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宾大归来的营造者
1928年秋天,沈阳东北大学建筑系的绘图教室里,梁思成站在一张渲染图前面,手里捏着一支铅笔,迟迟没有落下去。那是一张古典主义银行大厅的水彩渲染图。图面画得很用心,科林斯柱式的卷草纹用了五种深浅不一的绿色,光影关系也大致正确。但问题出在比例上。柱高与柱径的比值画成了一比七,比帕拉第奥规定的精确比例窄了整整一个模数。这意味着这个学生在过去三个星期的练习中,一直没搞清楚古典柱式的模数系统。而更让梁思成心烦的还不是这个错误本身——错误可以改——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学生很可能一辈子也用不上科林斯柱式。他放下铅笔,从讲台上往下看。教室里十四个学生,从大一到大三都有,共用一间绘图室。窗户外面是沈阳十月的天空,灰白,干燥,风裹着煤烟灌进窗缝。绘图桌上摊着水彩颜料、三角板和镀镍的圆规,全都是从上海的法商书店订购的进口货。但教室角落里堆着的几块花砖和一片琉璃瓦当,是上星期梁思成自己去北陵附近一座坍了半边的碑亭遗址捡回来的。
两样东西摆在同一间屋子里,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视觉上的联系。这种分崩离析的感觉,从梁思成一回国就压在他胸口。1928年3月,梁思成和林徽因在加拿大渥太华结婚。婚礼是在中国总领事馆举行的,林徽因穿了一身自己设计的礼服,裙摆上绣着卷草纹。证婚人是梁思成的姐夫周希哲。婚礼结束后第三天,他们上了船,经大西洋前往欧洲。那是他们商量好的蜜月路线:先到英国,再渡海到法国,然后一路南下,经意大利去希腊,最后从那不勒斯坐船回中国。这条路线是梁启超一手安排的。这位在戊戌变法失败后流亡海外多年的父亲,对西方建筑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兴趣。他在给梁思成的信里用毛笔正楷密密麻麻写了七八页行程单,每一站要看什么建筑、注意什么细节、读什么参考书,都列得清清楚楚。巴黎那几页尤其详细:圣母院的飞扶壁怎么看,万神庙的穹顶结构怎么理解,卢浮宫东立面的柱式比例怎么测量。梁启超自己没学过建筑,但他读过的建筑史书可能比当时的许多建筑系学生都多。他给梁思成的信里有一句话,写得很随意,但梁思成记了一辈子:“你们此行不是为了度蜜月,是为了把西方建筑的精神带回来。”
这句话在巴黎圣母院前面得到了印证。梁思成在宾大读了四年建筑,画过无数次哥特式大教堂的渲染图,飞扶壁和肋架拱顶的画法他已经熟练到可以在睡梦中默写。但站在圣母院中殿里仰头看那些石肋从柱顶向上攀升、在高处交汇成一朵石质的花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图纸和实物的差别。图纸是平面的、静止的、可以被完全掌控的。实物是空间的、动态的、在你头顶上方施加着一种物理学意义上的压迫感。石头的重量通过肋架分解到柱子上,再通过飞扶壁传导到外侧的扶垛上,每一条力的传递路径都清晰可见。这种清晰感让梁思成站了很久。林徽因在旁边找了个座位,拿出随身的水彩本开始画中殿的柱廊透视。她的画很快,线条准确但不拘谨,阴影部分用清水晕开,有一种速写特有的生动感。她画画的时候,梁思成绕到外面去看飞扶壁的起脚点。那是一排从侧立面外墙斜向外伸出的石拱,像一排骨骼从建筑的身体里长出来。他把手掌贴在拱脚的石头上,感受那种坚硬和冰冷。后来他在笔记里写:“力学的美在这里是赤裸的。”
