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汉学之眼与价值觉醒
自进入莫高窟第十六窟以来,白铁皮手提灯下的火焰已持续跳动一百九十二小时。那是1908年早春某个午后,具体来说是三月初三。藏经洞内的空气干燥得能听见纸张纤维断裂的声音。灯搁在堆满经卷的木箱上,火苗纹丝不动,像一枚凝固的时间戳。保罗·伯希和就跪在这片凝固的时间中央,膝盖下垫着两块从王道士那里借来的蒲团。左手托着一卷泛黄写本,右手食指与中指正以每三秒一页的速度从右至左滑过纸面。翻到末页时,拇指顺势一捻,经卷便落入左侧归类用的包袱布,右手,同时探向右侧待检的那一堆。
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清晨七点,当鸣沙山的第一道斜阳从甬道裂隙渗入第十六窟时,伯希和已经盘坐在经卷堆前。正午阳光直射,洞口温度升到三十度,他脱掉外套,只穿一件被汗浸透的法兰绒衬衫。入夜,他只留一盏灯,因为烛焰跳动会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影响辨识速度。只有当手指因为反复开合经卷而痉挛时,才会停下来歇几分钟。他的随身翻译,一位在乌鲁木齐雇用的汉族师爷,早就瘫坐在洞外,用手巾捂着口鼻,说洞里的千年积尘熏得他喘不过气。
伯希和不觉得呛。他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一卷《大般涅槃经》第三十卷上。引起他注意的不是经文本身——佛经在藏经洞里多如积沙——而是经文末尾三行墨迹:抄写人的姓名,抄写年月,以及一行小注:“比丘尼坚意敬写,愿此功德普及于一切。”日期是“大周天授二年”。公元691年。武则天称帝的第二年。他记得这个年份,因为三天前他刚翻到过武则天为《大云经》亲撰的注疏。伯希和将这卷经单独搁进一个专门存放纪年题记的包袱布里,转身拿过下一卷。
他在筛选,不是阅读。阅读对他来说太慢了。按照启程前就拟定的清单,每一卷经卷在指尖滑过的时间不超过五秒,除非出现某种特定信号——纪年、题记、印戳、奇字体、世俗文书、非汉文写本——只有这些信号出现时,他才会停下来细看。传统的版本目录学家以卷为单位工作。伯希和的工作单位是整个藏经洞。他不打算逐一阅读任何一卷。他要让藏经洞本身告诉他答案。
三十岁的保罗·伯希和进入藏经洞时,已经为这个时刻准备了十年。1899年,他进入巴黎大学东方语言学院,师从法国汉学泰斗爱德华·沙畹。那时的法国汉学界正处在一个分水岭上:传统汉学以文本注释为核心,专注翻译和训诂;新一代学者则开始将中国视为可以进行“田野调查”的对象——去实地,看实物,接触考古材料,用语言学和历史学的双重工具重新丈量东方。沙畹本人就是这种转向的代表。他既精研《史记》,还亲自到中国考察碑刻,在华北田野里拓印汉代石刻。
伯希和是沙畹最出色的学生。他二十三岁已经能流畅阅读十三种语言。汉文之外,他掌握了蒙古文、满文、藏文、梵文、粟特文、于阗文、突厥文、西夏文和波斯文。同僚回忆,伯希和读过的文献,十年后依然能随口引用原句。
但他不是书斋里的饱学之士。1900年,他第一次到北京就赶上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围城期间,二十二岁的伯希和被围困在使馆区,却趁夜色两次突袭义和团阵地——一次夺了旗,一次从郊外果园带回新鲜水果分给被困的妇孺。他因此获得法国荣誉军团勋章。这个插曲说明了他性格里某种从不言明的东西:伯希和不是一个浪漫的东方主义者。他对冒险没有兴趣。所有的探险行为都必须服务于清晰的学术目的。他不冲动,不自恋,但也绝不犹豫。一旦判断某个行动对学术目标有益,他就会以冷静到令人不安的效率执行它。
