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王道士的终局与余波

民国十七年的冬天,敦煌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王圆箓蜷在莫高窟下寺那间偏房里,窗户上的纸破了好几处,风雪从破洞里灌进来,落在供桌上,落在那尊他从别处搬来的泥塑神像前。他听见风在洞窟群之间打转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哭。这些年他的耳朵越来越背,可那种声音,他总能听见。屋子里堆着好些木箱子。有些是他当年用来装经卷的,斯坦因用过的,伯希和用过的,后来日本人、俄国人都用过。现在箱子都空了,搁在角落里积灰。他有时候会打开一个箱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陈旧的纸墨味道,淡淡的,像记忆。然后他又盖上。桌上摊着一本账。这本账是他三十年来的化缘记录。光绪二十六年发现藏经洞那年,他四十一岁,还能扛着铁锹在沙堆里挖洞。现在他快七十了,腰弯了,腿也瘸了,一只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大有小,有些地方水渍晕开,什么都看不清。他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记着几行字。农历九月十八,安西来人捐香火钱三百文。九月二十三,给窟上买白灰一担,用去一百二十文。

十月初二,补十六窟东壁裂缝,请泥水匠一名,工钱两日共四百文。十月初八,沙州营盘驻军张把总捐银一两。银一两。他盯着这个数目看了很久。光绪三十三年斯坦因来的时候,给了他四个马蹄银锭,合二百两白银。光绪三十四年伯希和来,给了五百两。那几年他手头最宽裕,一口气修了三层楼,把九层楼的大佛也重新上了金身。他把每一笔收支都记在账上,灶上用度、工匠工钱、木料石材、香烛灯油,清清楚楚。可现在,他的账本上只剩下三百文、四百文、一两银。他合上账本,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出屋子。雪还在下,整个莫高窟白茫茫一片。那些洞窟的门多半敞着,有些是他自己打开的,钥匙还在他手里;有些是被人撬开的,锁早就扔在沙子里了。他走到十六窟前面,停住了。藏经洞就在里面。那个洞已经空了好些年。门还在,但上面的封泥早就剥落了。他走进去,里面黑黢黢的,只有从窟门透进来的一点雪光。那个甬道,那道侧门,那个他当年和杨某一起凿开的墙壁——现在都沉默着。他伸手摸了摸墙壁的内侧,冰凉的。

光绪二十六年的那个夏夜,他记得很清楚。杨某磕烟锅头,听见空响,叫他来看。两人半夜破壁,举着油灯探进去,看见那堆积如山的经卷。他当时想,这是他修庙的福报到了。他确实拿那些经卷换了些修庙的钱。可庙没修完,经卷却没了。他最初的想法很简单。他从湖北麻城逃荒出来,一路走到西北,最后出了家,做了道士。他来到莫高窟的时候,这里破败得不像样子。好些洞窟被流沙埋了半截,佛像缺胳膊断腿,壁画被风吹日晒,褪得只剩些影影绰绰的痕迹。他觉得这是圣地,不该这样。他要重修。重修要钱。他没有钱,只能化缘。藏经洞的发现给了他一个机会。他第一次把经卷拿给敦煌县令看的时候,心里是存着期盼的。他想,这些古物要是能引起官府重视,修庙的钱说不定就有了。可那位汪县令翻了翻,说了句“古物”,就再没下文。他又报给肃州道台,也没有回音。他甚至写了一封信给慈禧太后,托人带进京去,那封信递进去之后,就像扔进了井里。他等了好些年。等来的不是官府的拨款,而是斯坦因。

斯坦因是通过一个姓蒋的师爷找来的。那个蒋师爷会说中国话,对他很客气,说斯坦因是从印度来的,研究佛学的,特别敬仰玄奘法师。王圆箓记得自己听到“玄奘”两个字时,心里动了一下。他重修莫高窟,供养的就是玄奘——至少在道教的仪式里,他把玄奘当作护法神来拜。斯坦因给他看了一幅画,上面画着玄奘从印度取经的故事。蒋师爷在一旁说,斯坦因是沿着玄奘的足迹来的,从印度走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玄奘当年住过的地方。王圆箓听着,心里越来越软。他想,也许这是缘分。他把斯坦因带进了藏经洞。斯坦因看经卷的样子和他见过的所有官员都不一样。那人蹲在地上,一卷一卷地展开,眼睛发亮,手指小心翼翼。他看不懂中文,但他懂得这些东西的价值。他让蒋师爷转告王圆箓,说他愿意捐一笔功德钱给莫高窟,作为交换,带走一批经卷。王圆箓犹豫了好些天。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珍贵。但他更需要的,是修庙的钱。他在账本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他的打算:九层楼大佛金身需用金箔一千二百张,合银三百六十两;

