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寻访辽宋的木构

1933年9月6日,下午四时。梁思成蹲在应县木塔第五层外檐的瓦面上,右手攥着一根铁链,左手在速写本上记下第四十七个斗拱的尺寸。风从雁北平原上灌过来,塔檐角铃响成一片,他按着纸页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白,铅笔字迹却纹丝不乱。四十五米之下,莫宗江仰着头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一个字都听不清。梁思成没往下看。他在本子上写下:“第五层外檐柱头铺作,双杪双下昂,昂尾压于草栿下。与第四层同式而尺寸递减。”写完,他把铅笔插回上衣口袋,松开铁链,沿着出檐往回挪了一尺。瓦片上有薄薄一层沙土,是风从鄂尔多斯高原刮过来的,一千年前也这么刮。辽清宁二年,公元1056年,这座塔开始往上长的时候,雁北的风沙就已经是这个脾气。他后来说,那天下午他在塔檐上待了两个钟头,下来的时候,腿肚子一直在抖。但他没说害怕。他只说:“值得。”

事情要从一封山西乡间的来信说起。1933年夏天,学社的工作节奏已经和一年前完全不同。独乐寺的报告在《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三卷第二期上发表之后,学界反应比预期的还要强烈。法国汉学家伯希和从巴黎来信索要抽印本。日本建筑史家关野贞在自己的文章里引用了梁思成的结论,虽然措辞谨慎——他承认独乐寺观音阁是辽构,但坚持认为其结构体系“源于唐而简于唐”,言下之意,还是日本保存的唐招提寺金堂更正宗。梁思成读到这段话的时候正在学社办公室里吃午饭。他把筷子搁下,把文章推给对面的刘敦桢。刘敦桢看完,没说什么,只是把文章翻到下一页,指着关野贞一句关于“中国北方恐再无早期木构”的断言,用指甲在下面划了一道印子。就在这时候,学社的工友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地址是用毛笔写的:山西应县,佛宫寺,释迦塔下院。寄信人署名“寺僧清慧”。信很短,大意是说,应县城里有一座木塔,很高,很老,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听县里教书的先生说北平有一群专门研究古建筑的人,希望他们能来看看。梁思成看完信,立刻站了起来。他去过应县。1928年他从东北大学回北平的时候,火车经过大同附近,远远地望见过一座塔影。那个距离上看,塔有六七层,轮廓和之前见过的任何塔都不一样——不是那种纤细的楼阁式,而是一种厚重到近乎笨拙的体量,每一层都有宽大的出檐,整体像一座叠起来的木构殿堂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塔。当时火车没有停,他贴着车窗看了五分钟,那座塔慢慢从地平线上滑出去,他心里记了十年。现在,一封信把它又推回来了。但学社眼前有个麻烦:经费。朱启钤刚刚算过账,中华教育文化基金会的年度拨款只能维持日常运转,蓟县和大同的调查已经把外勤预算吃掉大半。如果九月还要再去两次长途——一次应县,一次正定——就得从别的科目里挤。朱启钤的办法很简单:把梁思成本人的月薪从三百元减到两百五十元,省出来的钱充作旅费。梁思成没意见。林徽因也没意见。她在学社办公室兼职是不拿薪水的,家里少五十块钱,无非是少买几本外文书,少请几次客。九月初,队伍出发。这次只去了四个人:梁思成、莫宗江,还有两个从北平雇的测工。林徽因留在北平整理大同华严寺的测稿——那些测稿堆了半张桌子,每一张都要用墨线清绘到硫酸纸上,费眼睛,也费耐心。从北平到应县,他们先坐平绥铁路到大同,再从大同雇骡车往南走。九月的雁北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天高,风凉,路两边的高粱正在抽穗,叶子绿得发黑。