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北平学社的创立
一张报销单搁在朱启钤的案头。单据本身没什么特别——直行红格纸,毛笔填写,中规中矩的民国外勤报销格式。但上面的数字放在一起看,却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尖锐:三月十五日,梁思成赴蓟县勘察独乐寺,预支差旅费三十元;三月二十二日,购置皮卷尺三把、木折尺两把、罗盘一只,共计大洋十四元五角;四月七日,冲印玻璃底片六张,洗印费一元八角;四月十九日,《营造法式》校勘用参考书五种,北平琉璃厂来熏阁书肆购,大洋四十二元。朱启钤一条一条看过去,笔尖在每一条记录旁边点一个小点,最后在最末一行签上自己的名字。签字的位置和票据边缘之间的距离他控制得很准,这是多年处理公文养成的身体记忆,不会改了。同一时期,华北某县的明代寺院正在被驻军拆毁。拆下来的木料没有运往任何一处建筑工地,而是直接拉到了集市的柴薪摊上。整座大殿——檩条、梁枋、斗拱、椽子——被当成劈柴论斤出卖,全部所得折合大洋六七十块。朱启钤不知道这件事的具体细节,但他对类似的场景并不陌生。
他做内务总长的时候,各地拆庙办学的呈文就堆在他的公事房里。那时候他自己也批过这种呈文,理由在当时看来完全正当:庙产兴学,腾出空间给新式学校,给中国培养不读四书五经的下一代。没有人去想那些被拆掉的木构件究竟值不值得被留下来。毕竟在1910年代,一座明代的寺庙大殿和一堆旧木料之间,不存在任何可见的区别。但1930年的这张报销单,用另一种逻辑重新丈量了这两者之间的距离。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批准给中国营造学社的第一年度拨款是一万五千元。这笔钱被拆成十几个细目,分散在差旅、设备、印刷、购书、薪金和办公杂支各个科目里,每一项都有预算额度,每一项都需要在年底接受审计。这不是任何一位前朝大员的个人慷慨,也不是文人结社时的集资凑份子。这是一套从庚子赔款退款中生长出来的现代基金制度:董事会审议、项目计划书、科目预算、定期财务报告。
朱启钤在政届浸淫了大半辈子,对公帑流动的种种形态都了然于心——他知道官府的工程拨款有多少会消失在层层经手的指缝间,也知道军阀截留税款的时候连一张收条都不会打。相比之下,中基会这套冷冰冰的审计程序,反而提供了一种他此前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可预期性。只要学社严格按照项目计划执行,只要每年的工作报告和财务账册能让董事会满意,这笔钱就会每年如期拨下来。不靠面子,不靠人情,不靠官场上的相互提携——或者说,不完全靠这些。这些东西在拿到第一张拨款批文的过程中当然发挥了作用,但一旦机构正式运转起来,制度的惯性就开始取代个人的手腕。这种转变的关节,凝结在学社社址的选择上。中国营造学社没有设在朱启钤的私宅,也没有挂靠在任何一所大学或政府机关的名下。它在北平天安门内西朝房落了脚。这个地方年久失修,屋顶漏雨,窗框变形,但面积足够容纳办公、绘图和藏书,且租金极低——朱启钤凭旧日关系以近乎象征性的价格租了下来。
选择旧朝房而不是任何一处更体面的办公场所,这个决定本身就是一个务实的判断:学社的每一块钱都应该花在测绘和出版上,而不是花在租一间像样的办公室上。西朝房的平面格局决定了学社最初的空间分配。正房三间,正中一间辟为会议室兼接待室,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从旧书摊上淘来的《乾隆京城全图》——这张图后来成为学社在北平城内寻找古建筑位置的重要参考。左厢房给了文献部,靠墙立着几个从朱启钤私宅搬过来的书柜,里面按经史子集的旧例排列着营造古籍,其中《营造法式》的几个抄本单独占了一格,用蓝布函套包裹。右厢房归法式部,室内陈设截然不同:一张大制图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上铺着米格纸,旁边架着丁字尺和三角板,墙角立着三脚架和皮卷尺。这两个房间之间隔着一个不到二十步的天井,文献部的人要去法式部核对一个术语的实物形态,或者法式部的人要去文献部查一条引文出处,必须穿过这个天井。天井里铺着残破的青砖,下雨天积水,得垫两块木板才能走过去。
