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算筹量天与格物致知

1939年秋天,华罗庚从英国剑桥归来已近一载。他在昆明西郊大塘子村租了一间牛圈上的阁楼,楼下牲畜反刍的声音夜夜透过楼板传上来,混合着草料发酵的酸味。他的大女儿华顺后来回忆,父亲总是坐在一只歪腿的木凳上,面前是一块搭在两只装香烟的木箱上的木板——那就是他的书桌。入夜后,煤油灯的光晕只够照亮桌上两尺见方的区域,他就在那块光里写他的《堆垒素数论》。

这不是一个关于苦难的隐喻。这是一种物理性的现实:中国最好的数学家,正在牛粪的气味里,论证哥德巴赫猜想的一个重大推进。而他用来演算的纸张,多半是演算过一遍的草稿纸翻过来再用,或者从当地纸铺里买来的最劣质的毛边纸。那种纸吸墨不均匀,笔尖划过时会洇开细小的墨迹分支,像一棵树在纸上反向生长。

华罗庚的剑桥导师哈代曾写信劝他留在英国。留在剑桥,他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数学图书馆,可以与维诺格拉多夫、利特伍德面对面争论。但华罗庚踏上了归国的轮船。他带回来一个直觉:堆垒素数论里的一个核心难题——“华林问题”的进一步推进,可以用圆法来突破。这个直觉的推演需要大量繁复的三角和估计,绝大部分工作没有现成引理可以调用,全靠从头推算。

他在中学当会计时练出的心算能力,此刻成了救命的本事。没有计算器,没有充足的纸,他在脑子里推演三角和的变换。眼疾发作时,只能用一只眼睛靠近灯焰看书或写字。他的学生闵嗣鹤每周从城里步行十几里路到村子里来,两人挤在牛圈楼上讨论素数分布。华罗庚把写好的手稿交给他带到联大数学系去校对。那些稿纸被闵嗣鹤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油布包袱里,捆在背上,沿着田埂走回城里。有几次下大雨,他只能脱掉外衣裹住包袱,自己淋透,稿纸不湿一张。

这就是《堆垒素数论》诞生的物质条件。1941年,这部用毛边纸写成的手稿寄往苏联,维诺格拉多夫读后立即推荐在苏联科学院院报上发表。1947年,英文版正式出版,这是中国数学家独立完成的第一部世界前沿数学专著。菲尔兹奖得主塞尔伯格后来说,华罗庚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完成的这些研究,是二十世纪解析数论最重要的突破之一。

但那是后话。在大塘子村的那些夜晚,华罗庚只知道一件事:素数的分布规律是一个纯粹的数学问题,它的解法不能等战争结束。战争会消灭很多东西——消灭城市,消灭图书馆,消灭人的肉体——但不能消灭一个定理的证明。证明一旦完成,它就永远成立。这个简单的信念,支撑着他在漏风的阁楼里度过几百个煤油灯下的夜晚。

他后来在一篇短文里写道:“在昆明,日寇的飞机经常来轰炸,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但是,我一想到堆垒素数论,就觉得那些都不是问题。”这句话被后世反复引用,几乎快变成一种精神鸡汤的原料。但要还原当时的语境:这不是一句豪言壮语,而是一个数学家对自己生存状态的精确陈述——当他的全部注意力挂在三角和的收敛性质上时,饥饿和恐惧确实被推到了意识的边缘。这是一种纯粹的认知专注的产物,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数学的难度要求全神贯注。

物理学系的情况更为复杂。数学可以做到一张纸一支笔足不出户,物理不行。没有实验,物理理论就断了一条腿。而1938年的联大物理系,几乎没有像样的实验设备。

吴大猷在昆明西郊岗头村一间泥墙草顶的屋子里,试图重建北大物理系的实验能力。他从北平撤退时随身带出来一套光谱仪的棱镜——那是德国蔡司厂的制品,在战前也算中国物理界最贵重的几件家当之一。但现在他缺的不是棱镜,而是最基础的东西:抽真空的泵、稳压电源、甚至一段能用的导线。他在岗头村找了一间废弃的碉堡,顶部有个开孔。他把光谱仪架设在碉堡底层,用一面小镜子从顶孔把日光反射进来作为光源,开始带着学生做拉曼光谱实验。