三层楼木料石材合银二百一十两;各窟佛像个个修补,至少还要五百两。加起来,他需要一千两白银。他化缘近十年,总共才募到多少?账本里记得明白,最好的年景一年也就三四十两。光绪二十九年,他一整年只募到十八两银子。他靠这点钱,修了北头的几间偏房,补了两窟的壁画,然后钱就没了。窟还在那里敞着,他在沙风里站着,不知道下一步去哪里。斯坦因的二百两,是他见过的最大一笔钱。他把钱用在修庙上了。那一年他请了好些工匠,九层楼的脚手架搭了起来,工人们在架子上敲敲打打,金箔一片一片贴上去。他站在下面看,心里是欢喜的。伯希和来的时候,他正修到三层楼。伯希和那一口流利的汉语让他很意外,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个法国人能看懂经卷上的文字。他在藏经洞里待了三个星期,每天举着蜡烛,一卷一卷地挑。王圆箓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个人真懂行。伯希和给了他五百两。五百两是什么概念?那是他在敦煌化缘二十年都化不到的钱。他把这笔钱用在了千佛洞的壁画修复上。

他请画工来补描,虽然描得粗糙,但他觉得总比褪掉强。他还在窟前修了一道围墙,在墙边种了些树。他以为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能把整个莫高窟修好。他没想到的是,经卷被他卖了一批又一批,官府的文书终于来了。宣统二年秋天,那道命令从兰州传下来:将藏经洞所余经卷,悉数解运进京。来的人是何彦升派来的押运官,姓傅,骑着马,带着兵,说话很硬气。王圆箓想留几卷,偷偷搬了些藏在转经桶里,藏在别的洞窟里。他不觉得这是偷,他想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发现的,他要修庙,总不能一点都不留。可运走的那批经卷,足足装了六大车。他看着车队从莫高窟前面的沙道上走远,车辙印在沙子上,风吹过来,很快就平了。他站了很久,心里忽然空了。账本里夹着一页宣统二年的记录,那一年他收到最大的一笔钱,是傅宝臣临走时扔给他的三十两“茶水钱”。三十两。他拿着那三十两,买了些砖瓦,补了几处漏雨的窟檐。然后钱又没了。此后,再没有大笔的钱来过。民国元年,日本大谷探险队的橘瑞超来了。

王圆箓又把藏起来的经卷搬出来一些,卖了近三百卷。价钱不高,他已经不太会讨价还价了。他只知道,庙还要修,钱就得有。民国三年,俄国人奥登堡来,他又卖了二百件。每一次交易,他都要叮嘱对方,一定要用在研究佛学上——他不知道佛学是什么学,但他相信玄奘做的事,总不会是坏事。这些钱,用一处,少一处。修庙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沙暴一来,新修的围墙就塌一段;雨水顺着崖壁渗下来,新补的壁画就起泡脱落。他年年修,年年坏。钱扔进去了,沙子又刮走了。他有时候坐在窟门前看那些沙,觉得它们就像他手里的银子,来了又走了,什么都留不住。民国十五年,他把最后一批经卷卖给了一个从西宁来的回商。不多,就几十卷零碎的,换了几两银子。那回商把经卷卷进包袱里,骑上马就走了。王圆箓回到空荡荡的藏经洞里,站在那些空架子前面,忽然觉得自己的力气也跟这些经卷一样,被一点一点搬空了。从那以后,他很少再离开莫高窟去化缘。他的腿不行了。

