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运京途中的劫中之劫
宣统二年十月十二,京师图书馆。广化寺后院的库房已经腾出来三天了。砖缝里的香灰还没扫净,人走上去鞋底沙沙响。天阴着,高窗漏下来的光灰白而薄,照在地上四十七只白杨木箱上,像一层霜。
箱子是甘肃布政使衙门统一打的。板厚七分,卯榫接合处钉着铁角钉。每只箱盖上贴着学部封条——朱砂印色在秋日潮气里洇开一道边。封条上的墨字清清楚楚:“宣统二年九月初三日甘肃解运敦煌经卷第×号箱计×卷”。
学部派的三个司员站在库房中间。领头的四十来岁,瘦长脸,右手拇指上戴着一只旧玉扳指。他从袖子里抽出押运清册,翻开第一页。纸是甘肃粗桑皮纸,纤维粗得像麻线,但墨迹工整。每一行都按七栏填写——箱号、卷数、经名、卷次、纸幅尺寸、完整与否、备注。押运官何彦升的名字签在每一页左下角,下面是兰州知府、平凉知府、西安知府三道接运衙门的印戳,以及沿途十二个驿站的交接花押。印戳齐全,花押清楚,纸面上看不出任何纰漏。
司员把清册摊在窗下那张瘸了一条腿的书案上,蹲下身开第一箱。封条完好。撬开箱盖,面上铺一层草纸。草纸下面是经卷,一捆一捆用麻绳扎着,纸色泛黄。账册写“计一百八十三卷”。抽出来,一五一十数了两遍——一百七十卷整。少了十三卷。
司员提起笔,在“第一箱”旁边做了一个记号。他没说话。
第二箱的封条也完好。但箱盖撬起来时,三个人同时看见了一个细节:里面的草纸铺法和第一箱不一样。第一箱按经卷长度横铺,叠了三层。这一箱是竖铺,只铺一层,边角处露出下面的经卷。账册记“第二箱计二百零一卷”。数下来——一百六十八卷。少了三十三卷。
库房里沉默了一小会儿。那种沉默不是不知道说什么,而是知道得太清楚反而没法说。
接着干。第三箱、第四箱撬开时,更隐蔽的痕迹开始露出来。有些经卷的卷尾被人扯断了一截。断口不平——不是刀裁,是指甲掐进纸边、顺着纤维撕裂的断法。扯得匆忙,有几卷在断裂处留下半个指印。手汗混着灰尘,在旧纸上洇出浅褐色印子,边缘模糊。
这是为了凑数。押运清册上每一箱的卷数有定数。从敦煌装车时清点,到兰州入库时核对,再到何彦升在布政使衙门签押接手,每一道环节都要验数盖章。数字对不上,前后任都有干系。所以有人想了一个折中办法:把一卷长的撕成两卷,或者把一卷厚的拆成两卷。卷数对上了,经卷却废了。
第五箱打开时,司员的手顿了一下。这一箱账册记的是“《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第三百五十一至卷第四百二十,计七十卷”。抽出来的确实是七十个纸卷——但其中有二十几卷的卷首被人抽走了。卷首是写经最考究的部分。唐代官方的写经生,会在卷首用泥金或上好的松烟墨,一笔一画抄上经题、品题、译者署名,有时还会画一幅佛说法图。字写得最大,纸用得最白,裱得最平整。拿出去就是外行也知道是好东西。
现在这些最好的部分都不见了。有人在某个驿站的油灯底下,把卷首那一尺来长的纸裁走了。剩下的卷身卷起来,远远看还是一卷经。打开来,开头就是一截断茬——经文从第二纸或者第三纸开始,前面什么都没有。司员在账册上找到这一行备注栏。原先是空白的。现在他提起笔,写了一个字:“缺。”
他没写“缺卷首”。一个字就够了。
到了第十一箱,情况变了。这一箱装的全是吐蕃文写经。账册记“计一百一十二卷”。撬开箱子,里面的东西让三个人都愣住了——箱子里塞满了一团一团的纸。这些纸被人从整卷上扯下来,有的撕成巴掌大的片,有的揉成核桃大的团,有的拧成麻花状。纸色驳杂,吐蕃文墨迹歪歪扭扭挤在这些碎片上,像被踩碎的蚂蚁。数没法数。司员把这一箱单独抬出来放在一边,在账册上写:“第十一箱,内碎纸若干,无法清点。”