这句话很能说明问题。梁思成在欧洲的整个蜜月旅行,本质上是在验证他在宾大学到的那个信条:建筑的美来自结构受力的忠实表达。这个信条有一个专门的名字——结构理性主义。它是十九世纪法国建筑理论家维奥莱-勒-迪克提出的核心观点,经过两个世纪的传播,已经成为西方建筑学的底层逻辑。梁思成在宾大接受的整个训练体系,都建立在这个逻辑之上。这里需要解释一下梁思成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接受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训练。因为只有理解了他的知识结构,才能理解他回国以后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挫败感。梁思成是1924年秋天进入宾大建筑系的。那时候的宾大建筑系,是布扎体系在英语世界最坚固的堡垒。布扎是法语Beaux-Arts的缩写,全称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这个体系从路易十四时代开始形成,经过两百多年的演化,确立了一套极其严格的教学方法。它的核心信念只有一句话:建筑是一门艺术,艺术的法则来自古典。
在宾大的绘图室里,一个建筑系学生从大一到大四,要经历一套递进式的古典语言训练。大一画柱式:多立克、爱奥尼、科林斯,每一种柱式的比例、线脚、装饰母题都要烂熟于心。大二做古典立面的水彩渲染图,用中国墨与水彩在重磅水彩纸上表现光影关系,一张图常常要画六到八周。大三进入大型公共建筑方案设计:博物馆、银行、火车站、议会大厦——所有方案都必须使用古典语汇。大四做毕业设计,题目通常是“某大城市的艺术中心”或“国家图书馆”,图面要求达到专业事务所的水准。梁思成是这套训练体系的优秀产物。他在宾大的成绩单很说明问题:设计课连续三年拿到“荣誉提名”,建筑史课的论文被教授推荐到系内传阅,毕业时还获得了“最佳渲染图”奖。他画的古典银行大厅渲染图,至今还保存在宾大建筑档案馆里。柱廊的阴影渲染极其细腻,每一根柱子的凹槽都画得一丝不苟,建筑整体比例如同一段被精心校准过的音阶,沉着而均衡。但这里有一个他当时还没有意识到的问题。石结构的受力逻辑和木结构完全不同。
一座古希腊神庙的柱子所承受的是石梁的垂直荷载。石梁的重力笔直向下压,柱子的任务就是把它撑住。这个受力关系是静态的、单向的,所以古典柱式的比例可以做到极其精确——柱径与柱高的比值、柱头与柱身的比例、柱础与台基的关系,所有这些数字都是从那套石结构传力逻辑里推导出来的。但中国古建筑不是这样。中国房子的屋顶不是靠在柱子上,而是架在一套叫斗拱的东西上面。斗拱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堆小木块层层出挑、互相咬合,把屋顶的重力从上面接下来,然后分解、传递到柱子上。这个过程是动态的、分层的、通过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小构件的摩擦力来完成的。一根中国柱子上面的荷载不是垂直压下来的,而是从斗拱的各个出挑点上沿着不同角度传过来的。用布扎体系训练出来的眼睛去看一栋木头房子,第一个反应就是:比例不对。柱子的径高比太粗,斗拱太繁复,屋顶太大。帕拉第奥规定柱高应该是柱径的九倍,但中国柱子常常只有六倍甚至更粗。按照西方古典的标准,这不叫柱子,这叫墩子。
但这不是中国工匠的问题。是他们需要那么粗。因为木结构的檐口出挑太远,柱头上承受的既是垂直压力,还有横向的扭转力,柱子不粗就扛不住。梁思成在欧洲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在巴黎圣母院前面第一次亲眼验证了他学了四年的结构理性主义在最纯粹的形态下是什么样子。飞扶壁和肋架拱顶忠实地传递了屋顶的侧推力,这条力的路径清晰得几乎可以画成一张力学分析图。这是一套完整自洽的语法,每一个结构构件都是一个实词,有自己的功能、形态和位置,彼此之间的组合遵循一套严格的句法。但这个语法系统是针对石头的。中国建筑是用木头写的。从欧洲回到中国的船上,梁思成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那时候他想得还比较乐观。他觉得自己手里有一套科学方法——结构理性主义的分析方法——只要把这套方法用在中国的老房子上,就可能读出一套和欧洲不同的、但同样自洽的结构语法来。他还没有意识到这套方法本身也是带有偏见的。
