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则例与汇刊
1934年12月,北平东城北总布胡同三号。梁思成把两本清代工部颁布的《工程做法则例》摊在桌上,一本摊到卷九《斗科做法》,一本摊到卷十四《大木大式做法》。旁边叠着三摞测稿——独乐寺的斗拱仰视图、应县木塔的逐层构架记录、正定隆兴寺摩尼殿的梁架墨线图。他在纸上写了一行英文,笔停住了。问题不在英文。他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写过上百页的结构分析报告,这些结构术语用起来不费力气。问题在于,当他把英文写完再回头看《工程做法则例》的原文——“斗口二寸,随科栱昂头等件,按科栱分数核算”——这句话仍然是一句黑话。“斗口”是斗上开出的槽口,还算好懂。“随科栱昂头等件”怎么译?“科”是什么?“昂头”是哪个方向?什么叫“按分数核算”?分母是多少?分子是什么?这不是一个词的翻译问题,这是一整套知识系统如何翻译成另一整套知识系统的问题。
梁思成把钢笔放下,拿起铅笔。他在纸上画了一朵斗拱的剖面——从栌斗开始,向上逐层出跳,华拱、泥道拱、瓜子拱、令拱、昂——每画一笔,就用阿拉伯数字标出《工程做法则例》中对应的“分数”。斗口一寸,华栱出跳三寸五分,昂身长度按举高折减。数字落在一张纵剖面图上,比例关系立刻清晰起来:原来“随科栱昂头等件”就是这条传力路径上的所有构件,“分数”就是以斗口为模数的比例系数。他放下铅笔,重新拿起钢笔,在稿纸上写下一行中文:“斗栱者,中国建筑所特有之结构方法也。以栌斗为座,上施华栱、泥道栱等件,层层出跳,以承檐檩。其各部分之尺寸,悉以斗口为模数,按比例推算。”
然后他停了一下,在“模数”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打了一个问号。该不该用这个词?“模数”是宾大结构课上的基本概念,指以一个基本尺度为单位,倍数推算全部构件尺寸——希腊神庙的柱径、罗马拱券的砖厚,都是模数。用一个词,中国工匠的“斗口”就和西方古典建筑传统对上了。但这个“对上”会不会漏掉什么?他想起蓟县独乐寺那个下昂尾端被匠人削薄了半寸的细节——那是工匠根据木材纹理做的微调,不在任何模数公式里。“留气”,正定那位王师傅说的。模数系统容不下留气。他在“模数”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但须注意匠人依料下材之弹性调整”——然后继续往下写。
这是《清式营造则例》初稿的第三个月。桌上的《工程做法则例》已经被翻烂了书脊,每一章的空白处都写满了铅笔批注。第七卷《石作做法》页边:“此即宋式‘阶基’,但清式用青白石料,宋式多用砖砌,须注明。”第十二卷《瓦作做法》页脚:“‘筒瓦’、‘板瓦’分类与宋式同,但清式瓦件规格化程度更高,可列表比较。”每一处都是同一个动作:把清代的术语用现代建筑学的词汇重新命名,用几何图形定义每个构件的外形,用比例关系固定构件之间的传力路径。
朱启钤在1931年把这本《工程做法则例》交给梁思成时说过一句话。他说:“清朝二百六十八年,工部刊行了七十四卷《工程做法》,全国的官式建筑都按这套规矩盖。可是到了民国,没有一个建筑师看得懂。你去问营造厂的老师傅,他做了一辈子活,只知道‘这么干’,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干’。你要是能把它讲清楚,从今往后学建筑的学生就不用再去猜。”这话说到了根子上。中国建筑的营造知识几千年来一直在两套系统里各自运行:一套是官方的、文本的、写给工部官员看的《则例》,里面的术语是行政管理和预算控制的语言,不是工程语言;另一套是民间的、口传的、匠人师徒之间手把手教的,语言是经验性的、动作性的——“这么干”、“再来一点”、“去了”、“留气”。两套系统之间没有通道。梁思成要做的事就是在这两套系统之间建一条通道。
他把《工程做法则例》拆解成三大系统:大木作、斗栱、石瓦装修。大木作是骨架,斗栱是骨架上的关节,石瓦装修是表皮。每个系统先做术语释名,把工匠口中的黑话一一对应到结构部位图上——什么叫“柱”、什么叫“梁”、什么叫“檩”、什么叫“枋”,每个名称下面配一张墨线图,图上标出它在整栋房子里的位置和受力方向。做完释名再做模数分析,把“斗口”、“柱径”、“步架”这些基本尺寸与所有构件的比例关系列成公式。最后做实例对照,把学社四年多来测绘过的实物拉进来做验证:工部的规矩是不是真的被匠人执行了?执行了多少?什么地方改了?为什么改?