骡车在土路上走了一天半,第二天下午近黄昏时分,梁思成忽然喊停车。他跳下车,站在路中间,手搭凉棚往东南方向望。莫宗江跟着望过去。地平线上有一座塔。在那个距离上,塔身还只是一道深灰色的剪影,逆着西斜的太阳,看不出任何细节。但轮廓已经足够震撼:八角形平面,五层六檐——底层是重檐,上面四层每层单檐。每一层的檐口都不是简单地挑出去,而是逐层向内收分,形成一条近乎抛物线的外轮廓。这个轮廓,梁思成在公元十世纪的辽代经幢上见过,在蓟县独乐寺观音阁的立面分析里推演过,但从没见过它以六十七米的高度完整地竖立在天地之间。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莫宗江后来回忆说,梁先生那天傍晚在土路上站了至少有十分钟,一句话没说。等回到骡车上,他只讲了一句:“我们到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从应县城北门进城。木塔就立在城中心的佛宫寺内,离城门不到一里路,但街道狭窄,两边的铺面把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梁思成走在前面,穿过一条卖杂货的小街,拐过一个弯——塔忽然就塞满了整个视野。这个“忽然”莫宗江记了一辈子。他说那是一种被砸了一下的感觉。不是视觉上的大——他们前一天傍晚已经看到过轮廓,知道它很高——而是一种密度的压迫。整座塔从上到下没有一寸空白,每一层都是密密麻麻的斗拱、梁枋、额枋、檐椽,木构件层层叠叠地咬合在一起,像一座没有立面只有结构本身的建筑。站在塔底下抬头看,根本看不到塔顶,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出檐往上叠,每一层都压着下一层,最后消失在逆光里。梁思成没有马上开始工作。他先绕着塔走了三圈。第一圈,看总体。塔建在一个石砌台基上,平面是正八角形,底层直径大约三十米。底层有副阶周匝——就是外围有一圈廊子——所以看上去是重檐的。上面四层每层出檐,檐下密密麻麻排列着斗拱。塔顶是铁制的塔刹,在阳光下反着一点金属的光。第二圈,他看细部。最扎眼的是斗拱。独乐寺观音阁的斗拱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但应县木塔的斗拱数量和复杂程度远超独乐寺。他大致数了一下,每一层有几十攒斗拱,每一攒都不一样——柱头的、补间的、转角的,各有各的做法,互相之间形成一套极其复杂的组合逻辑。这不是随意的堆砌。这是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有着自己语法规则的木构系统。第三圈,他走进了塔内。塔的第一层是朝南开门的大殿,里面有一尊释迦牟尼佛像,泥塑金身,高约十米,结跏趺坐在莲花座上。梁思成对塑像本身没有太大兴趣——那是雕塑家和美术史家的领域。但他注意到了佛像背后的一根粗大木柱,从地面一直通到视线不可及的高度。那是塔的中心柱,也是整座塔结构体系的核心。所有放射状的梁架都从这根柱子上伸出去,连接到外圈的柱网上。换句话说,这不是一座简单的楼梯间裹着外壳的塔,而是一个精密的三维空间桁架——每一根木头都有自己的位置和受力方向,没有一根是多余的。他走到佛像右侧,看见墙壁上嵌着一方石碑。碑额上刻着“佛宫寺释迦塔记”,正文是行书,笔力沉稳。他凑近看,读到一行字:“清宁二年,特建释迦塔一座。”清宁是辽道宗的年号,清宁二年是公元1056年。独乐寺是统和二年,公元九八四年。两座辽构之间隔了七十二年,恰是一代工匠的跨度。他把莫宗江叫过来,指着碑文说:“记下来。清宁二年,一零五六。这是确切的建年。”

莫宗江掏出本子记了。这一年他十九岁,跟着梁思成做测绘学徒才一年多。他后来回忆说,那天上午他在塔里记下的第一条笔记就是“辽清宁二年”,他写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三

