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西域风沙与探险嗅觉
煤气灯在帐篷里嘶嘶作响。斯坦因把测绘地图摊开,手指沿着那条铅笔线向东移动——喀什、和田、克里雅、尼雅,这些地名已经被红色小旗覆盖。在更东面的空白区域,他画了一个问号。那是1905年4月,和田以东约一百二十英里的荒漠中,靠近克里雅河古河道。帐篷外,七名本地雇工已经歇下,两个克什米尔测绘助手刚整理完当天的底片。四十六岁的斯坦因拥有从印度测绘局借调的精密仪器、印度政府提供的经费和武装护卫、在大英博物馆建立的人脉,以及在中亚积累的田野经验。他正在给印度考古局局长写信。尼雅的发掘“超乎预期”——佉卢文木牍、木雕家具残件、丝绸碎片、带希腊化风格图案的毛织物。这些发现证实了他的判断:塔克拉玛干边缘并非自古荒原,公元初几个世纪这里曾是佛教文化繁荣地带,连接着印度、中国与中亚。然后他另起一段:
“有一条模糊的信息。在和阗商人中间,我听闻更东面的沙州——地图上标注为敦煌——近年来发现了一些‘古物’。消息来源是一个曾往返兰州与和阗之间的阿富汗商人。他声称在肃州市场见过写着‘古怪文字’的纸卷,据说是从沙州附近一个洞窟中取出的。我已委托蒋孝畹在和阗持续收集情报。如有必要,明年春季将向东延伸到甘肃境内做预备性勘察。”
他搁下笔。“模糊的信息”——他总是把未经亲自验证的线索描述得比实际更谨慎。但在他内心,这条信息像一根鱼刺卡在注意力里。斯坦因掀开门帘。外面是无边的黑暗,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沙粒。敦煌在八百英里外,中间横亘着库姆塔格沙漠和祁连山北麓的戈壁。如果那个阿富汗商人说的是真的——如果沙州附近真的发现了古代手稿——这可能是他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线索。他很清楚,自己身处一场竞争。起点不在亚洲腹地,而在欧洲。十九世纪最后三十年,东方学以狂热态势席卷欧洲学术界。大英博物馆、巴黎国家图书馆、柏林民俗博物馆——这些机构不遗余力收集亚洲文物和手稿。每一次新发现都在改写人们对古代世界的认知。中亚是新前沿。被英国人称为“中亚大角逐”的地缘政治游戏,既涉及英俄在亚洲腹地的势力范围争夺,还裹挟着一场学术竞赛。谁能从这片连接印度、中国、波斯和地中海的古老土地上带回最早的佛教写本?谁能填补历史地图上的空白?斯坦因有自己的野心。他1862年生于布达佩斯犹太家庭,在图宾根大学获博士学位,痴迷于亚历山大东征路线。1887年赴印度,在拉合尔任职,同时学习中亚古代语言。但他不是书斋学者。从定居印度的第一天起,他就渴望把地图上的古代城址变成脚下真实土地。1898年,他递交第一份中亚考察计划。印度政府批准了,但经费有限。靠着精打细算和印度测绘局的设备支持,他在1900至1901年完成第一次中亚探险,发掘尼雅遗址,带回大量文物。那次探险让他一举成名。1902年汉堡国际东方学家大会上,他的报告引起轰动。但斯坦因想要的更多。尼雅只是拼图一角。要证明佛教文化如何从印度经中亚传入中国,需要更直接、更系统的文献证据。敦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他从皮箱里取出另一个笔记本——皮面装订的“情报簿”。里面记录着从各种渠道收集的中亚遗址信息。有的来自玄奘《大唐西域记》、马可·波罗行记,有的来自现代旅行者报告,还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他的“中间人”网络。这是他最宝贵的资产。