1906年,法国政府决定组织中亚考察团,沙畹推荐伯希和领队。考察团的正式任务是在新疆、甘肃进行考古调查,但伯希和在出发前就已经把真正的目标圈定在地图上:敦煌。他不是从探险家那里听说的。1905年,斯坦因还没有从印度启程,伯希和已经在巴黎的东方学刊物上读到一则短讯:一位在甘肃任职的清朝官员提到,敦煌莫高窟曾出土过一批古写本。信息来源是斯坦因的相识——驻疏附的英国外交官马继业——透露给法国学术界的模糊情报。
没有人知道这批写本的规模、内容和价值。只有伯希和做出了判断:如果敦煌位于汉唐时期的丝绸之路要冲,如果莫高窟是长期使用的佛教石窟群,那里可能保存着汉文写本印刷术普及之前的关键文献。他在出发前写信给沙畹,信里有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如果我的推断正确,这将是欧洲汉学所能遇到的最重大的文献发现。如果我们错过,百年之内,无人能原谅。”
他当时并不知道藏经洞里有什么。他只是相信学术判断应该走在探险队前面。
1907年10月,伯希和抵达乌鲁木齐。在这里他第一次听到了确切消息:一年前,一个叫斯坦因的匈牙利裔英国考古学家已经从敦煌带走了一大批写本。消息来自伊犁将军长庚的幕僚——那位满族官员在宴席上提起此事时语焉不详,只说“一个洋人用银子买走了一大堆破纸,说是唐僧的东西”。伯希和当晚在日记里留下一句话:“我晚了。”
但他立即做了三件事。第一,通过法国驻华公使向清廷外务部递交正式照会,要求获得在甘肃进行学术考察的许可。第二,以最快速度结束在乌鲁木齐周边的工作,立即启程向东。第三,派翻译先行赶往敦煌,稳住王道士,防止他因斯坦因的前例而心虚逃跑。他没有浪费一天时间。
1908年2月24日,伯希和抵达莫高窟。他在日记里记下:“洞窟群完整,比预期更宏大。道士还在。密室仍在。”
他没有立即要求进洞。他在洞外住了三天,观察王道士的作息,打听斯坦因的交易细节,评估这位道士的性格。他的结论与斯坦因完全一致:王道士怕官府,敬神明,对外国人既警惕又敬畏,可以用信仰符号笼络,用现银交易,用官府压力恫吓。但他没有重复斯坦因的“玄奘信徒”策略——他觉得那条路已经被人走过,再用显得拙劣。他选择了一条更直接的路径:学术权威。
第四天,他让翻译告诉王道士:“这个洋人是巴黎来的大学者,懂汉文,认识所有的佛经。皇上和太后都听说过他。他要看你的经卷,是为了给全世界的学问人证明,你守着的是天下至宝。”
王道士将信将疑。但他已经和斯坦因打过交道,知道什么是白花花的马蹄银。他问翻译:“他能给多少?”
伯希和给出的价码是五百两白银,约合九十英镑。这个价格不是随便开的。他在乌鲁木齐就打听过斯坦因的成交价,并且判断斯坦因的低价策略是一次性的,无法复制。王道士已经被“开过光”了——他知道这些旧纸值钱。不如用高价换取快速准入和自由挑选权。
王道士同意了。1908年3月3日傍晚,藏经洞的石门被第二次向西方人打开。
洞内的情况让伯希和震惊,但不是以他预期的方式。让他震惊的不是文献的珍贵程度——他当然预料到会有珍贵文献——而是总量、多样性以及保存状态。斯坦因的报告提到过藏经洞的规模,但亲眼看到的时候他还是愣了几秒。经卷堆积如山——不是修辞,而是物理事实。卷轴一捆一捆从地面垒到洞顶,中间只留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有的卷轴用绸缎包裹,有的只是粗麻绳捆扎,有的散落在地面,被积尘覆盖。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老化特有的微微酸味,混着尘土和残香的干燥气息。
他举灯端详。帛书,汉代隶书,保存完好。纸质写本,典型的唐代楮皮纸,字迹是工整的楷书。吐蕃文——《大般若经》的藏文译本。回鹘文写本,墨迹鲜亮如新,似乎是十世纪的遗物。
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佛教寺院的藏经室。这是一个从五世纪到十一世纪,持续六百年不间断的文献沉积层。魏晋的佛经、唐代的官方文书、吐蕃占领时期的藏文经卷、归义军时期的汉文档案、于阗的婆罗谜文写本、回鹘的佛教文学——它们不是被有序地归档储藏,而是被每一次时代的断裂随意倾倒进这个洞窟,用石门一封,等待时间结块。藏经洞不是图书馆。它是六百年丝绸之路文明暴露在纸面上的地层剖面。
