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密室重光与无知之幕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五日,公历1900年6月22日。雇工杨果蹲在第十六窟甬道北壁下,掏出烟锅。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干一个时辰活,抽一袋烟。莫高窟的沙子又细又干,一筐一筐往外背,脊背弯得久了,腰酸得像要断掉。抽烟是唯一的歇息。他把烟锅往墙上磕了磕。声音不对。不是实墙的沉闷回响,而是带着空洞的清响——就像敲在一扇薄门板上,墙后面似乎是一间空屋子。杨果怔了怔,又磕两下。同样的声音,很脆,很深远。他把耳朵贴上去,用烟锅再敲,那回音在墙壁里拖得很长。他放下烟锅,去找王圆箓。“王道长,这墙是空的。”
王圆箓正在洞窟另一头记账。他在账本上写下当天买石灰的开销——三钱银子,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清楚。听见杨果喊,他放下毛笔过来查看。杨果又敲了两下,王圆箓听得分明。他伸手摸了摸壁面。表面是一层泥皮,外面刷了白灰,画着几尊菩萨像。菩萨的衣纹已经斑驳,但还能看出轮廓。王圆箓在这里住了七年,对这面墙再熟悉不过——他从来没有想过,墙后面可能还有空间。他让杨果去找一把镐头来。此刻若有一个受过现代学术训练的人在场,他会立刻意识到这一发现的严重性。封闭的墙壁、隐藏的空间,意味着可能有意识封存的物品。他会要求停止一切动作,保护现场,记录每一层堆积物的原始位置关系,测量洞窟尺寸,绘制平面图。他会知道,封闭状态本身也是重要的历史信息——墙体如何封闭、用什么材料、有没有印痕或题记,这些细节一旦破坏就永远无法恢复。但王圆箓不是这个人。他是一个道士,一个前湘军士兵,一个把全部心思放在修庙上的人。他的认知框架里没有“考古现场”这个范畴。
在他看来,如果墙后面有空间,那说明还有洞窟——也许里面供着佛像,也许藏着法器。无论是什么,都可以用在重修上。杨果拿来镐头。王圆箓没有犹豫,顺着泥皮的裂缝撬进去。后来学者们反复追问这一刻的细节。裂缝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洞门是砖砌的还是泥封的?打开时有没有看到封泥上的印痕?但王圆箓和杨果都答不上来。他们只记得泥皮碎裂的声音很脆,像是打破了一层壳。镐头撬开的地方,露出缝隙,大约一指宽。缝隙里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线。一股干燥的、混着灰尘和旧纸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有点像久不通风的库房,又有点像焚烧过的香灰。王圆箓凑近看,什么也看不见。他让杨果去拿油灯。油灯送进来。王圆箓把灯凑近缝隙,一手挡着风,一手举灯往里照。光线射进去,照亮了洞室里的一角。他看到了经卷。不是几卷,不是几十卷,而是满满一洞。从地面堆到洞顶,一卷一卷的纸,一层压一层垒上去。有的卷成筒状,用麻绳或丝带捆着;有的散开,纸页边缘在灯光下泛着黄褐色;有的摞在一起,上面落了厚厚的灰尘。
在卷子之间,还能看到一些绢帛制品,画着佛像或花卉。油灯的光线很弱,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眼前三尺见方的一片。但那一片已经够多了——密密匝匝全是这些物件,像是有人把一整个书库塞进了这个两丈见方的石室。王圆箓把灯放下。他重新封住了洞口。不是出于保护意识,而是因为天快黑了。杨果要回家,他自己也累了。他把撬开的泥皮重新堵回去,用沙土封住缝隙,对杨果说,明天再来。这就是藏经洞被发现的那一刻。物理上的开启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撬开裂缝,窥见内容,重新封堵。没有惊呼,没有震撼,没有意识到什么改变了。王圆箓当天的账本上没有关于这次发现的任何记录。他记下的是另外两笔开销:买石灰三钱银子,付杨果工钱二百文。发现藏经洞这件事,在他账本里不值一提。但第二天,他重新打开了那个洞口。这一回他把泥皮整个撬开,清理出一个可以容人弯腰进出的小门。油灯的光照进去,洞室的全貌逐渐显露出来。这是一个方形的窟室,长宽各约两米六,高三米。
