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荒沙中的道士与重修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敦煌莫高窟第十六窟甬道内,铁锹刮过沙面的声音粗粝而单调。王圆箓站在甬道口,看着雇来的三个短工一锹一锹往外运沙。积沙从甬道顶部塌陷处灌进来,年深日久,已经堆到半人多高,沙子里混着干草、鸟粪、碎木屑,还有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破布片。五月的敦煌,窟外太阳毒辣,甬道里倒是阴凉。王圆箓手里捏着一本账簿,纸页已被翻得卷边,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张施主捐麦三斗,合钱六百文;李香客舍香油两斤,折银三钱二分;雇工三人,工钱每人每日四十文,共一百二十文。每一笔都是蝇头小楷,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用指甲掐出的印痕,那是他核对过两遍以上的标记。

王圆箓这一年大约五十岁,具体年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是湖北麻城人,自幼家贫,少年时投军,在左宗棠的湘军里当过兵。后来队伍散编,他辗转流落到甘肃,在肃州一座道观里出了家,再一路向西化缘,到了敦煌。那时莫高窟已经荒废了几百年,下寺的几间破屋里还住着三两个藏传佛教的喇嘛,上寺和中寺的僧人早已绝迹。王圆箓看中了这个地方,在三清宫旧址旁搭了间土房住下来,开始了他心目中的“重修”事业。这一修,就是七八年。

此刻甬道里的沙已清出大半。王圆箓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北壁墙根的裂缝。沙土嵌在砖缝里,结成了硬块。他站起身,在账簿空白处记下:十六窟甬道北壁,沙土板结,需另雇人剔缝。写完抬起头,看着北壁上残存的唐代供养人像——颜料剥落大半,只剩些模糊轮廓和几笔赭红色衣纹。他看了两眼便移开目光。在他的判断里,这些残缺不全的旧画远不如一尊新塑的神像来得实在。

雇工中的老杨头拄着铁锹歇气,顺手把烟锅子在墙壁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声。“道长,这墙里头是空的。”老杨头随口说了一句。

王圆箓正低头记账,头也没抬:“墙后面是山体,哪来的空。”

“不是,这声儿不对。”老杨头又敲了两下,“你听,像是有洞。”

王圆箓走过去把手掌贴在墙上。墙面干燥冰凉,他曲起指节敲了敲——声音确实不对,不是实心夯土墙那种沉闷的响,而是带着一点回音的空洞。他皱了皱眉,仔细端详这面墙。北壁上有壁画痕迹,但这一块的线条比别处更粗,设色更重,像是宋以后的手笔。墙砖之间的灰缝也比别处宽,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修补痕迹。

“先不管。”王圆箓把手放下来,“先把沙清完要紧。”嘴上这么说,他却在账簿边角又添了一行字:十六窟北壁,听声有空处,疑有旧龛封堵。后面画了个圈,表示有待查证。这是他的习惯——凡事都有个先后,重修莫高窟是个大工程,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重修莫高窟。这几个字说出来容易,做起来却像搬山。王圆箓刚到莫高窟时,眼前的景象比他现在清理的任何一座洞窟都要破败。鸣沙山东麓的断崖上,密密麻麻的洞窟像蜂巢一样排列着,绵延三里有余。但大部分洞窟的前室已经坍塌,岩体裸露在外,风化的碎石和积沙填满了甬道。还能看出殿堂模样的洞窟不到一半,其中好些连门都堵死了。窟前的木构窟檐大多腐朽倾颓,残存的几座也摇摇欲坠。从窟前走过,脚下踩的是几百年积下来的沙土,沙土下埋着断裂的椽子、破碎的瓦当,还有不知什么年代的残碑。

下寺那一片算是勉强还能住人的地方。几个藏传佛教的喇嘛占着三间土房,在附近种了点麦子和瓜菜。他们对王圆箓的到来既不欢迎也不排斥,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汉地道士在废墟里进进出出。王圆箓刚来时,喇嘛曾告诉他这些洞窟是“老佛爷留下的”,不是道士该管的地方。王圆箓也不争辩,只是说:修庙积德,不分僧道。

