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汉学家的精准学术劫掠
1908年3月3日,伯希和进入藏经洞的第三天,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数字:一千五百卷。这不是累计翻阅的数量,而是已经筛选完毕、决定带走的卷子数目。此刻堆放在洞窟西北角的那摞经卷,每一份都经过了他至少两轮的审视——第一轮快速翻页,识别文本类型与完整度;第二轮借助放大镜逐行扫描,寻找题记、印章、纪年落款以及任何可以判定年代的物理痕迹。
烛光抖动了一下,伯希和没有抬头,左手按住正在检查的经卷纸面,右手调整了放大镜的焦距。纸面上有一方朱砂印记,颜色已经氧化成暗褐色,但他仍可以清晰辨认出“大中五年”四个字。大中五年,公元851年。伯希和在目录卡片上记录完毕,将这卷写本轻轻放入“入选”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这是他在藏经洞内的标准工作模式。每天从清晨开始,他蹲坐在洞窟内临时搭建的木案前,身旁只放三样东西:一盏油灯、一柄放大镜、一叠空白目录卡片。王圆箓派来的小徒弟每隔一个时辰进来换一次蜡烛,偶尔送上一壶热茶。除此之外,整个洞窟内只有伯希和独自翻动纸页的声音。
那个声音极其独特。斯坦因在一年前的回忆录里描述过自己进入藏经洞时的场景,他用了“窒息”“昏暗”“杂乱无章”这类词汇。但伯希和不同。1908年2月25日傍晚,他第一次探头进入洞窟,借着王圆箓举着的油灯光线扫视堆积如山的经卷,第一个反应不是震惊,而是皱眉。
这个皱眉的动作被王圆箓注意到了。他后来对蒋孝琬提起过这位“会说中国话的洋人”,用了四个字——“神色挑剔”。
伯希和确实挑剔。他在河内法国远东学院接受了三年最严格的汉学与目录学训练,导师沙畹在临行前写信叮嘱他:中亚写本的价值不取决于数量,而取决于文本的稀有性与历史信息的密度。一捆完全相同的《金刚经》抄本抵不上一份带有供养人题记的残片,一卷晚唐的世俗文书远比十卷宋代《大般涅槃经》珍贵。
这套价值标准,是欧洲东方学经过半个世纪积累凝练出的学术判断力,在伯希和进入藏经洞的那个夜晚,转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筛选速度。
第一天,他从早晨六点工作到晚上八点,翻阅了超过八百卷写本。其中放进“入选”堆的只有一百二十卷。被剔除的六百八十卷基本都是同一类文献:常见的佛经抄本。《妙法莲华经》《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大般涅槃经》《维摩诘所说经》——这些在传世大藏经中已有完整保存的经典,在他眼中属于“重复材料”。他曾在给沙畹的信中写过一句话,后来成为西方汉学界反复引用的名言:“我不需要第十卷同样的《法华经》,但一卷带有年代题记的世俗文书,足以改写中亚历史的某一个段落。”
这句话背后,是伯希和进入藏经洞之前就已经建立完成的学术筛选逻辑。他的目录学训练让他一眼就能识别纸张的年代。北朝写经用麻纸,纸面粗粝,纤维纹路清晰可见;盛唐写经多用楮皮纸,质地细密,表面经过砑光处理,光滑如缎;晚唐五代经卷开始出现竹纸,颜色偏黄,韧性远不如前两者。伯希和的右手食指在翻阅时不断轻触纸面,这个动作极度熟练——指尖感受到的纹理差异,比肉眼判断纸张年代更准确。在远东学院整理中国古籍时练就的这项技能,此刻在藏经洞的烛光下,让他的筛选速度快了三倍。
王圆箓在第三天下午进来过一次。他站在伯希和身后,看着这位法国人飞快地翻阅经卷,每翻几页就停下来,用放大镜检查某个角落,然后在卡片上快速记录。那些被伯希和放进“入选”堆的卷子,在王圆箓看来并不是最漂亮的——有些甚至残破得厉害,边角碎裂,纸面上还有虫蛀的痕迹。反倒是被伯希和随手放到一边的那些经卷,字迹工整,纸张完好,有的还带着深蓝色的经折装封面。
“这些,”王圆箓忍不住指了指那些被剔除的卷子,“不好吗?”