洞室正中有一座禅床式的低坛,坛上供着一尊塑像——后来确认是高僧洪辩的坐化像,身穿袈裟,面容安详。塑像背后立着一通石碑,刻着洪辩的生平事迹。四壁绘有菩提树和侍女图像,但大部分已经被堆放物遮挡。从地面到洞顶,经卷、写本、绢画、织物一层层垒上去,堆成一个庞大的、沉默的实物堆积体。油灯的光照上去,那些纸页的颜色深深浅浅。有的泛黄,有的发褐,有的还保留着近乎白的原貌。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字迹工整清晰,一行一行,从纸面这一端写到那一端。有些卷子上还能看到朱砂印章,红得刺目,像是昨天才盖上去的。王圆箓蹲在洞室里,开始翻阅这些卷子。他认得那是纸,认得上面写的是字——大多是汉字,他认识。他翻开几卷看了看,大多是佛经。《金刚经》《法华经》《大般若经》,这些经名他认得,自己日常也要念诵。有些经卷的纸张极薄,薄得近乎透明,字迹极小但工整清晰,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把同样一部经抄这么多遍——光《金刚经》就有好几十卷,字迹各不相同,显然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有些卷子上写的不是汉字,他完全不认识。那些文字弯弯曲曲,有的像蝌蚪,有的像图形,有的从上往下写,有的从左往右写。后来知道那是梵文、藏文、于阗文、粟特文、回鹘文——中古时期活跃在丝绸之路上的各种语言文字,都在这个洞室里留下了痕迹。但王圆箓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翻了翻,又放回去。有些纸上画的不是字,而是图。画着佛像,画着曼荼罗,画着供养人像,还有他认不出的图案——有的像地图,有的像符咒,有的只是一圈一圈的线条。有些绢帛制品叠在一起,打开一看,是绣着精美图像的幢幡和经帙。丝线已经暗淡,但绣工的精细还能看出来。有一件绢画上绣着观音菩萨,衣带飘举,面容慈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经纬。王圆箓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翻过去。心里渐渐升起一种混杂的情绪。第一个念头是敬畏。这些毕竟是佛经,是神圣的东西。他在道观里供奉的就是神像,念诵的就是经文。
看到这么多佛经堆在洞里,他的第一反应是跪下烧香。但随即第二个念头冒出来:这么多经卷堆在这里是做什么用的?他听说过敦煌附近有过一座大寺,也许这就是那座寺院的藏经之处。但为什么要把经卷封在墙后面?是因为战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猜不出来。第三个念头更实际:这些东西能换钱吗?这不是贪婪。王圆箓的生活逻辑很简单:修庙需要钱,化缘能化到多少全看缘分,洞里这些东西如果能换些银子,就可以买更多的石灰、请更多的雇工、修更多的洞窟。他从来没有把个人钱财和修庙款项分开——他个人的花销就是一口饭、一件道袍,庙里的钱全部用在庙上。他在账本上记的每一笔收入,不管来自香客的布施还是经卷的售卖,都并入了重修莫高窟的总款项里。但他不知道这些东西值不值钱。晚清的中国社会没有“文化遗产”这个范畴。王圆箓知道庙里的铜钟、铁磬可以当废铁卖,知道前朝的瓷器字画可以换银子,但他不知道这些纸卷子值不值钱。