他确实不讲究这些。多年行伍生涯让他学会了一套务实的处世之道——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把事情办成。他是全真派的道士,但他塑的像不限于道教神祇:观音也塑,如来也塑,关公也塑,土地爷也塑。只要有人愿意出钱,只要塑起来能让香火旺起来,就是好事。至于佛像的仪轨、菩萨的手印、伽蓝的布局,他懂得不多,也不觉得有弄懂的必要。民间怎么信,他就怎么塑。

光绪十九年秋天,王圆箓第一次动手清理莫高窟的积沙。他选的是三清宫旁边的一座小窟,窟门被沙埋了大半,只露出顶部一道缝隙。他一个人干了两天,从窟门口清出两车沙土。窟门露出来后,他发现里头的塑像还在——一佛二菩萨的格局,但头和手都已残缺,身上彩绘脱落殆尽。他站在窟里看了半天,最后下定决心:这尊佛像要重塑。

重塑一尊佛像需要多少钱,他心里没底。但他知道,光靠自己那点化缘得来的钱粮,连个像样的匠人都请不起。于是他开始记账。每一笔化缘的收入,每一笔雇工的开支,都清清楚楚写在账簿上。那本账簿后来成了王圆箓重修莫高窟的完整档案,纸页间夹着麦粒、沙粒和干涸的油渍,记录着一个底层道士在荒凉废墟中苦撑的全部细节。

光绪二十年春,账本上记着这样一笔:李家庄李善人舍银五两,为塑观音像一尊。王圆箓拿到这笔钱后,托人从县城请来一个姓马的塑像匠人。马师傅手艺一般,但价钱公道。他看了窟里残损的旧像,说这像是唐代的,骨架还在,可以修补。王圆箓说:不必修补,重做一尊新的。马师傅有些为难——旧像的木骨泥胎是上好的,直接在上面重塑即可,何必推倒重来?但王圆箓坚持要新的。在他看来,那些残缺的旧像不吉利,香客见了也不愿意拜。新塑的像要庄严、要鲜亮、要让来烧香的人一看就觉得灵验。马师傅拗不过他,只好把旧像敲掉,用黄土、麻刀和棉花重新塑了一尊观音。新塑像的面相照着城里娘娘庙的样式做——圆脸、细眉、小口,身上涂了厚厚一层白粉,再描上艳红的嘴唇和漆黑的眉眼。

王圆箓很满意。他在账本上记下:重塑观音一尊,工料银三两二钱,余银一两八钱入库。他在“入库”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表示这笔钱可以攒下来,用于下一个工程。

这就是王圆箓的修缮逻辑:把旧的换成新的,把破的补成好的,把黯淡无光的变成鲜艳夺目的。他不理解什么是“古物”,也不觉得那些剥落的壁画、残损的塑像有什么值得保留的价值。在他的认知里,一座庙宇的“好”不在于它有多古老,而在于它能不能吸引香客、能不能产生功德。而吸引香客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庙修得堂皇、把像塑得气派。

这种逻辑在当时的中国乡土社会中并不算特例。整个晚清时期,民间对寺庙的修缮几乎都是按这个模式进行的:剥落的壁画被石灰覆盖,重新涂上新图样;残损的塑像被敲掉,换成更“灵验”的新像;宋代的木构被拆下来当柴烧,取而代之的是砖石结构的新殿。从乡村到县城,从道士到乡绅,几乎没有人认为这是一种破坏。相反,他们觉得这是在积德、在修福、在光大门楣。王圆箓就是这套逻辑的忠实执行者——他不是坏人,也不是疯子,他只是那个时代里一个识不了多少字的底层道士,带着前军人的执行力与民间信众的热忱,在荒漠中做着他认为对的事情。

光绪二十一年春,王圆箓的账本上出现了一个新栏目:募修千佛洞功德簿。从这一年起,他开始有意识地向周边乡绅和过往商旅化缘,目标是把莫高窟那些还能用的洞窟都修一遍。他的募捐话术很直接:你们出钱,我出力,修好了庙,菩萨保佑你们全家平安。这套话术在底层社会很有效。账本上记载的数字虽然琐碎,但涓滴成河——光绪二十二年,全年募得银二十七两三钱五分,麦十三石六斗,布两匹,灯油五斤;光绪二十三年,募得银三十一两八钱,麦十八石,棉花二十斤。这些数字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但对于一个在沙漠边缘独自苦撑的道士来说,已经是倾尽全力才能取得的成果。