测绘从当天下午正式开始。梁思成把工作分成了三个层面:底层平面和立面的尺寸测量,由两个测工拉皮尺、读数据,莫宗江记录;木构细部的做法记录和拍照,由他自己来完成;塔的整体结构分析和立面比例推演,他打算留在晚上回住处再做。底层的工作量最大。八角形的每一个面都要测量,每一根柱子的直径和柱距都要记录,每一攒斗拱都要编号——梁思成发明了一套简易的编号系统:用“檐柱”“金柱”“角柱”三种柱子类型加上数字,和在独乐寺用过的那一套一脉相承。后来又加上“外檐”和“内槽”的前缀,区分同一层里不同位置的同类型构件。这个办法简陋,但有效。几年后,这套编号系统会在佛光寺东大殿的测绘中发展到极致,变成一套高度标准化的田野工作语言,但现在还只是雏形。莫宗江一手拿着记录本,一手举着钢卷尺,跟在梁思成身后跑来跑去。他在当天晚上的日记里写道:“先生令余测量副阶柱径,余以皮尺绕柱,读数与先生目测相差二分。先生笑曰:‘你再练三年,可以不用尺子了。’”这条日记后来被陈明达看到,陈明达说,那不是玩笑,梁思成真的可以目测柱径——他在宾大的时候受过严格的古典比例训练,眼睛就是一把尺子。但他们眼下最头疼的问题不是尺寸,而是高度。底层的高度还能量——用皮尺从地面量到天花,加上目测的梁架高度,大致可以推算。但上面四层怎么办?塔内部的楼梯是木制的,九百年下来,有些踏板已经朽了,有些是后来补修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梁思成试着上到了二层,发现楼梯井狭窄且没有扶手,人只能贴着墙壁一步步往上挪。到了三层,楼梯的坡度变得更陡,每一级踏板的宽度只够放半只脚。他看了一眼通往四层的梯道,转身下来了。不是不敢上。他是怕一旦出了事,测绘就中断了。他对莫宗江说:“明天我们换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一卷麻绳回到了塔下。他的计划是这样的:从塔的外部,用麻绳做成一条安全索,系在身上的皮带上,然后从塔檐一层一层地攀上去,逐层测量外檐斗拱和出檐的数据。这个办法他在蓟县独乐寺用过一次,那次是为了测量观音阁顶层外檐,高度大概二十米。应县木塔的顶层的外檐高度是六十米以上,三倍。他把绳子的一端系在底层副阶的柱子上,另一端攥在手里,开始往上爬。塔的每一层出檐都伸出墙面至少五尺,人要上到上一层的瓦面,就必须先从这一层的檐角翻出去,踩着出檐的瓦片,抓住上一层的栏杆或者斗拱,把自己拉上去。整个过程两只手都必须有受力点,脚底下踩的是几百年的旧瓦片,有些已经酥了,踩上去就碎。他很快就学会了分辨瓦片的声响——清脆的是好的,闷钝的是要碎的。每踩一步之前,他先用脚尖轻轻点一下,听声音,再决定落不落脚。上了第一层檐,他蹲在瓦面上喘了口气,往下看了一眼。莫宗江站在塔基上,仰着脸,神情紧张。两个测工也停了手里的活,望着上面。梁思成朝他们挥了挥手,站起来,继续往上。第二层。第三层。每一层的手法都一样:翻檐、抓斗拱、拉、蹬、再翻檐。到了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他遇到了麻烦。那一层的栏杆有一根松了,手一抓就往外倒。他本能地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头顶上方的一根铁链——那是塔檐角上挂风铃的铁索,拇指粗细,锈迹斑斑,不知有几百年没换过了。铁链在他握上去的一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带着整个角铃都晃动起来。他悬在六十米的高空中,全身的重量只靠右手攥住的一根锈铁链和左脚蹬着的一根木枋支撑。风从北边刮过来,铁链在掌心里微微颤动。他一动不动地停了几秒钟,等着铁链稳住。然后他用左手重新找到了一根可靠的栏杆,慢慢把重心移过去,翻上了瓦面。他蹲在第五层的檐角上,抬起头,看见了塔刹。铁刹就竖在头顶正上方不到两米的地方。由铁覆钵、铁相轮、铁宝珠和八根铁链组成,铁链从塔刹顶端辐射下来,系在八个檐角上,和下面四层的风铃铁索连成一体。他离它太近了,近得可以看到铁覆钵表面被风吹雨打出来的锈蚀纹理。他伸出手去摸了一下塔刹的底座——铁的,冷的,在这个高度上被秋阳晒了一天,依然带着一丝金属特有的冰凉。他收回手,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塔刹的草图,然后开始测量第五层外檐斗拱。这就是在四十五米高空中记下的那组数据。他一共量了第四十七到第六十二攒斗拱,每一攒都画了小样,标注了出跳数和昂尾处理。他发现第五层的斗拱做法和下面几层有一个微妙的区别——第五层开始出现“偷心造”,就是省略某些不出挑的横向构件,减轻自重。这是辽代工匠对高层木结构受力特点的自觉适应。道理很简单:越往上,风力越大,恒载越小,如果还照搬底层的厚重做法,塔顶就会晃动甚至开裂。所以工匠们在斗拱组合里做了减法,不是随意的偷工减料,而是精确计算后的结构优化。他把这个发现写在速写本上,下面画了一条线,写道:“辽代工匠已掌握高层木构的减重原则。”

