剖面尺寸,而是一套被他称为“榫卯展开图”的东西:把柱、梁、枋、斗栱各自拆开,按相互搭接的次序逐一画出接合面的形状。这是他三年来一直在推敲的一套制图方法,今天这套方法第一次被用在一座唐代木构的完整记录上。
莫宗江画完第二根柱子的柱头铺作仰视图,放下铅笔甩了甩手腕。他从清早五点开始画,到现在已经画了将近六个小时,图纸上还只是大殿正面七间中的两间。一整座佛光寺东大殿的仰视平面,按今天的进度,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完成初稿。
“思成先生,”莫宗江抬起头,“这个榫口的深度,要不要标负数?”
梁思成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中的梁架仰视草稿摊在旁边的青石地面上。草稿画得很乱,线条交错重叠,但每一处榫卯的搭接方向都标了箭头,箭头旁边注的是尺寸:柱头榫头长四寸,栌斗底榫口深三寸五分。
“标负数,”梁思成说,“榫头突出来的尺寸标正,卯口凹进去的标负。正负一对,就知道施工程序——是先立柱子,再把栌斗套上去。”
这个标注规则,在当时的建筑制图界没有任何先例可循。此前中外学者测绘中国古建筑,画的都是建筑建成后的外观尺寸。梁思成要求的这种标注方式,本质上是要从建成后的浑成一体中,倒推出施工时各构件的独立形态和装配次序。换句话说,他不是在画房子,他是在画房子的建造过程。
莫宗江重新拿起铅笔,在榫口深度的尺寸数字前加上了一个负号。笔尖在纸上留下了极细的铅痕,这道痕迹决定了一件事:从此以后,中国古建筑的图纸将不再只是对现存物的记录,而将成为对营造逻辑的解析。
一
要理解这套墨线图法从何而来,得往回退五年。
1932年夏,独乐寺观音阁的测稿从蓟县带回北平之后,学社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都在案头整理。梁思成把那批测稿摊在东厂胡同学社办公室里最大的一张木桌上,一张接一张地看,越看越不满意。
问题出在“表达”。测稿上的数据没有问题。观音阁平面、立面、剖面,每一个关键尺寸都实测了三遍以上,取平均值,误差控制在英制一英寸以内。问题是,这些精确的数据被画在一套按宾大建筑系训练的标准图纸上之后,读图的人完全看不出这座建筑的结构逻辑是什么。正面立面图只画出了一排柱子和上面层层叠叠的斗栱外观,柱头铺作、补间铺作、转角铺作之间的力学差异,看图的人分辨不出来。剖面图画出了阁内四层楼板的标高和观音像的通高尺寸,但柱子与梁架之间的榫卯连接关系,图纸上未能呈现。
更要命的是,这套按西式古典建筑传统绘制的图样,与《营造法式》里的术语体系是对不上的。图纸上的“column”、“beam”、“bracket set”,在《营造法式》里分别对应“柱”、“梁”、“铺作”,但这只是词汇对应,背后的概念差异更深:西式古典建筑的柱子是独立承重的,与中国木构的柱子从属于整体框架的结构逻辑并不相同。用画希腊神庙的方法画观音阁,图纸传达出来的是一座被错误理解了的建筑。
朱启钤在看完第一轮整理图纸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如果我们的图纸不能比日本人的更准确地解释中国建筑的构造原理,那这套测稿就只是我们自己看得懂的笔记。”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此前,日本学者关野贞、常盘大定已经出版了他们在中国北方考察的图录。关野贞的图纸风格清晰、版式精美,尤其是那些用斜投影法绘制的建筑复原图,看上去既有学术的严谨性,又有视觉的说服力。但关野贞的图纸有一个根本性的局限:他画的是建筑的外观和轮廓尺寸,至于屋顶下面的层叠木构是如何搭接的、斗栱的出跳是如何通过杠杆原理传递屋顶荷载的,这些《营造法式》努力要讲清楚的力学语法,在关野贞的图纸里是缺席的。