这个不到二十步的距离,是一个物理事实,也是一段隐喻。文献部的主持人刘敦桢坐在左厢房里,面前摊着《长安志》《洛阳伽蓝记》《历代名画记》和几个不同版本的《营造法式》抄本。他比梁思成大四岁,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建筑科毕业,1922年回国后辗转苏州、长沙等地教书。日本建筑史学界已经形成了一套将汉籍文献与实物遗存互相参证的方法——伊东忠太对云冈石窟的调查、关野贞对中国佛寺和陵墓的测绘,都是这种方法的实践。刘敦桢在日本接受的教育让他对这种文献与实物互证的工作方式并不陌生。他来到学社做的第一件事,是从浩繁的古籍中辑录出所有与建筑制度、匠作工艺、工程做法相关的记载,逐条建卡,按朝代和建筑类型分类。这是一项极度耗时的工作,产出的形式是卡片、笔记和考证文章,每一篇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引文出处。它的价值在短期内很难被量化。
法式部的主持人梁思成坐在右厢房里,面前摊着的是另一套东西:测绘仪器采购清单、空白测稿纸、冲洗出来的玻璃底片样片,以及与蓟县独乐寺相关的文献摘录。他从宾夕法尼亚大学带回来的训练告诉他,理解一座建筑的方式是把它的每一个构件都量出来——长度、宽度、高度、截面比例、组合角度——然后在纸上按比例还原它的结构关系。这套方法的源头是法国的布扎体系,它相信建筑的美和合理性根植于精确的比例关系和清晰的结构逻辑。梁思成毫不怀疑这套方法可以应用于中国建筑,但他需要实物来证明这一点。他需要一座真实的、年代可考的、结构足够复杂的木构建筑,让他把《营造法式》里那些费解的术语——铺作、杪、跳、偷心、计心——一个一个地对应到真实的斗拱层上。于是学社在一开始就被嵌入了两种认识论之间的张力。刘敦桢的路数是从文本到文本:一个术语的含义通过不同版本的比对、同时期相关文献的参证来逐步逼近。
梁思成的路数是从实物到文本:一个术语的含义必须被还原为具体的构件形态和尺寸之后,才算真正被理解。这两种方法在理想状态下可以互相校正——文献为实物调查提供线索,实物为文献解读提供验证——但在实际操作中,它们的节奏不同,成本不同,所需要的人力配置也不同。文献部的工作是慢功夫,一个人、一张书桌、一堆古籍就能推进。法式部的工作是快功夫——相对意义上的快——它需要出差,需要设备,需要绘图员,需要在现场和当地官府、寺院住持、守庙人打交道。这就意味着学社的有限资源在分配时面临着一个持续的选择压力:钱和人是更多地投向能产生论文和数据的田野调查,还是更多地投向能奠定考据基础的古籍整理?中基会的拨款逻辑天然倾向于前者。基金会董事们想要看到的是“可见成果”——出版的期刊、发表的测绘报告、有照片和图版支撑的学术论证。这是一种合理的偏好:一个用庚款退款资助的学术机构,必须向远在纽约的董事会证明这些钱没有被浪费在一群中国文人的故纸堆癖好里。
朱启钤完全理解这一点。他在给中基会的第一份年度工作报告中,用了一半的篇幅来论证学社的田野调查计划——蓟县独乐寺、宝坻三大士殿、应县木塔——每一处都标注了预期测绘的构件类型、预计差旅天数和预算额度。古籍考据被放在报告的靠后位置,措辞也更简略。这不是轻慢。朱启钤自己的书房里堆着搜集了五年的营造古籍,他对这些故纸的感情不比任何人浅。但他也知道,学社要活下来,就必须先证明它能拿出那些让现代学术基金认可的东西:数据、照片、图纸。这份策略在短期是有效的。学社拿到了钱,展开了调查,在成立之后的短短五年间,学社成员先后调查了全中国137个县市,2783座各类古建殿堂房舍遗物,详细测绘建筑206组,绘制了测绘图稿1898张。但制度压力所带来的方向倾斜也在同时悄然形塑着学社的认知框架。法式部的工作节奏越来越快,文献部的考据进度相对滞后,而这反过来又加强了前者的优势——因为田野调查的成果越多,越能证明这笔钱花得值,基金会就越倾向于继续支持这一方向。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它的齿轮在中基会的财务审计和学社的内部预算分配之间严密地咬合着。