从塔上下来之后,他把这句话念给莫宗江听。莫宗江问:“日本人知不知道?”梁思成想了想,说:“他们知道奈良的法隆寺五重塔。那是三十二米。这个是六十七米。他们不知道这个。”

后面三天,他们又上了三次塔。莫宗江上到了第四层,两个测工上到了第三层。梁思成一个人上到了塔顶,不止一次。每一次他都带着麻绳和速写本,把不同高度上同一位置的斗拱做法逐一比对,画了一整套从底层到第五层的斗拱演化序列图。这组图后来发表在《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三卷第四期的应县木塔专号上,一共十四幅,从柱础到塔刹,每一幅的右下角都标着比例尺和指北针,精确到了英寸。但在塔下发生的另一件事,在学术史上的意义也许比这组图更深远。到应县的第四天早晨,梁思成在塔基周围测绘的时候,注意到了佛宫寺院子角落里的一座小殿。那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小建筑,面阔只有三间,被后面的民居遮挡了一半,看上去毫不起眼。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殿门锁着,他绕到侧面,透过窗户格子的缝隙往里面看——殿内光线很暗,但他还是看到了殿顶的梁架。那是一组和独乐寺山门几乎一模一样的梁架组合:四椽栿上承平梁,平梁上立蜀柱,蜀柱两侧施叉手。典型的辽代做法。他退后一步,看了这座小殿的整体比例。面阔三间,进深三间,明间开双扇板门,两次间各开一扇直棂窗。斗拱是五铺作,单杪单下昂,耍头做成昂嘴形。这些特征加在一起,和独乐寺山门如出一辙。独乐寺山门是辽统和二年,公元九八四年。佛宫寺木塔是辽清宁二年,公元1056年。中间隔了七十二年,但这两座建筑的结构手法一脉相承。梁思成那天中午在住处吃面的时候对莫宗江说:“我们现在有了一个年代标尺。九八四年——独乐寺山门和观音阁。1056年——应县木塔。两个点,跨度七十二年。中间应该还有。”

莫宗江问:“去哪里找中间的?”

梁思成放下筷子,想了一会儿,说:“大同的华严寺。大同的善化寺。还有正定。还有太原。山西。”

这个回答等于什么都没说,但也等于什么都说了。山西是辽金建筑的富矿。关野贞到过大同,到过云冈,但他没有像学社这样在一个省里一个县一个县地扫过去。他不是没能力,他是没这个劲头——或者用梁思成后来说的话:他没把中国建筑当自己的建筑来测。五