1840年代维奥莱-勒-迪克在写他那本《十一至十六世纪法国建筑理性辞典》的时候,从来没考虑过木结构。他的整个理论大厦是建立在哥特式大教堂的石头骨架上的。当他谈论“结构理性”的时候,他指的实际上是“石结构传力的清晰表达”。木头根本不在他的视野里。梁思成后来被人批评为“用西方结构理性主义的滤镜来读中国建筑”,这个批评是有道理的。他确实带着一把量石头的尺子来量木头的房子。但问题是,在1928年,除了这把尺子,他手里没有别的尺子。中国建筑从来没有被系统地、科学地测量和描述过。你要想建立一套木头的结构语法,你总得先拿着一把尺子去量。这把尺子对不对,量完了才知道。量着量着发现尺子不够用,你就会换一把新的。但在1928年秋天,梁思成连量的机会都还没有得到。轮船在天津靠岸那天是九月。从天津到北平的火车上,梁思成一直看着窗外。华北平原的秋天,天空高而薄,地里的高粱已经收了,裸露的黄土上一簇一簇地蹲着灰砖农舍。
那些房子既没有柱式也没有比例可言,屋顶的曲线是工匠随手做出来的。经过了帕特农比例关系的梁思成,眼睛还没有调试好焦距,看什么都觉得不对。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因为他所接受的整个建筑学训练体系里,从来没有一套语言可以用来描述这些东西。布扎体系在西方古典建筑的领域里运转自如,因为它的每一个概念都对应着实物,每一个术语都指向一个可以在地面上找到的实例。但在中国,当你要说一个东西“对”或者“不对”的时候,你没有参照系。你说这个柱子的比例不合适,你依据的是帕特农的比例还是佛光寺的比例?后者长什么样,你根本没见过。梁思成回国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创办东北大学建筑系。这是中国最早的建筑学教育机构之一,比中央大学建筑系晚了一年。1928年张学良主政东北后推行新式教育,拨款给东北大学扩科建系。梁思成被聘为系主任,那年他二十七岁。他从宾大带回来的不只是一张文凭,而是一整套教学大纲。
柱式学、渲染技法、建筑史、结构力学、给排水工程——所有课程照搬宾大模式。第一批学生十四个人,没有教材,他就自己编写讲义,用宾大的笔记本加上从欧洲拍回来的照片做幻灯片。那间绘图教室刚开张的时候倒也不太寒酸:绘图桌是新的,三角板和圆规是从上海订购的,墙上挂着他从费城带回来的古典柱式石膏模型翻制品。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第三个月,梁思成发现他的学生画科林斯柱式画得很好,但走出校门就认不出一座清式大门的构件。他问学生什么是“雀替”,全班十四个人,没有一个能回答。雀替——就是柱头上方与横梁交接处的那个三角形木构件,在结构上起减小梁净跨的作用——在中国建筑里几乎每座门楼都有。任何一个老木匠都知道这个东西,做了一辈子、用了无数遍。但在宾大的课程体系里,它完全不存在。梁思成开始意识到,布扎体系的完备性同时也是它的封闭性。
它假设全世界的建筑都沿着同一条进化路径——古希腊、罗马、文艺复兴、新古典主义——其他的建造传统要么是这条路径上的原始阶段,要么干脆被归入“地方风格”,不值得纳入核心课程。中国建筑在宾大的建筑史课上只占一节课的时间,和墨西哥玛雅遗址、非洲土屋放在同一周讲。讲的内容也无非是“屋顶曲线优美”“色彩富丽”之类。没有结构分析,没有力学讨论,没有空间组织的研究。整个亚洲建筑史被压缩成一次课堂幻灯片放映,照片拍得还不一定清楚。梁思成的导师保罗·克雷——一位杰出的法裔美国建筑师——曾经在绘图室里对梁思成说过一句话。那句话梁思成记了一辈子。“中国建筑没有真正的结构逻辑,只有装饰。”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恶意。他只是在陈述当时西方建筑学界普遍认同的一个判断。但这个判断之所以能够在国际学术界畅通无阻地流通,恰恰是因为中国人自己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一篇论文来反驳它。你没有图纸,你没有测稿,你没有结构分析。你的东西散落在庙里、山上、县志里,没有变成可以在学术期刊上流通的标准化知识。在这个意义上,保罗·克雷的傲慢不全是偏见。它也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建筑知识生产的缺席。而另一群人没有缺席。日本学者。在东亚建筑史这个领域,日本学者从明治末期就已经开始了系统的田野调查。1901年,一个叫伊东忠太的年轻日本建筑学家考察了山西大同的云冈石窟。那一年他二十九岁,刚从东京帝国大学建筑系毕业不久,是第一个用建筑学眼光系统考察中国石窟寺的学者。他在云冈待了四十天,画了大量的测稿和速写,拍摄了数以百计的照片。