没有光电探测设备,只能用肉眼在目镜后读谱。没有恒温恒湿,昆明的季节变化和碉堡的潮气影响着每一次测量的偏差。吴大猷后来回忆说,那套设备做出来的数据,精度大约只有战前北大实验室的十分之一。但就是在这间碉堡里,他把量子力学的前沿教给了杨振宁、李政道、黄昆和朱光亚。

杨振宁1938年入学联大物理系,1942年进入研究院师从王竹溪。但他在本科阶段就经常跑到吴大猷的实验室去。他回忆起初见吴大猷的情形:这位教授刚从城里跑警报回来,衣襟上还沾着防空洞边的红土,就坐下来给他讲狄拉克的正电子理论。桌子上摊着几页从美国寄来的《物理评论》打字稿——那是通过香港转寄过来的,往往延迟半年以上,纸张已经发黄褶皱。吴大猷用一支红铅笔在上面做批注,看完一页,递给杨振宁看一页。

他给杨振宁出的研究课题是“以群论讨论多原分子的振动”。这道题的背景是当时刚兴起的分子光谱学,需要用群论这种抽象的数学工具来分析分子振动模式的对称性。对于本科还没毕业的学生来说,这是一个难到近乎任性的选题。杨振宁后来反复说过,这个课题改变了他一生的研究方向,把他引向了对称性原理——这正是日后规范场论的核心思想。

但需要追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吴大猷要在这种条件下,给学生出这么难的题?答案是制度性的。联大物理系延续了战前北大和清华的传统:不对本科生和研究生的能力设上限。课程讲义的难度以教授自身的理解水平为准,不因为学生听不懂而降低。王竹溪开“统计力学”课,直接采用美国刚出版不久的专著做教材,里面涉及的大量偏微分方程,他要学生在草稿纸上从头推到尾。周培源教的“理论力学”,习题的运算量极大,一道题往往要用掉十来张纸。

1942年入学的本科生李政道,在二年级时被吴大猷选为助教。他上课时的状态与众不同:吴大猷讲完一个定理的推导,大部分学生还在做笔记,李政道的眼睛已经离开纸面,在看板词的空白处——他在想推导的前提条件能否放宽,推论能否向另一个方向展开。这个细节后来被吴大猷反复提到:“他上课时看的地方和别人不一样。”

这就引出联大物理教育的另一个特征:教授对学生的识别和提携,不靠考试,靠日常观察。因为考试制度在战时已经严重变形——纸张短缺,试卷只能油印,印刷质量时好时坏;跑警报打断教学进度,考试时间一推再推;有些学生要出去兼职,根本来不及系统复习。在这种情况下,考试成绩的区分度大大下降。教授们转而依赖更原始的判断:看学生提问的方向,看他课后讨论时关注什么,看他读文献时从哪个角度切入。

这套非正式的选拔机制效率极高。杨振宁回忆说,他在联大四年,从来没有感觉到师生之间有那种科层制的距离。教授们不把自己当成权威,学生们也不把自己当成容器。大家被同一个现实挤压着:书籍匮乏,仪器匮乏,时间被警报打断。在这种挤压下,教学关系被迫变得直接、密集、高度个人化。

周培源在联大教了八年理论力学,他的课堂在铁皮屋顶的教室里。下雨时雨点打在铁皮上声音极大,说话听不清。他就在黑板上写写画画,等雨小一点再讲两句,雨大了再写。一堂课下来,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推导公式,学生课后的功夫全在下课以后对着笔记把推导重做一遍。周培源不检查作业,他只在课堂上随机叫人上去推导。被点到的人如果推不出来,他就说:“下去,再想想。”没有惩罚,也没有羞辱,但学生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回去以后,得把前面的内容重新过一遍。

这种教学法的高光时刻,体现在1943年物理系学生的理论力学考试。周培源出了一道题,题干只有一句话,要求推导一个复杂系统的运动方程。整个考试只此一题,时间四个小时。解题过程中需要运用学期内学过的所有动力学原理,任何一步出错,后面的推导全塌。黄昆考完后对杨振宁说,这道题目他推了十几张纸,最后两页时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不及格,而是解题的逻辑链条一直紧绷着,任何一步松弛都会断。

