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五十年守护的历史回响
1951年秋天,敦煌文物研究所的陈列室里,两张纸并排放在玻璃柜中。
左边是一本麻纸装订的化缘簿,封面磨损发黑,内页用毛笔竖写着密密麻麻的账目。光绪三十三年三月初八,收敦煌县张大户捐银二两,修北大像殿顶。光绪三十四年五月十九,支出银一两三钱,买青砖三百块,补南壁缺裂。宣统元年十一月初二,收斯坦因施白银四十两,修藏经洞外廊。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有些字写错了,就用手指蘸了唾沫涂抹,留下灰黑的指印。
右边是一张晒蓝图,铅笔线条精确细密。图幅右上角用仿宋体标注:莫高窟南区立面实测图,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制,1944年9月。图中每个洞窟都有编号,岩体裂隙位置用红色虚线标出,下方注明防护标准:第一类,窟顶危岩,须做钢筋混凝土支撑;第二类,壁画起甲,须化学试剂注射回贴;第三类,塑像倾斜,须拆除重装。图纸右下角有常书鸿的签名,钢笔字迹清晰端正,一笔一划毫不含糊。
两张纸,隔着不到四十年,却像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化缘簿打开的是一个民间道士的认知框架:洞窟是庙宇,庙宇需要修缮,修缮需要募捐,募捐需要人脉和诚信。王圆箓一辈子活在这个框架里。他清沙、搬土、砌砖、抹灰,把坍塌的窟檐用木柱撑起来,把歪斜的佛像用草泥扶正。他相信自己在积德,在光复一座被遗弃的圣殿。当斯坦因拿出四锭马蹄银时,他看到的不是文物的价格,而是修庙的资粮。他在化缘簿上记下白银四十两,就像记下张大户的二两银子一样——每一笔都是功德,都需要对施主有个交代。
保护规划图纸呈现的则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认知系统。洞窟不再是庙宇,而是文物遗存;修缮不再是积德,而是科学保护;价值不再取决于信仰功能,而取决于艺术史和文献学的学术判断。常书鸿在图纸上标注的每一个符号背后,都有一套现代学科体系支撑:建筑学、化学、地质学、美术史。他测量的不是殿堂的朝向风水,而是岩体的应力分布;他记录的不是供养人的功德芳名,而是壁画颜料层的化学变化;他规划的经费不是来自化缘,而是来自国民政府的财政拨款和学术机构的课题资助。化缘簿里的单位是两和钱,保护规划里的单位是厘米和年。
这不只是技术的差异,而是两套世界观之间不可通约的断裂。王圆箓理解不了一张晒蓝图为什么需要那么精确的测绘,正如常书鸿无法理解化缘簿上银两数目之后那个密密麻麻的因果链条:王道士修的那道廊檐,用的是拆掉晚唐壁画后凿出的砖块;他用草泥扶正的佛像,把五代彩塑表面的金箔全部糊死了;他觉得不好看的旧壁画,就用石灰水刷白,然后在白墙上重绘他最熟悉的道教题材。这些行为的每一环,在他的积德框架里都是合理的,甚至是虔诚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庙宇总得有个庙宇的样子。但在现代文物保护的框架里,这每一环都是破坏。
陈列室里很安静,玻璃柜反射着窗外戈壁的强光。参观者不多,大多是从兰州来的干部和从北京来的专家。有人停在化缘簿前,仔细辨认那些潦草的毛笔字,眉头微微皱着。有人俯身在图纸上方,用指甲轻轻划过那些彩色标记,低声问陪同人员:“一号窟旁边的裂隙,现在处理到哪一步了?”