那些照片后来发表在《伊东忠太见学旅行写真帖》里,在国际学术界引起了极大的关注——因为在此之前,西方学界对中国古代建筑的全部知识几乎都是零。1902年,伊东忠太出版了《中国建筑装饰》第一卷,首次用建筑学的眼光分析中国装饰母题的源流。他把云冈石窟的飞天、莲花、卷草纹样和印度的笈多样式做了比较,提出了佛教建筑装饰从印度经中亚传入中国的传播路线。这个研究的开创性在于,它不是把中国建筑当作一种异域风情来欣赏,而是把它当作一个可以分析、可以比较、可以追溯传播路径的学术对象。1925年,伊东忠太出版了《中国建筑史》第一卷。在这本书里,他提出了一个对整个东亚学界影响深远的判断。这个判断的原文是:“研究遗物在日本,研究文献在中国。”
他在书里说,中国境内现存的木构建筑最早只能追溯到宋代——辽宋时期,大约公元十一世纪。唐代及更早的木构建筑已经全部毁灭了。要看真正的唐风建筑,只能去日本奈良。法隆寺的金堂和五重塔是七世纪后半叶的遗构,唐招提寺金堂是八世纪末鉴真东渡以后营造的,东大寺大佛殿虽然经过镰仓时代重修,但其斗拱做法仍然保留了奈良时代的古典比例。这些遗迹是东亚木构建筑的源头,而它们在中国的原型已经不存在了。这句话的冲击力不在它的措辞,而在它背后的学术权力结构。它把一个巨大的解释权空白摆在台面上,然后用无可辩驳的逻辑把它填满了。你在文献上可以追溯到秦汉甚至更早,学术交流的脉络也很清晰——鉴真东渡带去了唐代的建筑技术,这是中日两国学界都承认的事实。但你的源头已经消失了,你的文献记载找不到实物来印证,而我有。你的文献是一种“过去时”的证据,我的遗构是一种“现在时”的证据。学术研究归根结底要面对实物。
更要命的是,日本学者在中国的田野调查是成建制的、持续的、有组织推进的,其规模和持续性远超同时期任何中国本土学者的个体努力。1918年,日本外务省设立“东方文化事业总委员会”,拨款资助对中国和朝鲜的文化遗产调查。1929年,关野贞、常盘大定等人开始系统调查中国佛教建筑,出版了《中国文化史迹》系列图录。这套图录有十二卷,收录了数千张照片和测绘图,覆盖了中国主要的石窟寺、佛寺和佛塔。它的学术质量在当时的国际学界公认是领先的。这些出版物在国际学术界产生了广泛影响。英语学术期刊上凡涉及中国建筑的论文,引用的参考文献几乎清一色是日本学者的著作。伊东忠太的英文论文发表在《亚洲学刊》上,关野贞的照片被收入了喜龙仁的《中国早期艺术史》,常盘大定的调查报告是法国汉学家伯希和的重要参考来源。中国建筑在英语学术界的声音,完全被日本学者垄断了。梁思成在美国时就已经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宾大图书馆里凡是涉及中国建筑的书,几乎全是日本人写的。
一个中国建筑系的学生想做中国建筑史的课程报告,打开参考书目,作者栏全是日本名字。伊东忠太、关野贞、常盘大定、冢本靖、天沼俊一。目录卡片上的汉字他是认识的,但那种感觉不是愤怒,更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空洞感。别人的字印在纸上,纸装订成册,册放在图书馆书架上,日复一日地告诉每一个经过的人:这件事,你中国人不做,别人替你做。他的导师保罗·克雷说中国建筑没有结构逻辑的时候,梁思成没有反驳。不是不敢反驳,是没法反驳。克雷说的是一句傲慢的判断,但你要推翻一个判断,光靠愤怒是不够的,你得出示证据。拿出一套测稿来,把这个斗拱的传力路径画清楚,然后指着图纸告诉对方:你看,这里每一根构件都在受力,它不是装饰,它是结构。但梁思成当时手里没有测稿。他连一套完整的斗拱分件图都画不出来。这就是知识生产的残酷之处。你的文明再悠久,你的文献再丰富,如果你没有把它们转化成可以在学术市场上流通的标准化知识,你在学术辩论中就是沉默的。