九月中旬,应县木塔的田野测绘结束。四个人在塔下拍了一张合影:梁思成站在中间,穿着满是尘土的西装,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铅笔,右手搭在莫宗江肩上;莫宗江瘦瘦的,穿着一件对襟布衫,手里抱着皮尺和记录本;两个测工一左一右,扛着三脚架和经纬仪。塔在他们身后,从上到下占满了整个画面。这张照片后来发表在《汇刊》的木塔专号上,图注写得很简单:“民国二十二年九月摄于山西应县佛宫寺。”没有写爬塔的事,没有写铁链和麻绳,没有写六十米高空的瓦片碎裂声。所有那些东西都不会出现在学术论文里。回到北平之后,梁思成把塔上记下的速写和数据摊在办公室的大桌子上,开始写正式报告。他用了两个月。报告的结构和独乐寺那篇一样:先写塔的历史沿革,依据寺内碑刻和地方志,确认建年为辽清宁二年;次写塔的平面和立面,附实测图;再写结构体系,从基础、柱网到梁架、斗拱,分层说明;最后做建筑史评价,把应县木塔放在从唐到明的演变序列中定位。但在动手写之前,他先做了一件事。他让莫宗江去琉璃厂的旧书铺里找一本日本学者关野贞和常盘大定合著的《支那佛教史迹》。这本书他手头有,但他要看的是其中一页——关野贞在书里写到过应县木塔,但只有一小段文字和一张远景照片。关野贞没有实地测量过这座塔,他只是从远处拍了一张照,在文字里推测它“可能建于辽代”,然后一笔带过,把主要篇幅留给了他真正深入测绘过的大同云冈石窟。梁思成把这张照片和自己拍的底层斗拱细部图放在一起。关野贞的照片上,塔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图上,每一攒斗拱的每一根昂的倾角和卷杀弧度都清晰可辨。他没有在正文里提关野贞的名字。他只是把斗拱的实测数据和《营造法式》里的相关条文一条一条对照,证明应县木塔的斗拱做法是“辽宋之际木构技术的典型标本”,然后在这句话下面加了一条脚注。脚注里引用了关野贞对大同薄伽教藏殿壁藏的分析,指出关野贞对辽代小木作的研究“甚有见地”,但“于高层木构之结构体系,似未及深究”。这条脚注的语气客气到了极点,客气得几乎让人看不出它的真正分量。但刘敦桢看到了。刘敦桢读完稿子,把脚注那页折了一个角,对梁思成说:“你这一句,够他们琢磨十年。”

梁思成的回应是把手中一支铅笔掰折了。他不满意。应县木塔是伟大的,他自己在报告里用了一个词——“奇迹”。但他心里清楚,这座塔之所以能成为中国建筑史年代标尺上的第二个定点,靠的不是它本身有多么宏伟,而是它的年代是确切的,它的结构是可测量的,它的斗拱做法和《营造法式》之间存在着可验证的对位关系。所有这些,都是依据一套西方建筑学的测绘方法——轴线、比例、模数、结构分析——得出的结论。他从来没有回避过这一点。他甚至在自己的文章里专门写过一段话,大意是说,中国古建筑研究的科学化,必须借用西方的测绘和分析工具,因为中国传统文献考据的方法在面对实际建筑结构的时候,是无能为力的。这话写在纸上没问题。但他知道,关野贞和伊东忠太手里,也有这套工具。他们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去测奈良的法隆寺和唐招提寺,得出精确的数据,画出漂亮的图纸,然后据此立论:日本的古建筑保存了唐风的“正统”,而中国本土已经没有真正的唐构遗存了。这就是他在那条脚注里真正想回应的问题。不是关野贞的水平好不好,而是谁掌握了解释权。关野贞说应县木塔“源于唐而简于唐”——这个判断就建在两张远景照片和一段未经实测的推测上。现在,梁思成手里有六十七米高空一组一组量出来的数据,证明木塔的结构不是对唐代做法的“简化”,而是一种独立的、适应高层木构特殊受力需求的体系创新。简化是退化,创新是和法隆寺五重塔平起平坐的另一种结构思路。这个区别,需要用一整套精确到英寸的图纸才能说清楚。1933年12月,他写完了应县木塔的报告。全文四万字,附图二十八幅。交稿那天,他把稿纸和图纸装进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写了两个字:“木塔”。然后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支那佛教史迹》,翻到那张模糊的远景照片,看了几秒钟,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六

1933年秋冬,几乎和应县木塔的测绘同时,另一条线索也在推进。这年十月,梁思成在正定。正定是河北中部的一个县城,从北平坐火车到保定,再换骡车往南走大半天。城里有一座隆兴寺,地方志上说创建于隋代,但现存建筑都是宋以后重建的。梁思成此行的目的是想在这里找到宋代的木构实例,填补独乐寺和应县木塔之间的年代空白。隆兴寺的规模和应县佛宫寺完全不同。这是一座完整的佛教寺院建筑群,从山门、天王殿、大觉六师殿到摩尼殿、戒坛、转轮藏殿、慈氏阁,沿一条南北向的中轴线依次排开。每一座殿都是不同年代的,山门是清代重建的,天王殿是明代的,大觉六师殿只剩台基,但摩尼殿——梁思成走到摩尼殿前面的时候,脚步停住了。摩尼殿是一座很特别的建筑。它的平面是四方形的,四面正中各出一间抱厦——就是建筑物主体前面再接出来一间小房子——这样一来,整个平面就成了一个十字形。再加上重檐歇山顶,远远看去,这座殿的外轮廓线层层叠叠,互相穿插,极其复杂。这种十字形平面的殿阁,他在文献里见过。宋代界画里就有。但实物,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绕到殿侧,把梯子架上去,爬到檐下看斗拱。柱头铺作是五铺作双下昂,昂嘴砍成批竹式,典型的宋代手法。但真正让他吃惊的是转角铺作和补间铺作之间的组合——正面的补间铺作用了斜拱,斜拱的昂向外出挑,和转角铺作的昂在空中交错,形成一组繁复到近乎巴洛克风格的三维斗拱组合。他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小样,然后在旁边注了一行字:“宋式斗拱至此已发展至极复杂之形态。”