他1862年生于布达佩斯犹太家庭,在图宾根大学获博士学位,痴迷于亚历山大东征路线。1887年赴印度,在拉合尔任职,同时学习中亚古代语言。但他不是书斋学者。从定居印度的第一天起,他就渴望把地图上的古代城址变成脚下真实土地。1898年,他递交第一份中亚考察计划。印度政府批准了,但经费有限。靠着精打细算和印度测绘局的设备支持,他在1900至1901年完成第一次中亚探险,发掘尼雅遗址,带回大量文物。那次探险让他一举成名。1902年汉堡国际东方学家大会上,他的报告引起轰动。但斯坦因想要的更多。尼雅只是拼图一角。要证明佛教文化如何从印度经中亚传入中国,需要更直接、更系统的文献证据。敦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他从皮箱里取出另一个笔记本——皮面装订的“情报簿”。里面记录着从各种渠道收集的中亚遗址信息。有的来自玄奘《大唐西域记》、马可·波罗行记,有的来自现代旅行者报告,还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他的“中间人”网络。这是他最宝贵的资产。
网络核心是蒋孝畹——在新疆生活多年的汉族商人,精通汉语、维吾尔语和波斯语,熟悉河西走廊到帕米尔的商贸路线。蒋孝畹最初是通译,后来成为情报收集者和谈判代表。他为探险队打前站,提前数月进入目标区域,以商人身份与当地官员、寺院住持、集市摊贩建立联系,打探“古物”消息。这些碎片信息被斯坦因系统记录、比对、分析,最终转化为考察路线。这是现代意义上的“情报拼图”,与清帝国西北官场依赖私人关系和不定期人情往来的信息传递方式有本质区别。斯坦因翻开情报簿的某一页,上面贴着几张叠得很小的纸片。第一张是蒋孝畹1905年秋天从和阗发来的信:
“和阗城东门集市,一来自沙州的商队主事称,沙州东南约五十里有佛窟群。窟内有道士,近年来在修缮时发现大量经卷。经卷保存于一封闭洞室内,数目不详。商队主事认识在沙州县衙供差的吏目,称该吏目家中藏有数卷,系县令所赠。另有一卷流至肃州,为一古董商人以五两银购得。”
第二张是两个月后的另一份报告:
“兰州客商马某在和阗客栈中提及,去年途经甘州时,曾见甘肃学政叶大人幕中有人展示一卷‘唐人写经’,字体工整。该经卷系沙州官员所赠。”
第三张更简短,来自一个身份不明的维吾尔族商贩:
“哈密来人说,敦煌千佛洞有旧书。”
每条信息单独看都不够精确。但当斯坦因将它们并置时,一个轮廓浮现:敦煌附近有佛窟群。某个洞室最近被发现,里面有大量古代经卷。这些经卷已开始流入市场——有些在官员手中作为礼物转赠,有些在古董商手中等待出价。而这一切,似乎没有引起任何系统性官方注意。斯坦因合上情报簿。在他的认知框架里,中亚的“古物”既是古董,它们是回答重大历史问题的钥匙。佛教如何传入中国?早期汉译佛经与梵文、中亚语言原本之间是什么关系?丝绸之路上的文化交流深入到什么程度?这些问题需要的不是几件孤立文物,而是成批的、来自不同时期、能反映完整文化体系的文献。如果敦煌真的存在未被系统发掘的藏经室,那里面很可能保存着这样的文献。而根据中间人的报告,这些文献已经在以无序方式流散。时间窗口正在关闭。他在信末加上一段:请求关注这个可能的重要发掘地点,计划在完成楼兰考察后于次年春季前往勘察。然后签上名字,用吸墨纸印干墨迹。
做完这一切,斯坦因从行军床上拿起一本翻得很旧的书——沙畹翻译的《大唐西域记》法文版,1905年在巴黎出版。沙畹是他的学术竞争对手,但也是他所敬重的学者。玄奘在七世纪经敦煌西行求法。他翻到索引部分查找“沙州”——玄奘笔下的敦煌。那位唐代僧人描述那里“有伽蓝百余所,僧徒数千人”,是一处佛教重镇。如果那片绿洲在七世纪确有如此规模的寺院群,保存下来的文献可能是惊人的。三天后,探险队拔营东行,目的地是且末河下游一处遗址。斯坦因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身后跟着十二峰骆驼。走在最前面的是依布拉欣,维吾尔族猎人,在这片沙漠活动了二十多年,声称知道所有旧城方位。斯坦因付给他每月四个银卢比,外加棉衣和帐篷。每到一个村落或绿洲,斯坦因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长者、伊玛目或商队歇脚点打探消息。他的问题通常很具体:有没有人见过刻着字的石头?有没有人挖到过陶罐、铜钱?有没有旅行者提到过东边的发现?这些询问很少直接获得想要的信息。