为什么偏偏是吐蕃文写经?那时候的人不懂吐蕃文。在敦煌,藏经洞里出土的吐蕃文经卷占了相当一部分。吐蕃占领敦煌近七十年,留下了大批用藏文抄写的佛经和文书。这些经卷对研究吐蕃史和古藏文价值连城。但在宣统二年押运途中,它们在沿途官员眼里一文不值——因为没人认识。
这不是掠取。是嫌弃。汉文写经有人拿,可以送人、卖钱、裱成书斋里的雅玩。吐蕃文写经没人认识,拆开来也卖不掉。但为了把箱子数字对上,还是有人动了手。大概是在哪一个驿站,天快黑了,押运兵丁催着上路,负责清点的书吏发现这个箱子的卷数不对。他手上有多出来的几卷汉文经,想塞进箱子,但箱子已经满了。于是他抓起箱子里那些“没用”的吐蕃文经,扯碎了扔到一边,腾出地方来放那几卷汉文宝贝。箱子锁上,数字对上了。封条贴上,印戳盖上。下一个驿站的书吏打开箱子核对数字——多一卷少一卷都不行。但他不会翻开纸卷看看里面是不是草纸。
清点从辰时干到午后。三个司员坐在地上,周围散放着打开的箱子。秋日光线移到了西墙根,照在墙角那一堆吐蕃文碎纸上。院子里偶尔有僧人走过的脚步声,很快又远了。领头的司员合上账册,在一张宣纸上写了简短的清点报单,工楷:
“奉学部札,清点甘肃解运敦煌经卷。计到箱四十七只,验讫。查原解册报八千六百七十九卷,实收约七千余卷。内完整者仅半数,余或首尾残缺,或撕为断片。另吐蕃文写经一箱,内皆碎纸,无法核计。谨呈。”
他没把细节全写上去。这份报单要呈给学部堂官看。堂官们不会想读那些关于指甲掐痕和草纸铺法的描述。能把数字写清楚,就已经尽到了职责。报单写好后,他想了想,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更小的纸片,用行书另写了一份简短记录,折叠起来,夹进自己书册里。
这份私人记录后来出现在罗振玉的案头。
那一夜罗振玉没有睡。他在广化寺的临时书斋里,对着那张纸片坐了很长时间。桌上摊着《敦煌石室书目》的草稿——那是他根据伯希和在北京展示的照片和笔记赶出来的。现在这份草稿旁边,又多了一张清点报单。八千六百七十九卷运出来,到了北京只剩七千余卷。而且这七千余卷里,完整的不到一半。
损失是在哪一个环节发生的?罗振玉把清册抄本摊开,一页一页地翻看沿途驿站交接花押。从敦煌到兰州,从兰州到平凉,从平凉到西安,从西安到北京——每过一个驿站,清册上都会多一个花押、一个印戳。印戳齐全,花押清楚,纸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但经卷碎了。这不是运输中的磕碰。木箱完好,封条完好,卯榫没有松散,铁角钉没有脱落。箱子里面的东西却被人动过手脚。这意味着每一次清点核验时,箱子是打开的;箱子打开时,经卷是摊在眼前的;经卷摊在眼前时,有人拿走了最好的部分。
拿走那些经卷的人,不是江洋大盗,不是外国探险家。他们是沿途州县的知府、知州、知县,是布政使衙门的书吏,是押运途中的司员。他们是这个国家官僚系统里受过最好教育的那批人——读过四书五经,写得一手好字,懂得金石拓本鉴赏,书斋里摆着前朝铜器和宋版古籍。他们以鉴赏的名义截留,以收藏的名义偷换,以风雅的名义撕裂。
这中间有一个人,罗振玉后来查出了他的名字。但在那个晚上的广化寺里,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他只知道一件事:藏经洞的经卷,在洋人手里至少还完整;到了自己人手里,反而碎了。