钱攒够了,王圆箓就开始动工。他没有整体规划,哪座窟门前积沙清了,就从哪座窟开始修。修的方式也因地制宜:有钱就请匠人,没钱就自己动手。他不会塑像,就照着别处庙里的样式比划着做;不会画壁画,就用白灰把剥落的旧画盖住,再请人画上新图案。有些洞窟里本来有石碑或题记,他觉得碍事,就叫人搬出去扔掉。有些壁画上的人物形象在他看来“有伤风化”,就用泥巴糊住,再涂上一层白灰。

光绪二十四年,王圆箓修缮莫高窟的动静已经大到惊动了县里。敦煌县令汪宗瀚派人来查看过一回。来人是县衙的一个书吏,在莫高窟转了一圈,回去写了份呈文,大意是:有道士王圆箓者,在千佛洞募资修庙,尚无扰民情事。汪宗瀚看了一眼,批示“准其续修”,就归档了。这是晚清地方官员对待这类事务的典型态度——一个道士在荒郊野外的破庙里折腾,既不影响税收,也不涉及诉讼,最多算是民间信仰的日常运作,不值得多费心思。至于那些洞窟的历史价值、那些壁画的艺术价值、那些可能埋藏的文物——这些观念在当时的地方官员头脑中几乎不存在。他们受的是传统儒学教育,读的是四书五经,讲究的是经世致用。对于佛教艺术的遗存,至多是当作文人雅玩的谈资,而绝不会将其纳入“需要保护”的范畴。

这不是个人的愚昧,而是一个时代的认知边界。晚清中国的知识系统里,还没有“文化遗产”这个概念。即使是最博学的士大夫,面对莫高窟这样庞大的佛教艺术遗存,也只会从宗教、文学或金石学的角度去理解,而不会意识到这些东西作为“历史信息载体”的独特价值。金石学可以研究碑刻上的文字,却不会去保护文字所在的岩体;文人可以对壁画上的题诗产生兴趣,却不会关心壁画本身的保存状态。所以,当王圆箓用石灰覆盖唐代壁画时,没有人阻止他;当他把残损的佛像敲掉重塑时,没有人说这样做不对;当他把洞窟里的经卷当作废纸处理时,也没有人认为这些写本有什么了不起。唯一对他有约束的,是化缘得来的那本账簿——账目要对得上,这是他在军队里养成的规矩。

光绪二十五年,王圆箓的工程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他开始清理莫高窟北区那些埋没最严重的洞窟。这一带的积沙有几百年历史,沙层厚的地方有两人多深。清理一座中等大小的洞窟,动辄要运出几十车沙土。王圆箓雇不起那么多人,大多数时候只能一个人干。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在窟前点上三炷香,拜过三清和诸佛,然后扛着铁锹进窟。一锹一锹,一车一车,沙土从窟里运出来,堆在窟前的空地上,慢慢堆成了一座新沙丘。

这种体力劳动的强度,对于一个五十岁的人来说,几乎是在透支生命。但王圆箓似乎并不觉得苦。他在账簿的扉页上写过这样一段话——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自述文字:贫道自到千佛洞以来,眼见破败,心实难安。今虽力薄,但能修一窟便是一窟,能塑一像便是一像。将来香火兴旺,四方信众来朝,亦是一件功德。从字迹看,他写字很吃力,笔画粗重,结构松散,有不少别字。但他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他相信自己在做一件好事,而且是一件大事。

光绪二十六年春天,王圆箓把注意力转向了第十六窟。这座窟在莫高窟算是中等偏大的,位置也好,离三清宫不远。窟门前室已经坍塌,甬道被积沙堵得严严实实。他雇了三个短工,从五月初开始清理。干到第五天,甬道的沙清出了大半;干到第六天,清到了北壁墙根,老杨头的烟锅子就敲出了那声空洞的回响。