但他没有立刻断定摩尼殿的年代。因为殿内的碑刻和题记没有给出确切的建年,他只能以建筑形制和《营造法式》的记载做交叉比对。这是一种间接的方法,结论是可修正的,不能像应县木塔那样斩钉截铁。他在笔记里写:“摩尼殿应为北宋中期遗构,具体年代待考。”

同一趟正定之行,他还测绘了隆兴寺的转轮藏殿。那是一座两层的楼阁建筑,底层有一座巨大的木制转轮藏——就是一个可以转动的大经橱,直径大约六米,从上到下分许多层,每层放着佛经。这个转轮藏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精美的木作,斗拱、栏杆、须弥座一应俱全,是宋代小木作的精华。1933年底至1934年初,这两座建筑的正式报告在《汇刊》上陆续发表。和这些报告同期出现在《汇刊》上的,还有莫宗江和陈明达第一批独立完成的测绘图。莫宗江画的是应县木塔的底层仰视平面,陈明达画的是正定隆兴寺摩尼殿的正立面。梁思成在这两幅图的图注下面加了一条编辑按语:“本社青年测绘员莫宗江、陈明达二君习绘建筑图未及一年,而所制已颇可观,实为难得。”

这是学社年轻一代第一次从梁思成和刘敦桢的背影里走出来。虽然还只是在图注里露个名字,但莫宗江后来说,他那年冬天把那一期《汇刊》寄回广东老家,他父亲——一个开杂货铺的小商人——看了半天,不明白儿子画的那张图上横七竖八的墨线是什么意思,但看到“颇可观”三个字,逢人就拿出去给人看。七

到了1934年春天,学社的辽宋建筑谱系已经初具轮廓。独乐寺的观音阁和山门——辽统和二年,公元九八四年。应县木塔——辽清宁二年,公元1056年。大同华严寺薄伽教藏殿——辽重熙七年,公元1038年。大同善化寺大雄宝殿——辽代,具体年代待定。正定隆兴寺摩尼殿——北宋中期,具体年代待定。但梁思成心里有一根线一直没有接上。这根线的两端,一边是辽构的雄健厚重,一边是宋构的精巧秀美。独乐寺和应县木塔都是辽构,它们的共同特征是斗拱雄大、出檐深远、整体体量感强。摩尼殿是宋构,特征完全不同——斗拱组合的复杂程度远超辽构,但单体斗拱的尺寸却缩小了,整体风格更趋向华丽和精细。从辽到宋之间,有一个风格上的跃迁。这个跃迁是怎么发生的?是什么力量驱动了这种变化——《营造法式》的颁行?还是工匠群体的迁徙?还是技术上某种内在的逻辑?他找不到中间环节。那一年夏天,他在学社办公室里对着墙上挂的一幅华北古建筑分布图看了很久。图是他自己画的,用大头针标出了已经调查过的地点:红色的针是辽构,蓝色的针是宋构。从图上看,红针集中在河北北部和山西北部——这是辽的疆域。蓝针集中在河北南部和山西南部——这是宋的疆域。红针和蓝针之间,隔着一条空白地带。那是宋辽对峙时期的边境。两国在这一带拉锯了上百年,没有任何大型营造活动的记录留存下来。他对刘敦桢说:“中间缺了一大块。”

刘敦桢正在看一本《宋会要》,抬起头来说:“你缺的那一块,也许根本不在边境上。”

“在哪儿?”

