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余卷进京途中的层层克扣
宣统二年九月二十四,傍晚,兰州城外三十里铺驿站。
押运官傅宝臣把油灯拨亮了些。案上摊着那本黄绫封面的清册,墨迹才干了不到两个时辰。他左手按着册页,右手捏着一卷写经,凑近灯光看。经卷外层裹着深黄色粗麻纸,边角磨得起毛。打开来,里面是硬黄纸,纸质厚实匀净,墨色鲜亮如新。这是北魏人写的《大般涅槃经》,每一笔都饱满有力,横画起笔重顿,收笔轻提,撇捺开张,带着写经体特有的庄重。
傅宝臣看了片刻,把经卷搁在案上。他的手指按在卷轴正中,从右往左,一点一点摸过去。纸面光滑,没有破损,没有虫蛀,没有水渍。他收回手,翻开清册,找到这一卷对应的条目。清册上写的是《大般涅槃经》卷第三十五,长二丈一尺,完整。他拿起笔,在“完整”二字上点了一下,又放下笔。
门外有脚步声。随员张广建掀帘进来,手里端着茶壶,搁在案角。“大人,马喂过了。明天天亮赶路,再走三天到平凉,到了平凉就好办了。”
傅宝臣没应声。他重新拿起那卷经,又看了一遍。“广建,”他说,“你看看这个。”
张广建凑过来。傅宝臣把经卷展开一半,让他看纸面。“这是好东西?”张广建问。傅宝臣没回答。他把经卷合上,放回案上,又去翻清册。清册一共六十三页,每页抄着二十多卷经的目录、年代、尺寸、完残情况,共计八千六百余卷。这是甘肃布政使司会同敦煌县清点了两次才造出来的册子。
头一次清点,是在学部电令到达兰州之后。甘肃布政使派了两名委员去敦煌,会同知县申端麒,在莫高窟当场点数装箱。那次点出来的数目是一万零四百余卷。第二次清点,是听说甘肃巡抚何彦昇要亲自过问此事,布政使司又派了委员复查。第二次点出来的数目少了将近二百卷。申端麒呈文解释,说先前点验时把一些残片也算作了独立经卷,这次依学部指令,只计完整经卷和可辨识的残卷,残片另行装袋,不列编号。然而,据后世史料记载,清廷在1909年伯希和出示敦煌珍本后,才应罗振玉等学者之请下令清点运送。启运时清点尚有九千余卷,三个月后到达北京时只剩下八千余卷。
何彦昇看了呈文,没说话。他在甘肃做了五年巡抚,知道这中间的关窍。他叫来藩台,当面交办了六件事:第一,押运委员必须由藩司衙门保举;第二,清册必须逐卷编号登记,钤盖藩司关防;第三,押运路线经兰州、平凉、西安、潼关、洛阳、开封、保定,每一处换车必须由当地衙门派人监交,在原册上注明接收日期和经手人;第四,沿途所需骡马大车由各站提供,押运委员不得自行雇觅;第五,到京后由学部派员逐卷点验,与原册核对;第六,押运委员如有遗失损坏,照数议处。
这六条,每一条都像是针对某种可能性而设的。傅宝臣接到委任时,何彦昇单独召见了他。何彦昇的话说得很直白:“这批经卷是学部罗参事一再催促才办下来的,沿途若有闪失,本托难辞其咎。你好好办,到了京里,学部自然有交代。”
傅宝臣明白这“交代”是什么意思。他是个候补知县,在甘肃等了三年缺,一直没补上。何彦昇让他办这趟差,既是因为他办事老成,也是因为他在官场上没什么根基——没有根基的人,不容易惹出大麻烦,真要惹了,也很容易处置。
傅宝臣回到灯下。张广建还站在案旁,眼睛盯着那卷经。“大人,”张广建说,“您让卑职留意的,卑职都留意了。”
傅宝臣抬起眼看他。“说。”
张广建压低了声音。“敦煌那个王道士,犟得很。清点装箱那天,卑职亲眼看见他哭。四十七箱经卷装上大车,他跪在洞口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后来申知县跟他说,这是朝廷的命令,经卷送到京城保护起来,比在洞里安全。王道士说,这洞里的经卷是菩萨的,菩萨托付给他看着的。然后申知县给了他一锭银子,十两。王道士收了。”
傅宝臣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呢?”