那天收工后,王圆箓回到自己的土房里,点上油灯,翻开账簿记账。记完当天的工钱开支,他翻到扉页,在那段自述后面添了一行字:五月二十六日,清十六窟甬道,北壁有声空处,疑是旧时封龛。俟沙清毕,当破壁视之。写完,他搁下笔,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屋外是鸣沙山亘古的风声,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在土墙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这是王圆箓在莫高窟的第七个年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他躺在炕上,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的工程计划——清完十六窟的沙,接着要修窟前的木檐,然后重塑窟里的佛像,算下来至少还要几十两银子。明年开春要去城里化一趟缘,张善人家好久没来了,李举人那里或许能再舍一些……五月的夜很短。王圆箓在盘算中睡着了。窗外,十六窟黑黢黢的甬道口像一张沉默的嘴,含着那个墙壁后面的秘密,还不到开口的时候。

第二天,清沙继续。王圆箓让雇工先把甬道南侧的积沙全部清出,北壁暂时不动。他蹲在墙根下,用手掌反复摩挲那面墙壁,试图找出封堵的痕迹。阳光从甬道口斜斜照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他眯着眼看了很久,终于在两块砖的接缝处发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裂纹沿着砖缝曲折延伸,围出一个大约两尺见方的区域。这个区域的砖色比周围略新,灰缝用的是白灰而非黄土,工艺也更精细。

“就是这里。”王圆箓自言自语。他在账簿上把这处位置画了个草图,标注了尺寸。他没有急着破墙——一来甬道的沙还没清完,二来他也要想想这面墙后面到底是什么。封堵得这么仔细,里面多半是僧人埋藏的经卷或法器。这种东西他在别的庙里也见过,和尚们把破损的经书和旧的供器封在佛塔或墙壁里,算是一种“安葬”。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些东西也不急在一时取出。

王圆箓这个判断,反映了他对佛教仪轨的基本认知。在中国佛教传统中,破损的经像确实不能随意丢弃,而要举行荼毗仪式后封存,封存地点通常是塔基或寺院夹墙。但王圆箓不知道的是,第十六窟甬道北壁这面墙后面,封存的不是一个寻常的“经像冢”,而是公元十一世纪初叶,敦煌僧人为了躲避战乱而封藏的一整座藏经洞。

那是一个文明断层线上最后的封存动作。十一世纪初,敦煌处在西夏王朝的军事压力之下,莫高窟的僧人预感到战火将至,把寺院珍藏的经卷、文书、佛像、绢画等五万余件文物统统塞进了第十六窟甬道北壁的一间小耳室里。封门之后,他们在墙面上画上壁画,把封堵的痕迹完全掩藏起来。此后的九百年间,朝代更迭,烽烟起灭,莫高窟从佛教圣地沦为了荒废遗迹,而这道墙后面的秘密始终没有被发现。

王圆箓当然不知道这些。他连“西夏”是什么朝代都未必清楚,更不可能理解这批文物的历史价值。在他的认知里,即便墙壁后面真有什么经卷供器,那也是几百年前的旧东西,要么已经朽烂,要么就是些没用的破烂。真正值得花力气的,是把窟修好、把像塑好、把香火点燃起来。

清沙工程又持续了三天。到五月二十九日,第十六窟甬道的积沙全部清理完毕,露出了原来的地面。地面是方砖铺的,大部分已经碎裂,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茎。王圆箓让雇工把碎砖撬起来重新铺平,又从窟外运来新土把凹陷处填实。做完这些,他开始着手处理北壁那面墙。

他先用凿子在砖缝上轻轻敲打,试探封堵的牢固程度。白灰勾的缝很硬,凿子打上去发出金属般的脆响。他沿着裂纹一块砖一块砖地撬,花了半个时辰才撬下第一块砖。砖后面是夯实的土,土质干硬,颜色发黄,和莫高窟本地的沙土明显不同。王圆箓用手抠下一块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股陈年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有东西。”他对老杨头说。