沉默的一方只能听别人替你说,或者替你沉默。林徽因后来在跟费慰梅聊天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是对这种处境最准确的概括。她说:“他们西方人把建筑当石头写的历史,我们中国人把建筑当木头搭的规矩。石头能留一千年,木头能剩下来的少。少了不等于没有,可别人不信。”
“少了不等于没有”是这个判断的正面回应,“别人不信”是回应背后更深的问题——举证责任不在质疑方,而在被质疑方。因为你说你有,你就得拿出来。拿不出来,别人的判断就继续有效。这句话的落脚点是实物的缺失,但它的前置条件更严峻:你不但没有实物,你连自己领土上究竟还剩多少实物都不知道。没有人系统地普查过中国现存古建筑的分布、年代和保存状况。没有普查就没有目录;没有目录就没有检索;没有检索,任何关于“中国建筑源流”的讨论都只能停留在文献层面。日本学者的优势恰恰在于,他们通过几十年的田野调查建立了相对完整的实物档案。伊东忠太说“遗物在日本”的时候,这个判断背后是一整套已经整理出来、编号归档、出版传播的知识体系。而你拿什么来回应?你拿陶湘刻本的蓝布封面?拿《营造法式》里认不出的术语?拿几张清末外国摄影师拍的远景照片?“多了”可能没用,但“少了”一定是致命伤,因为少了意味着你在知识生产的竞赛中还没有上场就已经输了。
这种压力在1929年的北平开始具体化了。那年秋天,梁思成和林徽因回北平处理一些家事,顺便去北平图书馆查资料。梁思成想找一些日本学者关于中国建筑的著作来看看,了解一下他们最近的调查进展到底是什么。
他走进北平图书馆的善本阅览室。那是一间铺着木地板的屋子,窗户开得很高,光线从头顶斜射下来,落在旧书的气味里。空气中有一种干燥的纸浆味,混着樟木书架的树脂香。管理员从书库里抱出一摞布面精装的图录,一本一本地摊在长桌上。伊东忠太的《中国建筑装饰》五卷本,深蓝色布面,书脊上的烫金日文字母已经在频繁翻阅中磨得有些模糊。常盘大定、关野贞合著的《中国文化史迹》十二卷,灰色布面烫金书名,每一册都厚得像一块砖。喜龙仁的《中国早期艺术史》四卷本,英文版,伦敦出版,插图是珂罗版印刷的,黑色背景上的石雕佛像在纸面上泛着一层暗哑的光。还有天沼俊一的《日本建筑史图录》,冢本靖的《中国建筑史》,以及伊东忠太那本最让他无法回避的书——《中国建筑史》第一卷,大正十四年初版,精装一巨册,书脊已经有些松动了。
梁思成先打开了《中国建筑史》。这本书他在宾大图书馆见过英文节译本,但那时候只是匆匆翻阅,没有逐字细读原著。现在他坐在北平图书馆的阅览室里,窗外是北平十月干燥的风,翻书页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得很大。伊东忠太的序言写得很诚恳,甚至可以说谦逊。他追溯了自己二十余年在中国各地的考察经历,从云冈到龙门,从五台山到天台山,行程数万公里。他写道,中国建筑是东亚建筑体系的源头,日本建筑的一切基本特征——斗拱、曲线屋顶、水平展开的布局——都来自中国。这段话说得毫无保留,在学术格调上无可挑剔。但翻到第五章“唐代建筑”那一节,语气忽然收紧了。伊东忠太用了不到三页的篇幅讨论中国境内的唐代木构,结论只有一条:实物不存。原文是这样写的:“唐时代の木造建築は、その遺构の悉く湮滅せるを以て、文献以外に之を知る由なし。”唐代木构建筑的遗构已经全部湮灭,除文献外无从得知。这话写得斩钉截铁,一个修饰词都没加。接下来是一段更为直接的判断:“故に、唐式建築の実例を見んと欲せば、我が奈良に赴くの外は无い。”因此,想要看到唐式建筑的实例,除了赴我奈良之外别无他途。
不是“可能不存”,不是“尚未发现”,是“全部湮灭”。“湮滅”这个词在汉语里本就有“彻底消失、不留痕迹”的意思,在水火兵虫频仍的中国,这个词像一把刀。梁思成读到这里的时候,注意到伊东忠太在这个段落后附了一个注脚。他弯下腰凑近去看那条小字注文。注文列出了他所依据的毁灭论据:会昌灭法毁天下佛寺四千六百所,黄巢之乱焚掠两京宫室,五代兵燹延绵半个世纪,契丹、女真、蒙古迭次南侵,每一次政权更替都伴随着大规模的城市毁灭。伊东忠太的数项引述以毫不留情的逻辑串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会昌灭法在公元八四五年,黄巢入长安在八八一年,五代从九〇七年开始,靖康之变在1127年——八百年间,中原核心区的木构建筑经历了至少四次系统性的毁灭。一个房子能扛过一次火灾、一次地震、一次战乱,但它扛不过四次。尤其是木结构,一旦着火,连灰都剩不下多少。