他更不知道的是,这些卷子里装着公元四世纪到十一世纪的七百年间,中国人用各种文字书写、抄录、翻译的全部知识门类。佛经当然是大宗——这里藏有《大般若经》几百卷、《法华经》上百卷、《金刚经》数十卷,还有大量中国僧人自己撰写的经疏、义记、讲经文。但佛经之外,还有儒家经典——《论语》《孝经》《诗经》的抄本和注疏;有道家的《道德经》《庄子》;有摩尼教经典、景教赞美诗——这些是中古时期从波斯传入的宗教文献,在全世界都是孤本;有历史著作——正史之外的敦煌当地人写的编年史、寺院史、高僧传记;有地理志书——记录丝绸之路沿线山川、城郭、驿站的实用手册;有契约文书——买卖田地、借贷粮食、雇佣劳力的合同,每一件上都按着当事人的指印;有学童习字本——孩子用毛笔在废纸背面练字,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就扔掉;有医学药方——记录着什么病用什么药、怎样炮制、怎样服用;有占卜历书——哪一天宜出行、哪一天宜嫁娶、哪一天宜动土。这是一个中古知识社会的完整切片。
它保存了印刷术普及之前手抄本时代的思想与生活,保存了公元五世纪到十一世纪中国人、中亚人、南亚人在丝绸之路上的交往与信仰。它的价值不在于某一件文物精美绝伦,而在于它是一个完整的、成体系的文献集合体——全世界没有第二个地方发现过如此规模、如此时间跨度、如此内容广度的中古文献群。但王圆箓不知道这些。他把几卷经卷带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小洞窟,放在供桌上。当天晚上他跪在供桌前烧香,心里想的是:这些经卷埋在洞里不知多少年了,自己把它挖出来,不知是祸是福。如果是神灵保佑,那他应该更加努力修庙;如果是触犯了什么禁忌,那就得赶紧烧香赎罪。他没有想到应该报告给谁。因为在他的认知框架里,莫高窟就是自己的道场。他在这里住了七年,把坍塌的洞窟一处处清理出来,重塑佛像,覆盖壁画,吸引香客。他是这里的主人。洞里找到的东西,自然归他处置。这不是贪占,而是一种前现代的、朴素的所有权逻辑——谁发现、谁管理、谁使用。几天后,他开始将洞室里的经卷搬出来晾晒。
这是他的实践经验。六月戈壁滩风沙大,但午后阳光充足。纸制品闷在密闭空间里近千年,已经吸饱了干燥的灰尘,搬动时粉尘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他把经卷一捆一捆搬出来,摊在洞窟前的沙地上,用石块压住四角防止被风吹走。那些千年古纸暴露在正午的强光下,墨迹清晰如新,朱砂印章红得刺目。有些卷子一打开就碎了——纸页已经脆化到无法触碰,手指轻轻一碰就变成粉末;有些尚能完整展开,从卷首到卷尾,一行行工整的楷书,记录着一千多年前某个僧人或写经生的虔诚与劳作。路过的香客看见了,过来问这是什么。王圆箓说是洞里挖出来的古经。香客拿起来看看,有的恭敬地放回去,有的问他卖不卖。王圆箓犹豫了一下,说了价钱。他对定价毫无概念。一卷唐经卖二钱银子也行,卖五钱也卖,全看买家的口才和诚意。有些香客信佛,觉得买了古经回去供奉是积德,便掏银子买下;有些只是猎奇,觉得千年古物摆在书房里是件雅事;有些是往来于河西走廊的商人,买几卷回去送给上司或挂在自家铺子里,也算一件稀罕物件。
王圆箓在账本上记下了第一笔卖经收入:某月某日,卖经一卷,收银二钱。此后又记了几笔,每笔都不超过一两银子。这些钱全部并入了重修莫高窟的总款项里,用来买石灰、付工钱、塑佛像。没有一分一厘进他个人的腰包。这就是后来斯坦因在《西域考古图记》里为王圆箓辩护的依据。这个道士并非贪财之徒,他的全部心思都在修庙上。但斯坦因没有追问的是:正是这种一心修庙的热忱,使得一个没有任何文物意识的底层道士,成了五万余件中古文献流散海外的第一个环节。王圆箓在账簿里记下的那几笔卖经收入,每一笔都是通往大英博物馆、法国国家图书馆、圣彼得堡东方学研究所的路径起点。但这些路径还没有完全打开。王圆箓在最初的几个月里,还试图走一条更正式的路——向官府报告。他带着几卷经卷,去了敦煌县城。敦煌县城距莫高窟二十五里,骑驴走一个多时辰。王圆箓进了城,找到县衙。当时的敦煌知县是严泽。严泽是湖北人,和王圆箓算是同乡,到任不久,对敦煌的情况还不熟悉。