但有时候,在漫无边际的交谈中会突然闪过一条有价值的线索。斯坦因用训练有素的耐心对待这些信息。晚上在帐篷里,他把分散的信息拿出来比对,寻找关联——把口述传说、商人传闻和古代游记混杂,掺入地形、水文和气候数据,在学术逻辑的催化下,将模糊猜测转化为可操作的地理坐标。1905年秋天,斯坦因一直在塔克拉玛干东部活动。他在且末河下游找到一处古代佛教寺院遗址,发掘出几件木雕和少量婆罗米文残片。这些发现本身不重大,但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这里确实存在过一个繁荣的佛教文化圈,文献遗存可能在某些特定地点集中保存。1906年1月,探险队抵达若羌——塔里木盆地东南缘最后一个绿洲城镇,距敦煌直线距离约五百英里。斯坦因在这里停留较长时间:一是补充给养和水,二是收集东面的进一步情报。他让蒋孝畹在集市上开设临时摊位,以收购“旧物”为名与往来商人搭话。蒋孝畹四十出头,面容精明但说话温和。
他早年曾在兰州做文书,后来得罪上司离开衙门进入商界,在新疆先给英国和俄国商人当通译,后被斯坦因看中。他的优势在于对官场规矩和商人习气都很熟悉,能同时与两种人打交道而不露破绽。他在若羌集市待了五天。每天从早坐到晚,面前摆着几件从和田带来的普通古物——磨损的铜钱、刻着花纹的陶片。行人偶尔停下来问价。蒋孝畹趁这些机会把话题引向敦煌。“听说东边沙州近年也出了些东西?”他漫不经心地问。大多数人摇头。但第五天傍晚,一个牵瘦驴的维吾尔族老人停在摊位前。他自称若羌本地人,去年秋天刚跟商队去过沙州。“那边确实有个洞窟,”老人蹲在地上,用皮鞭把儿在地上画圈,“千佛洞,都在崖壁上。有的洞里还有画像,不过已经旧得很了。”
蒋孝畹递给他一碗砖茶。老人喝了两口:“那地方现在有个道士看着,是汉人。听人说,那道士前几年发现一个新洞子,里头堆着很多旧书。我见过——不是我自己见的,是商队的脚夫从别人那里弄到一页给我们看过。”
“上面是什么字?”
“不认识,”老人摇头,“弯弯扭扭的,比阿拉伯文还弯。可能是佛经。那东西不能随便丢,那个脚夫最后还是把它卖了,在肃州卖的,得了三两银子。买主说那是‘古货’。”
蒋孝畹不动声色记在心里。当晚回营地,他把老人的话原原本本禀报斯坦因。斯坦因打开情报簿,把这条新信息补记上去。现在本子上已有七条来自不同独立信息源的有关敦煌洞窟的报告。虽然细节各不相同——有的说旧书,有的说经卷;有的说是唐朝的,有的笼统说“古时候”——但这些报告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在敦煌千佛洞,存在一个尚未被外界系统认知的文献储藏,这些文献已开始以零散方式进入市场。斯坦因合上情报簿。从这个角度说,他已不是在“寻找”敦煌——他是在“锁定”敦煌。探险队在若羌休整十天。斯坦因给印度助手下了详细指示:准备明年春季的敦煌之行。筹集额外银两和物资,检查摄影器材,预备足够数量的木箱和包装材料。2月初,探险队离开若羌,沿阿尔金山北麓向罗布泊南岸的古楼兰遗址进发。这段旅行十分艰苦。库姆塔格沙漠南缘是极端干旱的戈壁,地表是粗砺的砾石和流动沙丘,几乎看不到植被。白天气温持续零度以下,夜间降到零下二十度。几个雇工冻伤了。斯坦因对楼兰的发掘持续三个星期。