梁思成合上书,靠在椅背上。他不是愤怒。他读伊东忠太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不是面对一个对手,而是面对一面镜子。伊东忠太的所有判断都建立在田野调查的基础上。他亲自去过那些地方,亲眼看过那些废墟,亲手测量过那些残址。这是一种严格的、一手的、不可辩驳的实证主义学术伦理。在方法论上,伊东忠太的做法和宾大训练梁思成的做法完全一致:只相信你亲眼见到、亲手量过的东西。而在1929年这个秋天,梁思成必须承认一件事:他还没有亲自去量过任何一座中国古建筑。
他继续翻看桌上的其他图录。他翻开《中国文化史迹》第一卷时,手指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第一幅图版是山西大同云冈石窟的远景全景,镜头从东南向西北拍摄,整个石窟群的立面横贯画面,窟檐的层叠关系在侧光下清晰可见。第二幅是第二十窟露天大佛的正立面测绘图,佛高十三点七米,耳长三点四米,佛像背后的火焰纹背光每一道曲线都用墨线描得清清楚楚。测绘图旁边用小字标注了测量方法:钢卷尺、水平仪、铅垂线,测量日期是大正九年十月十四日至十七日,测绘者是关野贞本人。第三幅是窟内浮雕飞天,照片旁边附了比例尺和指北针。再往后翻,第五十窟的中心塔柱用等角透视法画了出来,每一层佛龛的进深都标注了尺寸,精确到毫米。梁思成的目光停在那张测稿上,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他的拇指肚能感觉到珂罗版的油墨在纸面上微微凸起,那些线条、数字、比例尺,全都是日本学者在二十年前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他把《中国文化史迹》十二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十二卷,数千张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拍摄地点、拍摄日期、拍摄角度。每一张测稿都有比例尺、指北针和测绘者签名。他翻到书末的索引,看见一个统计数字:关野贞在中国境内调查过的佛教建筑遗址共三百余处,测绘石窟二百九十余座,拍摄照片超过八千张。八千张。这是一个中国建筑史的研究者应该做的工作,但做这件事的不是中国人。
梁思成翻开自己随身带的笔记本。那本笔记本是他在宾大时用的,封面是深棕色硬皮,四角包着黄铜护片。他翻到一页空白处,开始逐条抄录伊东忠太和关野贞著作中的主要论点。他用英文速记,这是他做读书笔记的习惯——不是因为英文比中文快,而是因为他需要保持一种分析性的距离,中文太近了,情感会干扰判断。他抄下了伊东忠太关于唐代木构毁灭的四个证据、法隆寺金堂的建筑年代、唐招提寺的斗拱比例、关野贞在云冈的测绘数据。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翻回笔记本的前面几页。那些是他的建筑设计草图,画的是银行、办公楼、图书馆,全部是西方古典式样。他把这几页翻过去,眼前又是刚才抄录的日文著作摘要。两样东西在同一本笔记本里,挨得很近,但中间隔着一道他刚刚才意识到的鸿沟。