“装箱的时候,卑职看到王道士的一个徒弟,叫杨什么来着,在洞里转来转去,后来抱了一捆东西往北边走了。卑职当时忙着点数,没顾上问。等想起来,人已经不见了。”
傅宝臣把清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申端麒的结文,盖着敦煌县的印。结文上写着:“计装木箱四十七只,内盛经卷八千六百余卷,残片若干,封条完好,无缺无损。”
他把清册合上。“少了多少?”
张广建愣了一下。“什么?”
“从洞里到车上,少了多少。”
张广建这才反应过来。“说不准。手册子上是一万出头,装箱的时候只有八千六。申知县说残片不计入——可残片也是经卷,谁知道残片有多少?”
傅宝臣没再问。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驿站院子里堆着那些木箱,一共四十七只,每一只都贴着甘肃藩司署的封条。封条用绵纸裁成,上面写着“宣统二年九月廿一日封”,钤着藩司的朱红印。车把式和几个兵丁在院子里喂骡子,没人注意那些箱子。
“广建,你说,这批东西到了京城,学部的大人们会一卷一卷点吗?”
张广建想了想。“难说。从敦煌到兰州,走了半个多月;从兰州到北京,少说也得一个多月。风沙、雨雪、颠簸,箱子磕了碰了,封条破了,都是常有的事。到时候谁分得清是路上损坏了还是——”
他没说完。傅宝臣也没有让他说完的意思。傅宝臣转身回到案前,把油灯灯芯捻高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在经卷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光影。他拿起那卷《大般涅槃经》,再一次打开。这一次他没有看纸面,他看的是卷轴——卷轴两端,通常嵌着紫檀或硬木做的轴头,有些轴头上还刻着供养人的名字。这卷经的轴头是紫檀的,刻着一行小字:“永安三年七月,信士张安国敬造”。
他把经卷重新卷好,搁回案上。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广建,把册子拿过来。”
张广建把清册递给他。傅宝臣翻开清册,找到刚才看过的那一页,拿起笔,在“长二丈一尺,完整”这一行后面,添了四个字:“查有虫蛀”。
墨迹未干。他把清册摊在案上晾着,自己取了茶壶倒了一碗茶。张广建站在案边,看着那四个字,咽了口唾沫。“大人,这虫子——”
“路上虫子多,有什么稀奇。”
驿站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傅老爷——明天什么时辰动身?”
傅宝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天亮就走。叫他们早点喂骡子。”
这一夜,三十里铺驿站的灯亮了很久。傅宝臣和张广建没再说话。清册摊在案上,油灯的光照在“查有虫蛀”四个字上,墨迹渐渐干了。那卷《大般涅槃经》卷第三十五就搁在案角,卷末的紫檀轴头在灯下反射着暗淡的光。箱子在院子里堆着,四十七只,每只都贴着封条。
天亮之前,傅宝臣醒了。他把那卷经塞进了自己的行李当中。张广建在院子里装车,把箱子一只一只搬上大车,用棕绳捆好。清册上“查有虫蛀”四个字就留在那里。除此之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宣统二年十月十八,车队进入平凉。
平凉是个小地方,驿站只有三间房,院子里停不下四辆大车,只能停在驿墙外面。平凉知县派了典史来接,典史姓李,是个瘦高个儿,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袍子,一看就是个久不得志的人。他把傅宝臣迎进驿站,泡了茶,又叫人去买羊肉和烧饼。
“傅老爷辛苦。从兰州过来,路上走了多少天?”
“二十三天。”傅宝臣说。
“二十三天,”李典史点点头,“那算快的。往年送饷银,从兰州到平凉也得走半个月。傅老爷这批经卷,怕是比饷银还沉吧?”
“四十七箱。每箱二三十斤。”
李典史咂了咂嘴。“金贵东西。得好好守着。”
他叫人去传话,让驿站的驿卒夜里加一班岗。又亲自去院子外面看了那些箱子,一一点过数,在自己的交接簿上记了。然后他回到屋里,对傅宝臣说:“傅老爷,按规矩,您得把清册拿出来,卑职核对一遍。”
傅宝臣没动。他看了张广建一眼。张广建从屋里把清册取出来,递过去。李典史翻开清册,就着傍晚的天光,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查有虫蛀”那一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虫蛀?”他抬起头,“傅老爷,这经卷子,怎么会虫蛀?”