常书鸿站在角落里,背着手,一言不发。
他已经四十七岁了,头发灰白,脸上的皮肤被大漠风沙磨得粗糙干裂。九年前他带着六个人来到莫高窟时,眼前的景象比王圆箓接手时更糟。王道士当年至少还在修修补补,而斯坦因和伯希和之后的三十年里,这里几乎陷入了新一轮的荒废。流沙重新淤塞了下层洞窟,盗贼撬走了能撬走的一切。1924年华尔纳用胶布粘走壁画时留下的疤痕,至今还在三二〇窟的南壁上赫然醒目,那些被粘走的部分露出灰黄色的底层,像伤口愈合后新生的嫩肉,永远无法与原作的色调融合。
他记得1943年冬天第一次走遍所有洞窟统计损伤时的情形。三百九十个窟,一张一张地记录,一尊一尊地编号。没有电,就用镜子反射阳光到窟内;没有梯子,就搭人梯攀上十几米高的窟门。有些洞窟的积沙堆到了窟顶,人必须趴在地上从缝隙爬进去,手电筒的光照到的地方,壁画正一片片起翘卷曲,像将死的桦树皮。他从法国带回来的画册和讲义,没有一个字能告诉他如何应对眼前这一切。巴黎的学术训练教会了他如何鉴定一铺壁画的年代和风格,但从未教会他在零下二十度的戈壁滩上,如何用一把毛刷和一瓶自己调制的胶水,保住一块正在脱落的晚唐屋顶彩绘。
化缘簿上那种粗拙却顽强的修缮逻辑,他其实懂。王圆箓来莫高窟的时候,这里已经荒废了几百年。元代以后,海上丝绸之路彻底取代了陆路,敦煌从一个国际商贸重镇退缩成西北边陲的农耕小县。莫高窟失去了供养,僧团离散,洞窟被牧民当做羊圈,壁画被灶烟熏黑,塑像被风雨侵蚀。前现代的中国从来不缺这种“遗弃—荒废—偶尔有民间力量修修补补”的循环。王圆箓是那个循环里的最后一代,他按照自己认知范围内最正确的方式行事,却撞上了一套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现代逻辑。
这套现代逻辑的核心不是技术,而是所有权和评价权的根本转移。在前现代的循环里,莫高窟是一座庙,庙属于佛,佛通过僧人和信众的供养而得以延续。王圆箓虽然是道士,但他完全接受了这套供养逻辑。他募化、修庙、塑像、请人抄写经文,都是在用他的方式做功德。当地方官员翻阅他呈送上去的经卷时,他们的判断标准是金石学的雅玩趣味:纸张是否古旧、书法是否精妙、内容是否典正。不符合这些标准的,便不值得上报;符合的,便取走把玩,然后束之高阁。这是前现代中国士大夫阶层对待古物的标准姿势——鉴赏,而非研究;私藏,而非公有;把玩,而非保护。
但斯坦因和伯希和带来的,是一套全球知识生产的全新规则。在这套规则里,一件敦煌写本的价值,不在于它写得是否好看,而在于它是否提供了传世文献中缺失的信息。一件写本如果从未见于任何传世典籍,即使是小学生的习字作业,其学术价值也可能远高于一部书风精妙的《兰亭序》摹本。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评价尺度的颠覆。传统的金石学家看见了美和雅,现代的学者看见了信息的稀缺性和系统性。伯希和在藏经洞里挑选文书时,用的正是后一种标准。他蹲在那个幽暗的洞窟里,一张一张翻检,把传世典籍中没有的抄本和已经被遗忘的俗文学作品、社会经济文书、少数民族文字写本挑选出来——不是因为它们好看,而是因为它们能填补中古史知识体系中的空白。
这个认知鸿沟带来的后果,在五十年间被反复放大。1909年,伯希和把一批敦煌写本带到北京展示时,罗振玉和王国维震惊之余,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他们不是没有能力鉴定古物,恰恰相反,他们有着旧学训练的深厚功底。但正是这种深厚,让他们在最初时刻仍然深陷于旧有的认知框架。罗振玉最初索取的,是那些有书法价值的经文和碑拓;他对那些看似粗俗的变文和社会经济文书,起初并未给予足够重视。等到他真正意识到这些“俗物”的学术价值时,伯希和已经把最精华的部分都带回了巴黎。罗振玉晚年倾力刊布敦煌文献,每一页影印本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批注和考释,那种拼尽全力的追补姿态,本身就是对早年认知盲区的一种偿还。
而王圆箓从来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些“洋大人”要他帮着装箱的纸卷子,有些被带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有时候会问斯坦因,这些经卷带回去做什么用,斯坦因告诉他,要做研究,让欧洲人知道玄奘法师的功德。王圆箓听得懂玄奘,所以觉得也没什么不好。化缘簿上记着斯坦因的四十两、伯希和的五百两,每一笔都在他心中转化为窟顶的梁柱、廊下的砖地、新塑的神像。他至死都认为,自己守了莫高窟一辈子,修了那么多殿堂,功德簿上该有他的一笔。