这不是精度的问题。关野贞的测量精度很可能不亚于学社。问题在于制图哲学:你决定画什么,决定了你能看到什么。梁思成必须做出一套新的制图法。这套方法要从中国木构本身的构造逻辑出发,而不是从西方古典建筑的柱式传统出发;要能呈现构件之间的空间关系与力学传递路径;还要与《营造法式》的术语体系一一对应,让这部天书最终能在图纸上被“读”出来。
二
从独乐寺之后,学社的图纸实际上进入了一个漫长而艰苦的形态演化期。这个演化期持续了大约四年,从1932年底到1936年,期间经历了应县木塔、大同华严寺与善化寺、正定隆兴寺数次大型测绘,每一次都在现有的制图方法上增加新的表达维度。
最先被解决的问题是平面图。中国传统木构建筑的平面构成与西方建筑有本质区别。西方石构建筑的平面由承重墙界定,房间是墙壁围合出来的空间单元。中国木构的平面由柱网界定,“间”是柱子划分出来的空间单元。这就意味着,中国建筑的平面图重点不是墙,而是柱子落地的位置及其相互关系。
梁思成规定的第一项标准是:所有平面图必须标出每根柱子的柱心坐标——以建筑某一角的柱子为原点,标注其余各柱在此坐标系上的纵横间距,精确到营造尺的半寸。在这个网格系统的基础上,还要用虚线标注出各柱之间由梁枋穿连而成的结构轴线,使平面图本身就是一张“力学导览图”。
这个规定看似简单,但在当时的实际测绘中执行起来非常困难。古代木构的柱子很少是严格的直线排列,柱础经历了数百年的不均匀沉降,柱身本身也有扭闪。实测出来的柱位是一个有点歪斜的点阵。梁思成的处理原则是:实测柱位如实绘出,但在旁边另附一张“理想柱位图”,按照《营造法式》记载的“材份制”模数反推建筑最初设计时的规整柱网,两张图对照使用。这项规定的后果是深远的:它把《营造法式》里的抽象模数和地面上打了折扣的实物之间拉开了距离。这个距离,恰恰就是建筑史研究需要解释的对象——一座建筑在建造之后,木头本身、地基、历代维修对它做了什么。
第二项突破是立面图。1933年应县木塔的立面图绘制过程中,梁思成与莫宗江第一次尝试了一种后来被称为“透明立面”的画法:塔身外檐的柱子、门窗和瓦顶照样绘出,但用较细的虚线把被外墙遮挡住的内部梁架和铺作层同时叠印在同一张图上。这样,读图者可以从立面图上直接看到:某一层的外檐斗栱向内延伸为乳栿,乳栿后尾插入内柱,内柱柱头斗栱再向上承托上一层的楼板梁。
这张应县木塔的“透明立面图”,后来成了学社汇刊上被引用最多的图版之一。它既解决了木塔这种多层楼阁式建筑内外结构关系难以读解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第一次用图纸语言回答了“中国木塔为什么不塌”——你可以在同一张图上从头到尾追踪一遍屋顶荷载的传力路径:从瓦、椽、望板,到平闇枋,到平棊,到草栿,到斗栱,到柱,到基础。一切都被展开在一个视觉平面里,像一幅解剖图。
但“透明立面”有一个天生的缺陷:它用虚线表示被遮挡的内部结构,这让一些复杂叠交的榫卯部位变得十分晦涩。当一根梁同时穿过三根不同方向的枋子的时候,虚线叠虚线,读图的人根本分辨不清谁在上谁在下、谁穿过谁。解决这个问题的,是莫宗江二十三岁那年在正定隆兴寺的一场偶然尝试。
三
前面说过,正定隆兴寺的测绘让学社第一次意识到,要理解木构中的隐蔽榫卯,必须从工匠的施工动作入手。这个认知首先改变了测绘方法,接着就改变了制图方法。
莫宗江在画摩尼殿的大叉手结构时,遇到了一个难题:这根斜梁与平梁、蜀柱、襻间枋、叉手之间的榫接关系,无论如何在一个剖面图里都画不清楚。因为这几根构件的交接处不是一个平面上的交叉,而是三维空间里的斜交。标准的正交剖面无论从哪个方向切,都只能显示一部分咬合关系,总会漏掉其他几个方向的信息。
