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中国学者的震惊与觉醒
北京,六国饭店,1909年9月。罗振玉的手指悬在照片上方不到三寸的地方,没有触碰,目光钉在照片上那半行墨迹上。照片摄下的是一卷唐写本《论语》郑玄注,纸色褐黄,乌丝栏清晰可辨,经文旁有双行小注,典型的盛唐经生体。他认得这个注本。三十年来,他只在《经典释文》和少量宋元人引文中见过郑注《论语》的残句,学界普遍认为这部书南宋以后就已亡佚。现在它就在这张照片上。
“原件在巴黎。”伯希和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二十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目录。他的汉语每个字的声调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我带来的是照片。这批写本一共选了两千卷,存放在法国国立图书馆东方写本部。”
罗振玉拿起照片凑近窗边。初秋的北京天光很亮,照得每笔都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递给身旁的王国维。王国维接过照片,先看了一眼罗振玉的脸色——不是激动,是被击中后的沉默。“郑注《论语》?”“郑注《论语》。”王国维把照片放正,目光从经文移到注文,再移到纸背的骑缝押印。看到第三行注文时,他的手顿了一下。“这是真本。”语气不像判断,更像不得不承认的结论。
房间里还有董康、蒋黼、柯劭忞,都是学部官员,也是当时中国最顶尖的金石学家和版本学家。他们围坐在长桌旁,面前传阅着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标注着编号和内容提要:P.2005,《沙州图经》残卷;P.2502,《唐律疏议》残卷;P.2510,《论语》郑注卷第二;P.3532,慧超《往五天竺国传》;P.4506,《老子化胡经》卷二。董康手里拿的是《沙州图经》残叶。他是唐代法律制度专家,编过《唐律疏议》校勘本,却从未见过唐代地方志的原写本。这张照片上的文字记录着唐代沙州的州县沿革、山川道里和户口赋税,是他研究了一辈子的东西,却来自一个从未见过的版本。“《沙州图经》存了四十几行,”伯希和翻着目录,“另外还有一件《沙州都督府图经》,卷三,存了五百多行,更完整。”“五百多行。”董康重复了这个数字,沉默了。
柯劭忞在看《往五天竺国传》的照片。他是《新元史》的作者,对中亚史地有深入研究。慧超这部书他只在《一切经音义》里见过零星引用,原书早已失传。照片上的写本虽然残破,但存留部分已足够让他判断出史料价值。
罗振玉转向伯希和:“这些东西,在敦煌?”
“莫高窟,敦煌县城东南二十五里,千佛洞。一个道士在三年前清理流沙时发现了洞窟北壁的耳洞,里面堆满了写本和绢画。我从中挑选了大约两千卷,主要是汉文写本,也有一部分粟特文、回鹘文和藏文。”
“挑选。”罗振玉重复了这两个字。
伯希和没有避开这个词。“我用了三周时间逐卷翻阅。藏经洞写本总数大约一万五千到两万卷,相当一部分是重复的佛经抄本。我选择的标准是题记、年代、稀见文本和非汉文文献。”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学术操作流程。但罗振玉听懂了:三周,一万五千到两万卷,逐卷翻阅,选择标准——一个拥有完备汉学训练的人在充足时间内,对一座未经整理的文献宝库进行了系统提取,提取走的是最有价值的那一部分。
“剩下的呢?”
“还在洞中。我离开时王道士把洞门重新砌上了。但斯坦因先生去年已经买走了将近一万卷,还有不少绢画,现在在大英博物馆。”
“将近一万卷。”董康再次重复。房间里的沉默蔓延开来。这是1909年9月的北京,距离王圆箓发现藏经洞已九年,距离斯坦因带走第一批写本已两年,距离伯希和完成挑选已一年多。在这九年里,没有任何一位中国学者知道藏经洞的存在,没有任何一个政府部门采取过保护行动。王道士向敦煌县衙、安肃道台和甘肃藩台都报备过,送过样本,请求过经费,得到的回应要么是敷衍,要么是廉价的“原地保管”。而现在,两个西方人先后抵达那座荒凉石窟,在几个月内完成了中国官场九年没做的事。
“伯希和先生。”罗振玉的声音压得极低沉,“你带来的这些照片,能不能让我抄录一份?”