1949年之后,对王圆箓的评价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被描述成一个愚昧、贪婪的罪人,是敦煌文物外流的“罪魁祸首”。这种判断的逻辑很直接:如果不是他主动打开藏经洞,不是他一次次把经卷卖给外国人,这些文物就不会流失。这个逻辑在道德义愤的推动下迅速占据了主流话语,从官方的文化保护宣传到余秋雨那篇广为流传的《道士塔》,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叙事。
但这个叙事遮蔽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在长达九年的时间里——从1900年发现到1909年伯希和进京展示——清政府和各级地方官员没有人采取任何实质性的保护措施?王圆箓不是没有上报。他拿着经卷跑了七趟敦煌县衙、肃州道署、兰州藩台衙门,每一趟都带着写好的呈文和作为样品的经卷。那些官员接过经卷,打开看看,有的在手里拈一拈,有的对着光看看纸的纤维,有的仔细鉴赏上面的书法,然后放在一边,说几句“原来是古物”或者“写得不错”的话,就打发他回去了。两任敦煌知县、一任安肃道台、一任甘肃学政,都经手过这些经卷。他们不是文盲,不少人有进士功名,能写诗,懂金石,但就是没有人下一个简单的命令:把这个洞窟封起来,派兵看守。
这不是某一个官员的失职,而是整个前现代官僚系统面对现代文化遗产保护需求时的彻底失能。在帝国的行政逻辑里,敦煌只是一个边陲小县,文书档案上没有“文物保护”这个分类,预算开支里没有“文物征集”这个科目,官员考核里没有“防止文物外流”这项指标。一件没有先例可循的事,在庞大的官僚机器中就意味着无限期的搁置和推诿。每一级官员的批示都是“应毋庸议”或“移交地方妥善处置”,而到了地方,就是继续推给那个住在庙里的王道士。
王圆箓的悲剧在于,他被迫以一个人的肩膀,去扛起本应由整个国家机器承担的重量。而他唯一能用的工具,就是那本化缘簿和一套前现代的修缮逻辑。拿着这两样东西,面对带着公使照会、手持现代测绘仪器、通晓多种语言、掌握国际学术话语权的探险家,这场交易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不对等的。这种不对等既体现在讨价还价的能力上,更体现在对文物命运的把握能力上。
斯坦因带走的那批写本,被存放在大英博物馆的恒温恒湿库里,由专业的修复师逐页裱褙、编号、编目。1920年代,翟林奈花了将近十年时间为其中数千件写本作了详细的英文提要。即使是二战期间伦敦遭受空袭时,这批写本也被提前转移到地下库房,毫发无伤。而同一时期,留在中国的敦煌经卷正在经历另一种命运:押运途中被李盛铎、何彦升等官员层层裁剪、抽换、私藏,入藏京师图书馆后虽有登录造册,但随后几十年间军阀混战、日寇入侵,文物部门经费断绝,很多写本长期压箱未开,保护条件极差。这种对比不是要论证流失海外的文物“因祸得福”,而是要揭示一个更冷酷的事实:文化遗产的保护能力,从来不是一个孤立的道德决心问题,而是一个国家综合能力的直接投射。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中国,无论是北洋政府还是国民政府,都没有足够的财政能力、行政能力和学术储备来支撑一个现代化的文物保护体系。常书鸿在莫高窟的九年苦守,与其说是国家意志的体现,不如说是一群知识分子依靠个人信念和少量社会捐款在勉力支撑。1944年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成立时,全年经费不过区区数万元法币,还不够常书鸿带着助手从兰州往返一次敦煌的差旅开销。
展览柜里,那本化缘簿旁边还有一件不起眼的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已经发黄的便笺。其中一张写于民国三十二年(1943年)十二月,是常书鸿写给教育部的经费申请报告。信中用钢笔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列出了临摹壁画需要购买的纸张颜料、加固危窟需要的水泥钢筋、日常巡护需要的骑马费——每一个项目后面都标了估价,最贵的是一架德国进口的测绘仪,要价三千二百元;最便宜的是两把毛刷,每把一元五角。信末写道:“伏恳钧部鉴核,速赐拨款,以免功亏一篑。现值严冬,窟内零下十五度,同人等日夜以火盆取暖,仍冻裂手足,恳请拨发棉大衣八件。”