莫宗江被这个问题卡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他放弃了剖面图,尝试用另一种方法:不切建筑,而是把相关的构件“拆”开来画,每一根构件单独画出它的正投影图,标出所有榫头、卯口的形状、位置和尺寸。然后把这几张拆开的图按照实际的装配次序排列在同一张大图纸上,用箭头指示装配方向。
这就是后来被称为“分件拆装图”的制图方法,其原理在今天看来几乎是不言自明的——任何一本宜家家具的组装说明书用的就是这个逻辑。但在1935年的中国建筑学界,把一座千年木构大殿按施工次序拆成零件画出来,是一种方法论上的革命。它意味着制图者不再以观者的视角画建筑,而是以建造者的视角画建筑。
梁思成看到这套初稿后的反应是立即要求把这种方法标准化。他给莫宗江的草图加了三条规定:第一,所有拆开的构件必须标注与《营造法式》术语严格对应的名称,不能用俗称——是“攀间”不能说成“横撑”,是“叉手”不能说成“斜撑木”;第二,每个构件的榫头与卯口必须区分画法,榫头用实心线条表示突出部分,卯口用镂空表示凹入部分;第三,装配次序必须按施工的逆向流程排列,即最先被工匠放在地上的构件排在图的最下方,最后按上去的构件排在最上方,与真实施工次序上下颠倒。
这第三条是最花心思的规定。它意味着这套图纸既是已经造好了的建筑的解构图,而且是完成逆向工程之后重绘的施工流程图。任何人只要能读懂这套图纸,就能从最下面的柱础石开始,一根木料接一根木料地把整座大殿重新造一遍。
这项规定从根本上改变了学社图纸的读者体验。在此之前,建筑图纸的读者读到的是一个客观记录——这座建筑已经在此,长宽高如此这般。在此之后,图纸的读者读到的是一个过程——这根柱子被立在这里,那根梁穿进这根柱子的卯口,然后上面架一根枋,枋的榫头嵌入梁侧的榫窝,次序不可颠倒,正如工匠在实际施工中的节奏。
从正定回来以后,梁思成在学社内部明确提出:一切测绘图纸的根本标准,不是画得细致不细致、美观不美观,而是“能不能依图施工”。这个标准意味着学社图纸不再仅仅是“记录”,而变成了“知识”——一种可以被后人精确重复的营造程序。
四
剖面图与仰视图的进化是紧随其后的。中国传统木构最有特色的构造——斗栱铺作层——在通常的剖面图里是一个灾难。因为斗栱是三维交叠的,而剖面只能切成一个薄片。切不同位置,看到的斗栱形态就大不相同。切在柱心线上,可以看到柱头铺作,但看不到补间铺作;切在补间铺作上,又丢掉了转角铺作的特殊构造。
刘敦桢在这个问题上提出了一个很有文献考据色彩的解决方案。他查阅了《营造法式》卷二十九至卷三十四的“图样”部分——虽然宋版原图早已失传,但陶本《营造法式》根据残存的图样目录和文字描述重绘了一部分斗栱分件图。这些宋人画的图采用的是一种被后代称为“定侧样”的方法:每一组斗栱按“朵”分别画出正视图与侧样图,正视图展示纵架出跳方向,侧样图展示横架开间方向,两张图对照起来读。
刘敦桢建议,学社的斗栱测绘图纸应该沿用宋人的“朵”为单位,一组铺作独立绘制,不把它埋在整个剖面图里。这种画法的好处立竿见影:柱头铺作、补间铺作、转角铺作各画一张分件图,尺寸关系一目了然,而且可以直接与《营造法式》记载的材份等级比对。
梁思成接受了这个思路,但加了一层现代制图学的变形。他要求每一朵斗栱都必须画出两个方向上的正投影图,再加一张仰视平面图,合起来叫“斗栱三视图”。正视图看纵架出跳,侧视图看横架分配,仰视图看平面上的咬口关系。三张图放在同一页版面上,用同一比例尺,读图的人只要把这三张图放在一起看,就能在脑中合成出这朵斗栱的完整三维形态。
这项标准的执行要求极高。以佛光寺东大殿的外檐柱头铺作为例:这是“双杪双下昂”的七铺作,从栌斗底面算起,纵向共出四跳,横向有四层拱枋叠交,加上耍头、衬方头、令栱、散斗,一组铺作由数十个独立木构件组成。每一个构件在正视图、侧视图、仰视图上都要精确定位,而且三张图上的同一构件的轮廓线要能严格对位——正视图上华栱的端头位置和仰视图上华栱的平面投影要精确衔接,误差不得超过半毫米。