三天后,广化寺库房里的清点进入第二阶段——核对经卷物理状态。罗振玉从学部调了四个助手,开始逐卷登记经名、卷次、纸幅、字迹、完整程度。做到第二天下午,一个年轻助手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拿着两卷经。
“罗先生,您看看这个。”
这两卷经是从不同箱子里取出来的。但纸色、墨迹、抄写格式完全一样。助手把两卷经并排摊在书案上,打开到中间部分——纸茬对上了。第一卷的末行和第二卷的首行,句子是连着的。这是一卷被拆成了两卷。拆的人显然是个行家。断裂处是一条用薄竹刀裁开的笔直线——手很稳,裁得很齐。他大概是个常做裱褙或者金石拓本修复的人。把一卷完整的《妙法莲华经》卷一裁成两截,每截各自重新加裱纸,单独卷起来,变成两卷。卷首那一半品相好,可以送人或卖掉;卷尾那一半品相差一点,塞进箱子充数。
罗振玉弯下腰,在断裂处仔细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走回书案前,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后来收进他的《雪堂校刊群书叙录》里,只有短短一句:“解运之经,多被割裂,一卷析为二三,以充卷数。”
他没写是谁割的。不是不知道,而是没法写。割经卷的那些人里,有些是他的同僚,有些是他的上司,有些是他私交不错的金石同好。他们割经卷时的心态,和罗振玉在书斋里用小刀裁开一册宋版书残页、分赠给朋友时的心态,是同一套逻辑。那不是偷窃的意识,也不是破坏的意识。那就是一个前现代的收藏家对待“古物”的日常态度:这个东西是风雅的,是私人的,是可以拆开分赠的。公藏的概念没有建立,国家遗产的观念没有形成。一份公文可以下达“解运京师图书馆”的指令,但沿途官员们在打开箱子、取出经卷、裁下卷首时,脑子里转动的并不是“盗窃公物”这四个字。他们脑子里转动的,是“这张字真漂亮”。
李盛铎拿到的那批经卷,就是按照这套逻辑流出去的。
李盛铎是当时藏书界的大人物。他做过驻比利时公使,出过洋,见过世面,回国后一直在学部任职,官至侍郎。他对古籍抄本的价值判断远在一般同僚之上。宣统二年秋冬,当何彦升押着那四十七箱经卷从甘肃一路东来时,李盛铎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消息是从甘肃布政使衙门传出来的。甘肃布政使和何彦升有旧。何彦升押运到兰州时,在布政使衙门住了三天。那三天里,他把从敦煌带来的经卷给布政使看了。布政使不是懂行的人,但他手下有懂行的幕僚。幕僚看完之后,给在北京的一个熟人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敦煌来的这批东西,里头有唐开元、天宝年间的写本,字迹精绝,用的是上好的黄麻纸,比宋版书还早四五百年。
这封信辗转落到了李盛铎手里。李盛铎动心了。他是一个职业官僚,也是一个资深的古籍收藏家。他收藏的宋版书有几百种,但手里没有唐写本。宋版书虽然珍贵,毕竟还有流传。唐写本在敦煌藏经洞发现之前存世极少——国内各大藏书家目录里,偶有一两件著录,都是稀世之珍。现在有一整批唐写本正在从甘肃运来,数量数以千计,沿途要经过十几个驿站,每个驿站都要开箱核对。开箱时,箱子打开,经卷摆在眼前。核对数字需要对,但谁也不会在意某一卷的长度是不是比装箱时短了一截。