当年能扛着铁锹在沙坡上爬上爬下,现在连从下寺走到十六窟都要歇两次。他的腰也越来越弯,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直不起来。以前他每天早上起来,先要到各个窟里转一圈,看看哪里需要修补。现在他只能走到最近的几个窟,剩下的,只能远远望一眼。望一眼,心里就疼一下。他看见那些他没力气修葺的洞窟,壁画一块一块剥落,像墙皮一样掉在地上,风一吹就碎成粉末。他看见一些佛像的手指断了,耳朵掉了,裂缝从头顶一直裂到胸口。他看见流沙慢慢从洞口涌进来,堆在那些木架子上,堆在那尊残破的卧佛身上。他花了三十年想要保住这个地方,可他发现自己保不住。地方上的人,也渐渐不来了。早些年,他重修三层楼的时候,敦煌城里的乡绅们还是给过他面子的。捐个三两五两,虽然不多,总归是一份香火情。他在莫高窟立了好几块重修碑记,把捐钱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碑文是他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是认真的。

他写“重修千佛洞三层楼碑记”,写“大清甘肃省安西直隶州敦煌县”,写“主持道人王圆箓”——每一个名头,他都仔仔细细地刻上去,像是要用这些字,把自己和这个地方永远钉在一起。可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或者搬走了。新的县官来了,新的驻军来了,他们不认得王道士是谁。偶尔有人来莫高窟,不是为了拜佛,就是路过看看稀罕。有人指着藏经洞问他,听说你在这里发现过宝贝?他点点头。那人又问,宝贝现在在哪儿?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光绪三十三年他写给肃州道台的那份呈文。呈文里他说:“莫高窟千佛洞,实为古之圣迹,今之荒墟。贫道以一己之力,募化修葺,历二十余年,勉力支撑。今有古经卷发现,不敢擅专,伏乞大人俯察。”那份呈文的底稿,现在还压在他的枕头底下。纸已经黄了,边角被虫蛀了好些洞。他偶尔拿出来看看,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不敢擅专”四个字还在。他是真的不敢擅专。他从来都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他的,是菩萨的,是圣地的。他只是暂时保管一下。

修庙的人,总是要先把庙修好,才能对得起菩萨。可是庙没修好,东西却没了。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一个人坐在庙里,听见风在那些空了的洞窟之间穿行,呜咽咽的,像有无数人在哭。他点一盏油灯,守着那一点点光,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些他永远想不明白的事。他想,官府为什么一直不来管?如果当年汪县令能派人来看看,如果能拨哪怕五十两银子来修庙,他就不用把经卷拿给那些外国人。他写了那么多信,递了那么多呈文,每一封都石沉大海。那些官员们在干什么?他后来听人说,敦煌县换了四任知县,每一任都知道这事,可没一个人真正来过。他想,那些外国人为什么要这些经卷?他们花那么多钱,漂洋过海来,就为了几卷旧纸?他不信。他觉得那些经卷里一定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玄奘从西天取回来的,能保佑人平安的。可为什么中国人自己不来拿?为什么北京的皇帝、兰州的巡抚,都不当回事?他还想,他做错了什么?这个问题最让他睡不着。他出家几十年,吃素念经,一辈子没娶媳妇,把每一分钱都用在修庙上。

他觉得自己是在积德。斯坦因说他积了德,伯希和也说他积了德,连蒋师爷都说,王道长你是个好人。可民国九年他在敦煌城里化缘,有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人拦住他,说你知不知道你把什么东西卖了?那些经卷比金子还贵!你卖了多少国宝给洋人!他不明白“国宝”是什么意思。没有人教过他。他的世界里,只有庙、菩萨、功德、因果。他把经卷给斯坦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玄奘;给伯希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修庙;给橘瑞超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些老外的钱能让他再修一窟佛像。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是一个“国家”的,而这个“国家”有一天会来追究他。他只知道,菩萨需要金身,庙宇需要砖瓦,工人需要工钱。他只知道,沙暴要来,墙要塌,壁画要掉,他一个人挡不住。账本的最后几页,记录着民国十七年秋冬的收支。那都是些极小极琐碎的数字:某日卖废铁得钱四十文,某日给下寺灶上买盐用去二十文,某日补窗户纸用去五文。