伯希和将灯放下,盘腿坐到经卷堆前。他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只有三周时间。他在进入洞窟前和王道士约定的期限是二十一天。王道士说,敦煌县衙最近听见了风声,有委员要来查看洞窟,必须在此之前结束交易,把石门重新封死。
二十一天。如果洞内有两万卷写本——后来证明实际数量约在四万到五万之间——他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每小时需要处理将近一百六十卷,每卷平均审查时间不超过二十三秒。
他不慌。二十三秒对他来说足够。
第一天到第三天,全速翻阅所有经卷,不细读,只做初步分类:汉文佛经、汉文世俗文书、非汉文写本、绘画与版画,每一类用不同颜色的包袱布。第四天到第十四天,逐类翻阅,找出纪年写本、有题记的写本、罕见的经典、非汉文写本、早期纸质印刷品、木版画。剩下七天,做最终筛选,装箱。
分类的标准他在巴黎就已拟好,写在一本皮面笔记本上,到敦煌后只做了微调。核心原则只有三条。
第一,优先选取纪年明确的写本。伯希和知道,对于欧洲汉学来说,确定写本年代的最大障碍是缺乏可靠的时间坐标。如果他能带回去一批从五世纪到十世纪、每个时代都有的明确纪年样本,欧洲学者就能以此为标尺,建立起汉文写本年代鉴定的整套方法。
第二,优先选取世俗文书。佛经虽然珍贵,但内容固定,可以通过传世版本比对。契约、账本、信札、诉状、户籍、地契、寺院收支账簿——这些写在纸上的普通人的生活,是传世文献里几乎没有的东西。它们提供的不是佛教教义的版本信息,而是整个中古社会的日常生活图景。
第三,优先选取非汉文写本。这是伯希和最核心的优势。斯坦因不懂汉文,更不懂西域语言文字,他从藏经洞里带走了大量汉文佛经和精美的绢画,却错过了洞中最独特的语言材料。伯希和精通藏文、梵文、于阗文、粟特文、回鹘文——这些语言的正字法和语法本身就在他的专业范围内。他能在五秒内分辨出这是已知经典还是前所未见的文本。他将在三周内从经卷堆里抽取出一个多语种帝国的碎片。
第四天,他发现了一卷《论语》。《学而》篇的残卷,纸页泛黄,边缘虫蛀,但墨迹清晰。字体是标准的唐楷,界栏精细。他翻到卷尾,看到了题记:“郑玄注。”
伯希和的手指停住了。在巴黎读书时,他知道汉代学者郑玄曾为《论语》作注,但这部注本在宋代以后就失传了,只在日本保存了一些残本。眼前这一卷,是唐代抄本,完整保存了郑玄《论语注》的数篇内容。他在笔记本上用法文写下:“《论语》,郑玄佚注残卷。——可能是八世纪。”
他没有停下来阅读——没有时间。但他知道这部佚注的价值:它恢复了失传千年的经典注疏,还提供了唐代学者如何理解《论语》的第一手证据。未来法国汉学界讲授《论语》时,将不再依赖宋儒的注释,而可以直接回到唐人的理解。
他把下一卷拿起来。这是一卷佛经,但题记里提到了“河西节度使”。节度使——这个唐代中后期掌控一方军政大权的官职,在正史里被反复记录,但它的实际运作、和地方寺院的关系、在财政上如何支持佛经抄写——这些细节,正史不写,只有在这样的题记里才会留下蛛丝马迹。伯希和在笔记本上标注了“制度史”。这个分类在巴黎的汉学课程里还不存在。传统汉学研究的是经典文本和官修史书。他要带回去的则是制度如何具体运作的证据。
第七天,他翻到了一卷粟特文写本。他几乎是凭直觉把它从汉文佛经堆里拣出来的——纸张的颜色和装帧习惯不同。开头几行是粟特文的草书体,记录的内容似乎是货物清单。他在远东学院学习过粟特文,能辨认出“绢”“驼”“碛口”“甘州”等词汇。这是一份商队记录。