李盛铎做了安排。具体怎么操作的,后来的调查没有查清楚——这种事的性质就是不可能被查清楚的。但事实是明确的:当那四十七箱经卷抵达北京时,其中品质最好、年代最古、书法最精的那批经卷,已经不在箱子里了。它们出现在李盛铎的书斋里。李盛铎死后,他的藏书流散出去。其中有一批敦煌写本,后来出现在德化李氏藏书目录里,又辗转进入北京大学图书馆和日本的一些收藏机构。有学者后来做过比对——李盛铎手里那批写本,和京师图书馆入库的那批残卷,有一部分纸茬是能对上的。它们曾经是同一卷,在某一个驿站被人分开了。卷首去了李家书斋,卷尾进了京师图书馆。
这不是个案。端方也拿了一批。端方是直隶总督,北洋重臣,金石学修养很深。他在1909年伯希和携敦煌写本进京时,就已经见过藏经洞文献的真面目。运京途中,他有能力也有渠道截留一批。端方死后,藏品同样流散。其中一部分敦煌写本,后来被日本人和美国人买走。
何彦升本人有没有截留?后来的调查没有查到直接证据。但有一件事很蹊跷。何彦升在押运途中给北京几个朋友写过几封信,这些信后来被罗振玉看到了。信里,何彦升用一种近乎炫耀的口吻,描述了他押运的这批经卷如何“古色盎然”“纸墨精良”,又说“有数卷书法尤佳,疑出虞褚之手”。虞,是虞世南。褚,是褚遂良。初唐最顶尖的两位书法家。一个押运官,在给朋友的信里,用鉴赏行家的口吻讨论这批公物的书法价值。他没写自己拿了没有。但罗振玉看完信之后,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何某之信,令人齿冷。”
不是愤怒,是齿冷。那种冷不是对贪腐的愤怒,而是对一种认知错位的无力。何彦升不觉得自己在犯罪。他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风雅的事——能一眼认出这些经卷的书法价值,能用虞褚的典故来形容它们,这表明他是有品位的人,是脱离了俗吏趣味的上等人。但他押运的那批经卷,碎在了路上。
这种认知错位不只是个人的道德问题。它是整个前现代社会的结构性盲区。在宣统二年的中国官场,一幅宋人山水、一册宋版书、一方古玉,这些东西是可以用官场的人情逻辑来流通的。上司喜欢,送一幅画不叫贿赂,叫“雅赠”。同僚欣赏,借几册书不叫侵吞,叫“鉴赏”。这套“雅玩”逻辑覆盖了几乎所有古物的流转——包括藏经洞里运出来的那八千多卷经。
帝国的行政系统不理解“公物”这个概念。它有“官物”的传统——官仓里的粮、官库里的银、官衙里的家具,这些是官物,动一针一线都有干系。但书籍、字画、经卷,在传统里归另一套逻辑管:它们是“文房之物”,属于文人雅士之间的私相授受领域。一册善本从一个官员手里流到另一个官员手里,那不叫盗窃,叫“转赠”。所以当学部下达“解运京师图书馆,作为国家藏书”的指令时,这道命令就已经和它即将穿越的那个行政系统发生了根本性的冲撞。学部的指令是基于现代国家遗产的保护逻辑——这些经卷属于一个叫做“国家”的抽象主体,京师图书馆是这个主体的受托保管者。但这个指令要执行下去,必须穿过一整套前现代的行政肉身。每一个驿站的检查,每一次开箱的核验,每一个经手的书吏和司员——他们都是在前现代的“官物与雅玩”二分法里长大的。他们打开箱子,看到那些泛黄纸卷上漂亮的小楷。他们的反应是本能的、文化的、被千百年士大夫传统教养出来的——伸手摸一摸纸纹,迎着光看一看墨色,念几句经文,然后在封条重新贴上去之前,把最好看的那几卷抽出来,塞进袖子里。