“路上潮气重。敦煌那洞里头的经卷放了一千多年,本来就有虫眼。装箱的时候看不出来,走了一路,虫眼就显了。”
李典史点点头,没再问。他把清册从头翻到尾,又对照着自己的交接簿,重新点了一遍院外那四十七只箱子的数目,然后在交接簿上写了“宣统二年十月十八日,平凉县典史李某监交,计木箱四十七只,封条完好”。他把清册还给傅宝臣,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走了。
他走后,张广建关上门。“大人,那个典史——”
“他不敢深问。”
傅宝臣说的是对的。一个平凉县的典史,正八品,一个月俸银三两,管着驿站、铺递和过往官差的接待,哪有什么底气去查问巡抚衙门派下来的押运委员?别说是“虫蛀”两个字,就是清册上写了“碎裂”“残缺”“遗失”,他也只能照着抄进自己的交接簿里。这不是他的职权范围,也没有人要求他去管。
第二天一早,车队离开平凉。从平凉往东,路越来越难走。过了泾川,就进了陕西境。黄土沟壑深一道浅一道,骡马车轮子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有时候陷进去,得七八个人一起推才能出来。十月底的西北,早晚已经开始结冰,白天太阳一晒又化了,路上泥泞不堪。那些木箱子捆在车上,随着车子颠簸,里面的经卷互相摩擦,纸屑和碎末从箱子缝里漏出来,落在车板上,被风一吹就没了。
傅宝臣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车队最前面。他回头看了几次,看见那些箱子在车上来回晃动。他没说什么。
走到泾河渡口,车队停下来等渡船。渡口有一个小村子,村口有家茶馆,兼卖馍馍和羊杂汤。傅宝臣下了马,走进茶馆,要了一碗羊杂汤。张广建在外面看着箱子,过了一会儿也进来了。
“大人,”张广建压低声音,“卑职刚刚又看了一眼清册。”
“怎么了?”
“在兰州添的那四个字,平凉典史一个字都没写——他不敢。可再往前走,到了西安,西安的官儿可不是平凉典史。西安知府是从四品,他要是较真儿,一本一本翻开看——”
傅宝臣放下筷子。“西安那一段,我来办。”
车队过了泾河,又走了六天,终于进了西安城。西安知府赵惟熙派了本府的知事来接收。知事姓马,举人出身,在西安府衙门里管着文书和档案,是个办事仔细的人。他带着两个书办,把四十七只箱子卸在府学大成殿的廊下,一只一只验看。
他先看封条。每只箱子上贴着甘肃藩司署和敦煌县的封条,一路过来,封条有的被泥水溅了,朱印有些模糊,但大部分还算完整。马知事把这些封条的情况一一记录在案。然后他打开第一只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经卷。每一卷都用麻纸包着,外面系着棉线,棉线上拴着小木牌,写着经名和卷数。这是甘肃布政使司装箱时做的标记,相当仔细。马知事拿起最上面一卷,拆开麻纸,展开来看。纸面上有几处虫蛀的痕迹,但并不严重。他又看了几卷,情况都差不多。他把这些经卷按原样包好,放回箱子里,在接交簿上记了一笔——“第一箱:大般涅槃经十五卷,妙法莲华经十二卷,杂经七卷,共三十四卷,间有虫蛀”。然后他把箱子合上,重新贴了西安府衙的封条,钤上府印。
然后是第二箱。第二箱打开,马知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一箱最上层放的是《华严经》,一共八卷。他拿起第一卷,拆开麻纸,打开——只有半截。经卷从正中间被撕断了,边缘不整齐,一看就是硬生生扯开的。他拿起第二卷,同样只有半截。第三卷,还是半截。八卷《华严经》,全部只有前半段。
马知事把手里的经卷放下,抬起头看着傅宝臣。“傅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傅宝臣站在廊下,手背在身后。他看了一眼那些半截经卷,脸上没什么表情。“兴许是在洞里放久了,年头长了就酥了,路上颠——”
“傅老爷,”马知事打断了他,“酥了和扯断了,纸边是不一样的。酥了是碎片,扯断了是毛边。这八卷经,每一卷都是毛边。而且,后半段呢?”