这些数字之间,偶尔夹杂着一两条稍大些的数目:某日某某人捐香火银二钱,某日某某过路商客捐银三钱。三钱银子,在光绪年间,还不够买一刀好纸。他把这些碎银子攒起来,攒到一两,就拿去买石灰。白灰一担,前些年只要几十文,现在涨到了一百多文。他每次去买,杂货铺的老板都劝他,王道长,您这把年纪了,别修啦,修也修不住。他说,修一点是一点。老板摇摇头,不再说话。那年腊月,他终于病倒了。一开始只是咳嗽,他没在意,照常去窟里转。后来咳得厉害了,痰里带血,他才知道坏了。他想去敦煌城里看大夫,可手里没钱。翻遍了所有藏钱的地方,坛子里、瓦罐里、枕头底下,凑起来还不到一两银子。这点钱,抓两副药就没了。他就这么拖着。他让人带信给敦煌城里几个以前相熟的施主,想借点钱看病。信带出去了,人一个没来。有人说,他名声坏了,国宝是他卖的,现在谁还愿意跟他扯上关系?也有人说,现在兵荒马乱的,谁顾得上他?他不知道哪种说法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

下雪那天,他让唯一还跟着他的小徒弟去十六窟里看看,有没有哪里漏雪。小徒弟去了,回来说都好,就是藏经洞的门被风吹开了。他说,让它开着吧,反正里面什么都没了。小徒弟没说话,给他倒了一碗热水。他靠在炕上,望着窗外那一片白。他想起刚来莫高窟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三十出头,一个人抱着一卷铺盖,从敦煌城走了四十里沙路来到这里。那时候窟里住着些乞丐和逃兵,他一个一个地赶走,再用双手把流沙一锹一锹铲出去。沙子很重。一锹下去,要费很大劲才能扬出去。他铲了整整三年,才清出几十个洞窟。清完了沙子,就开始补佛像。他不会雕塑,也不会画画,但他能搬砖和泥。他把碎掉的佛头粘起来,把缺掉的胳膊用泥巴补上,然后在外面涂一层薄薄的金粉。远看着,竟也有几分像样。那时候他年轻,有力气,心里有火。他想在这里修一座大庙,让四面八方的香客都来朝拜,香火缭绕,钟声不断。他要让三危山变成一座灵山。现在,那些念想都散了。他的腿动不了,手也抖得厉害。

账本上的字越写越小,越写越歪。最后一行字,是腊月十五写的:“今冬大寒,窟内冻裂数处,无力修补。”后面就没有了。民国十九年,王圆箓死在莫高窟下寺那间偏房里。那天的事情,地方县志里只有短短一行字:“民国十九年某月日,住持道人王圆箓卒,年七十余,葬于莫高窟。”谁在他身边,他最后说了什么,没有记录。后来有人回忆,说他死前那几天,总是念叨着要再给九层楼的大佛贴一回金。还有人说,他把那本化缘账本压在自己胸口,一直没松开。他的墓葬在莫高窟东面的一片沙地里。坟不大,一块碑,上面刻着他自己的名号。碑是早年他自己立的,把生卒年月的位置空着,想着等以后有人来填。后来有没有人填,不得而知。风沙一年年吹过来,那面碑被磨得字迹模糊,渐渐和周围的沙丘没什么两样。他死后不久,他收的那个小徒弟也走了。下寺空了,门窗被风刮掉,梁柱被虫蛀空,野兔和沙鼠在里面做窝。那几间偏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土坯。灶台塌了,供桌倒了,神像歪在墙角,没人再去扶正。

莫高窟重新回到那种死寂的状态。就像光绪二十六年以前一样,就像元代以后几百年一样。断崖上那些洞窟张着空洞洞的口,对着空茫茫的戈壁。偶尔有商队从前面经过,骆驼铃声叮叮当当的,很快就远了。偶尔有牧羊人把羊群赶进那些空了的窟里过夜,烧一堆火,留下些烟熏的痕迹。偶尔有探险者路过,在那些空了的木架子上看看,找不到什么东西,转身就走。那个发现藏经洞的地方,现在只是一个空了的洞。里面有灰尘,有鸟粪,有被风刮进去的枯草,还有一些破布烂纸,是当年搬运时掉在地上的碎片,被人踩过来踩过去,嵌在泥里。偶尔有好事者弯下腰去捡一捡,看看上面有没有字。有字的,揣进口袋;没字的,随手扔掉。这二十年间,没有一个人来问过。官府不管。民国初年,敦煌换了多少任县长,来的时候关心的是收税和剿匪,走的时候留下的是拖欠的薪饷和堆积的案牍。没有人把莫高窟当作一回事。它太远了,远到从兰州骑马要走半个月,从北京要走两个月。