这份拨款申请石沉大海。三个月后,常书鸿不得不写信给重庆的画家朋友私人借款,才勉强买到临摹必需的材料。
与化缘簿上那密密麻麻的施主名单相比,这份保护规划的处境其实并没有本质的变化。王圆箓化缘,常书鸿也要化缘;王圆箓求县太爷拨银,常书鸿求部里拨款;王圆箓的募化对象是乡绅富户,常书鸿的募化对象是政府和社会贤达。两人都深陷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困境中,都不得不用最卑微的姿态去求取最微薄的资源,然后竭尽全力把这点资源转化成对洞窟的某种保护。差别在于,常书鸿的保护是有方向、有标准、有知识体系支撑的。他知道化学试剂注射法要控制多少浓度才不会损伤壁画底色,知道测绘数据要精确到毫米才能在加固时避免对岩体结构的二次破坏,知道每一铺壁画在临摹前必须先用高清镜头拍照留存原始状态。这些知识不来自任何人的天生聪明,而来自十九世纪以来欧洲考古学、艺术史、化学分析技术的累积突破,来自整个现代学术体系的制度化成果。王圆箓缺少的,正是这套知识体系。他站在空荡荡的洞窟里,只能用眼睛看、用手摸、用直觉判断,然后用最粗陋的方法去处理最精微的艺术遗产。
从化缘簿到保护规划,从四两白银到三千二百元测绘仪,从毛笔正楷到铅笔仿宋字,这之间跨越的,是整个中国从传统社会向现代国家转变的艰难距离。敦煌文物的五十年流散与守护史,本质上就是这个转变过程的缩影。
到了五十年代,围绕敦煌的记忆与评价开始出现新的分化。1951年4月,苏联科学院东方学研究所致函中国科学院,提议联合编纂一部《敦煌写本联合目录》。这个提议的背后,是冷战初期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学术合作的一次试探。苏联科学院收藏了近两万件敦煌写本——这批写本是1914年至1915年间,由奥登堡率领的俄国探险队在莫高窟收集的,其中不少来自藏经洞的残余,更多则是从当地民间收购和从王圆箓手中获取的。几十年来,这批文献一直锁在列宁格勒东方学研究所的地下书库里,连目录都未曾完整公布。
联合编纂目录的提议,在学术意义上是进步的:各国分藏的敦煌文献如果能统一编目、互相参照,将对推进整个敦煌学有决定性作用。但在实际操作中,这个提议立刻撞上了文献所有权和优先发表权的老问题。法国方面不愿意将自己尚未公布的最精华写本拿出来与苏联共用;英国方面虽然在1950年代开始逐步开放藏经洞写本的微卷胶片,但对复制权限有严格限制;中国方面则刚刚开始组织自己收藏的写本的系统整理,手头连一份完整的目录都还没有。
常书鸿的案头,这一年收到了北京转来的苏联科学院来函副本。信是俄文的,研究所里没人懂,他托人从兰州请了一位俄语翻译。译稿送到他手上后,他看了三遍,然后在页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目录固重要,然壁画之危在旦夕,孰先?”
这个批注触及了敦煌保护中的一个深层矛盾:学术研究与物理保护之间的资源竞争。敦煌文物研究所的编制不满二十人,常年经费捉襟见肘。如果把人力主要投入文献的整理编目,就没多少人去临摹壁画、监测岩体、试验加固材料;如果把资源都用在物理保护上,文献的学术价值就难以充分释放。这个问题不只在敦煌存在,也是战后全球文化遗产保护面临的共同困境——修复还是研究?抢救还是开放?这两者往往不可兼得。
常书鸿选择了前者。在五十年代初期最困难的那几年,他带着团队把主要精力用在了壁画的临摹和洞窟的测量上。他的逻辑很清楚:文献已经流散到世界各地,短时间内无法改变;但壁画还在墙上,如果不趁它在彻底崩坏之前临摹下来,这一代人对历史就彻底失职了。从1944年到1954年,他领导的临摹团队总共完成了三百二十铺壁画的临本,这个数字超过了此前所有国内外临摹者工作量的总和。
这些临本后来在北京、上海、西安巡回展出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很多从未到过敦煌的中国人,第一次通过这些临本看到了本国艺术遗产的辉煌。展览的留言簿上,有人写道“我这才知道中国有敦煌”,有人写道“从前只在书本上读过莫高窟三个字,今天才见到它的真面目”。这些朴素的话语背后,是一座国民文化认同的缓慢苏醒。在经历了近百年的战乱与贫困之后,敦煌开始进入国人的集体记忆,不再只是报纸上一两条简讯里的陌生地名,而成为一个可以被看见、被感知、被骄傲的文化符号。