傅宝臣看着他。马知事也看着他。廊下那两只大木箱敞着盖,里面躺着那些半截的写经。两个书办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傅宝臣开口了。“马知事,你以前办过押运吗?”
“卑职一直在府衙做事——”
“那你不知道。从兰州过来,一千多里路,沙沟、泥滩、渡口、山坡,骡子滚坡的有,箱子翻倒的有。经卷装在箱子里,磕磕碰碰,断了碎了,都难免。省里的意思是,这批东西要尽快平安运抵京城入库;路上有些小损伤,如实注记就是了,不必在上面纠缠太过。纠缠太多,耽搁的是朝廷的大事。”
他把“朝廷的大事”四个字咬得很清楚。马知事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听不出这句话的分量。西安府只是沿途监交的一个环节,他没有权力去查问押运委员,更不可能因为八卷经撕断了就扣下整个车队。但他也没有完全妥协。
“傅老爷,”他说,“卑职可以在接交簿上按你说的写——‘间有损折’。但卑职要另外呈文给藩司,如实禀报西安这一段看到的纸边痕迹。写不写是一回事,看在不在相关大人的案头,就是另一回事了。”
傅宝臣看了他片刻。“可以。”
马知事写完了第二箱的记录。他把那些半截写经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然后他打开第三箱。
第三箱的情况,他没有在接交簿上写全。这一箱里,有好几卷经的卷轴是光秃秃的——紫檀轴头不见了,只留下卷轴两端的断茬。有些经卷的引首部分被割掉了,那是写经人在经文正文前面通常要写的发愿文,往往会署上年代、供养人姓名、写经缘由。这部分信息最丰富,也最好卖。还有些箱子里的经卷种类与清册对不上——清册上写的是《维摩诘经》,打开一看,最上面放的却是《佛名经》。不是抄错了,是有人动了箱子。
马知事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再追问。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四十七只箱子全部检查了一遍,在接交簿上写了密密麻麻的注记:“破损若干”“不全若干”“轴头脱落若干”“经名不符若干”。他没有写具体数目。然后他盖上西安府衙的印,递给傅宝臣签了名。
傅宝臣签名的时候,马知事说了一句话。“傅老爷,这批经卷到了北京,学部的大人们会怎么想,卑职不知道。但卑职可以告诉你,从西安往东,潼关、洛阳、开封、保定——这样的接交还会有五次。”
傅宝臣没说话。签完字,他把笔搁在案上,起身走了。
当天夜里,傅宝臣让张广建把几件东西送去了马知事住处。是什么东西,没有人知道。马知事收了,又没全收。第二天一早,车队离开西安城东门,马知事站在城墙下送行,脸色平静,什么都没说。
出潼关的时候,已是腊月初。潼关是个窄地方,北边是黄河,南边是秦岭,中间只有一条路,两边都是山。潼关厅的同知姓胡,是个旗人,四十来岁,做事大大咧咧,连接交簿都没仔细看,随便划了几笔就算完事。傅宝臣在潼关吃了一顿羊肉泡馍,第二天就走了。
从潼关到洛阳的路更坏。黄河在这一段是险滩,不能走船,陆路又要翻好几道岭。走到新安,有一辆车翻了,摔坏了两只箱子。傅宝臣叫人把箱子打开,里面的经卷散了一地,有些被泥水浸了,墨迹洇开,字迹模糊。他把没浸坏的经卷捡出来,重新装了箱。浸坏的那些,他让人在路边挖了个坑,埋了。
埋经卷的时候,张广建在一旁看着。“大人,这些经卷——好歹也是唐代的。”
“埋了就埋了。”
车队过了洛阳,转入直隶境内。直隶的驿站条件好了很多,路也平了,脚程也快了。但傅宝臣的心情没有轻松。他从洛阳知府衙门听到一个消息:学部已经收到西安府马知事的呈文,知道押运途中出现了经卷损毁和内容不符的情况。学部参事罗振玉亲自过问了此事,要求直隶沿途各府县,在接交时务必严格查验,如实呈报。
“罗参事,”傅宝臣嚼着这几个字,“这事情就是他闹起来的。”