伯希和抬起头,看了王圆箓一眼,回答得非常简洁:“太普通。”
这个回答让王圆箓愣住了。他从未用“普通”这个词衡量过藏经洞里的任何东西。在他眼中,这些经卷只有两类——完整的和破损的,能修的和不能修的。他甚至认为那些字迹漂亮的完整佛经才是藏经洞里最珍贵的宝藏。斯坦因去年带走东西时,他偷偷藏起了一批品相最好的卷子,准备留着以后修缮洞窟时“镇窟”。而那些残破的、缺头少尾的、写满他认不出的奇怪文字的纸片,他觉得不值钱。现在这个洋人告诉他,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
伯希和没有多做解释。他当然看得出王圆箓的困惑,但这种困惑在他预料之中。在来敦煌之前,他已经研究过斯坦因的记录,知道王道士对文献价值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实用性、完整性、与佛教经典的关系。这套标准属于前现代的宗教世界,与他在巴黎和河内接受的现代学术训练完全不在同一个认知层面。他不打算花时间弥合这个认知鸿沟,因为对他而言,这个鸿沟本身就是他能够获得这批文献的前提。
第四天,他遇到了一份写在棕黄色麻纸上的文书,纸张质地非常粗糙,边缘不规整,显然是手工裁切的结果。翻到文末,看到了一行小字:“咸通二年二月十二日,兵马使李……”
伯希和的手停住了。咸通二年,公元861年。晚唐军事文书。他立刻将放大镜对准那行小字,逐字辨认。“兵马使”这个官职在唐代藩镇体系中属于节度使下属军职,一般出现在西北边镇。这份文书的内容涉及凉州、甘州、肃州三地驻军调配,文末还附有押司官的签署和一枚模糊的官印。伯希和在卡片上标注了一个星号——这是他自己的标记系统,星号代表“可能具有改写历史的价值”。后来在巴黎出版的《敦煌文书目录》中,他将这份文书列为第一批公布的核心材料。它最终成为研究晚唐河西走廊军事体系的关键史料,证明在归义军政权建立之前,唐中央对河西的控制力远强于此前学界所认为的程度。
但此刻在藏经洞里,伯希和只是将这份文书轻轻放入“入选”堆,然后继续翻下一卷。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他整套工作方法的缩影。他的自信不在于对自己判断力的笃定,而在于对整个欧洲东方学学术体系的信任。他知道哪些问题已被前人回答,哪些问题尚未解决,哪些材料可以填补某个学术空白,哪些材料只是重复已知信息。这种知识框架让他可以在几秒钟内完成对一份文书的定位——它属于哪个研究领域、可能回答什么问题、学术价值有多大。
斯坦因做不到这一点。
这不是贬低斯坦因。他是一位杰出的考古学家和探险家,中亚考察在地理学、考古学和艺术史领域都做出了开创性贡献。但斯坦因不懂汉语,面对汉文写本时只能依赖蒋孝琬的翻译和判断。蒋孝琬虽然熟悉典籍,但他的学术训练局限于传统中国文人的经学教育,不具备现代语言学和历史学的分类意识。斯坦因带走的一万多件文献中,大量是重复的常见佛经,真正具有稀有价值的核心文书比例远低于伯希和的精选品。这就是“盲目搬运”与“学术手术”的区别。
第八天,伯希和遇见了一卷让他真正激动的文献。那是一份严重残损的卷子,纸面发黑,边缘焦脆,有明显被火烧过的痕迹。但剩余部分上的文字清晰可辨——那是用粟特文书写的。
粟特文。中亚古代商业民族粟特人的语言,丝绸之路上的通用商业语言,在中国境内出土的粟特文文献迄今不足百件。伯希和在远东学院学过粟特语的基础语法和字母表,沙畹特别强调,在中亚考古中发现非汉文文献往往比汉文文献更具颠覆性价值,因为它们保留了多语言、多族群互动的直接证据。
伯希和将放大镜紧贴在纸面上,一字一字辨认已经褪色的墨迹。烛光太暗,他让王圆箓多拿了一盏油灯进来,两团火焰的光晕叠加在一起,才勉强看清纸面上的字母形状。他辨认出了几个词——“商人”“骆驼”“绢帛”“税”。这是一份商业契约。