“当然。我这次来北京,正是希望把这些材料介绍给中国学界。敦煌写本的价值远不止补缺辑佚。郑注《论语》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一批唐代户籍、契约、社邑文书,还有失传已久的变文、曲子词、俗赋。这些材料将改写我们对中古时期中国社会、经济和文学的全部认识。”
罗振玉再次拿起那张《论语》郑注的照片,从纸纹看到墨色,从字体看到行款。他经手过无数宋元珍本,但照片上的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宋版书都要早四百年。他放下照片走到窗前,背对着房间,王国维能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在微微收紧。“伯希和先生,你说剩下的写本还在洞中。有多少?”
“大约八千到一万卷。大部分是佛经抄本,但不排除有更早的写本或非汉文文献。我只有三周,不可能每卷都细看。”
罗振玉转过身,目光越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必须拿到它们。”
当天晚上,罗振玉回到住处,坐在书桌前,面前铺着从伯希和那里借来的照片和目录抄本。目录是铅笔写的,法文和中文并列,每一行都是一个书名,每一行都是一段消失的历史。他一行一行地看。这些写本的价值超过了过去二十年他在琉璃厂收过的所有珍本总和——不是数量的差别,是性质的差别。宋元刻本最早不过十一世纪,而敦煌写本最早可追溯到四世纪。那个时代的手迹,现在就在照片上,就在巴黎,就在那个他从未去过的藏经洞里。
他看到了《老子化胡经》——道教史上最重要也最有争议的经典之一,据说东晋时由道士王浮伪造,唐代以后即被禁毁失传,明清两代学者只能从佛教典籍的驳难文字中辑出零星佚文,从未有人见过原书。现在它出现在伯希和的目录里,编号P.4506。他看到了《唐律疏议》残卷,传世本的底本是元代刻本,这个敦煌写本比元刻本早了至少四百年。他看到了变文——伯希和特意提起了这种失传已久的叙事性说唱文体,使用的是一种半文半白的语言,和所有传世文献都不一样。
罗振玉放下目录,拿起笔。他没有写文章,没有写感叹,他写的是电报草稿。
“陕甘总督钧鉴:敦煌莫高窟藏有唐代写本近万卷,已为英法两国人购去大半。事关国粹,亟应抢救。恳请电令敦煌县将剩余写本全数押解来京,运费由学部垫付。”
写完后他看了两遍,把“运费由学部垫付”划掉,改成“运费请由该省先行垫解,学部随后归款”。考虑了一下,又把“先行垫解”划掉,改成“即行垫付”。他知道地方政府的效率,任何留有余地的措辞都可能成为拖延的借口。“先行”意味着可以等,“随后”意味着可以不急。他需要的是“即行”。
他又拿过一张空白信笺,开始给学部尚书唐景崇写信。他知道电报只是呼吁,真正的动作必须在学部层面启动,需要一份能穿透甘陕两省官僚层层推诿的正式部令。“敦煌写本一事,关系至重。英人斯坦因已取去近万卷,法人伯希和又精选二千卷携归巴黎。现存洞中者虽多为佛经,然亦不无零圭断璧。若再为外人所得,或为地方官吏私相授受,将无可挽回。”
他停下来,想起王圆箓。伯希和提到过这个道士——退伍士兵出身,在莫高窟住了十几年,靠化缘和香火钱维持着几座破败佛殿的修缮。就是他发现了藏经洞,向地方官报告,被敷衍,再报告,再被敷衍,最后在斯坦因和伯希和的金钱面前打开了洞门。你能怪他吗?罗振玉没有在信里回答这个问题,继续写道:“拟请部中电致甘督,转饬敦煌县,将藏经洞所余经卷悉数封固,解送学部。所需运脚各费,由学部酌拨。”
写完信已是深夜。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虫鸣很轻、很细。
第二天,罗振玉找到董康和蒋黼,三人在学部衙门小客厅里坐了一个时辰,讨论的不是要不要行动,而是怎么行动。“电报要快,”董康说,“伯希和还在北京,消息随时可能传到日本和俄国。日本人知道了必定会派人去。俄国人已经在中亚活动了。”蒋黼接着指出,1905年俄国地质学家奥勃鲁切夫已从敦煌带走一批写本,当时几乎没引起任何注意,“如果日本人再进去,洞里剩下的东西也保不住了。”
“电报今天就要发。但电报不够。甘陕总督衙门我们打过交道的,去年为了流沙坠简的事,发的函三个月才回复。”
“所以要让学部直接下文书,派专人送。”
“派谁?”