若干年后,杨振宁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做研究时,发现很多美国同行解微分方程的速度远不如他。他才意识到,联大那种极端的训练——没有参考书,没有计算器,全靠手推——在他脑子里刻下了一套高度自动化的数学直觉。这种直觉的代价是巨大的时间投入和近乎自虐式的重复训练,但它让理论物理学家在最需要活力和原创力的青年时代,具备了肌肉记忆一般的数学操控能力。

然而物理不能只靠理论。没有实验验证的理论迟早会跑偏,这是每个物理学家都知道的常识。而联大物理系的实验条件,用吴大猷自己的话说,“连战前清华一个普通中学的实验室都不如。”

问题的核心是中国没有精密仪器工业。战前的实验设备几乎全部依赖进口。北大物理系从德国蔡司公司订购光谱仪和干涉仪,清华物理系从美国通用电气进口X射线衍射仪,南开物理系用庚款从德国采购了一套完整的基础物理教学设备。战争一爆发,进口渠道全部中断。北平沦陷时,三校撤退匆忙,能带出来的仪器寥寥无几。1939年,日军占领海防,滇越铁路中断,最后的物资通道也被堵死。

叶企孙在清华时就主管物理系的仪器采购,他深知精密实验在基础物理研究中的地位。到昆明后,他做了一件在当时的条件看来近乎徒劳的事情:试图从零开始自制实验仪器。他找来了一个从北平带出来的旧吹玻璃设备,在物理系隔壁搭了间棚子,自己动手做玻璃活。玻璃管要烧软、吹成型、切割、打磨——这些技术他从前只在美国留学时见过技工操作,自己从未动手。现在他要一窍不通地从头学起。物理系的年轻助教们轮流给他打下手,一面学理论,一面学吹玻璃。

后来有人做过统计,联大物理系自己造出来的仪器计有:三台教学用X射线衍射仪(但缺乏高压电源,只能用蓄电池组串起来凑高压)、一套迈克耳孙干涉仪(精度大约是商用仪器的五分之一)、几台简易光谱仪、大量教学用的静电计和电流计。这批仪器的精度充其量只能做教学演示,做前沿实验远远不够。但它们的存在本身有一个重要的教学功能:学生们亲眼看到了仪器的构造原理,参与了制造过程,被迫去理解每一个零部件背后的物理定律。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却意外地培养了一批既懂理论又懂实验的物理学家。1948年,美国物理学家拉比访问北平,参观了清华物理系自制的仪器后说,这批中国物理学家“对仪器的理解深入到了螺丝钉的层面”。这个评价的源头,可以追溯到昆明那间吹玻璃的棚子。

但实验条件的限制终究是真实的,不是靠精神意志可以完全克服的。1940年以后,联大物理系的实验课已经简化到了极限,很多项目只能做定性演示,不能做定量测量。这对学生的实验素养是有损伤的。杨振宁晚年坦率地承认,他到美国后发现自己的实验能力远不如理论能力——这正是战时实验条件匮乏造成的短板。

理学院的困境不止于物理。化学系的曾昭抡在租来的民房里做有机合成,缺原料就从当地土产中寻找替代品,蓖麻油、桐油、松节油成为有机化学实验的主要试剂来源。生物系的吴蕴珍用学生伙食剩下的猪骨头煮沸脱脂后制作骨骼标本,用装罐头的铁皮打制成解剖刀。地质系的孙云铸带着学生沿滇缅公路测量地质剖面,锤子和罗盘就是从北平带出来的那几样,地图是自制的,坐标靠目测和步量。

这些化学家、生物学家、地质学家的处境,与物理学家和数学家一样:他们在中国最落后的边疆省份,守着几件从战火中抢出来的旧仪器,试图保持一门现代科学的教学与研究不中断。这不是一个英雄主义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制度韧性和个人意志的故事。国家在打仗,政府在撤退,经费被裁减至七成后又被通货贬值吃掉大半——是什么让这些人留下?又是什么让他们在留下的同时,坚持做研究?