1930年7月,《中国营造学社汇刊》创刊号出版。这在当时中国学术界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出版物。它采用十六开本,竖排铅印,封面白底黑字,没有任何装饰性图案,只印刊名、卷期和出版年月。内页的栏目划分很明确:论著、调查测绘报告、译述、杂录。注释体例参考了当时国际通行的学术期刊规范,引文注明版本来源,数据标注测量单位。它的印刷经费来自中基会拨款中的“出版”科目,它的稿源来自学社成员的研究工作,它的读者对象——至少在朱启钤的设想中——是正在形成中的中国建筑史研究共同体。创刊号上最有分量的文章是朱启钤亲自撰写的《中国营造学社缘起》。这篇文章的语气不是宣言式的,而是一种谨慎的陈述和辩护。朱启钤在文中回顾了自己发现《营造法式》的经过,追溯了“营造”一词从《考工记》到李诫的语义流变,然后花了相当篇幅来解释学社为何不能走传统文人结社的老路。他用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营造之学,向为士大夫所不齿。匠人薪尽火传,师徒口耳相授,未尝笔之于书。”士大夫不齿于记录,匠人不习惯于书写,这两套知识系统之间的断裂,就是他创建这个学社所要弥合的根本裂隙。而要弥合它,就不能只靠藏书和校勘,必须有一套能够持续运转的制度,把“量房子的人”和“读文献的人”放回同一个工作平台上,让他们互相追问、互相质疑、互相修正。这个制度的外观,凝结在学社的章程里。章程第一条写的是学社宗旨:“研究中国历代营造之学,及其与艺术、文化之关系。”措辞经过了反复推敲。朱启钤早年从政的经历教会他一个道理:制度的生命力往往取决于它给自己留了多少余地,而不是它宣示了多少雄心。“研究”是非排他的,不排斥任何方法、任何学术传统。“历代”是非选择性的,不把中国建筑史等同于任何一个特定朝代。“与艺术、文化之关系”则是开放的,没有把建筑学从更广博的人文传统中割裂出去。
这种措辞策略使得章程能够同时被几类立场不同的人接受:基金会董事从中看到了一套可审计的学术规划,留洋学者从中看到了一个与国际建筑史学对话的空间,旧派文人从中看到了对传统的尊重而非割裂,朱启钤的旧日同僚从中看到了一个前总理不至于太跌份的体面归宿。章程的另一个细节更值得注意。它没有把“保存古建筑”列为学社的主要宗旨。相关措辞出现在附则里,表述为调查测绘工作的“附带效果”而非“主要目标”。这不是疏忽。朱启钤太清楚了,在1930年的中国,一个民间学术机构想要真正去“保存”古建筑——那意味着跟地方驻军争夺木料,跟拆庙办学的乡绅争夺产权,跟层出不穷的合法或非法的拆建需求相对抗——是完全不切实际的。学社能做的,是在建筑消失之前去测量它、记录它、把它变成纸上的数据。这个判断冷静到近乎冷酷,但它锚定了学社此后十六年全部工作的底线:他们的使命不是阻止毁灭,而是抢在毁灭之前完成记录。
朱启钤在给中基会的一份工作汇报中写过这样一句话,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压着分量:“凡所调查者,若不尽速测绘纪录,恐数年之后,其为存为毁,均不可知。”“为存为毁,均不可知。”这八个字没有任何感叹号。它只是一句客观陈述,放在一份财务报告的字里行间,和差旅费的具体数字、设备采购的明细清单排列在一起,不被特别强调,不需要单独成段。但正是这句话,定义了营造学社所有行为的底部逻辑:纸比木头活得久。这个逻辑的残酷性在1930年还不是显性的。它还只是一套抽象的推论,附着在账册、章程和出版计划上。但学社的制度设计已经在为这个推论配置对应的资源。法式部的人员编制从一开始就被定得比文献部宽裕。梁思成作为法式部主任,月薪三百元,在当时的北平属于中等偏上水平。他手下还需要至少一名能够操作测绘仪器、绘制测稿、在田野中和他一起攀爬梁架的绘图员。这个人选很快就出现了:莫宗江,一个没有大学文凭的年轻人。