罗振玉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垫运费。学部拨款流程走下来至少要一两个月,东西不能等。我手里还有些现银,可以先垫出来。”“我和你一起垫。”董康说。“也算我一份。”蒋黼说。三人各自报了一个数目,加起来大约足够支付从敦煌到北京的骡马转运费用。这不是一笔小钱——罗振玉的俸禄和收藏收益这些年大部分都投进了甲骨和古籍的收购——但他没有犹豫。
当天下午,罗振玉带着拟好的电报稿和呈文直接找到唐景崇。唐景崇正在看一份关于各省设立小学堂的奏折,罗振玉没有客套,把伯希和的照片放在桌上,把写好的呈文递过去,将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唐景崇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是进士出身,做过翰林院编修,对传统学术有相当的素养。他拿起照片看了几张,又拿起目录翻了几页。“这些东西,都是你说的那种——孤本?”
“大部分是。尤其是那些非汉文写本和变文之类,传世文献中完全未见。郑注《论语》自南宋以后失传,我们只能从《释文》和《集解》里辑出一些佚文,现在完整的写本出现了,却是在巴黎。”
“巴黎。”唐景崇重复了这个词,把罗振玉的呈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让学部直接给陕甘总督发电,要求他把敦煌县剩下的经卷全部押解进京?”
“这是最快捷的办法。先封存,再解运。东西只要还在洞中,随时可能再次流散。伯希和说王道士曾向他抱怨,给县衙门送去的样本,有的被老爷们留下了,有的被转卖了,有的下落不明。”
唐景崇沉默了一会儿。“甘陕总督现任是长庚。这个人不是不理政务的人。但甘陕两省地方太大,县衙一级的官吏很多都是混日子的。我们发一封普通电报过去,长庚批给布政使,布政使批给道台,道台批给知县,知县派个衙役去看一眼——然后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要明电。写明这是学部直接交办的事,写清存留写本的大致数量和价值,要求甘督亲自督办,限期呈复。”
唐景崇想了想,点了点头。他叫来幕僚,口授了一份电稿,措辞基本采纳了罗振玉的建议,只在末尾加了一句:“事关国粹,万勿延搁,仰即速办具复。”
电报发给长庚——陕甘总督,驻兰州。长庚收到电报时已是下午。幕僚把电报呈上来,标注着“学部急电,事关敦煌”。长庚读了一遍。他没有见过敦煌写本,也没听过藏经洞的消息,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是学部的直接指令。学部是中央部院,直接给总督发电,措辞又是“事关国粹万勿延搁”,意味着此事已引起了最高层的注意。他叫来藩司衙门的人,让他们去查有没有关于敦煌写本的旧案卷。藩司的人回去翻出了早年敦煌县和安肃道报上来的几份文件——有关于王道士发现藏经洞的原禀,有关于请求拨付修缮经费的呈文,有关于送呈样本给省城鉴定的函件。最早那份原禀的日期是1900年7月,距今已九年。
长庚看着那叠落满灰尘的案卷,沉默了很久。他不是那种特别关心古物的人,但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官僚。当学部直接发电给总督,用的又是如此严厉的措辞时,这件事就不容他慢慢处置了。“给敦煌县发电。急电。让他们把藏经洞里现有的经卷全部清点封存,不准任何人取走,不准任何外人靠近。等省里派人去接收,然后押运进京。”“省里派谁去?”长庚想了想。“让安肃道的廷栋亲自去。告诉他,这是学部直接交办的差事,办不好,我拿他是问。”
第二天,两道电报从兰州发出。一道发往敦煌县,要求“即将藏经洞所存经卷画像等物悉数查点封固,饬该管王道人暂行看守,俟省派委员到日,即行起运”。另一道发往安肃道衙门,要求道台廷栋“亲赴敦煌,督同县署,将所有经卷悉数查点造册,妥为包裹,派员押解进京,不得有误”。
廷栋收到电报时正在酒泉视察水利工程。他是安肃道道台,辖区包括敦煌。三年前,王道士曾给他送过几卷藏经洞的写本,他看了一眼,觉得是些旧纸旧字,随手放在书架上就忘了。现在省里的电报说这些东西要全部押运进京,还说学部直接过问了此事,他才意识到那些“旧纸旧字”的分量。他当天就从酒泉出发,赶往敦煌,路上走了四天。
到莫高窟时已是傍晚。王圆箓正在下寺前的空地上劈柴。他穿着褪了色的蓝布道袍,袖口磨得发毛,肩膀处补了两块颜色不同的布。他听见马蹄声,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从沙坡上下来,为首的是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他放下斧头迎上去。廷栋在马背上打量了一眼这个道士——矮,瘦,皮肤被西北风沙打磨得粗糙黝黑。“王道士。省里来的电报。藏经洞里的东西,现在还有多少?”