在这个辽阔帝国的边缘角落里,一座荒废的佛教洞窟群,不会引起任何官僚的兴趣。民间也管不了。敦煌是个穷县,地瘠民贫,十年九旱。当地人活命都难,哪有余力去管什么古迹?王圆箓当年化缘,跑遍方圆数百里,募来的钱大部分还是附近驻军和商会捐的。这些人捐钱,看的是王道士的面子,现在人死了,关系就断了。学术界倒是有人想来。罗振玉在北京整理那批劫后的经卷,越整理越心寒。他发现那些经卷里夹着好些细小的碎片,是被人为撕开的。一卷完整的《金刚经》,前后缺了几纸;一幅完整的唐代绢画,被剪去了最精美的部分。他知道那些缺失的部分,正在某个官员的私人书斋里,被当作雅玩,裱好了挂在墙上。他想追查,无从追起。他还想再去敦煌看看,看看那个洞还在不在,还有没有遗落的东西。可清朝亡了,民国初建,政局动荡,经费无着。他写了无数封信给教育部,给甘肃省长,给北京大学,希望能组织一次正式的考察。信发出去了,回音寥寥。有个次长在回函里写了一句:国事蜩螗,无暇及此。

罗振玉把那张回函压在抽屉最底下,许久没有再提。民国十年,王国维在北京和罗振玉谈起敦煌的事。王国维说,听说莫高窟那边还有一些壁画,能不能拓下来?罗振玉苦笑,说钱呢?从北京到敦煌,来回至少半年,盘缠、器械、人工,算下来几百两银子。谁能出这笔钱?那时候北大一年的图书经费不过几千元,连买一套完整的《大藏经》都捉襟见肘,哪有余力远征敦煌。他们就坐在书房里,相对无言。窗外是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枣树的叶子正在变黄。两个在这个时代最懂中国学术的人,知道那些壁画在风沙里一天一天剥落,知道那些洞窟在时间中一寸一寸破碎,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一种比经卷流失更深的无力感,沉沉地压在屋子里的每一件器物上。这种无力感,和王圆箓当年的无力感,本质上是一样的。王圆箓没有钱修庙,只能用经卷换钱;罗振玉和王国维没有经费远征,只能看着遗址荒废。

在这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世界之间,横亘着同一种东西——一套没有建立起现代遗产保护意识的制度系统,一个没有凝聚民族国家观念的旧式王朝残余。在这套系统里,莫高窟既不属于国家,也不属于民众;它只是“远处”的一处“古迹”,和一堆“旧纸”,一块被遗忘在帝国边缘的飞地。王圆箓用他理解的方式,试图保住它。他修庙、贴金、垒墙、种树,像任何一个虔诚的香客那样,把微薄的财力和一生的精力投进去,却不知道在现代世界面前,这种前现代的“修庙积德”模式,不但保不住文物,反而在无意间加速了文物的流散。他不是恶意的破坏者,却的的确确是悲剧性的行动者——他的善意,他的虔诚,他的执着,在缺乏现代认知框架和制度保障的条件下,汇入了一场他不理解也无法控制的全球知识掠夺的洪流。斯坦因理解这一点。他在《西域考古图记》里写道:“他将全部的心智都投入到这个已经倾颓的庙宇的修复工程中,力图使它恢复他心目中这个大殿的辉煌……他将全部募捐所得全都用在了修缮庙宇之上,个人从未花费过这里面的一分一银。”这个评价是准确的。斯坦因看到了王圆箓的虔诚,也利用了他的虔诚。他用“玄奘”撬开了王圆箓的心理防线,用二百两银子换走了二十九箱无价之宝。在这个交易里,双方都在自己的认知框架内行事:斯坦因看见的是学术材料,王圆箓看见的是修庙功德。这两种认知之间的落差,比那二百两与无价之宝之间的落差,还要大。

他用“玄奘”撬开了王圆箓的心理防线,用二百两银子换走了二十九箱无价之宝。在这个交易里,双方都在自己的认知框架内行事:斯坦因看见的是学术材料,王圆箓看见的是修庙功德。这两种认知之间的落差,比那二百两与无价之宝之间的落差,还要大。伯希和也看到了这一点。他在笔记里提到,王圆箓是一个“被信仰驱动的人”,但他的信仰太简单了,简单到足以被任何一种更高的认知体系瓦解。伯希和在藏经洞里举着蜡烛挑经卷的那三个星期,实际上是在进行一场精准的学术狩猎,而王圆箓站在门口,以为自己在接待一位远道而来的佛学同道。这种错位,不是王圆箓一个人的。是那个时代整个中国知识界与官僚体系共同的困境。当年那些把经卷沿途截留的官员们,他们不也认为自己在做一件“风雅”的事吗?把一卷唐代写经裱好挂在书房里,请同僚们来鉴赏一番,落一个“博古通今”的名声。他们和王圆箓一样,都在用传统的方式对待这些古物:供奉、赏玩、私藏、馈赠。