答案是两面的。一面是消极的:战争造成的人员流动阻塞,使他们客观上无法再出国深造或另谋高就。另一面是积极的:联大给了他们一个相对自由的学术环境,不干预研究方向,不设置思想禁区,评聘和晋升只看学术水平,不看政治倾向或人事关系。

这个制度的骨架是教授治校。梅贻琦在清华推行了十几年的教授评议会制度,到了联大被三校联合的教授会继承下来。教师聘用、课程设置、学术评审,都归教授会管。常委会只管经费和对外交涉。这套制度在战时的意义是:它把学术事务的判断权交给了最了解学术的人,使外行的行政干预没有插手的缝隙。在这样一个制度里,一个科学家要做的,就是做他的本行,不需要在人际关系和官场周旋上耗费心力。

华罗庚只上过初中,没有文凭,但他解决了维诺格拉多夫提出的一个数论难题,就被清华破格聘为教授。联大续聘时,没有人质疑他的学历。因为在数学系的教授会上,评价一个人的唯一标准是他写出来的证明对不对。这种制度环境,对于一个在炮火下坚持研究的科学家来说,是极其珍贵的心理支撑。它告诉他:你在做一件纯粹的事,你的同行判断你的方式也是纯粹的。国家和民族也许暂时顾不上你,但这个小小的学术共同体还顾得上,还在坚持用学术的标准要求自己。

工学院的情况则截然不同。理学院可以做远离现实的纯理论,工学院不行。工程的本质是将科学原理转化为实用技术,而在战争期间,这项转化的最直接指向,就是军事应用。

联大工学院以清华工科为主体,在战前就是中国最强的工科教育基地。到昆明后,机械系、电机系、土木系、航空系师生面临的问题很简单:国家需要什么,他们就做什么。1939至1942年,滇缅公路是中国唯一的国际补给线。这条公路从昆明到缅甸腊戍,全长超过一千公里,穿越横断山脉,路况之险被美国随军记者称为“世界上地质条件最恶劣的公路”。联大土木系的师生被交通部征召,参与全线测量和桥梁设计。陶葆楷带着学生从昆明出发,沿路测量地形,记录岩层结构,绘制桥位图。他们的测量工具是经纬仪和水准仪——也是战前从清华带出来的旧货,精度只够勉强满足工程要求。

法籍土力学教授米士随着测量队一起上路。他发现滇缅公路沿线滑坡频繁,便带着学生做原地土力学实验,记录土样含水量和剪切强度。他后来提出的滇西公路边坡稳定方案,是亚洲最早的系统性工程土力学报告之一——同样写在没有格式的土纸上,用的是铅笔。

在航空系,王德荣和沈宗基在昆明北郊的简陋厂房里,试图造出中国自己的滑翔机和教练机。他们面对的难题既是缺乏电机和特种钢,还包括连合格的铆钉都买不到。最后他们从纽约华侨捐款中申请到一笔美金,通过缅甸进口了发动机和部分仪表,再从当地搜集竹子和帆布,硬是造出了几架能飞的滑翔机。1941年,这些滑翔机在昆明巫家坝机场试飞成功,被移送到重庆作为空军训练之用。

电机系的章名涛和陈力为接到了军政部的委托,研制军用无线电通信设备。他们从香港偷运进来一批电子管——这就是留学归国学生帮着带来的那些——在昆明东郊一间民房里开起了地下工厂。没有示波器,他们就靠耳朵听电路的振荡频率;没有绝缘材料,他们用桐油浸过的纱布缠线圈。1942年,他们仿制出中国第一批自制的短波电台,功率虽然只有十几瓦,但在云南山区丛林中,这种低功率的小电台恰巧适应隐蔽通信的需要。它们被送到远征军前线部队手里。

这些工程成就放在战时急需的背景下,意义不言而喻。但必须同时指出另一个事实:工学院的师生心里很清楚,他们做的东西在技术含量上远远落后于美英。滑翔机和教练机的性能只相当于欧美三十年代初的水平,短波电台的稳定性远不如进口货,土木系的桥梁设计因为缺钢筋,不得不大量采用石拱结构,承载能力大打折扣。这种落差感是真实的。因为工学院的教授们大多有留学欧美的背景,他们知道自己教的、自己做的,在技术标准上是打了很大折扣的。庄前鼎在给学生讲机械设计时,不得不把标准手册上规定的安全系数加大两三倍——因为本地铸造的铁件质量不稳定,不加大安全系数,根本无法保证不出事。

这就引出一个更深的问题:联大的科学教育,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真正“前沿”的?后世流行的一种叙事,说联大在茅草屋里做出了世界顶尖的科研成果。这个说法需要被仔细地审视和限定。