他们在古城废墟中找到更多汉文文书残片——魏晋时期的官文书,涉及土地、税赋和吏员任命。同时出土的还有丝绸、漆器碎片和一枚刻着汉字的印章。这些发现让斯坦因确信,楼兰是中原王朝经营西域的前哨站。但即使在楼兰发掘最紧张时,敦煌的线索也没从日程上消失。他在日记中写道:
“楼兰的汉文文书证明了中原文化在公元三到四世纪已渗透到塔里木盆地东部边缘。同理,如果敦煌真的藏有从五世纪到十一世纪的大量写本,那将为这一文化传播过程提供完整的文献链条。但前提是,这批文献必须被系统、专业地整理研究,而不是被零散出售或散失。从目前情报看,后者正是正在发生的事。”
这段话透露出斯坦因的真实心态。他不是一个单纯的文物收集者,也不完全是后来被中国学者指为“文化强盗”的人——他是考古学家,信奉那个时代欧洲学术共同体的基本信念:古代文献只有被发掘、整理、翻译、纳入现代学术体系,才算真正获得“生命”。在他看来,与其让这些经卷在洞窟里继续朽坏,或在官员雅玩往来中散失,不如把它们转移到有能力保护和研究它们的机构中。当然,这一信念带着它的时代局限和权力的傲慢。1906年8月,斯坦因回到喀什,结束楼兰阶段考察。他收到来自欧洲的几封信——牛津的朋友告知斯文·赫定正在计划新的中亚探险,路线可能包括甘肃;加尔各答的正式批文批准了他对“沙州地区”的预备性考察。还有蒋孝畹从敦煌发来的最新情报:他已成功进入千佛洞,见到王道士——“一个虔诚但粗朴的老人,正在修缮庙宇,急需资金”。王道士确实看守着一个藏经室,但不肯轻易示人,因为“怕惹麻烦”。至于藏经室内到底有多少经卷,蒋孝畹未能亲眼得见,但从王道士的言语和周围人描述推断,“数量应是巨大的”。随信附一张小纸片——蒋孝畹在敦煌县城通过一位县吏弄到的写经残页。巴掌大小,几行汉文楷书,字迹端正,墨色古旧。斯坦因把这张纸片小心夹进情报簿。这是物证,证明那些报告不是空穴来风。当天晚上,斯坦因在喀什旅舍绘制了一张详细地图,标出从喀什到敦煌的路线——经过阿克苏、库车、焉耆、吐鲁番、哈密,折向东南直指敦煌。他预计需要三到四个月。如果一切顺利,探险队将在1907年3月初抵达敦煌。
至于藏经室内到底有多少经卷,蒋孝畹未能亲眼得见,但从王道士的言语和周围人描述推断,“数量应是巨大的”。随信附一张小纸片——蒋孝畹在敦煌县城通过一位县吏弄到的写经残页。巴掌大小,几行汉文楷书,字迹端正,墨色古旧。斯坦因把这张纸片小心夹进情报簿。这是物证,证明那些报告不是空穴来风。当天晚上,斯坦因在喀什旅舍绘制了一张详细地图,标出从喀什到敦煌的路线——经过阿克苏、库车、焉耆、吐鲁番、哈密,折向东南直指敦煌。他预计需要三到四个月。如果一切顺利,探险队将在1907年3月初抵达敦煌。在喀什最后几天,斯坦因做具体准备。他雇了名叫李大的汉族青年,曾在兰州读过两年书,后流落至新疆靠抄写文书为生。斯坦因看中的是他的汉文读写能力——如果敦煌真存在大量汉文写本,需要一个能初步判断文献内容和年代的本地助手。同时,斯坦因通过喀什的英国政治代表处兑换了四百两银子——从印度政府追加的特别经费拨出。他把一半换成小银锭和散碎银两,另一半换成铜钱。
四百两银子在当时的中亚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款项。斯坦因很清楚,金钱是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他还需要官方的引荐信,以及对文献“将被妥善处理”的某种承诺。为此他动用英国驻喀什政治代表马继业的关系。马继业在新疆官员中拥有广泛人脉,给斯坦因开具了一封中文官样文书,盖有英国驻喀什领事印章,称斯坦因为“大英国印度政府派赴中国考察古迹之学者”,请沿途各地方官予以“方便”。这封信的措辞很讲究——不说文物买卖,不说发掘,只说“考察”。但实际上,无论是斯坦因还是马继业,都清楚这一考察最终会以什么方式结束。12月初,探险队从喀什出发,正式踏上前往敦煌的旅程。这支队伍比一年前从和田出发时又扩大了:二十一个人——两个克什米尔测绘助手、蒋孝畹、依布拉欣、李大、十二个本地雇工、三个马夫。骆驼增加到十九峰,驮着帐篷、食物、水袋、帆布、绳索、铁锹、摄影器材、天文钟、气压计、量尺、纸张、墨水、标本瓶、木箱和斯坦因的十几箱子书籍。队伍沿天山南麓绿洲带前进。