这个工作量是巨大的。不是一篇文章或一场演讲能完成的量,是一整本书的量。而且这本书不能用中文写完了事——它不是只写给中国学生看的。1931年伊东忠太在东京出版的《支那建筑史》英文节译本已被欧美大学列为东亚建筑课的唯一参考书,书中断言“中国境内已无可信之唐构”、“中国建筑结构原始而缺乏体系”、“研究中国建筑应以日本学者之工作为准”。这三句话每一句都刺在梁思成的神经上。他必须回答,而回答的方式不能是口号,不能是情绪,必须是规范——一本符合国际学术标准的、用现代建筑学语言写成的、有精确测绘数据支撑的中国建筑技术规范。你可以翻开它,按照它的模数公式自己画出一朵清式斗拱来。这是回答。
梁思成请了两位助手。一位是莫宗江,二十二岁,负责清理测稿,把四年田野工作中积累的一千八百多张墨线图按大木、斗拱、石瓦三类重新编号、校核尺寸,缺损处补绘。另一位是麦僭曾,学社文献部的年轻助理,负责查《工程做法则例》的版本校勘——工部则例在乾隆、嘉庆、道光、光绪四朝各有修订,同一构件的尺寸有时改了,有时没改,必须查明学社用的是哪个版本,异文在何处。三个人在总布胡同三号那间朝南的大书房里工作了四个半月。房间中央的八仙桌上永远铺满了图纸,墙上钉着独乐寺观音阁的斗拱大样照片,梁思成的绘图桌上放着一架蔡司放大镜——长时间核对《则例》原书的木刻本,有些字迹已经磨损模糊,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是“二寸”还是“三寸”。
莫宗江后来回忆那个冬天时说:“北平那年冷得早,十一月就烧了炉子。梁先生写稿子写到半夜,炉子灭了,他就裹着一件旧大衣继续写。第二天早上我去,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桌上又多出十几页稿纸。他写字很快,但改得更快。有时候一页纸改到第五遍,前四遍的痕迹还在,红笔蓝笔铅笔叠在一起,像一张地层剖面图。”“地层剖面图”这个比喻是事后才有的,但在当时,梁思成的稿纸上确实一层一层堆积着不同颜色的修正痕迹。蓝色钢笔是第一稿,红色铅笔是第二稿,黑色墨水是定稿前的最后确认。
改得最密集的地方集中在第四章《斗栱》。清代斗栱的组成部分有十几个名称:大斗、单翘、重昂、蚂蚱头、撑头木、桁椀……每个名称对应一个具体构件,但这些构件在不同朝代会变形——辽代的“华栱”到了清代叫“翘”,宋代的“下昂”到了清代变成了装饰性的“昂头”,不再起杠杆作用。该怎么写?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时代叫不同的名字,结构的传力方式也变了。如果按结构功能命名,就要抛弃工匠实际使用的术语;如果保留工匠术语,就必须在每个术语后面加注它在力学上的功能,否则读者根本不知道这个东西是干什么用的。
梁思成最后选择了一条中间路线。他把斗拱的各部分按照空间位置和传力功能列成一个表:横向承檩的构件一组,纵向出跳的构件一组,斜向支撑的构件一组。每一组先给出一个现代结构术语,然后在后面列出它在各朝代的工匠名称——宋式叫什么、清式叫什么、江南匠人又叫什么。不会说清式术语“翘”就是力学上的“纵向出跳件”,而是说“翘者,清式之纵向出跳构件也,其下端起于大斗,上端承蚂蚱头,传力方向与檐檩垂直”——先把名字说清楚,再把功能说清楚,最后把两个名字之间的历史关系交代清楚。