老杨头凑过来,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后,伸手在土墙上摸了摸。“像是封了座小窟。别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庙里能有什么不好的东西。”王圆箓让他去拿油灯和锄头。等老杨头回来时,王圆箓已在墙上凿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孔洞。他把油灯凑近洞口,眯起一只眼睛往里看。孔洞里黑洞洞的,油灯的光照不进去。他吹了一口气进去,听不到回音的尽头。“很深。”他说。他把凿子交到左手,右手拿起锄头,对着孔洞周围的夯土墙狠狠刨了一下。干硬的土块簌簌落下,孔洞扩大到了碗口大小。他把油灯伸进去,这回看清了——墙后面是一间密室,密室里黑压压地塞满了东西,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灯光照处,能看到一捆捆卷轴和一堆堆写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蜂巢里的蛹。

王圆箓愣住了。他把油灯收回,直起身,沉默了一会儿。“是藏经。”他终于说,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确定。

老杨头也凑过去看,看完后咂了咂嘴:“这么多经书,怕是几辈子也念不完。”

王圆箓没说话。他把锄头靠在墙边,在甬道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的脑子里转着几件事:这么多经卷,取出来往哪儿放?密室要不要打开?如果打开了,会不会坏了风水?这些经卷有没有用?能不能卖钱?重修莫高窟的工程正缺钱,如果这些经卷值点银子,倒是一个来路。但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在他所受的民间信仰教育里,经书是神圣的东西,不能随便买卖。更何况这些经卷藏在佛窟里,肯定是有来历的,弄不好会惹祸。

他最后打定主意:先把洞口封上,等想清楚了再说。他让老杨头把那块撬下来的砖重新塞回去,又用黄土把缝隙糊住。做完这些,他在账簿上又添了一行字:墙后见有藏经甚多,暂封原处,容后处置。

这个决定决定了此后五十年的敦煌命运。王圆箓不会知道,他封住的不是一堆“藏经”,而是公元四世纪到十一世纪整整七百年间的历史现场。那些密密麻麻的卷轴和写本,包含了汉文、吐蕃文、回鹘文、于阗文、粟特文、梵文等多种文字的佛经、道经、儒家经典、历史著作、文学作品、契约文书、户籍账册、医药方剂、天文历法、地理图经、私人书信、寺院账簿,乃至学童习字的涂鸦。它们是一个完整文明断层的立体切片,是全球中古史研究独一无二的信息宝库。但他不知道这些。整个大清帝国也没有人知道这些。在晚清中国的知识世界里,对于这样一座信息宝库,既没有打开的钥匙,也没有保护的意愿。这不是王圆箓一个人的悲哀,而是一个时代的认知困境。当王圆箓用黄土把墙缝糊住的那一刻,前现代的“修庙积德”逻辑和现代的“知识生产”逻辑,在一个小小的甬道里完成了一次短暂的交汇。这两套逻辑彼此完全不可通约——王圆箓眼中的藏经洞,是一堆不知能派什么用场的旧经书;而半个世纪后全世界敦煌学者眼中的藏经洞,是人类文明的奇迹。这中间的认知鸿沟,宽阔得足以吞没一整代人的努力。

光绪二十六年六月初一,王圆箓开始重修第十六窟的佛像。他请来了马师傅,两人商量了两天,决定塑一尊新的释迦牟尼坐像。旧像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头部完全缺失,双臂折断,莲座碎裂。马师傅主张保留旧像的木骨在上面补塑,王圆箓还是老主意:推倒重来。旧像被敲掉了,木骨架倒是结实,是整根的胡杨木,埋在泥胎里九百年还没朽。王圆箓看了看说:这木头还能用。于是旧像的木骨架被拆下来,锯断,拼成了新像的骨架。

马师傅和泥、和麻刀、上泥、塑形,王圆箓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干了半个多月,新佛像大致成型。像高丈余,结跏趺坐,面相饱满,双耳垂肩。但马师傅塑的脸型和原像已完全不同——原像是唐代的样式,面型长圆,五官舒展;新像是晚清民间流行的样式,面型扁圆,眉眼紧凑。马师傅又给佛像涂上厚厚的白粉底,然后着色:佛面涂金粉,袈裟涂朱红,莲座涂靛青。涂完之后,整尊像鲜艳夺目,和窟里那些褪色的壁画形成了强烈对比。王圆箓退后几步,看着这尊崭新的佛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这样才好。旧的晦气都去掉了,灵验。”