白天骑马行进,斯坦因通常走在队伍中间或稍前位置,每过一个时辰让测绘助手用气压计测一次高程,在地图上标注地形特征。晚上扎营后,他记录当天见闻,然后拿出部分时间研究地图和文献。这种日复一日的系统性工作,与同一时期敦煌千佛洞那种拖延、搁置和缓慢消散的状况形成几乎残酷的对照。在敦煌,王圆箓仍在修缮他的庙宇,用卖经卷换来的碎银维持香火;汪宗瀚赠送出去的经卷已散落在肃州、兰州和北京的书房;叶昌炽把玩过的唐人写经躺在他的书箧里。所有这些人,都不知道有一支完全不同的力量正在从西面逼近。斯坦因当然也不知道这些细节。但他很清楚自己在与一种“漫不经心的消散”赛跑。这认知来自之前在印度西北边境和阿富汗边境做调查的经验:在英国殖民政府正式接管文物保护之前,大量古代佛教遗址已被当地居民和往来商人挖得千疮百孔。敦煌的情况,据蒋孝畹报告,恐怕比那些边境遗址还要糟糕——因为那里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知道这些经卷价值的人。
蒋孝畹信中说,王道士曾把写经卖给过路商人,“换点钱补屋顶”。一页唐朝经卷可能就换来几斤铁钉或一车木料。他还说,在敦煌县城一个杂货铺里见过一叠写经残页被用来包茶叶。店老板说,这些纸是从千佛洞那边捡来的,“不值钱,但包茶叶很好用”。斯坦因读到这段报告时,在日记里写下一句话:“如果这些文献真的是从五世纪延续到十一世纪的完整储藏,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历史奇迹。而它们现在的遭遇,将是历史学上一个不可挽回的损失。”
探险队在12月底进入吐鲁番盆地。这是比喀什更古老的绿洲,丝绸之路北道的重要枢纽。斯坦因停留几天,考察了高昌故城和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德国探险队几年前刚发掘过的地点。实际上,吐鲁番盆地是德国探险队的主要活动区。1902年至1905年间,格伦威德尔和勒柯克率领的德国探险队在这里大规模发掘,取走大量壁画、雕像和写本。这些文物后来大多藏于柏林民俗博物馆,数量之多、品质之精令欧洲学界震惊。斯坦因在柏林见过那些收藏。现在他站在柏孜克里克洞窟里,看着墙壁上被切割后留下的粗糙凿痕。他知道德国人已经抢先了,但这没关系——他的真正目标在东面,德国人还来不及染指的地方。他在吐鲁番收集到更多情报。这些情报来自一个名叫穆罕默德·阿里的阿富汗商人,去年刚从沙州经商回来。阿里的描述比以往任何信息源都详细:
“沙州千佛洞的洞窟非常多,延绵在半里多长的崖壁上。看守的道士姓王。三年前,王道士在修整一个洞窟时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小洞,里面全是书——有卷起来的,有叠起来的,有的装在布袋里,有的散堆在地上。王道士不敢全拿出来,只拿了几卷给县里的老爷看。后来,就陆续有人来买了。”
斯坦因一边听,一边让蒋孝畹逐字逐句翻译。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快了些。“那些书是什么样子的?”他追问。阿里用手比划:“用纸做的,黄麻纸和楮皮纸,卷起来用细绳扎着。有些外面包着一层绢。字都是毛笔写的。我见过的都是佛经,像是《金刚经》什么的。还有画在绢上的佛像,很漂亮,颜色还很鲜艳。”
“还能买到吗?”