他不觉得自己在偷。他觉得自己在把玩。
把这个行为翻译成现代法律术语,那叫贪污、盗窃、毁坏公物。但在宣统二年秋天的那个驿站里,那个把经卷塞进袖子的书吏,脑子里没有“公物”这两个字。他可能只是在想:这字真好看。
这就是余卷进京途中的劫中之劫。
第一重劫,是王道士和斯坦因、伯希和的交易——那叫流失。藏经洞里的写本被装在外国人的骆驼背上运出嘉峪关,在伦敦和巴黎的图书馆里安了家。流失的过程至少在西方人那里有完整的记录:斯坦因在他的考古报告里详细记载了每一次交易的日期、卷数、金额,伯希和在巴黎完成了系统的编目。流失出去的经卷,大部分还保持着离开藏经洞时的原始状态。
第二重劫,是押运途中的官场瓜分——那叫碎解。碎解不是发生在蛮荒边陲,不是发生在帝国主义探险家的帐篷里,而是发生在清帝国自己的行政驿路上,发生在那些贴着学部封条的木箱被打开来“核对数字”的时刻。一册经卷的卷首去了某位官僚的书房,卷尾留在京师图书馆的库房,中间那一截在转运中被揉成纸团塞回箱子充数。碎解比流失更难追溯,更难修复,更难追责。流失的路径是清晰的——谁从谁手里买了多少卷,装了多少箱,走了哪条路线,船运还是陆运,有账可查,有据可寻。碎解的路径是扩散式的、隐蔽的、在日常行政运转中无声无息发生的——没有人记账,没有人签字,没有人在事后承认。
当罗振玉在广化寺库房里,对着那些被撕成纸条的吐蕃文写经和被一裁为二的汉文经卷时,他面临的是一个比他想象中更沉重的现实。他原本以为,只要把经卷从敦煌运到北京,放进国家图书馆的库房里,就算完成了保护。他以为损耗只可能来自运输中的颠簸、虫蛀、潮湿。他以为只要一纸公文推动行政系统运转,这套机器就会按照指令把东西完整送到终点。
他错了。这套机器本身,就是最大的破坏者。不是因为机器里的人特别坏,而是因为这整台机器的运转逻辑和它被要求执行的任务之间,存在一个时代性的错位。学部的公文是一个现代性的指令——它预设了一个有现代公物观念、有现代博物馆意识、有现代文化遗产保护能力的执行体系。但实际执行这个指令的体系,还是一具前现代的行政肉身。它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按照它固有的逻辑运转。那个逻辑里,没有“国家遗产”这四个字。
在这个错位中,经卷不碎才怪。
王道士藏匿经卷的方式,是在那个冬天快结束的时候被发现的。消息传到北京,已经是宣统三年正月。带来消息的是一个从敦煌回来的甘肃籍小吏,到学部办事,顺便跟相熟的书办说了几句话。书办又把话传给了罗振玉。
王圆箓没有把所有的经卷都交出去。宣统二年夏天,当傅宝臣带着学部公文和押运兵丁到达莫高窟时,王圆箓配合得很积极。他打开藏经洞,把洞里的经卷一捆一捆抱出来,当着傅宝臣的面点数装箱。傅宝臣在给甘肃布政使衙门的呈文里特别提到:“该道士王圆箓深明大义,将洞内残存经卷悉数点交,毫无隐匿。”
傅宝臣被骗了。王圆箓交出去的只是藏经洞地面上堆着的那些经卷。在这之前,他已经把一批经卷转移到了别的地方。他没有藏在自己住处——他知道官府会搜查。也没有埋在地里——敦煌的冻土层太硬,挖坑会留下痕迹。他把经卷塞进了莫高窟那些还没清理的洞窟里。具体是哪些洞窟,他从来没跟人说过。后来的调查只找到一部分:有几个洞窟的壁画后面有空腔,王圆箓把经卷捆紧,用油布包好,塞进壁画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外面再用泥巴抹平。还有一个洞窟的佛龛底座是空的,他把经卷放进去,上面盖一块木板,木板上再放一尊佛像。最隐蔽的一处,是他在某个洞窟的甬道里凿了一个小龛,大小刚好能塞进去两个油布包裹,龛口用一块和墙壁颜色相近的土坯堵死。