他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阅览室的窗户外面,北平的梧桐正在落叶。那种干枯的、蜷曲的、被风从枝头扯下来又扔在石板上的叶子,在脚底踩碎时的声音像砂纸在摩擦。他想起自己在东北大学绘图室里对学生的提问——“谁知道什么是雀替?”——全班沉默。他想起北陵碑亭塌了半边的遗址,那几块花砖和琉璃瓦当还堆在教室角落里。他想起从欧洲回来在火车上看见的那些灰砖农舍,想起克雷教授说的“中国建筑没有真正的结构逻辑”。这些画面从记忆里浮出来,散乱地摊在眼前,但此刻他突然看清楚了一条线:所有这些挫败、沉默、缺席、判断,全都指向同一个源头——他没有数据。没有测绘数据。没有实测尺寸。没有照片档案。没有材料分析。没有结构受力计算。而伊东忠太有。关野贞有。喜龙仁虽然是瑞典人,但他利用了日本学者提供的照片和资料。整个国际学界的中国建筑知识库,是由日本学者建立的。你在这个知识库里查资料,用的是别人编的目录,看的是别人拍的照片,读的是别人写的分析。你的学术想象力被别人的成果框定了边界。
梁思成把书一本一本还回去。他合上《中国文化史迹》最后一卷的时候,手压在灰色封面上,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把书摞整齐,交给管理员,走出阅览室。外面是北平秋天的傍晚,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沿着文津街往回走,脚下的梧桐落叶沙沙作响。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伊东忠太那本书里的一段话。那段话他没有抄下来,但记住了。伊东忠太在讨论中国建筑与日本建筑的关系时,用了一个比喻。他说,奈良好比日本建筑的母亲,而中国好比奈良的父亲——父亲已经不在了,但父亲的容貌可以通过儿子来推想。这个比喻里有一种让中国学人极不舒服的暧昧性。它承认你的源头地位,但把你变成了一个缺席的、只能被推想的、没有实存身体的存在。你的学术价值被安置在“曾经存在”这个模糊的时态里,而日本的学术价值建立在“现在即可验证”的实物基础上。这种时间的错位比任何直接的贬低都要难对付。直接的贬低你可以反驳,你可以站起来说“不对”。但这种说法你反驳不了,因为它说的不是“你的东西不好”,它说的是“你的东西已经不在了,而我替你保存了”。它在逻辑上是通的——如果你找不到实物来证明,它就一直成立。
梁思成回到寓所的时候,林徽因正坐在窗前的藤椅上看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在图书馆查到什么。她从他的神色里已经读到了答案。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个问题。在宾大时他们就谈过,在欧洲蜜月旅行时也谈过,回到北平以后更是三番五次地提起。每次讨论都停在同一个地方:没有实物。这是一个死结,不把它解开,所有关于中国建筑源流的讨论都只能是一句空话。
那天晚上,梁思成在桌前坐了很久。他把自己在图书馆抄录的笔记重新誊清了一遍,用墨笔工工整整地把日文原文抄在笔记本左页,右页用中文标注要点和自己的思考。誊到伊东忠太那条注脚时,他停下笔,从书架上取出那部陶湘刻本的《营造法式》。书很沉,函套的蓝布面上压着白色的签条。他翻到第四卷“大木作制度”,看那一段关于“材分八等”的记述。案几上的台灯把光打在竖排的仿宋字体上,那些“单材”“足材”“栔”“分”的术语在纸面上沉默地向后撤退,仿佛他不认识它们。他甚至说不清一个三等材的断面尺寸折合成今天的公制究竟是多少厘米。两者之间缺了一道桥梁,这道桥梁不是翻译、不是注释、不是版本考据——是实测。如果你不能走到一栋实物面前,用钢尺量出它每一根构件的尺寸,你就永远无法把《营造法式》里的文字翻译成可以画在图纸上的数据。
他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几个字。他的铅笔字写得比较轻,纸面上留下的是浅灰色的痕迹:“非实地测绘不可。”他写完这句,又在下面加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发表的文章中出现过,但他的笔记本里保留着原文。大意是:日本学者用了三十年建立了一套可以量化的中国建筑知识库。我们起步晚,但起步晚有一个好处——我们可以直接使用最新的测绘技术和结构分析方法。宾大的训练教给他的不只是怎么画渲染图,更重要的是怎么用科学方法分析一栋建筑的结构受力。伊东忠太的强项在装饰源流的考订,关野贞的强项在石窟寺的考古学分类,他们在结构受力分析上并没有深入。这是梁思成认为自己可以突破的地方。如果用结构理性主义的方法去分析一攒斗拱——把每一根拱、每一根昂、每一个斗所受的压力和传递路径都算清楚——就有可能从实的层面证明中国建筑有自己的结构语法。