王圆箓在衙门口等了半天,才被引进去。他把经卷呈上。呈送的方式极其简陋。几卷唐经,用一块破布裹着,布上还沾着洞窟里的沙土。王圆箓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说这是从莫高窟的一个石洞里挖出来的古经,请县太爷过目。严泽拿起一卷翻了翻。他认得是佛经,字写得工整,纸张很旧。但也仅此而已。他没有考古学训练,没有文献学知识,不知道如何判断这些卷子的年代和价值。在他眼里,这就是几卷旧纸,上面抄着佛经。佛经他见过不少——哪个庙里没有几部藏经?县衙后堂也供着《金刚经》。这些东西不值得大惊小怪。他对王圆箓说,知道了,你先回去。没有下文。严泽没有派人去莫高窟查看,没有向上级报告,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他把这件事当成了一桩寻常小事——一个道士挖到了一些旧经卷,跑来报告,算不得什么大事。敦煌这个地方风沙大,到处都埋着旧东西,汉代的长城、唐代的烽燧都在沙子里半埋半露,挖出几卷旧纸来实在不算稀奇。王圆箓等了一些日子,见县衙没有动静,又去了一次。
这次严泽有些烦了,说你回去好生保管就是,不必再来。王圆箓明白了。官府不管这件事。这不是严泽一个人的问题。整个晚清的官僚体系,都没有处理这类事务的机制和能力。六部之中,工部管河工、营造,户部管钱粮、户籍,礼部管祭祀、科举,兵部管武备、驿站,刑部管律法、案件,吏部管官员任免、考核。哪一部应该管莫高窟藏经洞里的古经卷?没有。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专门的机构负责保护和研究前代遗留下来的文物。碑帖字画是文人的私人雅玩,金石是收藏家的个人爱好,庙宇寺院由僧道自行管理。国家从来没有把“保护文物”当作一项公共职能。更何况现在是光绪二十六年。这一年,义和团正在华北烧教堂、杀洋人,八国联军正在大沽口外集结军队,清廷正在向十一国宣战。北京城里,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正在焦头烂额。敦煌县衙收到的公文,内容都是筹粮筹饷、防范拳匪、应对洋人。哪有人会去关心一个道士在沙漠里挖出来的几卷旧纸?这就是藏经洞发现的真正困境。
它既在物理层面被封闭了近千年,在制度和认知层面也被封闭着。王圆箓打开了那面泥皮墙,但他打不开罩在藏经洞外面的那层“无知之幕”。这层幕布由前现代的知识结构、没有文物意识的官僚体系、对文化遗产价值的整体性漠视共同织成。幕布之内,五万余件中古文献静静堆积;幕布之外,没有人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光绪二十七年,敦煌知县换人了。新任知县叫汪宗瀚,浙江人,进士出身,有传统的金石学素养。他喜欢收藏碑帖字画,懂一点古物鉴赏。到任后,王圆箓再次带着经卷去了县衙。这次接待不一样。汪宗瀚拿起经卷仔细看了,认出是唐人写经,书法精良,纸张古旧。他知道这是好东西。他向王圆箓要了几卷,说带回去细看。王圆箓很高兴——终于有识货的官老爷了。汪宗瀚确实识货。但他识的是传统金石学的货,不是现代史科学的货。在他的认知框架里,唐人写经是一种书法作品,是文人雅士案头的清玩。