这些经卷,王圆箓当时不打算卖。他是想留一个后手——万一官府把经卷全拉走了,莫高窟再有什么事,他手里还能有点东西去换钱修庙。这是一个前现代社会里小人物的生存算计。他不懂什么是“文化遗产”,不知道什么是“国家宝藏”。他只知道这座庙是他守着,这些佛经是他找到的,修庙要用钱,这些佛经能换来钱。官府要把佛经拿走,他没办法。但官府拿不拿得干净,他有他的办法。
这件事从另一个角度回扣了斯坦因当年的判断。斯坦因在《西域考古图记》里写过一段关于王圆箓的话:“他将全部的心智都投入到这个已经倾颓的庙宇的修复工程中,力图使它恢复他心目中那个大殿的辉煌。他将全部募捐所得全都用在了修缮庙宇之上,个人从未花费过这里面的一分一银。”斯坦因写这段话的时候,是要解释为什么王圆箓愿意把经卷卖给他——因为王圆箓把修庙看得比经卷更重要。现在,当官府要把经卷全部运走时,王圆箓的同一套逻辑驱动了另一种行为:他用同样的执着和隐蔽手法,把一部分经卷藏进了洞窟的夹缝里。
这些藏匿起来的经卷,不是为了私人贪财——后面几十年的调查没有任何证据表明王圆箓本人从中渔利——而是为了给莫高窟攒一笔“修庙基金”。但在客观后果上,这笔“修庙基金”变成了新一轮流失的起点。那些被王圆箓藏起来的经卷,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一包一包地被人发现。俄国的奥登堡探险队在1914年到1915年间,从莫高窟的壁画后面和流沙底下,找到了大量王圆箓藏匿的写本和绢画。日本人在1920年代派出的向导,从一个被沙子埋了一半的洞窟里挖出了王圆箓塞在那里的油布包裹。1930年代,一个去敦煌考察的学生在某个洞窟的角落发现了一个破麻袋,里面塞着一团被烟灰浸透的残卷——那是王圆箓藏经卷时顺手用来垫包裹的,后来不知怎么被老鼠拖了出来,丢在角落里。
这些藏匿让藏经洞的经卷在离开洞窟之后,继续以碎片化和隐蔽化的方式向四处扩散。它们不是一次性流失的,而是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里,像沙子从指缝里漏掉一样,一粒一粒、一撮一撮地消失在私人收藏、海外图书馆和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而这一切的源头,回到那个核心的反讽:王圆箓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始终认为自己是在“保护”——保护莫高窟的庙宇,保护那些等着被修缮的佛像和壁画。他卖经卷是为了修庙,藏经卷也是为了修庙。经卷在他眼里,从来不是需要保护的对象,而只是修庙的手段。他保护了莫高窟的物理外壳,却亲手拆散了莫高窟的历史灵魂。那把锁,锁住了藏经洞的门,却锁不住打开之后四散流溢的经卷。而王圆箓手里那把钥匙,他交出去了一半,藏起来了一半。
宣统三年正月十五,北京。爆竹声还没落尽,罗振玉在广化寺临时书斋里,给京师图书馆监督缪荃孙写了一封长信。这封信现存北京大学图书馆善本室。用的是罗振玉自制的“雪堂笺”,纸色微黄,行书小字,墨迹清劲。信的主要内容是关于敦煌经卷入藏京师图书馆后的初步整理计划。罗振玉建议将经卷分作四类编目:完整经卷编入甲部,首尾残缺但经文可辨者编入乙部,残片可缀合者编入丙部,碎片无法考证者编入丁部。