这个想法在1929年秋天还只是一个设想。梁思成没有测绘数据,没有照片档案,没有经费,没有测绘队,没有测绘设备——他甚至连一辆能开进山西山区的汽车都没有。他从东北大学回北平是坐火车来的,沿途看见的那些山间小庙,他连停车下去看一眼都做不到。但这些具体的困难在他笔记本里没有出现。他那时候写的全是“要做什么”——要做测绘、要建档案、要做结构分析、要发表论文、要在国际学术会议上用英语宣读中国人自己的研究成果。这份清单写得很长,占了大半页。每一项都代表着好几年的工作量,每一项在当时看来都遥不可及。但梁思成的思维方式不是从“我有什么”开始的,而是从“我要知道什么”开始的。这是他区别于很多同时代学者的一个根本特征。他不把学术资源当成学术目标的前提条件,他把学术目标本身当成绝对的命令。
1929年冬天,朱启钤在北平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学术聚会。地点在东城宝珠子胡同朱启钤的寓所。这不是一次正式的学术会议,规模很小,来的人拢共不超过十位,其中有几位是朱启钤在交通系的老部下,对古建筑有兴趣但并非科班出身;有两位是北平图书馆的馆员,对版本目录熟悉;还有几位是实业界人士,手里有资金但不知道该往哪里投。朱启钤请梁思成和林徽因来,是因为他听说这对从美国回来的年轻建筑师对中国古建筑有不同寻常的兴趣。聚会做得很简单,几把花梨木的椅子,一张圆桌,桌上铺了块白布,茶是好茶,点心也没什么排场。朱启钤这个人虽然做过北洋政府的高官,但他待人接物有一种旧式文人罕见的直率。他没有客套,开门见山把话题引到了《营造法式》上。
他打开桌上摆着的那部陶湘刻本,指着其中一页说,这部书他翻了很多年,始终读不通。“读不通”这三个字从一个退了休的前交通总长嘴里说出来,毫无扭捏。朱启钤说,他这两年托人从日本买回来几本建筑学者的著作,越看越觉得这事不能再等。他的原话是:“日本人做了几十年,东西是人家的,地盘是我们的,我们不能总等着看人家的书。”这话说得很平实,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其中的分量。
梁思成在这个会上没有多说话。他不是那种在众人面前能够滔滔不绝发表主张的人。但他听得很仔细。他从朱启钤的话里听到了一个和他自己思考方向完全一致的判断:单靠一个人、一部书、一间绘图室,做不成这件事。必须有组织,有分工,有人负责文献考证,有人负责实地测绘,有人负责出版——这需要成立一个专门机构。朱启钤有行政经验,有关系网络,有社会资源,他缺的是专业人才。梁思成有专业训练,有方法论框架,有知识结构,他缺的是制度平台。这两个人的认识和资源恰好互补。
聚会结束后,梁思成和林徽因回到寓所。那晚他打开了带回的《中国建筑史》第一卷,又一次翻到了之前画过标记的那几页。书页边缘的空白处他已经用铅笔写了不少批注,有些是英文缩写,有些是中文字。他添上了最后一句批注。笔迹比平时重,铅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一小道凹痕,翻过来从背面也能看见凸起的笔迹轮廓。这句话的措辞和他在图书馆笔记本上写的那份清单一脉相承:不能只靠书斋校勘,不能只靠西方理论,必须实地量房子。这一句写在伊东忠太关于唐代木构全部湮灭的论断旁边,像一声压了许久的回应,终于落了地。台灯的光圈照在打开的书页上,四周的黑暗把光拢住,伊东忠太的日文正文、梁思成的铅笔批注、以及桌上摊着的几页测绘设备的采购清单——木折尺、皮卷尺、罗盘、相机、水准仪——这些东西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即将出发的学者的全部行装。他不缺方法,不缺决心,他只需要一个机构,一辆能开进深山的车,和一张标着那些尚未确认的古建筑位置的地图。那张图还在等着他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