王圆箓愣了一下。上一次有官员来问藏经洞的事,已是好几年前了。那些年他送样本,送报告,求经费,都没有下文。后来斯坦因来了,给了他二百两银子,带走了几十箱东西。再后来伯希和来了,在洞里待了三周,给了他五百两银锭,又带走了几十箱东西。现在,官老爷终于来了。“还有。都在洞里封着。”
“带我去看。”
王圆箓领着廷栋穿过院落,走上十六窟前的甬道。那道土坯墙是他亲手砌的,在伯希和走后的第二天。泥缝还没完全干透,上面粘着几根干草。“打开。”廷栋说。王圆箓拿来一把锄头,小心地敲开泥封。土块落下,露出后面那道低矮的木门。他推开门,一股干燥的、略带霉味的空气从黑暗中涌出来。廷栋弯腰跨进去。洞不大,长宽各不到一丈,高也只一丈多,但里面堆着的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密集的纸张——一捆一捆的经卷,一层一层摞着,从地面一直摞到洞顶,有的用粗布包裹,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就那么散放着,露出一截泛黄的纸边。洞壁上有彩绘的壁画,近侍女和比丘尼,晚唐风格,颜色已经暗淡,线条还清晰。
廷栋在洞里站了一会儿。他不是学者,看不懂这些经卷的内容,但他是一个在西北做了十几年地方官的人,知道什么是“旧物”。这洞里堆积的不只是一些旧纸,而是一座被埋没了近千年的宝库。他退出来,对王圆箓说:“从现在起,这些东西不准你再动分毫。省里会派人来清点造册,然后押运进京。”
王圆箓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争辩。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有人来,看过了东西,说一些话,然后走。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留下了银子,有的人留下了空话。
廷栋回到县衙,连夜拟了一份呈文,汇报初步情况:“遵查莫高窟藏经洞内现尚存汉文及藏文经卷约八千余卷,尚有绢画佛像若干幅。已饬王道人即行封存看守,不准擅动。俟清点造册完竣,即行派员押运进京。”
清点工作随即开始。方法很原始:几个人把经卷一捆捆从洞里搬出来,摊在十六窟前的空地上,由县衙书吏逐卷登记——卷名、字数、品相、有无题记。写本在黑暗的洞里待了近千年,突然暴露在西北强烈的日光下,纸面上的墨迹泛出暗淡的光泽。有些纸页在搬运中碎裂了,碎片从手指缝间落下来,掉在沙地上。没有人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些碎片。书吏把较大的捡起来夹进清册的折页里,较小的就留在沙地上,被风吹走了。
清点持续了好几天。最后结果是:残存经卷共八千数百卷,另有绢画若干幅,藏文经卷若干夹。这个数字报到了兰州,又从兰州转到了北京。
罗振玉收到消息时已是十月中旬。长庚的回电到了学部,说“已饬安肃道亲往敦煌查办,据禀存余经卷约八千余卷,现正造册清点,不日即可起运”。罗振玉看了这份回电,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八千卷这个数字——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在中国官场用九年时间走完从“发现”到“开始行动”这段路的时候,斯坦因的驼队已经把近万卷写本送到了伦敦,伯希和的驼队已经把两千卷精选写本送到了巴黎。而中国的八千卷残存,还在敦煌的沙地上等待清点。
他没有时间感慨。收到回电当天,他就开始着手为这批即将到京的写本寻找存放之地,同时向学部申请用于后续整理、编目和刊布的经费。他还给伯希和发出了一封信,请求伯希和把已运到巴黎的写本照片借给他抄录刊印。信的措辞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紧迫感。他知道法国国家图书馆已把那些写本收进了东方写本部的库房,一旦入藏就会获得永久编号,被系统性地保管和研究。那些写本不会再流散了,巴黎已经锁住了它们。他写道:“此去巴黎道远,亲往披阅,势所难能。拟请先生将所携各写本照片,悉数寄示,或就所藏择其要者,先行影印,俾中土学者得窥崖略。所需费用,当由鄙人筹付。”