这是一种翻译,但又不仅是翻译。《工程做法则例》本身没有“纵向”、“横向”、“传力方向”这些概念。清代的官员和工匠不需要这些概念——他们只需要知道尺寸数字和操作顺序。但当梁思成把“斗口二寸随科栱昂头等件”改写成“以斗口之宽度为基本模数,按比例推算各层出跳构件之长度与断面”时,他已经把一个操作性的知识系统变成了一个分析性的知识系统。原来的知识回答的问题是“怎么干”;现在的知识回答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么干”和“这么干遵循什么规则”。规则的发现者不是清代的工匠——他们懂得规则但不表述规则——也不是梁思成——他没有发明规则——而是两者之间的一场遭遇:工匠的规则隐藏在操作过程里,梁思成的翻译把它从过程里抽离出来,表述为可以被独立阅读和验证的几何与力学公式。
这场遭遇并不总是顺利的。有些工匠术语在力学模型里找不到对应的位置。比如“斡”,清式大木作里一种连接柱与枋的过渡构件,它既不起主要的垂直承重作用,也不在正交的梁柱网格里,它是斜的、过渡的、不可归类的。梁思成对着它画了三个晚上,尝试把它纳入正交坐标系统——失败了。他最后在稿纸上写:“‘斡’,清代大木作中一种斜置过渡构件,其力学功能难以单一定性,或可视为正交梁柱体系之外的一种冗余支撑系统。”他用了“冗余”这个词,在结构工程里这个词意味着“超过必要安全系数的额外部分”。但这个词落在中国木构上未必合适,因为“斡”并不是多余的——它承担了一部分传递侧向力的功能,只是这部分功能在简化的力学模型里很难被分离出来量化。梁思成知道这个局限,但他暂时找不到更好的词。
这种情况在写作过程中反复出现。《清式营造则例》建立的那套术语体系,在清晰性上是巨大的进步——它可以被教、被考、被用来画图了。但它也是一套滤镜。它滤掉了一切不能被几何和力学体系容纳的、工匠基于经验做出的微调。被削薄了半寸的下昂尾端、被多留了一分的卯口间隙、被故意斜置以避让木纹节点的“斡”——这些细节在《则例》里都没有位置。它们被归类为“匠人依料下材之弹性调整”,作为一个脚注存留在正文边缘,等待日后有更好的办法再做处理。
梁思成意识到了这个局限。他在《清式营造则例》的序言里写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很少被引用,但它在那里:“本书所采用之方法,为以西洋之结构理性整理中国之营造旧籍。此种方法能使吾人于极短期间内得一明确之构造概念,其功甚著。然亦有其弊,即整理所得者多为规则之‘骨架’,而工匠在实际操作中依材性、依环境所作之诸多微细调整,往往为规则所不能尽括。此非方法之过,亦非旧籍之失,乃任何文字表征系统对于身体性、经验性知识之必然损耗。书此以俟后来者补正。”
这段话的措辞很小心。他没有说《清式营造则例》完成了什么,而是说它“明确”了什么,以及它“损耗”了什么。这在当时的学术风气里是罕见的,因为1934年整个中国建筑学术界最需要的就是一部能被国际认可的、体系化的技术规范,来争夺中国建筑的解释权。在这个语境下强调一个方法的“损耗”面,是一种在后来很少被注意到的智识诚实。
稿子写到1935年3月杀青。全书分八章:第一章《绪论》讲中国建筑的结构原则;第二章《大木作》讲柱、梁、檩、枋的模数关系;第三章《斗栱》是全书最大的一章,占了总篇幅的三分之一;第四章《装修》讲门窗隔扇;第五章《石作》讲台基栏杆;第六章《瓦作》讲屋面;第七章《彩画》讲装饰制度;第八章《实例》把学社测绘过的清式官式建筑选例排进去做验证。书后附了一百二十三幅墨线图,全部由莫宗江按照梁思成手绘的铅笔草图重新上墨——每一根线条的粗细必须区分剖断线、轮廓线和尺寸辅助线,这是《营造学社测绘技术规程》里定的标准,最初是梁思成1933年写在笔记本上的一页纸,后来变成了学社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绘图铁律。