这种文化认同的构建,与那些流失海外的敦煌写本也在同时进行。1953年,巴黎国家图书馆的敦煌写本特藏开始向中国学者提供微卷胶片。向达和王重民复印了大批社会经济文书,开始了长达数年的系统整理。在伦敦,大英博物馆在获得中国方面的正式请求后,也开始提供斯坦因收集品的缩微胶片。在京都的羽田亨纪念馆内,敦煌写本的特藏向各国研究者开放查阅。当年被分散到十几个城市、几个大洲的碎片,开始以新的方式重新连接在一起。这种连接不是物理的回归,而是知识的重新整合。一个学者可以在北京查阅伦敦写本的胶片,对照巴黎写本的照片,参考京都写本的录文,然后构建出一个比单一藏家所存更为完整的中古史图景。这正是陈寅恪一直在做的工作。他晚年在中山大学寓所中所用的工作方法——将来自巴黎、伦敦、京都的材料汇聚于案头,“以诸本互校,始得通读”——被越来越多后来的学者所继承。敦煌学的知识生产,在这种跨国性的材料共享中,开始摆脱殖民掠夺的原始阴影,进入一个以学术对话为驱动力的新阶段。
但这种对话从一开始就带有强烈的结构性不平等。拥有写本实物的西方和日本机构,在公布的节奏、复制的权限、查阅的门槛上掌握着绝对的主导权。中国学者需要向国外图书馆提出申请、等待审批、支付高昂的复制费用,才能看到自己祖先留下的文献。而对方是否批准、何时批准、批准程度如何,常常取决于外交关系和学术政治的冷暖。1955年,一位年轻的中国学者向巴黎国家图书馆申请复制一组从未公布过的敦煌写本照片,等了八个月,收到了一封措辞客气的回函:“此批写本正在修复中,暂不对外提供阅览。”而据同时期在巴黎访学的日本学者透露,那批写本的修复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完成了,法国学者已经开始使用它们撰写论文。这不是孤例。在整个五十年代,敦煌文献的开放程度,始终受到国际关系冷热变化的微妙影响。
这种结构性不平等,正是当年文物流散的隐性代价之一。斯坦因和伯希和带走经卷时,用的是银锭和现金交易;但当这些经卷进了西方图书馆和博物馆之后,它们就再也不可能通过任何交易回到原属国。主权国家之间的文物追索和归还,是一个远比私人买卖复杂得多的法律与伦理问题。1954年海牙公约规定了武装冲突中文化财产的保护,但它不适用于和平时期的殖民背景所得。这意味着,二十世纪初期西方探险家从中国带走的绝大部分文物,在国际法框架内都属于“合法收藏”。
常书鸿在给文化部的一份工作报告中提到了这个问题,语气是务实的。他写道:“文献之回归,目前仅能以复制品与出版物之形式进行。应将有限之资源,优先投入莫高窟现有文物之保护与研究。”这与其说是一种放弃,不如说是一种清醒的权衡。在国力远不足以支撑跨国文物追索的五十年代,把有限的经费和人力用在守好剩下的遗产上,是唯一现实的选项。
但这份清醒并不能消解问题的根本压力。面对那些深锁在异国库房中的敦煌文献,中国学者不得不在一个充满限制的学术生态中寻找突围的路径。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获取复制品,尽可能快地培养下一代研究者,尽可能深地挖掘现有材料中的学术价值。这是一种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学术姿态,它塑造了中国敦煌学在五十年代的典型面貌——重视基础编目、重视大规模影印、重视文献互校,而不是急于追求前沿理论和宏大叙事。
1956年,国务院批准成立了敦煌文物研究所的常设编制,并拨出专款对莫高窟南区最危险的一段崖壁进行加固。这笔经费的拨付,经历了长达三年的层层申报和论证。申请文件上附着一份地质调查报告,用红色箭头标出了六条正在扩大的岩体裂缝,其中一个箭头直指甲级危窟——第二二〇窟的窟顶。报告最后一句写道:“若不即行加固,二二〇窟顶部将在三至五年内整体坍塌,窟内初唐壁画将全部毁损。”
在这个冰冷的判断面前,官僚体系终于没有再重复“应毋庸议”的旧反应。
加固工程开工那天,常书鸿站在工地边上,看着工人们把水泥和钢筋运进莫高窟。戈壁的风很大,吹得脚手架上的帆布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冬天,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连找一把像样的梯子都四处碰壁。那时他站在同样的大风中,对着满壁起翘的唐代彩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能在这里撑多久?现在他知道了答案。至少可以撑到岩体加固完成,撑到第一批壁画的科学修复规范出台,撑到年轻的研究人员可以独立使用测绘仪和显微照相设备。至于更长远的未来,那不是某一个人能独自决定的。