这封信标志着一种新的学术关系的开启:中国学者开始意识到,学术的主动权已经不在自己手里。巴黎拥有自主研究敦煌写本的能力——伯希和本人就是汉学家,法国还有沙畹、莱维这样的东方学大家——而中国学者甚至还没看到那些写本的全貌。但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1909年10月底,一封电报从学部发出,接收方是陕甘总督长庚。在学部档案留存的底稿上,最初的版本还带着官场公文常见的虚词和转圜余地,但在罗振玉等人的坚持下,那些虚词被逐行删去,只剩下最核心的指令:“敦煌藏经洞所存经卷,无论全缺,即日悉数封存,派员解京。所需运脚,由部拨给。该督即饬该管道府亲往查办,毋得疏忽。”
“悉数”——不是“酌量”,不是“拣选”。“即日”——不是“俟后”,不是“择期”。“亲往查办”——不是“转饬查照”,不是“仰即核办”。这封电报的措辞变化,折射出一种正在缓慢发生的认知跃迁。学部——这个晚清最后几年才设立的中央教育行政机构——从未对任何单一地点的文物遗存发出过如此严厉的保护指令。它对敦煌写本采取的这个动作,是在不到一个月时间内,从罗振玉个人震惊,到小范围学界共识,再到中央机构直接干预的快速三级跳。
电报发出后,罗振玉没有停。他和董康、蒋黼三人凑齐了运费,又向学部递交呈文,请求从“图书局经费”项下拨出专款。唐景崇在呈文上批了“照准”。
1909年11月,兰州派出的接收队伍抵达敦煌。带队的是安肃道道台衙门的一个委员,姓刘,名字在档案里只留下一个姓。他带来了一纸清册格式、几张封条和一笔运费——这笔钱来自学部拨款,经过甘肃藩库转拨,数字不大,但足够支付从敦煌到兰州的骡马脚价。清点和打包就地进行。王圆箓再次打开那道土坯墙,搬运工们把经卷一捆捆地从洞里搬出来,由县衙书吏逐一核对清册。有些经捆的外层粗布一碰就碎了,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每一捆都要重新包裹——书吏用油纸和棉布,一层一层地把这些脆弱的唐代纸页裹紧,像是在包裹某种随时可能碎裂的东西。
打包用了好几天。最后所有经卷被装进新的木箱,每只木箱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安肃道衙门和敦煌县衙的朱印。一共装了若干箱——档案记录是三十余只木箱,具体数字各说不一,但可以确定的是,那八千数百卷残存写本,在它们重见天日九年之后,第一次有了官方的封条。
驼队在十一月下旬出发。从敦煌到兰州,要走将近一个月的沙路,穿越戈壁和荒滩,经过嘉峪关,再到河西走廊东部。押运的人带着甘督的派文,每到一个驿站换一次马料,补充一次干粮。木箱被绑在骡马背上,用粗麻绳勒紧,绳索在木箱上压出深深的凹痕,在西北的寒风中不时发出吱嘎的声响。
罗振玉在北京等这批箱子。他不知道箱子里具体有些什么——廷栋和刘委员的清册还在路上,比驼队走得慢——但他知道里面一定有值得的东西。那是金石学家对古物的直觉,也是文献学家对“存余”的理性判断:伯希和选走了最精的,但精不等于全,而在学术研究中,“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完整的藏经、系统的寺院文书、成批的社会经济契约,这些东西伯希和未必都带走,因为他只有三周,因为洞里的东西太多。
十二月中旬,第一批木箱抵达兰州。长庚亲自验看了封条和清册,下令换装大车继续转运。从兰州到北京的路更远,要经过陕西、山西再到直隶。冬天的黄河已经封冻,不能走水运,只能在冰面上铺木板,让骡马拉着大车从冰上过。这段路上有一批木箱受损——档案里只留下一句“沿途冰雪颠簸,箱有破损者”,没有说明破损程度,也没有记录有没有写本散落或损毁。那个时代的公文就是这样:重要的事情被三两个字盖过,而那些被盖过的细节,可能是一条再也无法找回的学术信息。