图稿送制版厂之前出了一个小事故。莫宗江那天晚上在校对最后一批图纸,困得不行,把独乐寺观音阁斗拱剖面图上的一个尺寸数字写错了——把“三寸五分”写成了“三寸二分”。他自己没发现,第二天一早就和另外一批图稿一起送去了制版厂。梁思成下午复查原稿时看到了这个错,“腾”地站起来,抓起大衣就往外跑。他从总布胡同一直追到王府井的制版厂,在锌版已经晒好、马上要上机器打样的前一刻拦了下来。制版厂师傅骂他:“梁先生你知不知道这版晒一次多少钱?”梁思成说:“我知道。但这个数字错了,将来学生拿着它放样,一栋房子就歪了。”锌版重晒了一张。莫宗江那天晚上被罚把错的那张版带回宿舍,挂在床头,挂了一个月。
书稿排版遇到了另一个层面的问题。全书正文约十二万字,加上一百二十三幅图纸,用常规的三十二开本排版会把图纸缩得太小,墨线糊成一片。梁思成要求排十六开大本,图纸原大或接近原大印刷,每幅图单独占一页或一对页。这个要求在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的排版传统里不算过分——学社从一开始就坚持图文并茂,《汇刊》的版面设计在国内学术期刊中是出了名的考究——但《清式营造则例》是一本独立出版的教材,不是期刊论文。十二万字加上一百二十三幅图纸排十六开本,纸张和制版成本直接翻倍。
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拨给营造学社的年度经费是一万五千银元,这笔钱要养活文献和法式两个部门的全部人员,要支付每年两次外勤调查的全部差旅和运输费用,要维持《汇刊》每年两期出版,还要付北平中山公园内办公场所的房租和总布胡同三号住宅的日常开销。朱启钤作为社长,每年还要自己贴进一部分私蓄来填补缺口。要印成大十六开、锌版图纸、布面精装,初版印一千册,成本预算是一千二百银元,相当于学社一个月全部经费的百分之八十。朱启钤把商务印书馆的代表请到北平谈了一个下午,最后商定:学社出稿子,商务出纸张和印刷,版权共有,利润先补印费,余下五五分成。书价定得很高——每册大洋四元,相当于一个北平中学教员半个月的薪水。朱启钤知道这个价会让很多穷学生买不起,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说:“先让它印出来。只要它能印出来,它就能去学校图书馆。只要它在图书馆里,它就能被读到。被读到了,它就会起作用。”
书在1935年8月付印。商务印书馆的印刷车间在上海杨树浦,用的是德国海德堡平版印刷机。正文铅字排版,图纸单页锌版,布面精装。墨绿色的封面,书名用烫金的仿宋体——《清式营造则例》。著作者一栏印着“梁思成”。背面扉页印了一行小字:“本书之测绘图纸,系中国营造学社法式部同人所绘制,莫宗江编绘整理。”这是中国第一部近代意义上的建筑学教材。它不是在会议室里策划出来的,是一个人在总布胡同三号的大书房里,把两本清代的《工程做法则例》摊在桌上,对着一千八百多张测稿,花了四个半月,一个字一个字地“翻译”出来的。
它翻译得不完美——它把丰富的、活态的、带着木材纹理和匠人体温的营造经验翻译成了一套被几何和力学净化的“骨架”。但在那个时间点上,在中国建筑的知识传承几乎完全断裂、日本学者掌握了东亚建筑史的国际话语权、而中国境内的古建筑正在战火与朽坏中加速消失的语境里,这套不完美的“骨架”是中国学术界能拿出来的最有力的回答。
书印出来的那个秋天,梁思成收到了一封信,寄信人是宾大的老同学,当时在哈佛大学攻读建筑史博士的费慰梅。费慰梅在信里说,她收到了从北平寄来的《清式营造则例》,花了三个晚上读完。她说:“现在我可以告诉哈佛的教授们,中国建筑不是一堆‘有趣的奇异的木棚子’,而是一套可以被精确阅读的、完全自洽的结构语言。谢谢你给了我们武器。”“武器”这个词,梁思成在回信里没有接。他回的是另一件事:“书中斗拱一章尚有不尽处。清代匠人于昂头处理已失宋制之结构意识,仅存装饰功用。此点须在下一项工作中单独成篇予以阐明。请代向费正清致意。”