他来学社之前在一家营造厂做过描图员,能够用墨线精确地勾勒建筑构件的轮廓,但对建筑学的系统理论几乎一无所知。梁思成收下了他,把他放在法式部制图桌的侧手位置,从比例尺和标高符号开始教。莫宗江的月薪只有几十块钱,但他后来参与了学社几乎所有重要建筑的测绘,成为梁思成最重要的助手。他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学社真正需要的能力,并不完全来自大学建筑系的培养体系。一个能够用眼睛和手精确捕捉木结构尺度关系的人,在这种田野工作中比一个精通古典柱式比例的学院派建筑师更有价值。但这套用人逻辑也有它内在的紧张。学社的薪资等级分化明确:主任、研究员、绘图员、事务员,每一级的待遇差距相当显著。莫宗江干的是最核心的技术活——他绘制的仰视平面图必须精确标出每一朵斗拱的跳数、角度和组合关系,任何微小的误差都有可能导致后期结构分析得出错误的结论——但他的薪水和学术头衔始终处于学社梯队的底层。这个格局不是梁思成或朱启钤个人可以改变的。
中基会的拨款结构本身就对人员经费有严格的限制:高级研究人员的薪金可以在预算中单独列项,绘图员和事务员则被归入“辅助人员”的大类,统一按人头计算。制度不关心一张精密的仰视平面图究竟是主任画的还是绘图员画的,制度只关心预算科目和执行率。这种不公不是学社特有的,但它在学社内部造成了一种特殊的痛感,因为学社的研究方式决定了绘图员与研究员之间的知识梯度远比一般学术机构要模糊。在法式部的田野工作中,梁思成负责整体的测量方案设计和结构分析,莫宗江负责执行具体的仪器操作和图纸绘制,但这两个环节之间没有一个可以将知识完全剥离的界面。莫宗江在操作水准仪和经纬仪时需要理解测量的目的,在绘制仰视图时需要辨认构件的类型和相互关系,而要做到这些,他必须逐步掌握《营造法式》的术语体系和木结构的基本力学逻辑。他实际上是在工作中完成了一套不授学位的建筑学训练。但他始终不是“学者”。
1930年的西朝房里,这种阶层差异还只是若隐若现的缝隙,藏在薪金表的不同栏目和办公室座位的不同朝向之间。莫宗江的制图桌摆在法式部房间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但面积最小。梁思成的桌子在房间深处,挨着书柜,离门远,更安静。两人的距离不到三米,在这三米之内,中国建筑史研究的两种核心能力——精确的手和理论的大脑——每天搭接在一起,互相支撑,也互相映衬着彼此的边界。刘敦桢那边的文献部格局更简朴。他没有专职绘图员,手下只有一两个能够坐冷板凳校勘古籍的助手。这种助手比绘图员更难找。能够阅读古籍的人在当时的中国并不稀罕,但能够用现代考据学的标准来处理古籍——对比版本、校勘异文、追寻术语的历时演变——的人并不多。传统考据学提供了版本校勘的基本方法,但传统方法往往满足于处理经史子集中的经典文本,不涉及技术文献。而《营造法式》恰恰是一部技术文献,它的术语系统不是从经典中衍生出来的,而是从匠人手中生长出来的。
要理解它,单靠训诂学和版本学是不够的,还需要将术语与实物、与操作过程建立指涉关系。这正是文献部与法式部双轨并行的本源意义:不是简单的分工,而是互相要求对方的存在。文献部不断向法式部提出问题——这个术语在实物上究竟对应什么?法式部不断向文献部索要线索——你们在古籍里还找到了哪些关于这座建筑的记载?这两种追问在纸面上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知识循环。但在实际运作中,循环往往被具体的困难打断。最大的困难是人手。1930年的中国,接受过现代建筑学训练的人屈指可数。梁思成在东北大学建筑系教的第一批学生还没有毕业。全国范围内能既读出《营造法式》条目又能在现场操作经纬仪的人,不超过五个。刘敦桢那边的情况更严峻:文献考据工作周期长、成果形态不够“可见”,对年轻人的吸引力远不如跑野外、拍照片、画图纸来得直接。学社在成立之初就在人力市场上面对着一条倾斜的供求曲线。朱启钤对此并非没有预感。