1910年1月,驼队转大车,大车走完了最后一段路,进入北京。押运官员把木箱送到学部衙门指定的一个院落,卸车,核对封条,验看清册,封存入库。罗振玉是第一个赶到卸车地点的中国学者。那是冬天下午,院子里堆着三十几只木箱,有些箱角在运输中磕破了,露出里面油纸包裹的经捆。封条还贴在箱子上,红色的朱印经历了千里风霜后变得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安肃道印”和“敦煌县印”的字样。他站在这堆木箱中间,周围是卸车的嘈杂声,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些木箱上。它们终于到了。它们迟到了九年。在这九年里,最好的部分已经去了中国学者无法轻易触及的远方,但剩下的部分还在——就是这三十几只木箱里的八千余卷。
一个文员拿过来清册请他过目。罗振玉没有立刻打开,先摸了一下木箱上那个磕破的角。油纸下面露出一截褐黄色的纸边。他小心地把油纸掀起一角,看见下面是一卷唐写本《大般涅槃经》,字迹工整,品相尚好,天头有一行小小题记:“开元十年三月十五日,弟子张守珪敬写。”开元十年——公元722年。距离它被装进这个木箱的那一刻,已过去了将近一千二百年。
罗振玉放下油纸,打开清册。清册是毛笔誊写的,密密麻麻列着卷名和编号。他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快。绝大部分是佛经——《金刚经》《法华经》《维摩诘经》《大般若经》——抄本年代从北魏到五代都有,很多有题记,很多有写经生和供养人的名字。但也有别的东西:几卷道经,几页医方,几件契约残片,几叶不知名的残破文书。清册最后附着一句话:“内有一捆,纸色甚古,字不可识,疑非汉字。”
罗振玉的目光停在这句话上。他很想立刻把那只木箱撬开,找到那捆“字不可识”的写本,看看到底是什么文字。但他克制住了。现在不能急——这些木箱刚刚运到,封条还在,交接手续还没办完。他把清册合上还给文员,走到院子里避风处,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了几行字,大意是:清点要在确保封条完整的前提下进行;每一卷都要核对清册上的对应编号和题名;凡发现有破损、虫蛀、粘连的,要分开保存,不要强行剥离;凡有题记的经卷要单独列出;凡“非汉字”的写本要立即通知他来看。这不是一份正式部令,只是写给他自己的备忘,但语言清晰、具体、可操作,展现出一个成熟文献学家的思维习惯:他知道这批东西不能再像在敦煌时那样被随意搬弄和翻动了,它们需要一种新的对待方式——那种方式,叫“现代文献整理”。
写完备忘,他再次走向那堆木箱。搬运工人们正在按照清册编号把木箱搬进库房,冬天的日光斜斜地照进门框,在地上切出一条明暗分界的光带。木箱被推进黑暗里,一只接一只,影子在地上拖动,然后消失在光带后面。罗振玉站在光带这边,看着木箱消失的方向。他知道这些木箱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它们将填补中古史的大量空白,将改写经学史、文学史、社会史的某些章节,将为未来的中国学术提供一种全新的史料类型——不是经过后人反复抄写翻刻的传世典籍,而是一千年前的第一手书写,是中国学者第一次面对的一种考古学意义上的“地下之新材料”。但他也知道,填补空白的前提是有人去研究,而研究的前提是整理、编目、释读、刊布。这需要时间,需要经费,需要人,需要方法,需要一种中国学界目前还不完全具备的东西:现代版本目录学的系统训练。伯希和在三周内翻完了近两万卷,靠的就是那种训练。而罗振玉和他的同代中国学者——尽管拥有深厚的传统学养——在面对这样一批规模庞大、内容庞杂的原始文献时,仍然缺乏系统性的处理方法。
但这个差距正在缩小。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了。第一件事在学部:唐景崇在罗振玉推动下,同意将这批写本暂时存放在京师图书馆,由学部图书局派人进行初步编目。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中央政府部门出面,对一个地方的出土文献进行系统性收藏和整理。第二件事在学界:罗振玉开始联络王国维、董康、蒋黼、柯劭忞等人,讨论如何尽快把这批写本中的精华部分影印出版。“我们先做,”罗振玉在一次小范围的聚会上说,“等学部批下来,可能又是一年。”
“先做”这两个字出现在这个历史节点上,意义深远。它标志着中国学术开始摆脱单纯的官僚依赖,转向一条主动组织、自主推进的道路。这种自我组织能力是学术现代化的重要标志——它不会一夜成熟,但已经在发芽。