但罗振玉在北京,傅宝臣在直隶。从洛阳到北京还有半个月的路程。这半个月里,车队还要经过保定。保定的规模不如西安,但比潼关和洛阳大得多。直隶布政使如果也较起真来,事情就不好办了。
傅宝臣在洛阳多待了一天。他让张广建去办了一件事。张广建去了洛阳城里的一家裱画铺,找到了一个姓孙的师傅。孙师傅做了三十年裱画,什么纸都见过。张广建拿出几卷被撕断的经卷,问他能不能想办法接上。孙师傅看了半天,说这些纸太酥了,一碰就碎,没法接。张广建又问他,能不能把毛边修掉,让它们看起来不像是被撕断的,而是自然磨损的。孙师傅想了想,说可以试试。
他用极细的竹签蘸着稀薄的浆糊,一点一点把毛边压平,又把边缘磨毛,做旧了几处。做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还是看得出来,但如果不仔细看,说“自然磨损”也能说得过去。张广建付了银子,把那几卷经藏在怀里,回了驿站。傅宝臣检查了孙师傅的手艺,没说什么,把经卷收了起来。第二天,车队离开洛阳。
进入保定府的时候,已是腊月二十。保定府知府姓吴,是进士出身,做事很讲规矩。他派了本府的教授——管学务的官员——来接收经卷。教授姓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玳瑁眼镜,身上有股子笔墨气。
陈教授打开箱子,把经卷一卷一卷拿出来看。他看到那些被修过的毛边,没有说话。看到光秃秃的轴头,没有说话。看到经名不符的经卷,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仔细地、一卷一卷地看下去,看完一箱,就在接交簿上记一笔。看完第四十七只箱子,他把接交簿合上,摘下了玳瑁眼镜。
“傅老爷,您从兰州走到保定,走了快三个月。这三个月的账,看得出来的地方,卑职大致能知道是怎么回事。卑职也清楚,按我的职分,拦不住、查不动、没办法。我把这一路上的情形如实报上去,罗参事看见了,或许会有所处置;但处置的是批经卷经手接交时候已经发生的事实,还是处置经手过这些经的人——卑职不敢擅自揣测。”
他停了一下。“只提醒一句:从保定往前,下了定兴就是良乡。良乡离京城只有八十里地了。进了城到了学部,经手的不是保定的陈教授,也不是省里藩司的委员。经手的是学部的大人自己。这个交,是他们亲自点的。傅老爷——在学部点验到来之前,把箱子归置清楚,能补的补上,该理的理齐,兴许能少听几句片儿汤话。”
傅宝臣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
车队在保定歇了两天。这两天里,傅宝臣和张广建做了一件事。他们把四十七只箱子全部打开,把经卷重新整理了一遍。那些光秃秃的轴头,他们用旧木头削了几个差不多的,染上颜色,黏上去充数。那些被撕断的经卷,他们把前后卷对调,让断裂处不那么显眼。那些遗失了的经卷,他们把同一种经的残卷拆开,一拆为二,再用不同样式的纸重新装裹——数目就算对上了。
那些紫檀轴头,当然是回不来了。那些被撕成两半的《法华经》普门品,那些丢失的引首发愿文,那些整卷失踪的《大般若经》,都补不回来了。但数目可以。清册上说经卷是八千六百余卷,实际剩下的经卷加上残片,还有八千出头。傅宝臣和张广建把残片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勉勉强强凑到了八千三百多卷。差的那三百多卷,他们在清册上分别注为“虫蛀太甚,已不堪展阅”“路上为雨水浸损,搁置晾晒时因风卷走散页”或“经陕西境遇骡马失惊,车覆沟坎,急趋捞取,终有散佚”。每一项都有说辞。每一条说辞都配得上一个既不必查也查不到的“事实”。
腊月二十四,车队进了北京城。学部派了两个人来接收:一个是罗振玉手下的笔帖式,姓刘;另一个是京师图书馆筹备处的事务员,姓孙。他们把车队引到国子监街,在那里借了几间空屋子临时存放这批经卷。四十七只箱子搬进屋子里,码在墙根下。