光绪二十六年夏天,王圆箓的账簿上多了好几笔塑像的开支:买金粉银二两四钱,买朱砂银九钱,买靛青银六钱三分,马师傅工钱六两,雇工杂项银三两二钱七分,共计银十二两有奇。他在账本的扉页上又添了一句话:窟北壁旧封经卷尚在,待秋后开取,或可裨补修庙之资。

这段话透露出一个关键信息:王圆箓最终还是把藏经洞里的经卷纳入了“重修工程”的筹款计划。在他的逻辑里,经卷也好,佛像也好,都是重修莫高窟的“资源”。既然旧的佛像可以改塑,旧的木骨架可以拆用,那旧的经卷自然也可以变卖换钱。这不是贪婪,而是一种完全务实的资源调配思维——为了修庙,一切东西都可以动用。这种思维在晚清乡土社会中是常态。修缮庙宇需要钱,钱从哪里来?一靠化缘,二靠变卖庙产。庙产包括土地、房屋、法器、树木,也包括香客捐赠的财物和庙里存留的旧物。在王圆箓的认知里,藏经洞里的那些经卷就是“庙里存留的旧物”。既然是旧物,卖了用来修庙,天经地义。

但问题在于,这些“旧物”的价值远远超出了王圆箓所能理解的范畴。一卷唐代的《金刚经》写本,在王圆箓眼里只是一卷旧经书,卖几十文钱就算走运;而在一个受过现代学术训练的中古史学者眼里,它是无价之宝。这个价值认知的鸿沟,将在此后几年间被西方探险家精确地利用。

光绪二十六年秋天,王圆箓按计划打开了那面封墙。他没有声张,只在晚上带着老杨头两个人动手。墙撬开后,密室里冲出一股浓烈的霉味,呛得两人直咳嗽。王圆箓举着油灯进去,灯光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密室——长宽各约两米六,高三米,里头塞满了经卷。经卷不是随意堆放的,而是一捆一捆整齐地码着,从地面一直码到屋顶。每捆经卷外面都裹着帙皮,帙皮上系着签条,写明了经名和编号。有些帙皮已经朽烂,经卷散落在地;有些还完好,保存得相当不错。

王圆箓随手抽出一卷展开来看。纸是黄色的麻纸,韧性很好,虽然经过了九百年,展开时仍没有碎裂。纸上写满了工整的蝇头小楷,墨色如新。他认不全上面的字,只看到开篇写着“如是我闻”四个字。他知道这是佛经,但究竟是哪一部经,什么年代的,他完全分辨不出。他把经卷放回去,又抽出几卷看了看——有些是佛经,有些是手写的文书,还有些画着佛像的绢画。他看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这些东西都是老东西,但大多数不完整,要么缺头少尾,要么纸张破损。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不完整的经书是不值钱的——香客捐经都要捐完整的,谁愿意请一本残缺的经回去供着?

这个认知进一步强化了他将这些经卷“变卖换钱”的意图。他把密室的门重新封好,只取出几卷比较完整的佛经和两幅绢画,打算找机会拿到城里给人估估价。

光绪二十七年春天,王圆箓带着几卷经书进了敦煌县城。他找到县衙,求见知县汪宗瀚。汪宗瀚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听王圆箓说了来意,接过经卷翻了翻。汪宗瀚是举人出身,能识古文,他看了半天,认出这是唐人写经,确实有些年头了。但他对这个发现的态度很冷淡——不过是一堆旧经书,既不是宋版书,也不是名人手迹,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把经卷还给王圆箓,说了几句场面话:此系前朝旧物,宜善加保存,勿使散失。然后端茶送客。

汪宗瀚之后把这回事写进了给安肃道的呈文里,一笔带过——千佛洞道士王圆箓报称,在洞窟壁间发现旧藏经卷若干,除系唐人写经外,别无特殊。安肃道道台廷栋接到呈文后,批了四个字:知道了,存。