下一项工作,是指和《清式营造则例》几乎同步、但性质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这件事不写在书稿里,而是印在另一套文本上——深灰色封面、中英文双语、纸面平装、每期一百页上下,封面用宋体字印着两行:中国营造学社汇刊。《汇刊》的创刊比《则例》早两年——1930年7月出版第一卷第一期——但它的编辑方针和媒介设计直到1932年梁思成正式接手法式部主任后才真正定型。在那个时间点上,学社已经完成了对蓟县独乐寺的第一次正式测绘,梁思成正在撰写《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这篇后来被视为中国建筑学术史上的里程碑的论文。这篇论文凭借对独乐寺扎实的实地调查与严谨的形制分析获得学界广泛关注与高度评价,并确立了梁思成在中国建筑史研究领域的核心地位。1932年6月,梁思成在《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3卷第2期发表《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是首篇系统、全面论述独乐寺历史沿革与建筑艺术价值的学术论文,是“发现独乐寺”的标志。梁思成在论文中将独乐寺评价为“上承唐代遗风,下启宋式营造,实研究我国建筑蜕变之重要资料,罕有之宝物也。”论文写完之后往哪儿发表就成了一个问题。国内没有专门的建筑学术期刊,工学类的学报不关心斗拱的“材分”,文史类的期刊不接受这么多图纸和照片的混排。投到国外去可以发表,但那是英文的,中国读者根本看不到。
朱启钤在创刊之初就给《汇刊》定了调子:它必须是独立的。不是哪家大学或哪个部委的附属刊物,而是营造学社自己的学术阵地。学社发现的每一处古建筑、每一条测绘数据、每一项文献考据,都从这里首发。这是为了建立学术主权——日本人可以把调查结果发表在日本期刊上,中国学者当然也可以把调查结果发表在中国人自己的期刊上。
但有了学术主权的意识,不等于马上就有了执行主权的能力。《汇刊》从第一卷第一期开始就面临一个实际问题:排版。一篇标准的学社调查报告包含四种异质的文本——正文叙述、墨线测绘图、照片、表格。这四种文本的视觉逻辑各不相同:正文是线性的阅读流;图纸是空间性的阅读,要从构图中心向外展开,不服从线性阅读流;照片是瞬间性的观看,信息密度集中在一个画面上;表格是结构性的信息,空间分布本身就是意义——如果把“斗口”和“出跳距”放在同一行里,视觉上的并置就已经建立了因果暗示。把这四种文本放进同一个页面序列里,同时保证它们互不干扰、各司其职、还能在需要的时候互相指涉,这在当时的印刷技术条件下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
中文期刊常规的排版是通栏竖排,留白少,页边挤。这种版式遇到大幅面图纸只有两种处理方式:要么缩到小得看不清,要么折页。折页在印刷工艺上叫“蝴蝶页”,成本高,装订也麻烦。但梁思成从一开始就坚持:测绘图不能缩,一缩墨线就糊了。他说服朱启钤,《汇刊》从第三卷起改用大十六开本,正文横排,中英文对照,图纸视情况可以跨页或折页。这个决定在编辑部内部引起过争论,因为大十六开本的纸价高,横排中英文混排的排版工费也比通栏竖排贵了将近一倍。但梁思成和朱启钤的账是这样算的:《汇刊》每期寄往美国哈佛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英国剑桥大学、法国巴黎大学汉学研究所、日本东京帝国大学、京都帝国大学,总计大约四十家海外学术机构的图书馆。