这是个务实的方案。但在信的末尾,罗振玉笔锋一转,写了一段和编目方案无关的话。
“此番解运,”他写道,“自甘至京,凡历三司、十二驿、经手官吏不下数十人。箱出敦煌时,卷犹完整;抵京启封,则截首去尾、析一为二、揉碎充数者,指不胜屈。某之罪,不在不能保,而在不知运之即损。”
“运之即损”——这四个字很重。他原本以为运输只是物理上的移动,是把东西从这里搬到那里。他没想到,移动本身就是一次损耗。不是路上的颠簸损耗了经卷,而是移动过程中每一次开箱、每一次核验、每一个经手人那一瞬间的贪念和雅兴,构成了损耗本身。
这封信没有写完。最后一行墨迹断在半句上,下面是一道墨渍——大概是想写什么,又停住了笔。罗振玉搁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正月十五的月亮正圆,广化寺的琉璃瓦顶上铺着一层薄霜。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来,把那半截信折叠起来,夹进一本草稿簿里,再也没有往下写。
四个月后,武昌城头枪响。又四个月,清帝退位,中华民国成立。学部没有了,京师图书馆的名称也改成了国立北平图书馆。那一批在运京途中被截留、撕裂、打碎的经卷,从此沉入了两个世界的夹缝里。一部分进了公藏机构的库房,成为编号簿上的一个数字,被一代又一代的学者打开、编目、缀合、考证。另一部分流入了私人收藏和海外机构,辗转于书斋、拍卖行、古董店的橱窗,成为收藏家案头的雅玩,被品评纸墨、书法、年代,而很少被当作一个需要重新拼合的整体来对待。
那个整体再也拼不回去了。
从敦煌到北京,直线距离约两千三百公里。四十七箱经卷走完了这段路。封条完好,箱子完好,铁角钉没有脱落,押运清册上的数字一笔一画,沿途驿站印戳一枚不差。但箱子里的每一卷经,都少了一点什么。卷首、卷尾、中间的某一纸,或者它曾经挨着的那一卷经文。
藏经洞的锁被打开之后,钥匙交到了谁手里?王圆箓把钥匙交给了官府。官府把经卷装进箱子,贴上封条,盖上印戳,沿着驿路一站一站往东走。但那些站在驿站门口迎接这些箱子的人,手里已经捏着另一把钥匙——一把比官印和封条更管用的钥匙。他们不用撬锁,不用撕封条。他们只需要在开箱核对的时候,把袖子放下来,手指拢进去,取出一卷,再放回去另一卷。箱子锁上,封条复原,印戳照盖。下一站的人打开箱子核对,数字对得上,签押画字。外表上什么也没有发生。箱子里的东西,却已经换了一重。
旧制度的锁既没能保护盲室,反而将钥匙交到了内部的蛀虫手里。那些拥有开锁权力的人——沿途的知府、知县、书吏、押运官——他们每一个人的手指,都曾伸进过那些敞开的木箱里。这些经卷的命运,由此进入了一条无法逆转的分岔路。京师图书馆入藏的那批残卷,和散佚在海内外私人收藏中的那批断片,在物理上曾经是同一卷、同一纸、同一笔画的延续。现在它们被分隔在不同的库房里,贴着不同的编号,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目光打量。
这种碎片化的现实,构成了一个具体而沉重的压力点。它意味着任何有志于完整研究敦煌文献的中国学者,都不可能只待在北平图书馆的善本室里完成工作。他们必须去东京,去巴黎,去伦敦,去圣彼得堡——去那些在他们之前拿到完整经卷的地方,寻找自己国宝的另一半。这不是学术交流,是被迫的寻访。
这一寻,就是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