没有人意识到,这些古物需要被公共化、学术化、制度化地保护。这个意识,那时候的中国还没有长出来。宣统三年,辛亥革命爆发。清朝亡了。藏经洞被发现的那一年,是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这一年,八国联军进了北京;这一年,敦煌的道士破开了一堵墙。从那一刻起,一个旧帝国边缘的盲室,就和现代世界的大历史绑在了一起。它被打开的时机,恰好处在两个时代的夹缝里:旧的那套应对机制全面失效,新的那套保护体系尚未建立。在这个夹缝中,东西被搬空了。现在,夹缝合上了。王圆箓死了。他的碑在风沙中渐渐模糊。他重修的那座三层楼还立在那里,但壁画已经开始剥落,木料开始腐朽,楼顶上的瓦片被风吹掉了好几块。他种的那些树,大部分枯死了,有几棵歪歪斜斜地活着,叶子稀稀拉拉的。从下寺到十六窟的那条路上,他的脚印早就被风沙抹平了。

那些他当年搬运经卷时掉落的碎片,还嵌在泥地里,被太阳晒着,被羊踩踏着,慢慢碎成更小的碎片,最终变成尘土,和其他沙子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一粒是经卷的残骸,哪一粒是戈壁的沙砾。莫高窟就那样荒着。从民国十九年到民国二十七年,整整八年,没有人来看过它一眼。它像一个得了重病的人,躺在中国西北最偏远的角落里,连一声呻吟都传不到远处的村庄。那些壁画在日光和水分的作用下,一点一点地起甲、龟裂、剥落;那些塑像在风沙的磨蚀下,手指断了,鼻子掉了,身上的金粉像老妇人的头发一样,一缕一缕地飘散。流沙从崖顶上倾泻下来,灌进洞窟,一层一层地堆积,把北魏的壁画、隋代的题记、唐代的佛像埋在下面,越埋越深。这个洞窟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而外面的世界,正在变。1931年,一个叫常书鸿的中国青年画家正在巴黎留学。他还没有听过莫高窟的名字。1935年,一个叫向达的中国学者正在伦敦大英博物馆整理斯坦因带来的敦煌写本。他还没有亲眼见过藏经洞。

1941年,张大千带着他的门人从成都出发,长途跋涉,来到了敦煌。他站在九层楼前面,仰头看着那尊摇摇欲坠的大佛,回头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终于有人要来了。而在他们到来之前,这个空荡荡的洞窟群还需要独自承受最后几年的寂静。王圆箓的墓碑已经看不见了,沙丘向前移动了几米,把它完全吞没。只有风还在那些空了的窟室里进出,像在翻一本写满字却没有一个活人认识的书,一页一页,翻过去,纸张在空气中碎成粉末,飘在戈壁的暮色里,什么都看不见。

王圆箓最后一次走出藏经洞的那个下午,风很大。他站在十六窟门口,手里攥着一盏灭了火的油灯,回头望了一眼甬道深处那扇敞开的侧门。门板上的漆皮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筋络,像一片干涸的河床。他忽然想起光绪二十六年破壁那夜,油灯的火苗在黑暗里跳动,照见那些层层叠叠堆积了九百年的经卷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灯。那是一种狂喜的颤栗,像挖井的人在最后一锹下去时听见了水声。可现在,他的手里只剩一盏灭了的灯,和一串冰凉的钥匙——那些钥匙能打开的洞窟,大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把钥匙挂回墙上那根锈迹斑斑的铁钉上。钉子是光绪二十九年他自己钉进去的,钉的时候用了三锤,锤痕现在还留在墙上。那时候他刚把下寺旁边几间偏房收拾出来,心里盘算着这里可以住香客,那里可以堆木料。那一年他还没见过斯坦因,不知道“考古学家”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自己手里攥着满洞的经卷,像攥着一张修庙的银票。他在钉钥匙钉的那个早晨,对着初升的太阳拜了三拜,嘴里念的是《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念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扛起铁锹去铲第七窟门口的流沙。那窟里的壁画是北魏的,他不懂什么北魏不北魏,只觉得那些画上的人像,衣带飘得像要飞起来,好看。他想,这是神仙住过的地方,不能让它埋在沙子里。