这些机构里负责东亚艺术和建筑的学者可能不认得“材分八等”的中文原文,但他们看得懂英文摘要,也看得懂墨线图里标出的每一个尺寸数字,更看得懂照片里独乐寺观音阁那种惊人的双层套筒结构。这些图纸和照片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一种不需要翻译的、视觉的、结构性证据。梁思成要的是,全世界的建筑史学者在打开《汇刊》的那一下就知道:这些东西是在中国测绘的,中国人写的,中国人的图纸。
这个诉求在《汇刊》第三卷第二期发表《蓟县独乐寺观音阁山门考》时达到了一次高峰。这一期论文字数不算多,正文约两万字,但附了二十八幅测绘图和十二幅照片,图文比达到了一比四。为了排这十二幅照片的铜版纸插页,商务印刷厂专门调了纸,一本一本手工粘贴——对位精确到一毫米内,不能歪,不能起泡。这期印出来之后,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主任保罗·克瑞来信说:“这篇报告的质量足以和任何欧洲学术机构的同类出版物媲美。”克瑞是梁思成和林徽因在宾大的导师,他很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一个刚刚开始系统测绘自己国家古建筑的学术机构,在第三年就达到了欧洲水平的学术出版标准。但他没有说“量”能不能持久。
事实上,《汇刊》从创刊起就一直处在资金紧张的边缘。每期印一千册,定价一元,但在国内的实际销量平均只有三百多册,剩下的靠海外机构的订阅和交换,以及学社成员的自行寄赠。朱启钤每年要为《汇刊》的出版单独从社务经费里切出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银元,相当于总预算的百分之八到十。他曾经考虑过接受外部商业赞助以降低印刷成本,但最后放弃了——因为赞助商会要求在封底印广告,而学社不愿意让一份纯学术刊物和商业广告发生任何形式的联系。这个决定在今天看来近乎固执,但在当时有它的逻辑。1933年,日本的《中国营造图录》系列已经开始出版——精装大本、珂罗版印刷、纸墨考究、价格昂贵,由日本财阀赞助。那是当时国际学术界关于中国建筑的最权威图录。
梁思成和林徽因对此很清楚。他们在《汇刊》第四卷第一期合写了一篇短评,评日本学者田边泰的《中国佛塔建筑》一书。这篇短评的措辞客气,但在结尾处有一句话:“吾人对日人在中国建筑研究上之努力深表敬意。惟吾人亦深知,彼等之调查多赖旅行时期之短暂停留,于建筑结构之内部构造、实测尺寸、年代考订等方面,常不及中国学者就地长住、反复测绘之确实。”这句话说的不是学术态度,是学术主权——测了一个下午和测了三个星期,得到的数据不是同一个级别的证据。而这些数据必须在一本中国人自己办的、具有国际可见度的学术期刊上持续地发表出来,否则国际学术界默认引用的还是日本人的图录。
《汇刊》的媒介设计就是要解决这个“国际可见度”的问题。它做了一个在当时中文期刊里极为罕见的决定:每篇主要论文后面都附英文摘要,关键术语首次出现时夹注英文译名。这既是为了方便西方读者,也是在主动设定一种术语标准——当美国学者在论文里想引用中国建筑的“斗拱”概念时,他查到的第一个英文对译就出自梁思成的手笔,而不是从日文转译的二手术语。这个动作的象征意义要大过它的实际学术影响——因为在现实里,西方学者仍然主要引用日本人的著作——但它是一个开端。它意味着中国学者开始主动参与定义自己的文化概念在国际学术用语中的标准译名。