伯希和在目录卡片上记录时,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三月的莫高窟夜间温度虽低,但他穿着厚实的羊皮袍子——而是因为兴奋。他知道这份残片的学术分量。1908年,西方学界对粟特人在中亚的商业网络只掌握间接证据,主要来自汉文史籍的零星记载。一份直接出自粟特商人之手的商业契约,可以打开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他小心翼翼地用两层绵纸包裹好这份残片,在外皮上用铅笔写上编号“Pelliot sogdien 1”——伯希和粟特文第一号。
接下来五天,他系统性地搜索了洞窟内所有非汉文文献。他的语言能力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伯希和通晓十三种语言,其中包括梵文、藏文、回鹘文、于阗文等中亚古语言。他可以不用借助翻译,直接判断一份文书的语种归属和基本内容。这种语言能力让他的筛选速度不只比斯坦因快,而且更有针对性。
他在一堆随意捆扎的经卷里找到了一份藏文书写的《吐蕃王朝编年史》残卷,记录了公元8世纪吐蕃赞普赤松德赞时期的若干重大事件,其中有一条关于唐蕃会盟的记载,与汉文史籍中的记录可以相互印证。伯希和在卡片上标注:“年代可考,史料价值极高。”他又找到了一叠回鹘文账册残片,记录10世纪高昌回鹘王国时期的寺院经济收支。这类世俗文书在中亚出土文献中极为罕见,因为回鹘人主要使用纸张记录佛教经典,世俗交易多用木牍或简册,纸张账册的出土率非常低。
还有一件东西让伯希和停住了——一卷汉文与于阗文双语对照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于阗文是古代于阗王国使用的东伊朗语支语言,这种语言在11世纪后已完全消亡,现存文献极为有限。一部双语对照的佛经对于破译于阗文的语法结构和词汇系统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他将这件东西放入“入选”堆时,动作格外轻柔。
第十五天,伯希和进入了道教文献的区域。藏经洞内的道教写本数量远少于佛经,大约只占总量的百分之五左右,但它们被随意混在佛经堆里,需要仔细甄别。伯希和在巴黎时已经系统研究过《道藏》目录,知道哪些道经在现存版本中已有保存,哪些是仅见于历代目录著录的佚书。
他找到了一份《老子化胡经》写本残卷。这部经书是南北朝时期佛道之争的产物,讲述老子西行至天竺化身为佛陀的故事,在元代至元年间被朝廷下令全部销毁,传世本极为罕见。伯希和翻阅着写本,纸面上的字迹是典型的初唐写经体,纸张质地判断也是7世纪左右的麻纸。他确认,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老子化胡经》抄本。
他又找到了一份《太上灵宝五符序》,这是一部道教仪式文书,记录了早期天师道的符箓仪式程序。现存《道藏》中只有明代的刻本,伯希和手上的这份是唐代抄本,文字内容与明刻本有多处差异。在目录卡片上记录完后,他特意在“入选”堆中划出一个单独位置,标注为“道经类”。他清楚,这批道教写本将在巴黎为他带来更多学术声誉——在欧洲东方学界,道教研究是一个方兴未艾的领域,沙畹和马伯乐都曾表示,缺乏早期道教文献是制约这一领域发展的最大瓶颈。
第十八天,伯希和进入了他此行最期待但也最为审慎的领域——摩尼教与景教文献。