事实是:联大科学研究的原创性突破,主要集中在理论领域——数学、理论物理、一部分理论化学。因为理论工作不需要精密仪器,只需要头脑和纸笔。而在实验科学和工程技术领域,联大与国际前沿的差距,在八年里不是缩小了,而是拉大了。这不完全是联大自身的问题。中国整个工业体系的落后,使得精密仪器、高纯试剂、特种合金这些东西在国内根本没有供应。战争切断了外部供应后,实验科学就很难前进了。这不是精神能弥补的,不是意志能替代的,这是一个国家工业化水平的硬约束。

但这是否意味着联大的科学教育是失败的?完全不是。因为联大理学院和工学院真正的产出,是人才,不是单项的科研成果。杨振宁、李政道、邓稼先、朱光亚、黄昆、王希季——这些人日后做出重要贡献的领域,绝大多数不在联大期间,而在留学美国和回国之后。联大给他们的,不是在茅草屋里世界一流的实验条件,而是在极端匮乏中仍不降低标准的理论训练,以及那种将追求真理内化为生命需求的精神气质。

这个结论必须建立在更严谨的因果分析上,而不能滑向浪漫化的赞美。联大的科学教育之所以能培养出后来的一流科学家,至少有三个可以确证的结构性原因。

第一,教授阵容的实力。战前三校经过二十余年建设,网罗了一大批受过西方完整学术训练的学者。吴大猷在密歇根大学受过严格的理论物理训练,周培源在普林斯顿跟爱因斯坦做过相对论研究,华罗庚刚从剑桥的哈代学派回来,叶企孙在哈佛做过高精度X射线衍射实验。这批人的学术水准,在三十年代就是国际一流的。战争中断了他们的科研进程,但没有抹去他们的学术判断力。他们仍然能辨别什么问题是前沿的,什么方法是有效的,什么样的学生有潜质。这种判断力构成了联大教学质量的基石。

第二,学生的选拔基数极大。三校合并后,联大面向全国招生,报考学生的总量远远超过任何一校单独招生时期。尽管在战时条件下招生考试的质量打了折扣,但基数足够大,筛选出来的尖子仍旧是千里挑一。更何况联大还继承了战前三校的在校生——杨振宁、李政道们报考的都是战前的老北大、老清华,他们本身就是那一代中学生里最聪明的头脑。

第三,教学上的不妥协。联大的课程要求不因战时而降低,教授不因物质限制而放宽标准。这种不妥协,在战时条件下是一种罕见的教育伦理。它意味着教授们承认:枪炮可以炸毁教室,通货膨胀可以榨干薪水,但这些都不能成为降低学术标准的理由。学术标准是独立于时局和物质的,它只服从真理。

这三条加起来,构成了一个反直觉的事实:联大在物质条件最匮乏的八年,却是民国高等教育学术训练最硬核的时期。不是因为战争有什么正面作用,而是因为有一批人,用制度和意志把战争的负面作用挡在了课堂外面。

但这种不妥协,是作为原则而不是作为普遍实态存在的。事实的另一面是:联大教师的生存状态,从1940年以后急剧恶化。通货膨胀恶化了所有人——教授、助教、学生——的生存条件。到1943至1944年,情况变得几乎不可忍受。华罗庚的《堆垒素数论》完成前后,他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到了要靠妻子卖衣服维持的境地。吴大猷有一次为了买一瓶硝酸银做实验,把珍藏多年的一套美国教科书卖给了学生。周培源因为养了几匹马自己骑,被同事笑话“穷得养不起人,倒养得起牲口”——但事实是,他养马是因为马可以帮他从郊区驮运粮食和煤,比雇佣人力便宜。

物理系一位助教记过这样一笔账:1943年春天,他的月薪是法币三百元,当时一石米(约六十公斤)已经涨到四百元。也就是说,他一个月的薪水买不到他一家人一个月要吃的大米。教授的情况稍好一点,月薪在六七百元,但扣除通货膨胀,实际购买力只及战前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西南联大初期,三校拨付七成经费中4/7拨至联大,剩余3/7上交教育部它用。1939年后西南联大完全由政府负担,三校不再单独拨款。此时期,联大每年预算约为国币180万,但国币不断贬值,预算猛增致使政府无法拨付,校方只好向银行高额借贷。