刘笔帖式拿了清册,开始逐卷点验。点验持续了四天。四天里,傅宝臣和张广建一直待在那里,端茶递水,陪着小心。刘笔帖式是个仔细人,他照着清册上的条目,一卷一卷核对。看到“虫蛀太甚”的注记,他打开经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下核。看到“轴头脱落”的注记,他也只是看了断茬一眼,在接交簿上记了一笔。看到那几卷被拆成两半又用不同纸装起来的残经,他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傅宝臣。
“傅老爷,这两卷经的装裹纸,不是敦煌原纸。”
傅宝臣愣了一下。“兴许是在西安府查验的时候弄混了——”
刘笔帖式没再说什么。他把注记写了,继续翻下一卷。他不是马知事,不需要呈文给藩司——他只是罗振玉手下的办事员,职责是如实记录,然后回去汇报。这些笔注最终会出现在学部堂官的案头,出现在罗振玉的眼前。如果他们还要追查,那是另一回事。如果他们不追,这事情就了了。
第四天傍晚,刘笔帖式点完了最后一卷经。他把接交簿合上,在最后一页写了几个字——“共计收到经卷八千六百余号,内六百余号损缺过甚”。他没有写更多的话。他把接交簿递给傅宝臣签了名,又让孙事务员签了名,然后自己签了名。事情办完了。
傅宝臣签完字,把笔搁下。他的手很稳。签完字他就走了。他离开国子监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街上没什么人。他骑在那匹枣红马上,沿着东四牌楼往南走,走到灯市口,拐进一条胡同,在一家小饭馆门口下了马。
张广建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大人,”张广建说,“都办妥了?”
“办妥了。”
“那些东西——”
傅宝臣看了他一眼。张广建没再问。他们一起进了饭馆,要了涮羊肉,吃了很久。饭馆里人声嘈杂,锅底的白气裹着羊肉的膻味,把一切都罩住了。
在距离他们不到三里地的国子监街,那四十七只箱子静卧在空屋子的墙根下。封条还在,朱印如血。箱子里那些被撕成两半的《法华经》,那些光秃秃的轴头,那些被拆散重装的残卷,那些被替换了装裹纸的写经——它们挤在一起,沉默地等着。等罗振玉来,等学者们来,等那些即将在故纸堆中搜寻中古中国踪迹的人来。他们打开这些箱子时,看到的将是一个已经被破坏了的原貌。经卷还在,但已经不是藏经洞里的那个样子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敦煌莫高窟,另一场分解正在进行。
王圆箓跪在十六窟的甬道里。他的面前是那扇木门,门后就是藏经洞。洞里已经空了。官府的清点委员四个月前就已经把所有的经卷装进了箱子,贴上封条,拉走了。王圆箓看着那些空荡荡的架子,看着地上散落的纸屑和断掉的棉线,流了泪。申端麒给了他一锭十两的银子,他把银子揣在怀里,但他的手在发抖。
四个月前,就在清点委员到达敦煌的前一天夜里,王圆箓做了一件事。那天夜里,他叫来杨果——那个最早把烟锅头磕在十六窟墙壁上、听到空洞回音的助手——一起摸进藏经洞。他们没点灯,借着甬道里透进来的月光,把堆在最底层的一些经卷抱了出来。这些经卷是斯坦因和伯希和挑剩下的,大多残缺不全,但在王圆箓眼里,它们和那些被洋人和官府拿走的经卷没什么区别——都是菩萨的东西。据史料记载,王圆箓认为这些经卷奇货可居,便事先从藏经洞中偷搬出许多捆经卷,别藏于寺庙的转经桶中或其他洞窟。
他们把这些经卷分成几批,藏在莫高窟的不同地方。
第一批,塞进了北区一个废弃洞窟的转经桶里。转经桶是木头做的,上下两截,中间有一根轴,桶身漆着已经斑驳的彩绘。这种转经桶在藏传佛教的寺庙里很常见,里面放的是咒语和经文,信众转一圈就相当于念了一遍经。莫高窟的转经桶已经几十年没人转了,木头干了,裂了口子,漆皮掉了一地。王圆箓让杨果把桶盖撬开,把经卷塞进去,又把桶盖钉回去,用泥巴封住缝隙,在外面涂了一层白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那些经卷塞进转经桶里,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第二批,藏进了南区一个被流沙掩埋了半截的洞窟里。这个洞窟离藏经洞不远,但很隐蔽——甬道已经塌了大半,洞口被沙子堵得只剩下一个扁扁的缝隙,人得趴着才能钻进去。王圆箓把经卷用油布包了好几层,钻进洞去,塞到最里面的佛龛底下。出来的时候,他拍掉了身上的沙子,又捧了几把沙,重新把洞口堵好。