化缘簿上的那些记录,早已停在了一个断裂的节点上。王圆箓死后,化缘簿被他的徒弟收了起来,辗转流传,最终落到了敦煌文物研究所的资料室里。封面上的油污和指印,内页上那些错别字和涂抹痕迹,每一处都在诉说着一种消逝了的世界。那个世界里,莫高窟是一座需要修缮的庙,修缮的钱需要一家一户地化缘,每一笔银两都对应着一根梁柱、一块砖地、一尊泥塑。那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什么叫文物,什么叫保护,什么叫学术价值。他们只知道,庙修好了,功德就圆满了。
保护规划图纸还在不断更新。每一版新的图纸,都比上一版更精确,标注更详细。到了1960年代,莫高窟的测绘已经精确到每一厘米,所有洞窟的编号和立面图都已标准化,岩体加固工程也推进到了纵深区域。从那张晒蓝图开始,一套科学保护的制度正在缓慢但坚定地建立起来。这在中国的文化遗产保护史上,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转变。
但制度本身不能回答所有问题。流动在制度之下的,是更深层的文化自觉。
1958年,敦煌文物研究所举办了一次小型的内部展览,主题是“敦煌文物流散史”。展览的第一件展品,就是王圆箓的那本化缘簿。说明牌上只写了一行字:“自光绪三十三年起,此簿所载银两,均用于莫高窟修缮。”没有道德谴责,没有政治批判,只有事实的陈述。展览的最后一部分,陈列着从国外复制的敦煌写本照片和最新的研究论著。说明牌上写着:“流散文献,今已陆续以复制品形式回归学术研究。”
从“卖掉”到“回归”,这个词的转换,浓缩了五十年的历程。但这个“回归”不是物理层面的返回原址——那些写本至今仍然躺在伦敦、巴黎、圣彼得堡和京都的库房里——而是学术层面的重新夺回。通过微卷胶片、照片影印、学者互访和联合编目,中国学术界重新掌握了研究这批文献的主动权。这是一种不完全的、有条件的、受制于国际关系冷暖的主动权,但它毕竟是一个起点。
展览的最后一面墙上,没有展品,只有一行简单的文字,录自陈寅恪1942年的一篇序文:“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旁边新加了一句话,是1951年常书鸿在写给文化部的报告中的结语:“然伤心史亦吾辈必须面对之责任史。不逃避伤心的历史,方可不重蹈伤心的覆辙。”
展览没有对外开放,只供研究人员和少数来访的专家学者参观。但它提出了一些不会轻易消失的问题:流散海外的敦煌文献,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回归”?在跨国学术合作日益紧密的时代,文物保护应该固守原址,还是应该在开放共享中获得更广泛的价值?当年那些探险家带走文献的行为,在今天的法律和伦理框架中该如何评价?王圆箓这样的历史人物,其功过是非该如何判定?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它们延续到了二十世纪后半叶,延续到了冷战结束、全球化兴起、数字技术普及的全新时代。1990年代,大英图书馆开始将敦煌写本数字化并上网公开,法国国家图书馆紧随其后,中国国家图书馆也启动了自己的数字敦煌工程。当年被分散到世界各地的碎片,正在以像素的形式重新汇聚。但这种汇聚仍然受到版权、清晰度、更新速度和访问权限的限制。数字回归是否是物理回归的替代品,还是一个全新的领域,至今仍在激烈争论。
1951年的常书鸿,站在戈壁风沙中的莫高窟前,已经看见了这个问题的轮廓。他在那封关于苏联联合编目建议的复函中,最后写了一句超出编目录本身的话:“凡我敦煌文物,不论存于何地,皆应为人类共同之文化遗产。然此前提乃中国学者必须首先取得系统整理、自主研究的完整能力。否则,‘共同遗产’终将沦为他人主导之便利。”
这不是一个结论,而是一个压力点。它指向的是一个仍然未完成的进程,一个需要未来回答的问题。
在展览的玻璃柜里,化缘簿和保护规划图纸静静地躺着。它们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不只是技术的迭代,也是中国从一个被掠夺者向守护者转变的艰难历史。而守护的真正含义,仍在不断被定义和重新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