他在《中国营造学社缘起》中谈到匠人知识的口耳相传时,用了“薪尽火传”这四个字。“薪”是匠人,“火”是知识。薪烧尽了,火能不能传下去,取决于有没有人把火取出来放进另一盏灯里。学社就是试图成为那盏灯。但朱启钤没有说出来的部分是——那盏灯本身也需要燃料,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而这些资源在当时的中国,每一样都短缺到了危险的程度。制度在一步步地被搭建。中基会的拨款在三月入账,购置的仪器在四月到位。那台蔡司相机是法式部最值钱的设备,配了三个不同焦距的镜头和一批六寸乘八寸的玻璃底片。莫宗江花了一整天时间调试它,在西朝房天井里对着不同角度的光试拍了好几组样片,记录下每一种光线条件下需要的曝光时长。玻璃底片很贵,冲洗更贵,每一张拍坏了的底片都等于浪费一笔能够在乡下过三天日子的差旅费。所以他试得很仔细,用本子逐条记下了光圈、快门和光照条件的组合。这个笔记本后来跟着他从蓟县跑到应县,从五台山跑到李庄,封皮磨破了又用新纸重新糊了一层。
同一时期,文献部的书架上在逐渐填满。阚铎和瞿兑之是朱启钤的老搭档,从营造学会时期就跟着他四处搜罗营造古籍。他们有一套和旧书商打交道的办法:不通过中间人,直接去琉璃厂、隆福寺的旧书铺里翻检,碰到有价值的本子先不动声色地放回去,第二天带个懂行的匠师一起去鉴定纸墨和刻工,确认是善本之后才和店主慢条斯理地谈价钱。这套办法是从清代藏书家那里继承下来的,但它服务的对象不再是私人藏书楼的清赏,而是一个正在组建中的现代学术机构的参考文献体系。阚铎校勘的《园冶》在1932年出版,瞿兑之整理的《元大都宫苑图考》也在学社的出版计划中排上了日程。这些成果的起点就是1930年那间西朝房左厢房里一字排开的蓝布函套。西朝房的日子很安静。绘图员的笔尖在米格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隔壁文献部翻书的簌簌声,隔着天井隐约相闻。
朱启钤每周来两三次,不坐班,来了先在各个房间转一圈,翻翻测稿、看看新购的书目,偶尔和梁思成或刘敦桢就某个术语的释义讨论片刻,然后回到自己那张靠窗的桌子前处理与中基会的往来公文和学社的财务签核。他年近六十,动作不紧不慢,说话声音不高,在学社里不像一个社长,更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管家。旧日北洋官场上的杀伐决断,在这个人生阶段已经被他收敛成一种审慎而精确的行事作风。他知道自己在建筑学上的知识不足以介入梁思成和刘敦桢之间的学术讨论,所以他不介入。他的角色是把制度搭稳、把钱管好、把与外界的关系理顺,让那两个部门可以在各自的轨道上不被打扰地运转。但轨道并行的结构本身,已经在孕育着未来碰撞的应力。文献部的考据逻辑和法式部的实证逻辑在各自的房间内自洽而严密,但当它们穿过天井相遇时,就会暴露出两种不同知识传统对“什么是理解一座建筑”这个根本问题的分歧。
刘敦桢的路径指向一种历史的纵深:一座建筑的价值首先在于它在文献中的位置,在它能否被嵌入一个由朝代沿革、制度演变和工艺传承构成的叙事序列。梁思成的路径指向一种结构的直观:一座建筑的价值首先在于它的构件关系是否可以被转化为一套可测量的几何法则,在于它的斗拱、梁架和举折是否体现了一种理性的受力逻辑。这两种价值判断在独乐寺的案例上可以高度统一——因为独乐寺的观音阁恰恰既在文献中有明确的纪年,又在结构上呈现出一套可以用《营造法式》“铺作”概念来精确描述的斗拱体系。但当学社的测绘范围从辽金官式建筑扩展到更广泛的民间营造时,这两种逻辑的分裂就会变得越来越尖锐。一座没有明确纪年、没有斗拱、没有任何可以与《营造法式》术语系统对得上的构件的乡间小庙,在文献部的考据框架中缺乏可辨识的身份标记,在法式部的结构分析框架中也找不到可被精确描述的核心语法。它会被两种方法论同时边缘化。这个隐患在1930年还看不见。