摩尼教是公元3世纪波斯人摩尼创立的二元论宗教,在唐代以“明教”之名传入中国,但在会昌灭佛后受到严重打击,宋元以后逐渐消亡。汉文摩尼教文献极为稀少,传世文献仅存敦煌出土的数件写本,其中大部分已经流入海外。伯希和在翻阅到第三捆经卷时,指尖触到了一张颜色异常深的纸张。不是麻纸常见的米黄色,也不是楮皮纸的淡白色,而是一种接近于深褐色的纸面,纸质非常薄,几乎透明。他将纸面对准烛光,看见纸张纤维里夹杂着细小的植物碎屑——这是西域当地造纸工艺的特点,中原汉地几乎没有这种纸张。
翻到第一页,看见了标题——《摩尼光佛教法仪略》。
伯希和深吸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这部文献的名字。几年前,斯坦因从藏经洞带走的文献中已经发现了一部《摩尼光佛教法仪略》残本,但只残存了上半部分。伯希和眼下手中拿到的,是完整的下半部分,记录了摩尼教寺院内部的戒律制度和教徒日常修行的礼仪规范。他将放大镜对准文末的题记,看到了“开元十九年”的字样。开元十九年,公元731年。这是在唐朝官方承认摩尼教合法地位之前,摩尼教僧侣向朝廷进呈的仪轨说明文本。
伯希和在卡片上写下了“独一无二”四个字,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这是他进入藏经洞以来第一次使用感叹号。他将这份文献小心地夹在两块薄木板之间——木板是从王圆箓那里要来的废弃经夹,原本用来保护经折装写本的封面和封底。包裹好之后,在木板外皮写上编号“Pelliot chinois 3884”。
接下来他又找出了三件摩尼教赞诗写本和一件摩尼教宇宙图残片。那件宇宙图残片让他格外注意——纸面上有墨线绘制的圆形图案,标注了摩尼教教义中光明王国与黑暗王国对峙的宇宙结构。这类图像文献在中亚研究中极为珍贵,因为它直接呈现了摩尼教徒的世界观想象。
景教文献的发现同样重大。伯希和找到了一份叙利亚文与汉文双语对照的《大秦景教三威蒙度赞》写本。“大秦”是唐代对东罗马帝国及叙利亚一带的称呼,“景教”就是叙利亚东方教会传入中国后的名称。这部赞诗记录了景教徒崇拜圣父、圣子、圣灵“三威”的仪式文本,汉文部分用词典雅,明显是由熟悉中国典籍的景教僧侣翻译而成。伯希和将写本翻到背面,看到了细微的朱笔句读标记——这是唐代寺院的诵经符号,说明这份写本确实是在实际宗教活动中使用的,而非纯粹的存档抄本。
第二十天,伯希和已经翻阅了超过六千卷写本,入选了约两千五百卷。他的身体开始抗议——长时间蹲坐让他的膝盖疼痛难忍,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因为反复摩擦纸面,指尖的皮肤已经磨破,结了一层薄痂。王圆箓给他送来了一副线手套,但伯希和试了一下就摘掉了——戴上手套后,指尖对纸张纹理的感知度大幅下降,无法准确判断纸张年代,筛选效率至少降低了三分之一。他选择继续赤手翻阅。每翻过几十卷,他会停下来,用凉茶水清洗一下指尖的血痂,然后继续。
王圆箓在这二十天里对他的态度,与对待斯坦因时截然不同。
这倒不是道德判断的问题。王道士对斯坦因其实并无恶感,他当时觉得那个英国人来往礼貌,给银子也痛快。最关键的是,斯坦因说的话需要通过蒋孝琬翻译,而翻译这个中介让交流变得模糊且缓慢,给他留下了思考的空间——他可以在蒋孝琬翻译时观察斯坦因的表情,判断对方的意图,然后再决定自己的回应。
但伯希和不需要翻译。这个法国人一张口就是流利的汉话,带着一种让王圆箓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口——文绉绉的,但又不完全是官员那种官话,更接近他年轻时在庙里听师父讲经时的语言。伯希和能用“善哉”回应他的客套,能随口引用《金刚经》里的句子,能准确说出莫高窟各个洞窟的修建年代和壁画内容。他甚至比王圆箓自己更了解莫高窟——有一天,王圆箓指着十六窟的壁画说这是唐代的,伯希和纠正他说,从画风判断应该是晚唐至五代时期的作品,具体断代需要看供养人题记。