“能,”阿里肯定地点头,“那个道士愿意卖。只要你肯出钱。但他不愿意让太多人知道,怕官家找麻烦。”
斯坦因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记下来。他在日记中写道:“阿里的描述表明,这批文献的保存状态可能好于预期。敦煌气候干燥,纸本不易受潮腐烂,如果洞室本身密封良好,大量写本应该仍然保持可读性。”
探险队在吐鲁番过完年,1907年1月中旬继续东行,沿天山南麓向哈密进发。斯坦因抓紧这段时间给团队成员分配抵达敦煌后的具体任务:蒋孝畹负责与王道士直接接触和谈判,以“有学问的商人”身份出现,先建立信任,了解对方真实需求和顾虑,再引导对方同意展示藏经洞内容。李大负责文献初步分类——快速翻阅每件写本,判断大致年代和内容,把有价值的挑出来另作登记。克什米尔测绘助手负责对所有文物编号拍照,在登记簿上记录编号、尺寸、外观和年代判断。斯坦因明白自己即将面对的可能不是几十件或上百件文物,而是数千件。那样的话,现场整理将是一个巨大工程。在有限时间和人力下,只能采取折中方案:快速筛选,优先保护,等运回欧洲后再组织专门力量系统整理翻译。这种做法——在事后看来当然充满问题——反映了二十世纪初田野考古学的基本运作方式。1月底,探险队抵达哈密。这是从南疆进入河西走廊的门户。就在哈密,他听到了一个令他紧张的消息。
一个途经哈密的俄国商人说,一支法国探险队正从北京前往西北路上,领队是一位名叫保罗·伯希和的年轻法国汉学家。这支探险队的目的地据称是新疆喀什,但他们可能会在途中考察甘肃境内的一些地点。斯坦因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伯希和是沙畹的学生,精通汉语、蒙古语、突厥语和藏语(材料称其通晓包括中文在内的13国语言),是当时整个欧洲最出色的汉学新锐。如果伯希和也听说了敦煌的线索,以他无与伦比的语言能力和学术判断力(材料称其选出的文件“全都是绝品”),完全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对藏经洞的高水平筛选。竞争,不再是远期预期,而是迫在眉睫的现实。斯坦因当机立断,取消了在哈密多休整几天的计划,只用两天补充食物和水,第三天一早就率队启程。从哈密到敦煌,直线距离约三百二十英里,沿途需穿过星星峡、经过安西绿洲,再折向东南。这段路在1月份气候条件下相当艰苦,但斯坦因没有丝毫犹豫。在日记里,他写道:“法国探险队可能在今年夏季或秋季进入甘肃。鉴于目前从哈密到沙州的道路状况良好,我们应该能够在2月下旬或3月初抵达。只要能够抢在任何人之前接触到那些文献,花多少代价都是值得的。”
探险队昼夜兼程。2月初的河西走廊,清晨空气冷得像刀割。驼队在戈壁上留下一长串脚印,很快被风沙抹平。斯坦因裹着厚厚的羊毛大氅,辨认着前方地形标志。远处的祁连山雪峰在晨光中闪着银光。蒋孝畹早半个月就带着两个本地雇工出发打前站。斯坦因的指示很明确:在敦煌县城租僻静院落作营地,与王道士建立初步接触,但不要急于展示真实意图;同时打探清楚千佛洞具体位置和道路。1907年2月中旬,斯坦因的队伍抵达安西——敦煌东面的最后一个县城。从安西到敦煌还有约七十英里,需穿越荒凉戈壁。斯坦因在安西短暂停留,补充骆驼草料和水,等待蒋孝畹的消息。消息在2月20日送到。一个雇工骑马从敦煌赶来,带来蒋孝畹的急信。信中说,他已成功在敦煌县城租好院子,地点僻静。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去过了千佛洞,见到了王道士。那位道士起初不愿多谈,但在蒋孝畹送了他十两银子作为“修缮费”之后,态度明显松动。蒋孝畹没有暴露探险队的真实目的,只说有一位英国学者正在河西走廊旅行,研究佛教古迹,可能会到敦煌看看。王道士对此表示“不反对”。蒋孝畹在信末写道:
“千佛洞的位置在敦煌县城东南约五十里,位于党河峡谷西崖。洞窟数量极多,粗略估计有数百处。藏经洞的具体位置我尚不能完全确定,但据当地人说法,它隐藏在第16号窟的甬道一侧。王道士本人就住在洞窟附近一间小屋里,昼夜看守。他修缮洞窟已有十几年,手头拮据,对愿意捐功德的人非常客气。请大人尽快赶来。”