西朝房的制图板上一幅一幅地排着即将展开的调查计划:蓟县、宝坻、应县、大同、正定。名单上的建筑都是辽金时期的官式遗构,它们在《营造法式》的术语体系中都有明确的对应项,它们在伊东忠太的《支那建筑史》中已经被日本学者著录但未经过系统测绘,它们在文献和实物的两条路径上都具备足够的“可见度”,足以让学社证明自己的方法有效、制度合理、拨款值得。这个选择在策略上是精准的,但它并不是价值中立的。它预设了对哪些建筑的关注是“值得的”,也预设了判断“值得”的标准。那个标准是由一套从西方借来的建筑学概念默默提供的:结构理性、年代确定性、形式的规范性。这些概念能够照亮中国建筑史中最宏伟的那一部分,但它们投射出的光锥是窄的,照不到光锥之外的广阔地带。
这些地带里的建筑——农民自己盖的土坯房、无名工匠修的砖木小庙、山区聚落中靠世代经验维持着的吊脚楼——在中国大地上占据的面积和数量远远大于官式木构,但它们不在学社的计划里,不在中基会的预算里,也不在梁思成和刘敦桢的测稿纸上。它们被制度性地隐形了。这不是任何个人决策的结果。它是制度运作的副产品,是“可测量”和“不可测量”之间那条边界在社会学和经济学意义上的映射。1930年的学社没有能力去弥合这个认知鸿沟,因为它首先要解决的是生存问题——它必须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证明这笔庚款退款没有打水漂。生存的紧迫感压倒了认知的自我反思。但紧迫感是真实的。蓟县独乐寺的观音阁已经在华北平原上站了九百四十六年。它的八铺作斗拱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实例,它的结构逻辑是解开《营造法式》术语谜团的钥匙。1930年它还在那里,但周围的世界正在加速变动:华北的地方驻军需要木料和营房,乡绅需要办学的场地,地方政府忙于应对各种远比保护古建更紧急的危机。
没有任何法律、任何机构、任何武装力量能够保证这座辽代木构不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学社必须在它消失之前赶到。这就是那张三十元差旅费报销单背后最冷峻的事实。学社上路了。那辆能开进深山的车还没着落——后来这辆车始终没有着落,他们用的是骡车和两条腿。那张标着未确认古建筑位置的地图还是一张草稿,上面稀稀落落地标记着从文献和日本学者的报告中辑录出来的若干点,连线还远没有成形。但制度外壳已经搭好,预算已经下拨,账册已经立起来了,报销单和采购清单像一套齿轮那样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驱动着这个规模极小野心极大的机构向前移动。它看上去并不起眼。走出天安门西朝房,1930年的北平城照常运转,没有人注意到这扇旧宫门里多了一群穿着长衫或西装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手里的木折尺和玻璃底片将要在接下来的十六年里丈量出怎样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上有些建筑能够活到被测量的那一天,有些建筑会在测量队赶到之前塌掉、烧掉、拆掉,还有一批建筑——数量远大于前两类之和——永远不会出现在这张地图上,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把它们列入调查计划。学社选择了一条路,路通向佛光寺的唐代大梁和应县木塔的塔刹铁链,也通向他处的无声。这些“他处”的沉默,将在二十世纪末被另一代建筑学者重新听到。但在那之前,学社已经用制度、预算和测稿把“中国建筑史”的边界划了出来。边界划好之后,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在边界之内一场一场地跑赢时间。第一场就在眼前。蓟县。独乐寺。