在这种条件下坚持研究和教学,已经不是意志力所能完全解释的现象。必须引入另一个解释变量:学术共同体的内部文化。当吴大猷在防空洞里跟杨振宁讨论群论的时候,他并不是不知道今天晚饭还未着落。但他同时知道,他的同事江泽涵、王竹溪、周培源也都在被同样的问题折磨。当他看到周培源照样骑车二十里来学校上课,看到王竹溪照样在煤油灯下批改学生论文,他就觉得自己的苦不是孤立无援的。学术共同体的集体性给了个人坚持的理由——不是道德上的理由,而是心理上的、社会性的支撑。

这个共同体的凝聚力,在跑警报时看得最清楚。每次警报拉响,教授们拎着各自的手稿和仪器往山坡上跑,在半山腰里碰到,互相看一眼,知道对方也还活着,也还带着他的那些东西在逃。这种彼此在场的感觉,比任何精神口号都有力量。

1944年秋天,吴大猷在物理系讨论会上做了一个报告,题目是“战后中国物理学之重建”。他坦率地谈到联大物理系现在做的实验,口径和质量都比不上美国三十年代的中等学院。但他随即说了一句话,大意是:问题的关键不在我们现在能不能做出一流的实验,而在于我们能不能保住做实验的人,让他们在战后以最快的速度接续上世界前沿。

这个判断是准确的。联大八年,理学院真正的贡献是把一群人——教授和最有潜质的学生——团结在一起,在学术标准不被稀释的前提下,完成了理论训练的密集传承。这群人日后散布到世界各地,带走了联大教给他们的硬功夫。一旦条件具备,他们就能迅速赶上去。

杨振宁1945年赴美留学,进入芝加哥大学物理系。系里给他做了水平测试,发现他在理论力学、量子力学、统计力学三门课上的基本功,甚至高于美国同龄博士生。美国人惊讶地问他在中国哪里学的,他回答:在昆明的铁皮屋顶下面。

这个回答里没有任何夸张。它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那些推导公式、那些演算草纸、那些在防空洞里被反复追问的概念,是真的被刻进了他的脑子里。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联大没有给他别的选择。没有图书馆可以查阅资料,他只能把所有物理定律都背下来,睡着觉也能从头推到尾。没有实验可以验证推论,他只能靠数学的自洽性来判断理论的真伪。没有丰富的学术交流,他只能在导师的严格审查下,把自己的推理做得比钻石还硬。

这批联大培养的物理学家和数学家,后来成为美国、欧洲、中国各地科学界的中坚力量,不是偶然的。他们被放进了一个极端的压力环境里,这个环境以匮乏为常态,以坚持为最低要求,以准确的逻辑为唯一的衡量尺度。在这种环境里能够存活下来的头脑,后来在任何环境里都很难被打倒。

当然,代价是真实的。1945年胜利后,联大理工学院盘点家底,发现八年里损坏或报废的仪器超过总数的三分之二。存留下来的仪器,精度也严重下降。教授的平均体重下降了五到八公斤,很多人患上慢性病。有几位青年教师因为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在战后一两年内猝然病逝,只是没有留在统计数字里。

这些代价,不应该被“茅屋出大师”的浪漫叙事所覆盖。联大的科学成就是扎实的,但它建立在具体的伤害和丧失之上。每一个后来被写进诺贝尔奖和两弹一星名单里的名字,背后都有一个在警报声里饿着肚子推导公式的青年,以及一位在防空洞里抱着手稿、眼睛盯着天空的教授。

1945年9月,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昆明。联大教授会的第一次会议上,叶企孙做了一份理工学院的资产清点报告。他读完清单后停了很久,说了一句:“东西都坏了,人还在。”

这句话后来在联大校友中被多方引述,逐渐凝练成一句格言。但在当时,它的实际含义是:这些教授和学生,靠着一套不妥协的学术标准和彼此支撑的共同体伦理,在八年里守住了科学火种。火种本身不是火焰,它只是尚未熄灭的一团余烬,有足够的温度可以点燃未来。而点燃未来所需的薪柴——和平的环境、正常的经费、接入国际学术界的渠道——还都遥不可及。

叶企孙说完那句话,教授们没有鼓掌,也没有议论。外面的街道上响起了庆祝的爆竹声,他们只是互相看了看,然后继续讨论复员返京的日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