莫宗江画佛光寺柱头铺作的三视图花了一天半。画完之后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柱子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梁思成看了图,只说了一句话:“对的。”在学社内部,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五
最难的不是斗栱。最难的是梁架仰视图,也就是所谓“仰视平面图”。
普通的建筑平面图是俯视的,从屋顶往下看,看到的是瓦面、屋脊、屋顶轮廓。对于了解梁架结构,这种图毫无用处。真正能揭示梁架关系的是一种仰视平面图——把整座建筑的屋顶揭掉,从室内仰头向上看,把每一根梁、栿、槫、枋、平棊、藻井在平面上的投影都画下来。
这种画法的难度在于:测绘者必须爬上去,坐在梁架里抬头看,一边看一边画。没有脚手架的时候,坐在离地十几米的梁栿上,仰面作画,颈部和背部肌肉很快就会酸到无法坚持。而且梁架内部光线极暗,往往要一手举电筒一手拿铅笔,电筒的光斑移到哪里画到哪里,画完一块挪一下。画出来的稿子线条之间经常出现接缝错位,需要在整理时逐段校正。
应县木塔那次,莫宗江画顶层梁架的仰视平面图,在梁架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下来以后他脖子仰不回来了,当天晚上睡觉只能侧躺,枕头垫高,慢慢等颈椎放松。
但梁架仰视平面图的学术价值,再也没有其他图纸可以替代。因为中国木构的“结构语法”——哪根梁承哪根梁、檩条如何架在梁头上、叉手与托脚如何分担屋面推力——所有这些力学关系都是在梁架这个层面被决定的。仰视平面图以平面视角把这些关系展开,让人一目了然:横向的明栿搭在内柱柱头之间,纵向的平梁架在明栿之上承托脊榑,叉手斜向从平梁两端斜撑至脊榑下,形成一组三角形稳定结构。这些承载逻辑,在立面图和剖面图里都只能看到局部,只有仰视平面图才能一揽子呈现。
梁思成在佛光寺东大殿亲自画了十几张梁架仰视草稿。他不放心别人画大殿内檐外槽之间那一组复杂的乳栿穿插关系。东大殿的内外柱之间不是单根乳栿穿过,而是上下两层乳栿:下层乳栿出外檐铺作后尾穿过内柱柱身插入内槽,上层乳栿同样路径但在稍高的标高上,与下层乳栿之间有攀间枋垫托。两层乳栿、攀间枋、内柱柱头铺作的交互关系,在这个狭窄的夹层空间里交叠了四五层不同方向的木构件。
梁思成仰面躺在外槽平闇上——一种天花板构造层——画了一个半小时。大殿内光线很暗,林徽因在下面举着一面从村里借来的大镜子,把外面的阳光反射进梁架空隙。梁思成画一会儿就要换一个姿势,铁皮电筒的电池用完了,又换了一支蜡烛,烛油滴在袖子上他也顾不上。画完初稿出来,他的眼镜片上全是灰尘,脸上被蜘蛛网糊了几道。
他把草稿递给等在檐下的林徽因,林徽因看了一眼,说:“这下看清楚了——两层乳栿是上下叠交,不是左右错位。”
她这句话看似随口,其实点出了一个关键的结构判断。此前学社在其他宋辽建筑中看到的相似构造,乳栿多为一层,或虽有两层但左右分置不同开间。佛光寺的这种上下双层乳栿在同一柱间叠交的做法,极可能是唐代的特有做法,后来简化了。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梁思成在《记五台山佛光寺建筑》里专门讨论了这一点。
六
到了1936年前后,学社已经积累了将近两千张测绘图纸。这些图纸之间的风格差异开始成为一个组织难题。最早的独乐寺图纸还看得到很重的宾大训练痕迹:立面图有精美的阴影线,柱头有明显的明暗渲染,檐口瓦当甚至画出了渐变阴影。到了应县木塔,装饰性的渲染开始减退,结构线越来越突出。到了晋汾之行以后,学社图纸整体趋向于一种“白描”风格:只画结构轮廓和关键尺寸线,不做光影渲染,装饰性线条最小化。