会面地点在罗振玉的寓所,时间是1910年初春。北京柳树开始冒芽,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条上鼓着米粒大小的绿点。几个人围坐在书房的长桌旁,面前放着刚从库房里取出来的一部分写本和罗振玉手抄的目录。王国维拿到的是一卷《论语》郑注的抄本——不是伯希和拍摄的那卷,那是巴黎的P.2510,这卷是学部从敦煌运回的箱子里的,同样也是郑注《论语》,但纸张更残破,存留的行数也较少。即便如此,当王国维把它摊开,一行一行读下来时,他的手开始了那种极其微小的颤抖——不是激动,是吃惊。唐代学子读《论语》,读的不是何晏的《集解》,不是朱熹的《集注》,而是郑玄的注本。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解释系统,一个更为古老、更为质朴、更为贴近汉代经学传统的系统。而这个系统的主体文本,已经失传了近一千年。现在它们从敦煌的沙子里出来了,从巴黎的库房里出来了,也从眼前这个破旧木箱里出来了。“这是天壤间第一等珍秘。”王国维放下经卷,语气平静但用词极重。
罗振玉没有接话。他正在翻看那卷他特别关心的“字不可识”的写本。这卷写本已经拆开了油纸,平摊在桌上。纸张比一般的汉文写本厚,颜色更黄,墨色更深。上面的字形他确实不认得——不是汉字的任何一种字体,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书写系统,字母式的,横写,从左到右,每个字母之间有连笔。“这是粟特文。”蒋黼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确定?”“我在伯希和的照片里见过类似的。粟特文是可以定的。但这卷写的是什么内容,恐怕国内没有人能释读。伯希和或许能,他懂伊朗语。”“国内还有谁懂?”沉默。
这就是差距的具体形状。不是道德上的高下,不是爱国心的强弱,而是知识结构的差异。伯希和懂得包括汉语、粟特语、回鹘语、藏语、梵语在内的十三种语言,他的学术训练覆盖了从中国古典文献到中亚历史语言的广阔领域。而当时的中国,不要说粟特文专家,就是懂梵文的学者也寥寥无几。
但沉默并没有变成沮丧。罗振玉把那卷粟特文写本小心地合上,放回油纸里,说:“先编目。释读的事,人可以慢慢找,找不到就请人。伯希和不是说过吗,法兰西学院可以帮我们释读一部分。”
这是另一种态度。不回避差距,但也不被差距压垮。承认缺失,然后寻找弥补的方法。董康摊开一卷《唐律疏议》残片,律文他都能背,但写本上的律文和传世本之间有几处重要异文,他拿来纸笔开始逐条比对。柯劭忞在看一份《西州图经》残片,里面有一段关于唐代西域交通路线的记载,他拿过一张地图,用手指沿着书中的路线比划。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讨论。外面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动,投在窗户上的影子微微晃着。这间书房里的人正在用他们能想到的所有方法,去追赶一个已经跑得很远的对手。他们手里没有巴黎那种系统性的科研体制,没有国家图书馆那种完备的编目工具,甚至没有一个能读粟特文的助手。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任何外国学者都不具备的:他们是在自己的文明脉络里理解这些文献,他们能听见经卷上那些字的呼吸。
罗振玉站在书桌前,看着摊在桌上的写本、目录、笔记和卡片。这些东西很乱,但乱中有序。他知道今天在这间书房里所做的工作,将是未来编目和刊布的基础。这个基础还很粗糙,但它是中国的敦煌学迈出的第一步。他拿起笔,翻开一本新的簿子,在第一页写下标题——“敦煌石室书目”。下面是小字:“据巴黎照片、学部库藏及各家过录,汇录待补。”
这就是起步。从一份不完整的书目开始,从能看到的材料开始,从能做的工作开始。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开启一个什么样的传统。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必须马上做的事情。