他把经卷带回去,不是要研究它的文献内容,不是要保护它的文物价值,而是要欣赏它的书法、品味它的古意、作为官场交际的礼物。他确实做了这些。他把几卷经卷裱成手卷,加上题跋,盖上自己的收藏印章,放在书斋里。同僚来访,他拿出来展示,说这是在敦煌得到的唐人写经,书法如何如何精妙。有些同僚看了喜欢,他便送上一两卷,作为官场往来的馈赠。这不是贪污,也不是故意毁坏文物。在汪宗瀚的认知里,古物就是拿来收藏、鉴赏、馈赠的。唐人写经在他手里,和在任何一个晚清文人的手里一样,是一件雅物,不是一件史料。他不会去研究经卷上的题记记录了什么样的历史信息,不会去统计这批经卷的抄写年代分布,不会去思考为什么这么多经卷会被封存在一个石洞里。这些问题是现代学术才会提出的。而晚清的金石学,还停留在鉴赏、著录、考据的阶段。它看到的是单个的“物”——这一卷字好、那一卷纸旧、这一方印款识精;看不到物与物之间的关系,看不到这批遗物作为一个整体所承载的历史信息。
这就是认知框架的局限。汪宗瀚比严泽“懂”,但他的“懂”反而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导致了文物的流散。严泽是不懂所以不管,东西至少还留在洞里。汪宗瀚是懂所以拿去,东西被带出敦煌,进了私人的书斋和收藏家的箧笥,从此离开了它应该在的地方。王圆箓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逐渐明白了一件事:官府靠不住。送上去的经卷,县太爷拿去赏玩了,没有下文。他后来还托人把几卷经卷送到安肃道道台廷栋那里,送到甘肃藩台那里,结果都一样——或者石沉大海,或者被当成雅物收下,没有任何人下令保护莫高窟的藏经洞。他还听说过一个传闻。有人说,敦煌出了古经的消息传到了北京,传到了宫里,但正值庚子国变,没人顾得上管。后来有人上书慈禧太后,也没有回音。这个传闻的真假已经无法考证,但它反映了一个基本事实:在晚清的政治秩序里,保护一批边远沙漠中的古代写本,不在任何人的职责清单上。王圆箓不再指望官府了。他回到莫高窟,重新锁上了藏经洞的洞门。不是用泥皮封死,而是装了一扇木门,加了一把锁。
钥匙在他手里。从那以后,有人想要看经卷,必须经过他。他想给的就给,不想给的就不给。他成了这五万余件中古文献的实际控制者——一个没有任何文物意识、没有任何学术训练、靠修庙积攒功德为人生目标的底层道士。这听起来像一个荒诞剧的设定。但它是真实发生的。一个前士兵成为道士,偶然发现了一座中古文献宝库,然后凭着朴素的生活逻辑处置这些文献——卖一些给香客换钱修庙,送一些给官员作为敬意,留一些在洞里任其堆积。他没有恶意,他甚至有某种虔诚。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像是一个盲人,被命运推到了一座宝库的门前,手里握着钥匙,却不知道打开的是什么。而那些经卷继续堆积在藏经洞里。王圆箓每次进去取经卷送人或售卖,都会搬动原有的堆积次序。他伸手从这一摞取几卷,从那一摞取几卷,完全不管这些经卷的原始位置和相互关联。千年封存形成的堆积层序,在他一次次的搬动中被打乱。后来的学者们永远无法知道,最初哪些经卷是放在一起的,这个洞室是按照什么逻辑堆放这些文献的。
这些信息在王圆箓的手里消失了。光绪二十九年,王圆箓的账本上出现了第一次明确的卖经记录。他在敦煌县城找了一个叫李盛昌的商人,通过他卖出了一批经卷。买主是谁,账上没有写。卖了多少钱,也没有写。只记了一笔:某月某日,卖经若干卷,收银若干两,充重修之用。这条简短的记录,是一个分水岭。它意味着藏经洞的经卷正式进入了商品流通领域。从这一天起,敦煌莫高窟藏经洞里的五万余件中古文献,开始以碎片化的方式向外流散。它们被带出敦煌,带到酒泉、带到兰州、带到西安,被裱成手卷,盖上收藏印,挂在书斋里。有些被转卖,有些被赠送,有些在辗转中被损毁、被丢弃。它们的学术价值在流散中湮灭,因为离开了藏经洞这个整体,一卷唐经就只是一卷唐经,它承载的题记、印章、抄写年代、与同洞其他文献的关系,这些信息全部丧失了。这就是藏经洞在物理层面重见天日后的真实处境。它没有被封闭在墙壁里,但它被封闭在一层更坚固的无知之幕中。