王圆箓当时站在洞窟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种认知上的碾压感,比任何语言暴力都更彻底。斯坦因的强势建立在他不理解中国文化的无知之上,王圆箓可以在这场交流中保持某种心理优势——他知道斯坦因不懂,斯坦因必须依赖他才能获取这些东西。但面对伯希和,这种心理优势荡然无存。伯希和什么都懂,而且懂得比他更深、更准、更系统。他不知道的东西伯希和知道,他知道的东西伯希和知道得更清楚。
第二十五天,王圆箓做了一件斯坦因始终没能让他做的事——他允许伯希和拍照。
伯希和带了一架便携式照相机,想要对洞窟内剩余的文献进行系统性拍摄记录。这个请求在斯坦因那里被严厉拒绝过——王圆箓认为照相是洋人的妖术,会把人的魂魄摄走。但面对伯希和,他没有拒绝。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敬畏感。伯希和用流利的汉语向他解释了照相机的原理,说这不过是利用光线在玻璃底板上留下影像,与画师作画没有本质区别。王圆箓当然听不懂光学原理,但他听懂了伯希和的语气——那是一种平等对话的语气,不带哄骗,也不带居高临下的怜悯。这个法国人似乎真心认为,把这些文献用照片记录下来,是一件对学问有益的事。
“留着照片,”伯希和对他说,“以后万一有人来问这些卷子的下落,你也有个凭证。”
这句话击中了王圆箓隐秘的担忧。他确实害怕——东西已经卖给了斯坦因一批,现在又要被这个法国人带走一批,将来官府如果追查起来,他拿什么交代?照片,至少是个交代。他点了点头。
伯希和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对洞窟内剩余的所有文献进行了拍摄。他用的是一台德国蔡司公司生产的便携式相机,底片尺寸为9×12厘米,每张底片都需要在现场使用化学药剂涂布感光层,曝光时间长达数秒钟。这意味着每一张照片都必须保证被拍摄对象完全稳定——任何微小的晃动都会导致影像模糊。伯希和把相机架在木案上,镜头对准地面上平铺的经卷。他用一根细麻绳校准了焦距,然后让王圆箓帮他扶着烛光的位置,确保光线均匀照在纸面上。快门“咔嗒”一声响后,他在笔记本上记录下照片编号、对应的文献内容以及拍摄时间。
一共拍了三百多张。这些底片后来成为研究藏经洞原始状态的关键证据——当中国学者在1910年终于见到被运到北京的剩余文献时,发现与伯希和的照片记录相比,已经有相当数量的写本不翼而飞了。
第三十天,伯希和的筛选工作基本结束。
他在这三十天里翻阅了藏经洞内约一万五千卷写本和文献残片,从中精选了两千七百余件。这两千七百件文献的构成比例,本身就说明了他的学术标准:
纪年写本——他几乎挑走了所有带有明确年代题记的写本,从北魏太和年间的《华严经》残片到晚唐景福年间的《金刚经》抄本,年代跨度超过四百年。这些带纪年的写本可以建立起中亚写本字体演变和纸张变迁的标准序列,是断代研究的基础材料。
世俗文书——经济账册、军事指令、官府牒文、私人书信、契约文书、户籍登记,这些在传统藏书家眼中“不入流”的文字,被伯希和视为第一等珍宝。他清楚,这些世俗文书是重建中古中国社会史的最直接证据,学术价值远超重复抄写的常见佛经。
非汉文文献——粟特文商业契约、藏文史书、回鹘文账册、于阗文佛经、梵文经典、叙利亚文景教赞美诗,这批多语种文献构成了中亚多元文化共存的第一手证据。
道教、摩尼教、景教写本——这批非佛教宗教文献让欧洲学界第一次获得了研究中古中国宗教多元图景的原始材料。
每一件入选的文献都经过了伯希和至少两轮的审视。他剔除的那些,或者是传世大藏经中已有完整保存的常见佛经,或者是残缺过甚无法识别内容的碎片,或者是完全重复的抄本。这个筛选结果,用后来中国学者最痛心的描述来说:他把藏经洞的“芯”抽走了。