1910年春天,学部正式下令在京师图书馆内设立专门的敦煌写本保管处,派专人看守,定期检查,非经特别批准不得提调出库。这批写本从地方衙门的漠视中走出,此刻进入了一个带有明确行政指令的保管状态。这不是完美的保护——京师图书馆当时并没有恒温恒湿的设备,也没有专业的古籍修复技师,写本还是会被虫蛀,会在潮湿的夏天发霉,会在干燥的冬天脆裂。但至少,它们不会被人用几十两银子的价格转手出去了,不会被当做废纸糊窗户了,不会在洞窟里继续腐烂了。从“任其流失”到“强制封存”,这一步走得很慢,但方向已经明确。
同年夏天,罗振玉自费刊印的《敦煌石室遗书》第一册出版。这是中国人刊印的第一部敦煌文献影印本,收录了他从伯希和照片中抄录的经卷和从学部库藏中精选的写本,共二十余种。用的是石印技术,图片质量不高,很多字迹模糊不清,纸张也是便宜的竹纸,但在当时的条件下,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好版本了。他在自序里写道:“敦煌所出古写本,为天壤间仅存之秘。其已流出海外者,吾人今日力不能致之;其尚存中土者,吾人今日力所得致之。尽其在我而已。”
“尽其在我”——这四个字,是罗振玉对伯希和那趟驼队的回答,也是对那个“学术废墟”的回答。
而这只是开始。罗振玉不知道的是,在巴黎,伯希和已经开始系统性地研究他带回去的那些写本了。在法国国立图书馆东方写本部的阅览室里,伯希和摊开了那卷编号P.3532的《往五天竺国传》,旁边放着《大唐西域记》的刻本和一份中亚地图。他在做一件罗振玉和王国维很想做但暂时做不到的事:把敦煌写本置于整个亚洲内陆的历史地理网络中,进行跨语言、跨文明的综合研究。他手里还有一件更特殊的写本——三份粟特文古信札,编号P.2、P.3、P.4。这三件写本都残破不堪,纸色深褐,字迹漫漶,但在伯希和眼里,它们是整个敦煌写本中最珍贵也最难释读的部分。因为它们是公元四世纪初粟特商人在西域写下的信件——比任何汉文写本都要早,也比任何传世文献记录的西域商贸活动都要早。它们将改写人们对丝绸之路商业网络起源时间的全部认知。而这,只是罗振玉在那份法国目录上看到“粟特文”三个字时,尚未能想象的内容。
同一时期,王国维开始用他从罗振玉那里看到的敦煌写本材料,配合他一直在研究的殷墟甲骨文和流沙坠简,撰写一系列关于古代制度、语言和文献的考证文章。他使用的是一种全新的方法——不是传统的经疏考据,而是把甲骨、简牍、写本这三种“地下之新材料”与传世文献进行交叉比对,互相印证,推求古代制度的本来面目。他在1910年秋天完成的一篇关于唐代户籍制度的文章,开篇第一句话是:“敦煌所出唐户籍残册,足以正两《唐书》及《唐六典》之失。”
“足以正”——不是“可以补”,不是“略可见”,是“足以正”。这个动词的变化,标志着一种学术自信的重建。中国学者开始用自己的方法消化这批新材料,用自己的问题意识去驱动研究,不再仅仅跟在西方汉学家后面追索照片和释文。
但他们还缺一样东西。很多年以后,人们回头看1909到1910这两年,会意识到中国敦煌学在诞生的那一刻就面临着一个根本性的困境:核心史料在巴黎和伦敦。巴黎有最精的两千卷,伦敦有体量最大的近万卷,北京的八千余卷是伯希和筛过之后的剩余。这个结构性的事实,决定了中国学者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不得不通过西方学者获得关于敦煌文献的关键信息,必须请求借阅、抄录、拍摄,必须等待巴黎和伦敦的出版物。这不是一个可以靠爱国热情解决的困境,这是一个知识生产基础设施的鸿沟。
但罗振玉发出的那封电报,终究是一个开始。
1910年冬天,甘肃巡抚向学部呈报:敦煌藏经洞剩余写本全部押运完毕,洞内已无遗存。王圆箓继续在莫高窟做他的道士,修他的庙。木匠已经把十六窟的门修好了,那道门后面,藏经洞已空。
但北京那间库房的门还关着。门里面,三十几只木箱静卧在冬日的光线中,封条完好,朱印如血。箱子上,是罗振玉写下的那些书目草稿,字迹匆忙而坚定。而在巴黎和伦敦的库房里,另一些箱子早已抵达,早已打开,早已在编号、拍照、被研究了。两条时间线,两种学术命运,在这个节点上分岔了。中国的敦煌学,就在这条分岔的起点处,开始了一场注定漫长而沉重的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