这层幕布由王圆箓的朴素无知、地方官员的传统雅玩心态、晚清官僚体系的制度真空、整个社会对“文化遗产”概念的普遍缺失共同构成。每一层都是真实的,每一层都在起作用。它们叠加在一起,使得藏经洞的发现,不是在打开一个宝库,而是在打开一个伤口。而此刻,在敦煌以东的广阔世界里,一些人正在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构筑对中亚、对中国西部的认知。欧洲的东方学正在成熟——梵文、藏文、粟特文的语法被逐步破译,佛教史和丝绸之路史的研究框架正在建立。地理学会和皇家学会在伦敦、巴黎、圣彼得堡、柏林资助着一批又一批的探险队,前往亚洲腹地。他们带着最新的测量仪器、摄影设备、语言学家和历史学者,绘制地图,记录遗址,收集标本。他们知道中亚地下埋藏着什么样的宝藏,因为他们已经读过了法显的《佛国记》、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马可·波罗的行纪。他们在用现代学术的工具和眼光,一寸一寸地扫描亚洲腹地。他们正在向敦煌靠近。而敦煌这边,藏经洞的木门上只有一把锁。钥匙在一个道士手里。
藏经洞的木门装上去的那天,王圆箓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很久。
油灯搁在洪辩塑像前的低坛上,火苗被洞里的气流扯得忽长忽短。他蹲在经卷堆旁边,伸手从这一摞里抽出两卷,从那一摞里抽出三卷。抽出来的经卷放在脚边,用一块旧布裹上。布是他自己的,原先用来包干粮,上面还有油渍。他裹好布包,又想了想,解开,从里面挑出一卷字迹特别工整的、纸面特别白的,单独放在一边。这一卷他要送给汪宗瀚。上次汪知县拿了几卷去,还问起有没有更完整的。县太爷喜欢字好的,那就给他字好的。
其余几卷,他准备托人带到酒泉去试试行情。莫高窟附近的香客毕竟有限,能掏银子买经卷的人不多。酒泉城大,肃州的地界上驻着绿营、走着商队、住着卸任的官员和有钱的粮商,也许有人愿意出个好价钱。王圆箓在心里估了一个数:如果一卷能卖五钱银子,十卷就是五两。五两银子够买多少石灰?够雇几个雇工干多久?他在账本上算过这些账,算得很清楚。莫高窟上下三层,坍塌的洞窟少说还有几十个。光靠香客布施那点铜钱,修到猴年马月也修不完。
他把布包拎出洞室,锁上门,把钥匙揣进道袍的内兜里。这把钥匙是他在敦煌县城找铁匠打的,铜质,长不到两寸,拴在一根麻绳上。钥匙贴着胸口,凉凉的。王圆箓觉得这样稳妥。洞里的经卷太多,随便谁来搬,搬乱了怎么办?再说,这些经卷毕竟是佛家之物,他在洞里供着洪辩大师的塑像,每天烧香,也算是尽了本分。旁人要取经,总得经过他。
但钥匙在他手里,并不意味着他能守住什么。他只是控制了进出的木门,却无法控制经卷在流散之后遭遇的命运。那几卷被带到酒泉的经卷,后来的下落已经很难考证清楚。但根据敦煌其他写本的流传轨迹,可以大致拼凑出一幅图景:唐人写经一旦离开了藏经洞这个母体,立刻就变成了另一类东西。
在酒泉,它们可能被当做古董摆在商铺的柜台上。买主取过一卷,展开半尺,看看书法,再看看纸色,问一声“多少钱”。讨价还价之间,卷子被随意卷起又展开,展开又卷起。初唐的麻纸虽然坚韧,但经过千年封存,纸纤维已经脆化,经不起反复折叠。卷首和卷尾最先受损——卷首因为长期暴露在光线和空气中,纸面已经泛黄变脆,每一次展开都可能撕裂一寸。卷尾往往沾着当年的题记和印章,抄写者的名字、年代、发愿文都写在那里。但买主不看这些。他看的是中间那一段经文,看字好不好,纸旧不旧。题记和印章,他不认识,也不在意。那些记录了一千年前某个敦煌居民身份与社会关系的信息,就这样在反复挑拣中剥落、遗失、变成粉末。