这个演化方向不是某个人心血来潮的决定,而是学社在好几年里反复讨论、反复对比、反复修改规范的结果。其中有一次关键性的辩论发生在1935年冬。梁思成收到了从南京中央大学建筑系寄来的一批学生竞赛图纸,是该校学生测绘苏州几处园林和住宅后画的图。图面非常精美,水榭、回廊、太湖石假山,用了很细腻的渲染,连竹叶倒影在水面上的光斑都画出来了。
莫宗江看到这批图的时候说了一句:“好看,但是看不懂房子是怎么搭的。”
梁思成认同这个判断。他把其中一张留园水榭的剖面图和学社自己的独乐寺观音阁剖面图并排挂在墙上,召集了学社留守的几个人一起来看。留园水榭的剖面图:屋顶、挑檐、柱列、栏杆、水面倒影,画面完整,构图优美,但构成水榭的柱、梁、檩、椽之间的连接关系,图上几乎没有标示。从这张图里读不出柱头是如何承托梁的,梁是如何与檩条交接的。这张图表达的是一座建筑“看起来是什么样子”,而不是“如何被建造起来”。它是一种呈现,而非解析。
独乐寺观音阁的剖面图:没有水,没有倒影,没有竹叶光斑,只有用粗细不同的墨线严格区分的构件轮廓和榫卯关系。最粗的线画柱子外廓,次粗的线画梁栿下缘,最细的虚线画的是被遮挡的榫头和暗销。图面不“好看”,但它每一根线条都指向一个结构事实。
梁思成指着两张图说了一句以后成为学社内部的制图信条:“我们的图不是画给人看的,是拿给人读的。”
“读”这个字在这里是经过精心选择的。它意味着学社图纸追求的不是视觉愉悦,而是信息密度——就像文字一样,每一根线对应一个明确的营造事实,读图的过程就是对建筑进行逻辑解码的过程。
这条原则直接导致了学社制图规范的再一次修订。学社在汇刊中定下了“线型分级制度”:实测外轮廓线用粗实线,内部分层结构线用中实线,隐蔽或被遮挡的构件边缘线用细虚线,榫口、卯眼内部线条用最细的虚线。此外,水平切面、竖直剖面、榫头突起三个方向各用一种不同的短斜线填充。这套线型分级到了后来,学社的图纸可以被直接拿到工厂里去做版画——线条清晰、主次分明,与当时欧洲最高标准的工程图纸处于同一技术层面。
比线型层级更复杂的是“尺寸标注规则”。仍以斗栱为例,一组斗栱本身的出跳、高度、材厚、栔高可以有几十个尺寸。这些尺寸如果一股脑标在同一张图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互相叠压,图就毁了。梁思成的解决办法是将尺寸分层标注:图纸主体上只标注与结构逻辑直接相关的关键尺寸,如总出跳深度、总高度、材厚与栔高等控制性参数;具体到每一跳、每一散斗的细部尺寸,另画一张“尺寸明细图”,在旁边或背面详细注出;同一构件在正视图与侧视图上只标一次,有对照关系的,用索引号关联。这个规则看上去只是技术性的,却是从工匠谱系向现代工业化制图转型的核心步骤——它保证了图纸可以被任何受过训练的人复读使用,而不依赖某个作者的个人记忆。
七
工具的问题必须在制图史中留一笔。
学社初创时的图板是朱启钤从自己家里的旧木工房里找来的几块杉木板,厚薄不一,用手抚上去能摸出木头的起伏纹理。裱纸时,木板本身的凹凸会被纸面放大,画长直线的时候笔尖偶尔会跳一下。
铅笔是最大的瓶颈。中国的铅笔制造业当时几乎不存在,好的绘图铅笔全靠进口。学社最早用的绘图铅笔是德国施德楼的,在北平的文具店偶尔能买到;后来战争逼近,进口渠道收紧,铅笔供应就断了。莫宗江在回忆文章里说过一件事:1936年冬,学社绘图纸和铅笔都快用完了,梁思成托人辗转从上海买到一批英制“维纳斯”牌绘图铅笔,一共十二打,回到北平的时候被海关扣了。海关的人看到这批铅笔,认定是进口商品用来卖的,要收关税和附加费。梁思成专程跑到津海关去交涉,把学社的章程、汇刊、图纸全部摊开在海关官员面前解释这些铅笔是用来“抢救中国古建筑图纸”的,不是用来营利的。海关官员翻了几页汇刊,看到了观音阁的图纸,后来放行了,没有收关税。