第三批,埋在了莫高窟九层楼北侧一间小土房的地砖下面。这间土房是王圆箓自己盖的,用来堆放修补洞窟用的工具和材料。地砖本来就不平,他撬开几块砖,往下挖了一个坑,把经卷用麻袋裹了放进去,盖上土,夯实了,再把砖铺回去,踩了几脚。
第四批,他塞在了自己所住的那间矮屋的炕洞里。炕洞是冬天烧火取暖用的,里面黑黢黢的,落满了烟灰。王圆箓拿油布把经卷裹严实了,塞进炕洞最深处。他想,就算有人来搜,也不会去翻炕洞里的灰。
第五批,他直接抱给了敦煌城里一个姓马的居士。马居士是王圆箓的同乡,湖北麻城人,来敦煌做买卖落了户,平时常到莫高窟来烧香,也捐过几次修庙的银子。王圆箓跟他说,这是菩萨的东西,放在你家里比放在庙里安全。马居士收下了,把经卷藏在自家的夹墙里。
做完这些事,天已经快亮了。王圆箓回到十六窟,把木门关好,坐在甬道里。他的道袍上沾着沙子和灰,手上有被木头刺扎出的血口子。他闭上眼睛,念了一段《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天亮之后,官府的清点委员来了。他们打开藏经洞,把架子上的经卷全部搬了出来,在洞口外的空地上铺了油布,一卷一卷地数。王圆箓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清点委员问他洞里还有没有东西,他说都在这儿了。清点委员又检查了一遍洞窟,确实空了。于是封条贴上,木箱装车,车队走了。
车队走的那天晚上,王圆箓一个人去了北区。他找到那个塞了经卷的转经桶,在桶前站了一会儿。月光照在桶身的彩绘上,那些已经模糊了的菩萨和飞天,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安静。王圆箓伸手摸了摸桶身——经卷在里面,摸不到。他把手收回来,在袍子上擦了擦,转身走了。
他走在莫高窟的空旷洞窟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这个从湖北麻城流落到西域的道士,用十两银子、几捆油布和四十年的人世里磨出来的那种近乎本能的狡黠,完成了对官府的抵抗。他不知道自己藏起来的那些经卷将来会怎样,他只知道菩萨的东西不该被拿走。而他能做的,也只有把一些东西藏到更暗、更深、更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去。
藏经洞彻底空了。但莫高窟的其他角落里,黑暗正在接纳那些被三番五次挑拣之后的残余。
此刻,在北京那间国子监街的空屋子里,四十七只木箱静卧在墙根下。封条完好,朱印如血。屋子里很冷,没有生火,窗户纸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那八千多卷被撕碎、偷换、拼接过的经卷挤在箱子里,等着罗振玉的手重新打开它们。
这是宣统二年腊月的最后几天。两个月后,武昌城头将响起枪声。又过了四个月,清朝覆灭,中华民国成立。再往后,军阀混战,日本人入侵,烽火连天。在接下来的四十几年里,敦煌文献的流散继续发生——王道士塞进转经桶里的那些经卷,会在很久以后被一个俄国人发现;那些被他藏在流沙洞窟里的油布包裹,会被日本人雇的向导从沙子底下刨出来;连炕洞里那包烟灰浸透的残卷,也会在某个冬天被一个路过的学生翻出来,成为他写论文的材料。
但在这个腊月的夜里,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屋子里黑洞洞的。箱子安静地码在墙根下,封条上的朱红在黑暗中一点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