有些经卷被转卖到兰州。兰州有总督衙门,有陕甘总督管辖下的军政要员。在这些人的书斋里,唐人写经被重新装裱,裱成手卷,绢面锦套,看上去像模像样。裱褙匠把卷子背后的旧裱纸揭掉——那层旧裱纸可能来自宋代或元代,上面也许写着某个寺院的收藏编号或某位僧人的题跋。但裱褙匠不管这些,他的任务是把旧纸换成新绢,让卷子看起来更体面。旧裱纸揭下来,扔进纸篓,和废纸一起扫走。一段或许能够重建藏经洞流传过程的线索,就这样被清除干净。
装裱之后,主人在卷尾盖上自己的收藏印。朱砂印泥压上去,盖住了原有的墨书题记,或者与千年前的写经生笔迹叠在一起。收藏印是文人的身份标识,意味这件东西入了他的眼、进了他的箧、归了他所属的那个文化圈子。但没有人追问过:一件在敦煌石室里封存了九百年、从未流转过的经卷,上面突然多出一方光绪年间的收藏印,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件东西的历史链条被截断了。它原来的归属是寺院、是僧团、是某个发愿抄经以积功德的无名写经生;它被封存的原因也许与某次法难、某场战乱、某种宗教仪轨有关。但现在,所有这些信息都被一方收藏印覆盖了。“光绪某年某某得于敦煌”——这行题跋把经卷的出身从“中古寺院藏经”改写成了“晚清文人藏品”。它的学术身份死在了重新装裱的绢面上。
更晚一些,有些经卷甚至被切割开来。一卷完整的唐经,长度通常在七尺到两丈之间,抄一部《金刚经》大约需要十六七尺纸。但清末的古玩市场上,很少有人愿意买一整卷旧纸。商人们发现了一个更有利可图的办法:把一卷经切成若干段,每一段装裱成册页,册页加个楠木夹板,装在锦盒里,卖相好,价格也高。一卷切割成十段,每段卖一两银子,比整卷卖十两划算得多。于是,大量完整的敦煌写本在清末民初的古玩市场上被肢解。抄经生当年用锥子画出的界栏线、一字不苟的楷法、卷尾的发愿文与纪年题记,这些要素本可以放在一起,由学者判断出其抄写年代、地点、寺院归属、与其它写本的关系。但切割之后,它们成了分散的碎片。一段在兰州,一段在西安,一段在北京琉璃厂,彼此之间再也没有任何联系。学者们后来需要花费巨大精力,根据纸色、笔迹、界栏宽度、书写习惯来拼合这些碎片,但很多已经永远拼不回去了。
这些事王圆箓不知道。他把经卷送出莫高窟之后,就不再知道它们的去向。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些经卷帮他换来了银子,银子变成了石灰,石灰抹上了洞壁,洞壁上的新泥盖住了旧画。香客们走进重修的洞窟,看到新塑的佛像、新涂的金身,烧香磕头,留下铜钱。王圆箓觉得这条路走得通。以物换钱,以钱修庙,修庙积德——这个逻辑在他脑子里是自洽的。他没有想过,他在账本上记下的每一笔卖经收入,其实都对应着一卷或数卷中古写本在某个陌生地方的流散与消亡。他甚至不会用“消亡”这个词,在他眼里纸卷子还在,只是换了地方、换了主人,怎么能叫消亡呢?他不知道的是,离开了藏经洞的经卷,就像一条鱼被从河里捞起来放进花瓶里。鱼还是那条鱼,但它周围的水、泥沙、温度、洄游路线全部消失了。它不再是一条活在河流里的鱼,而是一件供人观赏的器物。
而那些没有被带出洞的经卷呢?它们继续堆在藏经洞里。王圆箓每次进去取经,都会搬动原有的堆积次序。这个过程持续了好几年。他最初取经时还会留个意,记得哪一摞大都是佛经,哪一摞有画像,哪一摞的纸特别薄。但到后来,取的次数多了,他也就不再留意。伸手拿到哪卷就是哪卷。有时候为了找一卷“看着整齐的”送给哪位官老爷,他会把半摞卷子翻个底朝天。那些叠在一起的绢画和幢幡被他抽出来又塞回去,丝织品在反复搬动中开始脱线、碎裂。有些绢画上的颜料因为摩擦而剥落,菩萨的面容模糊了,供养人的衣纹断裂了。他不觉得可惜,因为在他眼里,洞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得像是取之不尽。五万余件——这个数字后来由学者统计出来——在王圆箓的感知里是一个模糊的、无法量化的“满洞子东西”。他不知道每取走一件,总量就少一件。他甚至没有“总量”这个概念。对他来说,洞里的经卷就像沙漠里的沙子,取走一捧还有一捧,怎么可能取完?