墨线笔的问题更大。学社早期用的是德制针管笔,构造精密,但极容易堵。北方的冬天室内温度低,墨汁流动性变差,针管笔就画不出连续线条。莫宗江发明的土办法是用煤油灯烘笔管,一边烘一边画。但煤油烟大,笔尖经常被熏出一层油垢,要不停地用酒精棉擦拭。
画细虚线的工具也是将就出来的。学社买不到现代细笔尖的针管笔,莫宗江和刘致平用的是从中医针灸店里捡来的细针,把尖端磨细后插在木质笔杆上用。这种土制细笔画出来的线可以细到零点一毫米以内,缺点是每画几分钟就要蘸墨,墨水在针尖上的存留量太小,线条中途断墨的情况时常发生。
这些困难加起来,造成了同一个后果:画坏一张图纸的代价极高。绘制一张正式的实测图,从裱纸、打格、定位、勾轮廓到标注尺寸,流程平滑进行也需要两到三天。如果是复杂的剖面或斗栱三视图,一张图纸可能需要五到六天。而在这个漫长的绘制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墨滴到纸上、尺寸标错、线条对位跑偏——整张图纸就废了。纸是从瑞典进口的,废一张就少一张。
莫宗江有一次画佛光寺的侧样图,画到收尾阶段,手一抖滴了一滴墨在斗栱的散斗位置,墨迹迅速晕开,盖住了整整三朵斗栱的尺寸标注。他把笔放下,一声不响地坐了很久,然后重新拿了一张纸,从头开始裱。三天的工作归零,没有备份。
八
工具、规范、线型、标注——这些技术性的进化叠加起来,最终导向的是一种新的视觉标准的诞生。在1937年佛光寺测绘的图纸上,这种标准已经完全成熟了。
学社后来把它概括为“三图一表”制:每一座正式测绘的建筑,必须出品一张总平面图、一张正立面图(配透明结构叠层)、一张关键横剖面图,加一张细部尺寸表(斗栱分件、梁架榫接、柱础形制分别建表)。这四类图纸构成了学社所谓的“建筑身份证”,其后任何人只要拿到这套图纸,不需要到现场,就能完全理解该建筑的结构系统和构造尺寸。
这是中国建筑史上第一套可以脱离实物独立使用的建筑档案。正因如此,它能够承受接下来发生的事。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学社下半年南迁,长沙、昆明一路颠簸,大部分测稿存于天津麦加利银行地下室。1939年8月天津大水,地下室浸水,一批玻璃底片损毁。此后学社辗转至四川李庄,月亮田农舍里菜油灯下,梁思成写《中国建筑史》的时候,基本凭的就是这套“三图一表”的测绘图存档。很多那个时候的建筑实物,已经在战火中改变了面目,其中有一部分后来彻底消失了,包括应县木塔在更晚近战争中遭到过炮击,虽然幸存,但部分构件受损。那些建筑的测绘图存活了下来,被汇刊印刷出版,在战时极其困难的条件下发行了少数几期,战后通过《图像中国建筑史》流传到欧美各大学图书馆,最终回流成为研究中国建筑史的基础文献。这个意义上的“留存”,纸超过木头,是真实发生过的。
比“留存”更深刻的,是一种认识方法的传播。学社建立的这套墨线图法,使得《营造法式》里“材、栔、份”的抽象数字符号,第一次被确切地对应到了实物测绘的几何尺寸上。举例来说,宋《营造法式》规定一等材的“材广九寸、厚六寸,栔高三分之材广”,过去读者无法验证任何一座现存建筑是否严格遵循这一规定,因为没有人把地面的木头和纸上的数字真正对起来过。1937年6月,学社在佛光寺东大殿的实测,首次精确测定了大殿外檐柱头铺作的材广和材厚,与《营造法式》一等材的记载基本吻合——不是完全一致,但差异在允许工差范围之内。这就意味着,中国建筑有了一套可以被科学测量和重复验证的“语法规则”。正如任何一种语言需要一本词典和一套语法之后才可以被系统地学习和传承,中国建筑的“文法”——用梁思成自己的比方——已经失传了数百年,而近代的第一部“建筑语法教科书”,就是营造学社的这套图纸。