现在那枚钉子上挂着三把钥匙:十六窟一把,藏经洞一把,三层楼一把。别的钥匙哪里去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也许在民国三年奥登堡来的那次,他忙乱中掉了一把在沙子里;也许民国九年那个逃兵偷走他包袱时,连带着丢了几把。他不再追究这些。钥匙的意义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要紧了——能锁住的东西,早就没了。那些还在的东西,锁也锁不住。壁画在墙上自己脱落,佛像在窟里自己开裂,流沙从崖顶灌下来,不需要钥匙,只需要时间。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风灌进十六窟甬道,把他灰白的发髻吹散了几缕。他抬手去拢,摸到自己鬓角的头皮——那上面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他的手停下来,停在那道最深的皱纹上。那皱纹是什么时候有的?他想不起来。也许是民国元年,也许是宣统二年六大车经卷被拉走的那天。他只记得那些年他老得特别快。五十岁出头的时候,头发还大半是黑的,还能一个人扛一根椽子从下寺走到九层楼。五十五岁那年,伯希和的五百两银子用完了,他的腰开始疼了。六十岁那年,俄国人来过,他的右腿膝盖肿了一个冬天,下不了炕。他躺在炕上听风在窟群里呼啸,觉得那些风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了,一点一点,像抽走藏经洞里那些经卷一样。

那本化缘账本里有几页被撕掉了。不是别人撕的,是他自己。宣统三年腊月的一天夜里,他翻账本,翻到光绪三十三年斯坦因那笔二百两银子的记录。那一页上他密密麻麻写了用项:买金箔用去四十两,买椽子三十根用去十五两,请木匠三名工钱两个月用去三十六两,请泥水匠五名工钱三个月用去五十五两,余下五十四两用于修缮北区洞窟及日常香烛灯油。他对着这页纸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它从账本上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灶膛里。火苗窜起来,那页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变成灰烬。他蹲在灶前,看着那些数字被火吞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后来他又撕过几页。撕的是宣统元年那几笔送经卷给敦煌县令的记录,还有民国四年给那个西宁回商的记录。每一次撕,他都是一个人在夜里,油灯的光只够照亮账本那一小块地方。他把扯下来的纸页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然后松开,看着那些纸片落在炕席上,又捡起来,一张一张撕得更碎。他不识字,但他记得那些字的样子。每一行记录都像一只眼睛,盯着他看。他被那些眼睛盯得睡不着觉。

账本里夹着的那张预算字条还在——那是他光绪三十三年写的,用一根秃头毛笔,蘸着从敦煌城里买来的劣质墨,一笔一划写下的修缮计划。那张纸上写着:九层楼大佛金身需用金箔一千二百张,合银三百六十两;三层楼木料石材合银二百一十两;各窟佛像个个修补,至少还要五百两。加起来,一千零七十两。他写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是稳的,心里是有盼头的。他觉得只要凑够这一千两银子,莫高窟就能恢复他从经书上读到过的那种庄严气象——《大藏经》里说的“黄金为地,琉璃为阶”,他做不到,但他能给菩萨的金身上贴一层真正的金箔,给那些残破的佛像一个完整的身体。

那张字条上还沾着一小块褐色的污迹。那是他有一次翻账本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血滴在上面,他没擦,就让它那么干了。现在那块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一枚陈年的印记。他把字条翻了又翻,最后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回账本夹层里。他不知道自己留着这张纸还有什么用——那上面写的数字,他一个也没凑够过。三层楼修到一半,木料用完了,他拿不出钱再买,只好把施工停下来。那些没来得及用的椽子堆在下寺墙根下,风吹雨打,第二年就朽了一半。九层楼的金身只贴了大佛的面部和双手,身体的其余部分还是灰泥胎子,从脚手架下面望上去,像一个人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外衣,只露出领口和袖口那一小截体面。各窟的佛像,他连“个个修补”的第一步都没能完成。莫高窟四百九十二个洞窟,他清出流沙的不到一百个,修补过壁画的不到三十个,重塑过佛像的不到十个。剩下的那些,还在沙子里埋着,或者裸露在风里,一点一点地烂掉。