这种对数量没有概念的感知方式,也影响到他对经卷内容的处置。有些卷子上面写的是梵文或藏文,他完全不认识。他把这些卷子归到一起,搁在洞室的一角,心想这些可能是西域来的番僧写的,也许哪天有懂行的人来了可以看看。有些卷子上面画着符咒一样的图案——后来知道那是密教的曼荼罗——王圆箓看了觉得心里不踏实,怕是什么邪门的东西,便单独放在一边,不给人看,也不往外拿。还有些卷子上面只有图,没有字,画着山川、城郭、道路。王圆箓看不出名堂,只觉得这些图画得潦草,不像佛画那么精致,便不太重视。这些被他不重视的“潦草图”,后来被学者识别为晚唐五代敦煌地方的地理志图和星图——其中一卷星图,是全世界现存最古老的、用图示方式记录全天星官的星图。但这些信息要等到十几年后,才会被另一些人识别出来。
此刻的莫高窟里,王圆箓在做的事,是用自己的认知框架给这批文献重新分类。他能看懂的佛经,算一类,可以拿出去送人或换钱。不认识的外文经卷,算一类,暂时放着不管。看起来像符咒或异教图像的东西,算一类,最好别碰。有图的、画得潦草的,算一类,不值什么钱。这个分类体系与文献的学术价值毫无关系,但它决定了哪些卷子最先离开藏经洞、哪些卷子被压在底层长期无人触碰、哪些卷子因为被认定为“无用”而遭到更粗暴的对待。这就像一个不懂字画的人进了藏书楼,按封面好看不好看、字迹清楚不清楚来分拣善本。分得越细,破坏越大。因为每一次分拣,都在不可逆地打乱文献的原始共存关系——学者后来想要知道,为什么某卷摩尼教经典旁边放着道教的《老子化胡经》,为什么某卷汉文《金刚经》和藏文咒本捆在一起,这些共处关系本身就包含着宗教交涉与文化交流的信息。王圆箓把捆着这些经卷的麻绳解开,重新整理了,按他自己的标准码放。麻绳扔掉了。共处关系消失了。
光绪二十九年冬天,王圆箓到敦煌县城找李盛昌卖经的消息,在县城里传了一阵。后来人们不再议论了。一个道士卖几卷旧经,算不得什么新闻。敦煌城里旧东西多得很。汉长城的废墟上有人捡过铜箭头,唐代烽燧的沙土里有人挖出过开元通宝,月牙泉边的沙丘下面偶尔露出陶罐碎片。在这个地方,旧东西埋得太久太多,反而变得不值一提。人们看见旧东西的第一反应不是“这要保护”,而是“这能换钱吗”。能换钱的留着,不能换钱的扔回去。整个社会对古代遗存的认知,都停留在这个最朴素的层面。
这不是敦煌一县的问题,也不是严泽或汪宗瀚个人的问题。它是一个文明在特定阶段的结构性认知缺失。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中国,还没有完成传统金石学向现代考古学与文献学的转型。金石学看的是铭文和书法,录的是碑帖和印章,但不管地层、不管堆积关系、不管出土物的空间位置和共存组合。一个县官能认出唐人写经的书法好,这已经是金石学传统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至于这批写经作为一个整体意味着什么、它们为什么被封存在同一个石室里、应该如何完整保存和系统研究,这些问题是金石学的认知框架无法容纳的。它们必须等到现代学术传入、现代国家文物制度建立之后,才能被提出。但那个时候,藏经洞已经在无知的幕布后面被翻动了七年。钥匙还挂在王圆箓的胸前。他每个月初一和十五打开木门,进去烧香,拜一拜洪辩大师的塑像,然后把门锁好。他觉得自己做得很好。修庙的钱在慢慢攒,洞窟一间一间在重修,香客一年比一年多。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烧香的那座塑像背后,在他锁上的那扇木门里面,堆积着的东西,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改变着整个东方学的版图。而改变的第一步,已经被他走出去了——那几卷用破布裹着送进县衙的唐经,就是藏经洞流散史上最早的几块碎石。碎石滚落的方向,指向酒泉、指向兰州、指向更远的西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