斯坦因把信读了两遍。然后在安西客栈里,他打开那张用胶带补过好几处的地图,用铅笔划出从安西到敦煌千佛洞的路线——一条箭头,直指东南。他没有再耽搁。第二天——1907年2月21日——探险队从安西启程,踏上最后一段路。那天早晨,河西走廊的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雪山的寒气。驼队在荒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斯坦因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方若隐若现的三危山山脉。敦煌就在山的那一边。他的行囊里,情报簿、测绘地图、四封英国官方引荐信和四百两白银都已清点过。计划里的每一个步骤——如何与王道士见面,如何进入藏经洞,如何挑选文献,如何装箱运输——都有了大致预案。这不像一次考古,更像一次战役。这支从西方开来的小型远征队,用八个月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罗布泊荒原和河西走廊的耐心与系统,正在逼近一个一无所知的目标。在敦煌千佛洞的木门后面,那些等待了八百多年的经卷还安静躺在黑暗里。王圆箓刚用蒋孝畹给的十两银子买了批木料,计划开春后重修第十六窟的窟檐。
他并不知道,在距离他只有两天路程的地方,一队人正向这里赶来——他们的到来,将把这座荒凉的佛窟推入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漩涡中心。而此刻,在这片被祁连山雪水滋养的绿洲上,早春的第一批杨树刚刚吐出嫩黄芽苞。三危山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白光。党河的冰层正在开裂,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切都还平静如常。但这平静,只剩下最后两天。
那天晚上在哈密旅舍(应为安西客栈),斯坦因久久没有入睡。他把伯希和的名字写在情报簿的空白页上,盯着看了很久。这个名字代表的不仅是一个学术对手——它代表的是整个法国东方学传统,从雷慕沙到沙畹,一脉相承的汉学谱系。斯坦因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于田野经验和对中亚地理的熟悉(他曾分别于1900年-1901年、1906年-1908年进行了两次中亚考察),但伯希和的优势在于语言——那个年轻人能直接阅读汉文写本(材料称其“精通汉学”),不需借助通译。这意味着,如果伯希和先到敦煌(材料显示其于1908年春抵达),他可能在第一天就能判断出藏经洞中最珍贵的文献(如唐代新罗僧人慧超所著的《往五天竺国传》、景教的《三威蒙度讚》),而斯坦因需要数周才能完成同样的筛选。这不是单纯的谁先抵达的问题,而是两种知识结构的竞赛。斯坦因在笔记本上迅速列出一份清单:伯希和目前的可能位置、从北京到兰州的路线和所需时间、法国探险队通常的组织方式和经费来源(材料显示伯希和1906年6月从巴黎出发)。他根据这些变量推算出一个大致的时间窗口——伯希和最有可能在1907年夏秋之际抵达甘肃西部(实际为1908年)。这意味着斯坦因必须在这个时间点之前完成敦煌的工作(他于1907年3月抵达)。他把这个结论写在情报簿最末一页,用铅笔重重地画了一道下划线。然后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装备清单。
摄影器材已经过多次检测,但底片数量是否足够?如果藏经洞的规模真如情报显示的那样庞大,可能需要对数千件文献逐一拍照。现有的底片只够拍摄三百张——远远不够。他在清单旁边标注:抵达敦煌后立即委托蒋孝畹寻找本地照相馆,如有必要,从兰州订购补充底片。木箱的数量也需要增加。从情报描述推断,藏经洞内的经卷可能有数万卷之多。即便只选取其中一部分带走,也需要比现在多一倍的包装箱。斯坦因在安西补充物资时特别嘱咐蒋孝畹在敦煌物色当地木匠,预先制作一批尺寸统一的薄木箱——这个细节后来被证明至关重要。做完这些调整,已经是后半夜。斯坦因走出房间,站在旅舍院子里。哈密的冬夜晴朗干冷,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在这个距离敦煌只有三百多英里的地方,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种混合着焦虑与期待的复杂情绪——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已知目标近在咫尺却仍需最后冲刺的紧张。他回到房间,在日记中写下当晚最后一行字:“一切取决于速度。不是马匹的速度,而是判断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