王圆箓把账本合上,抬起头来,看见墙角的木箱子上蹲着一只沙鼠。那只沙鼠不怕人,瞪着黑亮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窜到另一只箱子后面,不见了。那些箱子是他当年特意从敦煌城里找木匠打的,用的是从南山拉来的松木,板子厚,榫卯结实,四角包着铁皮。他是按着装经书的标准打这些箱子的——经卷怕潮,箱子底要铺一层干草;经卷怕虫蛀,箱子盖要严丝合缝;经卷怕颠簸,箱子外面要箍两道铁条。他打这些箱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把洞里那些经卷好好装起来,等官府来了人,一看这么齐整,也许就会拨钱修庙。那些箱子现在空着,箱底还残留着几茎干草,干草上沾着纸屑和虫粪。有一只箱子被他用来装自己的冬衣——一件补了好几层的棉袍,一顶毛边磨秃了的狗皮帽子,一双鞋底磨穿的布鞋。这些东西搁在当年装《金刚经》和《法华经》的箱子里,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讽刺。

他记得光绪三十四年秋天,伯希和雇的骡队把经卷运走之前,那些箱子就堆在下寺院子里,一排一排,二十口。他站在箱子中间,伯希和的助手们在他身旁忙来忙去,往箱盖上刷桐油、贴封条。他问伯希和,这些经卷运到法国以后会放在哪里。伯希和说,会放在巴黎的国家图书馆,有专门的房间保存,有专人管理,不会受潮,不会被虫蛀,不会被火烧。王圆箓听了,半天没说话。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感受——这些经卷在藏经洞里待了九百年,他拿出它们来不过十年,它们就要漂洋过海,住进一间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房子里。那个房子叫什么?图书馆。他不懂图书馆是什么。但他听懂了“不会受潮,不会被虫蛀,不会被火烧”这几句。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糊满泥巴的布鞋,又看了看那些整整齐齐封好的箱子。他想,他确实给不了它们这些。他只能给它们一口木箱子、一把干草、和一个漏风的庙。

伯希和走的那天,给了他一张法国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一座很大的房子,正面有许多高高的柱子,伯希和指着那房子说,这就是国家图书馆,你的经卷以后就放在这里面。王圆箓接过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柱子他数了数,有八根,每根都比九层楼的大佛还高。房子前面是一片平整的石板地,干干净净,一点沙子都没有。他把明信片夹进账本里,和那张修缮预算字条放在一起。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拿出来,凑着油灯看一看。他不认识上面的法文,但他能认出那张房子的模样。他想,那些经卷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也许真的不会被风吹,不会被沙埋,不会被虫蛀。

那张明信片现在还在账本里。只是上面的画面已经模糊了——油灯熏的烟垢,手指反复触摸磨掉的墨色,还有一次不小心沾上的水渍。那座八柱建筑的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伯希和的字迹也看不清了。1926年的一个夜里,他把明信片抽出来,想再看一眼,却发现油灯的光太弱,那些字和画都隐没在一片暗黄色的模糊里。他把明信片举到眼前,离得很近很近,还是看不清。他的手开始抖,那张薄薄的纸片在他指尖颤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他把它放下,靠在炕墙上,闭上眼睛。

土炕已经凉了。灶膛里的火熄了。他从炕墙上取下一件破棉袍披在身上,又拿起那本账本,慢慢地翻,从后往前翻。那些碎银、文钱的记录从他指间滑过去,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的手停在某一页——那是夹着他给肃州道台呈文底稿的那一页。他把那份底稿抽出来,展开。纸已经脆了,折痕处裂开好几道口子。他用手指顺着那些字迹的笔画描过去,一笔,一划。描到“伏乞大人俯察”这几个字时,他的嘴动了动,像是在念,但没有声音。他把呈文叠好,又塞回去。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大了。那风吹动空窟的门扇,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在谷地里来回撞击,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擂鼓。王圆箓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他的脸在油灯下苍老得可怕,眼窝深陷,颧骨高突,灰白的胡须乱成一团。他已经不是三十年前那个扛着铁锹在沙坡上清理洞窟的道士了。他是一座被时间磨损的废墟,像他试图修葺的那些洞窟一样,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