剩下的,是躯壳。数量仍然庞大——大约还有七八千卷,但学术密集度已经被降到了最低。后来这批剩余文献在1910年被运往北京,中国学者在整理时发现,带纪年的写本几乎全部缺失,世俗文书十不存一,非汉文文献片纸无存。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被精准手术过的学术废墟。
1908年3月27日,伯希和与王圆箓进行了最后的交易。银价是五百两,约合九十英镑。比斯坦因一年多前付的银子少了两百两,但伯希和拿到的文献,学术价值是斯坦因所得的数倍不止。
王圆箓收下银子时,神情比面对斯坦因时平静得多。他已经不再试图向这个法国人解释他修庙的计划——伯希和从未像斯坦因那样在玄奘信仰上做文章,也从未承诺过要为莫高窟的修缮提供额外资助。他们的交易干净利落,甚至在王圆箓的感觉里,这个法国人更像是一个识货的买主,而不是一个居心叵测的掠夺者。
这种错觉,恰恰是伯希和的学术素养制造出来的。斯坦因需要包装自己,需要借助蒋孝琬的翻译转化,需要利用玄奘信仰作为心理攻防的武器,因为他与王圆箓之间存在巨大的认知鸿沟,他无法直接跨过那道鸿沟,只能绕道而行。伯希和不需要。他一步就跨过去了。他能直接阅读王圆箓视为神圣的佛经文字,能用王圆箓能理解的语言与他交流,甚至能在莫高窟的历史知识上压过王圆箓一头。当掠夺者具备了比守门人更高的学术素养时,交易就不再是交易,而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学术手术”——主刀医生有权决定切除哪些组织、保留哪些器官,而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只能选择信任。
王圆箓在交易完成后,甚至主动帮伯希和打包文献。他找来了十几个木箱,每一箱都用油纸衬底防潮,箱子外头还用麻绳捆紧。伯希和在日记里记录了这一幕,语气平淡,没有任何讽刺或自得的意味,只是一种观察者的冷静叙述:“王道士对这批文献的去向已不再关心,他更关心的是我付的银两能否让他完成对三清宫屋顶的修缮。”
1908年4月1日,伯希和的驼队离开莫高窟。十二头骆驼驮着十二个木箱,每头骆驼的负载重约八十公斤。箱子里除了两千七百余件文献原卷,还有伯希和拍摄的三百多张底片,以及他在这三十天内写满的三本目录卡片。这些卡片构成了西方学界对敦煌文献的第一份系统编目,后来出版的《巴黎国家图书馆藏敦煌汉文写本目录》就是在此基础上扩充完成的。
驼队沿着党河河谷向东南方向行进,穿越戈壁,前往兰州。从兰州转水路沿黄河东下,到西安后改走陆路,最终抵达天津港,在那里装上法国邮轮,经苏伊士运河运往巴黎。这条路全程超过三千公里,耗时将近四个月。
当这批文献在1908年8月运抵巴黎时,法国东方学界已经通过电报得知了消息,沙畹亲自到码头迎接。在给远东学院院长的报告中,他写了一段话,说中了伯希和在藏经洞三十天工作的本质:
“他带回来的不是数量上的优势,而是知识上的优势。每一件入选的文献都精确地填补了某个学术空白,没有一件是可有可无的重复材料。这不是掠夺,这是以学术标准进行的一次精准外科手术。”
“不是掠夺”——这个说法刺痛了后来的中国学者。但它揭示了伯希和行为的全部复杂性。从国际法和文化伦理的层面看,这批文献毫无疑问是被掠夺的——王圆箓没有处置这批文献的合法权利,他只是一个道士,不是藏经洞的产权所有人。但从学术史的角度看,伯希和的挑选行为确实体现了一套成熟的学术标准,这套标准让他的筛选变得极为高效,高效到近乎冷酷。
这种冷酷,在驼队离开的那个清晨有一个具象的注脚。伯希和留下的七八千卷“剩余文献”,在他走后被王圆箓重新塞回了藏经洞。洞门没锁——王圆箓觉得没有必要,既然最珍贵的东西已经被挑走了,剩下的都是不值钱的佛经,谁会来偷呢?