“五代。”刘敦桢把书往前翻了两页,指着一处批注说,“唐末到五代,中原乱了快一百年。北方营造活动几乎中断。辽的工匠直接继承了唐的做派,所以独乐寺和应县木塔看着都像唐代的东西。宋的工匠是重新起步的——所以他们出来就是《营造法式》那种严谨到刻板的标准化。”

梁思成想了很久。他后来在《中国建筑史》里写辽宋建筑演变的那一章,开篇第一句话就是:“唐亡之后,中国建筑之演进实分为南北二途。北方的辽代直接承袭唐制,而南方的宋代则另辟新路。”这个判断的雏形,就在1934年夏天学社办公室里那个盯着地图看的下午。但这还只是一个假说。要验证它,需要更多的实物——更多的辽构,更多的宋构,尤其是那些年代落在五代到北宋早期的建筑。这些建筑如果能找到,就可以在唐和辽之间、辽和宋之间、北宋和南宋之间镶入一连串中间形态,把整个中国木构建筑的演变写成一部连续的、可测量的技术史。他把这个想法和朱启钤说了。朱启钤听完,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推过来。那上面列的是山西和河北南部还没有来得及去的几个县:赵城、洪洞、灵石、平遥、介休——这些地方处在太原盆地和汾河流域,正好落在辽宋之间的那条空白地带上。“明年多给你拨两百块钱旅费。”朱启钤说,“去把这些空子补上。”

1934年秋天,出发之前,梁思成在学社办公室里整理底片。蓟县、宝坻、大同、应县、正定——两年来拍摄的三百多张玻璃底片装了几大木箱。他用毛笔在每张底片的纸套上写了编号和内容简要:蓟县独乐寺观音阁第二层梁架仰视;应县佛宫寺木塔第五层外檐斗拱;正定隆兴寺摩尼殿十字抱厦转角铺作……

这批底片是学社最核心的资产。有了它们,梁思成就可以在任何时候调出某座建筑某个部位的准确影像,把它和另一座建筑同一部位的影像放在一起比对。这种跨建筑、跨年代的比对工作,是纯粹的文献考据做不到的,也是西方建筑史研究的基本方法。他把它用在了中国古建筑身上,第一次。但他也许还没有意识到,这些玻璃底片也是脆弱的。五年之后,天津大水淹没英租界麦加利银行的地下室,其中相当一部分将毁于一旦。幸存的那一部分,还要经历昆明轰炸、李庄潮湿、搬运途中的磕碰——1942年在四川李庄整理底片的时候,陈明达打开一个木箱,发现里面一半的纸套都粘在了一起,底片表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霉,有些画面的药膜已经开始剥落,露出玻璃背板的冷白色。梁思成站在那一堆毁坏的底片前面,一句话没说。那些药膜剥落的地方,恰好是大同华严寺薄伽教藏殿内一座壁藏的斗拱细部——1933年10月他亲手拍的,当时因为光线太暗,曝光了整整三分钟。底片上每一攒斗拱的卷杀弧度都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现在那些刀刻一样的线条正在一毫米一毫米地消失,化成了霉斑和剥离的药膜。他后来在给费正清的信里写过一句话:“纸比木头活得久。但纸也怕水,怕火,怕虫子,怕时间。最后什么都怕。”

但现在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现在是1934年秋天,北平的天气好得不能再好。学社办公室窗外的槐树还没有落叶,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堆满测稿和底片的大桌子上。梁思成坐在桌前,把最后一张底片装进纸套,用毛笔写下编号,搁在一边。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华北古建筑分布图前,拿起一枚蓝色的图钉,按在正定的位置上——那是去年冬天标上去的。然后他又拿起一枚红色的图钉,按在山西北部的应县。红蓝之间,是汾河河谷那一长条空白。他看着那条空白,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正在誊抄测稿的莫宗江说:“宗江,把皮尺和经纬仪准备好。明天出发。”

莫宗江抬起头:“去哪儿?”

梁思成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太原往南划了一道线,停在黄河边。“山西中南部。赵城。洪洞。灵石。汾阳。可能一直走到晋祠。”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打在纸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地图后面是墙,敲上去有闷闷的回音。“中间那一段,该有人去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