这寥寥八字,就是大清朝对藏经洞的第一份官方记录。没有调查,没有鉴定,没有保护指令,甚至没有表示一点好奇心。在晚清的官僚系统里,这种反应是正常的。地方官员的首要职责是钱粮、刑名、科举、治安,至于一堆和尚埋在洞里的旧经书——既不影响税收,又不涉及案件,更不关乎功名,有什么值得费心的?这种体制性的麻木,根源在于整个认知系统的失效。晚清的官僚阶层接受的是儒家经典教育,他们的知识结构里没有考古学、文献学、历史语言学这些现代学科的位置。面对藏经洞这样一座信息宝库,他们只能用传统的金石学和书画鉴定的眼光去打量——旧碑帖值不值钱?写经的书法好不好?如果是名家手迹,那还值得珍藏;如果只是一般经生抄写的佛经,那就只是寻常旧物。至于这批写经作为历史文献的价值、作为语言学材料的价值、作为中古社会全息切片的价值——这些概念在二十世纪初叶的中国还没有建立起来。

所以,当王圆箓带着藏经洞的经卷四处化缘时,他所遭遇的冷漠和忽视,其实并不奇怪。他不是被制度背叛了,而是整个制度根本就没有识别出这批文物的能力。从这个意义上说,藏经洞的命运在它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注定了——它注定会流散,因为在晚清中国的知识版图上,还没有为它预留存放的位置。

光绪二十八年,王圆箓的修缮工程继续推进。他已清理了莫高窟将近一半的洞窟,重塑了十几尊佛像,在窟前搭起了几座简易的木檐。他的化缘范围也从敦煌本地扩展到了肃州和安西。账本上的数字逐年增加——光绪二十八年全年募得银四十三两六钱,麦二十五石,布五匹,棉花三十斤,酥油十二斤。这些钱粮支撑着王圆箓和他的雇工们年复一年地在莫高窟里劳作,清沙、补墙、塑像、涂壁,把一个荒废了几百年的佛教遗迹硬生生地改造成了一个半新不旧的乡间道场。

但王圆箓没有意识到,他的“重修”正在系统性地改变莫高窟的物理状态。他把甬道里的积沙清走,改变了洞窟内部的湿度环境;他用石灰覆盖剥落的壁画,涂上新图案,抹去了历史的痕迹;他推倒残损的旧像,重塑鲜艳的新像,破坏了文物考古的原始地层。这些行为从民间信仰的角度看是积德修福,从现代文物保护的角度看却是不可逆的破坏。王圆箓用他那一双粗糙的手,在保护莫高窟物理外壳的同时,抹掉了它的历史灵魂。

光绪二十九年夏,王圆箓的账本上第一次出现了和藏经洞经卷有关的卖售记录。记录写得很含糊:取洞中旧经数卷,鬻于过路客商,得银二两。这位“过路客商”是谁,买了多少卷经,付了什么价格,账本上一概不详。但从这笔交易开始,藏经洞的经卷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开始一点一点地从莫高窟流失出去。光绪三十年,王圆箓卖出的经卷数量增加到数十卷,买家大多是往来于河西走廊的商人和小官吏。这些人买经不是为了研究,而是出于一种混杂的好奇心和猎奇心理——反正花几两银子买几卷千年古经,回去送给上司或挂在书房里,也算一件雅事。王圆箓对定价毫无概念,一卷唐经卖二钱银子也行,卖五钱银子也卖,全看买家的口才和诚意。他在账本上记下的每一笔卖经收入,都并入了重修莫高窟的总款项里,没有一分一厘进他个人的腰包。

这就是斯坦因后来在《西域考古图记》里为王圆箓辩护的依据——这个道士并非贪财之徒,他的全部心思都在修庙上。但斯坦因没有追问的是:正是这种一心修庙的热忱,使得一个没有任何文物意识的底层道士,成了五万余件中古文献流散海外的第一个环节。王圆箓在账簿里记下的那几笔卖经收入,每一笔都是通往大英博物馆、法国国家图书馆、圣彼得堡东方学研究所的路径起点。而这些路径一旦开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