学社的账册在第一个季度结束时就显出了一种清晰的紧张。中基会的拨款是按年度总额下拨的,但学社内部的支出节奏却是逐月递增的——法式部每组织一次田野调查,差旅费和设备损耗就会在当月账面上撕开一个缺口,下一个月的其他科目就得相应地收紧。朱启钤的应对方式是把这种紧张转化成一套严格的内部报销制度。他规定,凡出差借支公款者,返程后三日内必须提交支出明细,附原始票据,由部门主任核签后送社长审批;超支部分除非有特别说明,否则由借支人自行承担。这套制度在学社内部引起了一些微词,有人觉得这位前总理把学术机构当成了旧式衙门来管。但朱启钤并不解释。他知道中基会的年度审计不是走过场——每一张票据都会被复核,每一笔超支都必须有书面理由,任何含糊其辞的账目都可能导致下一年度拨款被削减甚至取消。他在官场上见过的财务漏洞太多了,多得让他对“灵活性”这个词充满了警惕。学社太小了,小到任何一笔几十元的财务失误都可能在董事会上被放大成一个拒绝继续资助的理由。他不能冒这个险。
这种谨慎直接影响了法式部的田野工作方式。梁思成每次带队出发前,必须提前一周提交行程计划与预算明细,精确到每日的住宿费、骡车租赁费和胶卷冲印费。计划批准之后,他才能从学社出纳那里领到装着银元和纸币的信封。信封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朱启钤的私章。到达目的地之后,每一笔支出都要记在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小本子的格式是朱启钤亲自设计的——日期、事由、金额、经手人,每栏对齐,不得涂改。这种繁琐的手续与田野调查本身的混乱形成了尖锐的对照。在蓟县,梁思成和莫宗江为了找到观音阁的最佳拍摄角度,需要爬上附近民房的屋顶;为了测量斗拱的隐蔽面,需要在半空中搭建临时脚手架;为了辨别构件的年代层位,需要用手电筒贴着木纹一寸一寸地寻找题记和墨书痕迹。这些工作的进展速度取决于光线、天气、寺僧的配合程度和当地保甲长的心情,完全不可能按照一张提前一周填好的表格来推进。
梁思成在给朱启钤的一封信里写过这样一句话,措辞克制但指向明确:“野外工作情形多变,预算表格只能作大致参考,难以一一吻合。”朱启钤的回信没有直接回应这句话。他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张新的空白表格,格式略有调整,增加了“不可预见支出”一栏,但也附带了一个新的要求:该栏目支出总额不得超过单次差旅总预算的百分之十五。他是在让渡,也是在加固边界。
学社的另一个隐形成本体现在出版环节。《中国营造学社汇刊》创刊号的印刷费占去了当年度出版预算的将近一半。朱启钤为这件事跟北平的几家印刷厂都谈过价,最后选定了东城一家能够承印铜版纸插图的小型印厂。铜版纸插图是朱启钤坚持要加的——他认为学社的测绘成果必须通过照片和图版来呈现,不能只靠文字描述,否则与国际学术界的对话就无从谈起。但铜版纸的成本是普通铅印纸的数倍,每一期的插图页数直接决定了该期汇刊的印刷总成本。梁思成提交的第一批独乐寺照片就有二十多张,每一张都需要单独制版。刘敦桢的考据文章不需要图片,但需要大量的注文和引文,注文的排版费用同样不菲——竖排铅印中,双行注文需要单独铸造更小号铅字,排字工人的效率只有正文排字的一半不到。朱启钤亲自经手了创刊号的排版预算谈判,每一项单独计价,每一项据理力争。他的谈判对手是印厂的掌柜,一个在琉璃厂混了半辈子的老生意人。
两个人坐在印厂后院的小屋里,对着排版工价单逐行讨价还价,朱启钤用铅笔在工价单的空白处快速计算折算比例,掌柜在旁边端着茶壶给他倒茶。最终达成的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两成,条件之一是学社承诺将后续三期的印刷业务全部交给这家印厂。朱启钤答应了。他知道这种口头承诺在财务审计中不能作为正式依据,但在北平的印刷行当里,印厂掌柜认的是长期合作而非单期合同。这是另一种逻辑,和基金会的审计表格并行不悖。