这种说法有时被批评为“把中国建筑削足适履地套入了西方结构理性的框架”。批评者指出,学社测绘时过滤掉了建筑中包含的风水考量、礼制规范、民间信仰符号——那些不以结构尺寸呈现而存在于空间仪式感和象征系统中的维度——其实也是建筑语言的一部分,学社的图纸并不能代表中国建筑的完整面貌。
这话对不对呢,有一部分的道理。任何方法都有其滤镜,学社的图纸确实偏向于结构理性的呈现。但是,如果把这场选择放回当时墙上挂钟的具体时间点上去看——1937年,一个文明面临全面战争,它的古建筑可能大面积消失——那么学社所选择的这条路径,实际上是最高效的一条信息抢救通道。它能在最短时间内记录下建筑中最不易保存、却又最关乎结构原理的精确信息,日后即便建筑实物受损甚至不存,其核心的结构逻辑已获得了二次存在的载体。至于风水的方位理气、礼制的空间序列、匠人口传的仪式动作——这些东西的确在图纸上被减省了,但学社成员在田野笔记和汇刊文章中,并不是完全没有记述,只是这些维度的信息形式与墨线图的标准数据格式天然不相容。换句话说,不是他们不要,是他们选择了一个在战时最紧迫的优先序列。
李庄时期,林徽因卧病在床,时而发烧,听梁思成在菜油灯下写《中国建筑史》的稿子,有时候她会插嘴。根据费慰梅后来的转述,她说过一句很能概括这种选择的话:“我们只抢下来一副骨架。血肉要等以后的人去填了。”
“骨架”在这里是准确的比方。学社的墨线图法,最终确立的就是中国木结构建筑的骨架图谱。它选择性地省略了装饰细节、表面彩画、环境关系、触觉质感,几乎全部省略了嗅觉、温度和声音这些人在建筑中的身体经验,但它把一个核心东西完整清晰地留了下来:结构是如何成立的,建筑是如何站着的。
九
再回到佛光寺,回到1937年6月26日的东大殿檐下。
莫宗江在下午四点多钟画完了当天计划的最后一部分——大殿明间西缝梁架仰视图的一个局部。他把图板从膝盖上移开,靠在廊柱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打过来,把大殿正立面的柱子一根一根拉出长条阴影,影子投在砖铺的月台上,如同某种巨大的墨线在石面上重新勾了一遍建筑的轮廓。
梁思成从大殿内檐出来,把刚画完的那几张草稿一一摊开在月台地面上。从平面到立面,从仰视到剖面,从外檐铺作到内槽梁架,总共十几张草稿拼在一起,几乎铺满了半个台基。他用几块碎瓦压住纸角,退后几步,从上往下看这些图稿之间的关系。
林徽因站在旁边,有远视眼的她退后几步就能看清那些小幅草稿上的标注。她用目光比对正面立面图的柱头尺寸和剖面图上同一位置柱子的纵剖面尺寸。这两张图是由两个不同的人在两天里分别绘制的,但按照梁思成定下的坐标网格和对位规则,同样的结构接点在图稿上的坐标应该精确重合。她对照了十几个点的尺寸标注数值,最后点点头:“对上了。”
这不是一句技术上的肯定,它更接近于一个判决:学社在独乐寺开了头的那条路,走到今天算是真正走通了。从1932年第一张蹩脚的实测图,到此刻在佛光寺东大殿月台上正在晾晒的这套图纸,五年时间里,他们建立起了中国建筑史上第一套可以被科学地核对、传播、复用的视觉语法。这套语法不是凭空发明出来的,它一端连着《营造法式》里寂寞了千年的材份数据,另一端连着木匠手里凿子和斧子留在每根梁上千百年的卯口痕迹。而图纸做的,只不过是用铅笔把这些两头都存在的迹象在纸面上精确地“对接”上了而已。
夕阳再斜一点的时候,寺里的老僧提了一壶热水出来,招呼他们洗洗手准备晚饭。梁思成把月台上的草稿一张张收起来,按照测绘编号顺序摞好,放在杉木图板下面,用油布裹紧,外面再缠一道麻绳。油布下面,是这座大殿八百八十年的全部结构逻辑,被压缩在二十多张绘图纸上。
卢沟桥方向,几天之后将响起枪声。但此刻的豆村是安静的。晚钟还没敲,蝙蝠还没飞出来。纸上的墨线还没有干透,怕被风吹起,梁思成在上面多压了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