但是这个“双语策略”也有它内在的张力。《汇刊》是一本扎根于中国田野调查的刊物,它的材料来自骡子驮着玻璃底片翻山越岭的测绘队,它的作者是宿破庙、攀梁架的学社成员。这份刊物的“身体”是中国的、乡土的、沾着木头和灰尘的。但当它穿上英文摘要和现代排版工艺这套“西装”走向国际学术会堂时,那些被翻译和排版过滤掉的东西——田野里的触觉、嗅觉、温度、疲惫、偶然的发现、与匠人的闲聊——就不在纸面上了。这是一个必然的损耗,但知道这个损耗的存在和不知道这个损耗的存在,是两码事。
梁思成知道。他在《汇刊》第四卷第二期的《编辑后记》里写了一段话,没有署名,但从文风判断应该是他的手笔。这段话是这么写的:“本刊所载各篇,皆实地调查与文献考证之结果。读者于纸面上所见之图版、数字与结论,其背后乃调查者数十日之跋涉、攀缘与忍耐。然纸面终非实境,图版亦非实物。本刊所能呈现者,仅建筑之‘骨架’耳。至于架之为何在此而非在彼,木之纹理如何影响匠人一刀之微细取舍,此等血肉,尚非当前的出版条件所容许。书此以志遗憾,亦以明方向。”
“遗憾”与“方向”,这两个词放在一起,道出了《汇刊》的处境。它是一个媒介系统,媒介天生就会筛选——把丰富的三维现实压缩进平面的纸张,把全身心的感官经验过滤为视觉和数字。《汇刊》把这种筛选做到了当时条件下能做到的最高质量,但筛选就是筛选。那些没被筛进去的东西不会消失,它们只是留在了总布胡同三号那间大书房的书架上——装在灰色布袋里的两万多张测稿原稿、五百多张玻璃底片、莫宗江被罚挂在床头的那张错版锌版、以及学社每个成员笔记本里散落的日常记录。这些东西没有发表在《汇刊》上,但它们构成了《汇刊》的物质地基。
1935年12月,《清式营造则例》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出齐,第一批五百册装订完成,运抵北平。梁思成拿到样书那天,把莫宗江和麦僭曾叫到总布胡同三号大书房。三个人站在桌前,看着那部墨绿色封面、烫金书名的十六开精装本,一时间没人说话。后来莫宗江说了一句:“梁先生,这本书够沉。”梁思成掂了掂,说:“三斤二两。”
当天晚上,梁思成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1935年12月12日,《清式营造则例》印讫。四年田野,五年案头,今日成书。以西洋结构理性整理清代营造旧籍,得失参半。是为记。”
“得失参半”。他没有说成功,他说的是得失参半。纸面上的大厦已经落成了。在这个纸面的大厦里,中国建筑的结构逻辑被清晰地表述为可以被阅读、被传授、被验证的公式和图纸。独乐寺的斗拱、应县木塔的套筒结构、隆兴寺摩尼殿的斜梁传力路径、广济寺三大士殿的梁架比例,都被精确地固定在一百二十三幅墨线图里。翻阅它的人只需要一本《清式营造则例》,一把比例尺,一张白纸,就可以放出一座清式官式建筑的大样。但是梁思成知道,这栋纸上的大厦下面还有另一层地基。那层地基不在纸上,它在河北、山西、山东、河南那些破败的庙宇和荒野的塔院里。它们正在朽坏。三大士殿已经在图纸出版的同一年被拆除了——不是因为天灾,是因为当地政府要拓宽街道。消息传到北平时,梁思成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只有图纸了。”
纸比木头活得久。这个反讽的轮廓已经在这间大书房里无声地立了起来。三斤二两重的墨绿色精装本被一本一本地放进箱子里,寄往各地大学的图书馆。它们整洁、坚硬、可以被无尽地复制。而当它们到达图书馆书架的那个月,远在华北平原上的那些测绘过的木构建筑,仍在剥离,在虫蛀,在人迹罕至的暮色里向下沉降着一毫米又一毫米——它们之间的距离,正在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