双轨制在日常运作中形成的分工,很快就开始塑造学社内部的知识生产节奏。法式部的工作产出有明确的阶段性:一次田野调查从计划到完成大约需要一个月,测稿回来后需要再用两周到一个月的时间完成初稿绘制和数据整理,然后就可以向《汇刊》提交一篇调查报告。这个周期是可以被规划、被预算、被考核的。文献部的工作产出则没有这种清晰的节奏。一部古籍的校勘可能需要半年,一本建筑术语的考释可能需要一年,过程中很少能产生适合在期刊上发表的阶段性成果。朱启钤在编制年度工作报告时,可以列出法式部完成了几处建筑测绘、拍摄了多少张照片、绘制了多少幅测稿,但在文献部那一栏里,他能写的往往是“继续整理”“持续推进”“已完成初稿”这样的表述。基金会的董事们读到这些表述时的反应,朱启钤可以猜到。他自己也曾经是审批者,知道“持续推进”在拨款决策中的分量远不如“已完成”。他不是不在乎文献部的工作,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制度语言的硬边界。
他在给刘敦桢的一封私人信里写道:“考据之学乃学社根基,然根基之稳固,非外人所能遽见。公当耐心以待时日。”刘敦桢没有回信表达不满。他继续坐在左厢房里,一本一本地翻书,一张一张地建卡。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在一个需要“可见成果”来维持生存的机构里,从事着一项成果形态最不“可见”的工作。
西朝房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旧朝房的窗户都是纸糊的,北平十一月的西北风能从窗缝里钻进来,直灌到人的脖颈里。文献部因为不需要大面积的操作空间,可以几个人围着一个炭盆取暖工作,室内的温度勉强还能忍受。法式部的制图室却不能生炭火——米格纸怕烟熏,玻璃底片怕温差,丁字尺和三角板的金属接口在冷热交替中会松动变形。梁思成和莫宗江只能穿着棉袍趴在制图桌上画图,手指冻僵了就到隔壁文献部借着炭盆暖一会儿,然后再回去继续。莫宗江后来回忆说,他在西朝房画的第一张仰视平面图,右半边的墨线比左半边粗了将近半个毫,因为他画到一半时手指开始发僵,控笔的力度失去了均匀。梁思成检查时发现了这个问题,没有让他重画——那张图太复杂,重画至少需要三天——而是在图的左下角用铅笔标注了一行小字:“冬季低温所作,线条略失匀整,结构比例无误。”这行小字后来没有被擦掉。它是一种默许,默许了制度的精密要求和现实的物理感受之间的那条缝隙。
缝隙不止存在于温度。学社成立之初确立的“文献——法式”双轨制,在理论上将中国建筑史研究切分成了两个互为前提、互相校正的领域。但在实际运作中,两个部门的研究对象并不总是重合的。文献部辑录出的营造史料,有相当一部分涉及的是已经消失的宫殿、陵墓和苑囿,这些建筑没有任何实物遗存可供法式部测绘验证。法式部调查的现存古建筑中,有相当一部分在文献中找不到任何记录——它们的建造者没有留下碑记,地方志没有收录,匠人的名字和营造过程都沉没在口耳相传之后被打断的沉默里。当一座建筑在文献中完全缺位时,文献部就失去了进入的角度。当一座建筑找不到任何实物遗存时,法式部的仪器和测稿就失去了对象。这两种情况都意味着一个狭窄但真实的存在性裂隙:双轨制各自有一块对方照不到的盲区。这两块盲区在西朝房成立的第一个年头里还很小,因为学社的早期调查对象——独乐寺、三大士殿、应县木塔——都在文献和实物两个维度上有充足的对应项。
这种对应关系是朱启钤在选择第一批调查目标时有意为之的结果,但它也让学社暂时不需要面对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当双轨制失效时,学社还能不能有效地去研究那些既不“经典”也不“著名”的建筑?这个问题被延后了,被暂时性地隐藏在制度初建时的成果喜悦和生存紧迫感之下。但它没有消失。它沉淀在文献部与法式部之间那不到二十步的天井底下,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重新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