他低估了两件事。第一,他低估了后续探险家的贪婪程度。1911年和1912年,日本探险家吉川小一郎和橘瑞超先后抵达莫高窟,从王圆箓手中买走了他私藏的最后一批精品写本。1914年,俄罗斯佛学家奥尔登堡对已经基本清空的藏经洞进行了最后挖掘,从积土和墙缝中筛出了一万多件文献碎片。第二,他更低估的是,那些被伯希和剔除的“普通佛经”,对当时中国的学术研究而言其实一点都不普通。
1910年,当清廷学部终于下令将藏经洞剩余文献起运北京时,负责押运的官员们沿途截留、盗卖,抵达京师图书馆时,原本七八千卷的经卷只剩下了四千多卷。而这四千多卷,全部是伯希和挑剩下的常见佛经抄本——没有一件纪年写本,没有一件世俗文书,没有一件非汉文文献。
中国本土学者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废墟。他们甚至不知道伯希和究竟带走了什么,因为没有人像伯希和一样对剩余文献做过系统编目。只能通过清点残存经卷的数量和标题,反推出缺失的部分大致包括哪些类型的文献。这个反推过程花了好几年,而每一次新的发现,都加深了一层痛苦。
1910年,罗振玉在北京的六国饭店第一次见到伯希和带出的敦煌文献照片,在当天的日记里写下了四个字:“如遭电击。”后来他用了一个更长的句子描述那一刻的感受:“吾辈所谓金石之学,彼等以其目录之法治之,若庖丁解牛,肌理腠理,豁然而开。”
金石之学,这是中国传统学术中对古籍、碑刻、器物文字进行考据研究的学问。它重鉴赏、重版本、重文字校勘,但缺乏现代学术的分类意识和问题导向。罗振玉在那一刻意识到,西方汉学家不是简单地“抢走”了敦煌文献,而是用一套全新的知识框架来处理这批文献——他们知道什么是“问题”,什么是“材料”,什么是“证据”,而中国的金石学者只知道什么是“珍本”。
这个认知冲击,比文献本身的流失更具颠覆性。
伯希和的驼队在戈壁上渐渐走远,消失在党河河谷尽头的风沙里。莫高窟前只剩下了杨树的枯枝在风里抖动,三层楼的新建屋顶还没有封顶,木匠的工具散落在一地刨花里。王圆箓站在三清宫门口数了数银子,然后转身进去,关上了门。
藏经洞的洞门虚掩着,里面的经卷又一次堆回了原来的位置,只是这一次,最核心的那部分永远不再回来了。剩下的,是那些字迹工整、纸面完好、被伯希和判定为“太普通”的《妙法莲华经》和《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它们一千年来安静地躺在洞窟里,又将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被分批运走、截留、盗卖、散佚,最终只有一小部分进入公共收藏,其余的大部分消失在历史的缝隙里。
而伯希和带走的那两千七百件文献,此刻正驮在十二头骆驼的背上,穿过河西走廊的尘土,向着巴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它们将在法国国家图书馆的书架上找到新的位置,被贴上“Pelliot chinois”开头的编号,被一代又一代的欧洲汉学家翻阅、引用、研究。从它们身上产生的学术论文和专著,将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构成国际敦煌学的基本面貌。而中国学者要想研究这批自己祖先留下的文献,必须远渡重洋,到巴黎去,到那个放满编号木盒的东方写本部阅览室里,申请翻阅权限,在管理人员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些曾经属于藏经洞的纸卷。
这个局面,伯希和在1908年离开莫高窟时就已经预见到了。在给沙畹的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话:
“敦煌学的中心,将在巴黎。”
这不是狂妄,而是判断。当最核心的史料被最专业的学者掌握在手中时,学术的中心自然会向史料与专业能力汇聚的方向转移。中国若要建立自己的敦煌学,就必须首先回答一个问题:我们如何面对这个已经被精准抽芯的学术废墟?
这个问题,要到两年后,当伯希和本人携带着这批文献的照片来到北京,亲自向罗振玉、王国维等中国学者展示他的发现时,才会被第一次清晰地提出来。而那一刻,中国学术的现代转型,将在一种极度屈辱又极度刺激的复杂情绪中,被迫加速。
驼队已经走远了。莫高窟前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沙粒打在十六窟的木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木匠停下了手里的锤子,抬头看了看天,戈壁边缘压着一线灰黄色的云层——那是沙尘暴正在逼近的征兆。他收拾起工具,走下脚手架,也关上了自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