粟特人。他们是丝绸之路上的商业民族,从中亚的撒马尔罕一路向东,直到长安。他们控制着中古时期欧亚大陆的奢侈品贸易。没有他们,唐代的丝绸到不了波斯;没有他们,波斯银币进不了长安。但他们的历史几乎没有留下文字记录——除了墓葬里的石刻,除了其他民族史书里只言片语的记载。藏经洞里这一卷粟特文商队记录,是四世纪到八世纪粟特商业网络活生生的声音。伯希和把它放进非汉文写本的包袱,继续。
第十一天,他碰到了一个巨大的发现。那是一卷汉文写本,封面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他翻开第一页,就知道自己遇到了什么——这是《切韵》的残卷。
《切韵》,隋代学者陆法言编纂的韵书,是中古汉语音韵学的奠基之作。在伯希和的时代,这部书已经失传,只能从后代韵书和日本保存的残卷里窥见一鳞半爪。而现在,他手上这卷唐代抄本保存了《切韵》的完整体例和大量反切注音。
伯希和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十九世纪末,欧洲的历史语言学已经发展出一整套通过语音对应规律重建古音的方法。印欧语系的祖语就是这样被逆推出来的。但在汉学领域,中古汉语的实际音值仍然是一个谜。学者们只能通过韵书的反切猜测,而没有足够多的同时代注音材料来验证。这卷《切韵》残卷将提供上千条可靠的中古音韵数据。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词:“音韵学”。这是汉学从文献解释转向语言科学的关键。他把它和其他三四卷最重要的文书一起,放进单独的一个蓝布包袱。这个包袱他不会让王道士看见,也不会放进议价的范围内。这些是必须拿到的。
第十五天,他开始处理绘画和版画。藏经洞在经卷堆下还压着数百件绢画、麻布画和纸本绘画。斯坦因已经带走了一批精美的,但伯希和发现了一件斯坦因的助手可能忽略的东西——一幅木版印制的《金刚经》卷首画。印在纸上的释迦牟尼讲经图,构图精美,刀刻细腻,墨色均匀。这是印刷术的作品。它比古腾堡圣经早了将近六百年。
伯希和小时候在巴黎参观过法国国家图书馆。那里的古籍特藏部,镇馆之宝是一部古腾堡圣经——十五世纪中叶欧洲最早的活字印刷书籍。法国人骄傲地宣称它是“人类传播史上最重要的发明”。现在他手里这张印于公元868年的木版画,用同一种逻辑——文字与图像通过技术复制手段大规模传播——比古腾堡早了六个世纪。
他小心卷起版画,单独包裹。笔记本上写:“世界上最古老的印刷品。纪年868年。”
第二十天,他已经精疲力竭。手因连续在纸面上摩擦,指腹磨出了一层薄茧。长时间在微光下工作,视力明显下降。他咳嗽了几天,王道士说可能是洞里的积尘伤了肺。但他没有停下。他在最后一天做了最终归类。所有挑选出来的写本和绘画被分成三大类:必须带走的精华——纪年写本、世俗文书、佚书、非汉文写本、印刷品、绘画,约两千卷;可带可不带的一般佛经——版本较晚、重复较多但仍有比对价值的,约三千余卷;大量重复的佛经和残片——不准备带走。
谈判开始。王道士一开始不肯让他带走两千卷,伸出的手指意思是最多三百两白银的价码带走一千卷。伯希和没有争论,只是把第二类里的一千卷放回原处,告诉他:“这些我不要。剩下的,照价。”
最后成交:五百两白银,约两千六百卷精选写本,加上绘画、版画和其他文物,总计近三千件。王道士在点银子的时候,伯希和在洞口看着驼队把木箱捆上驼背。二十四只木箱,每只重约八十斤。里面装着从四世纪到十一世纪藏经洞最核心的文献——不是随机抽取的,不是凭运气获取的,而是一个顶尖汉学家按照现代学术目录学标准,系统抽取的精华。斯坦因从藏经洞带走的是“一批文物”。伯希和带走的是“一座中古中国的纸上档案馆”。
1909年9月,北京。六部口附近的一座宅院里,学部参事罗振玉正在书房里整理一批刚从河南安阳收购来的甲骨拓片。十年前,1899年,王懿荣在药材“龙骨”上发现了刻辞,轰动金石学界。罗振玉随之投入大量精力搜集、整理、考释。他此时四十三岁,蓄着短须,戴一副圆框眼镜,是晚清金石学最后一代大家。书房里堆满了青铜彝器、碑刻拓片、古玉和甲骨。他相信,古文字学和金石学能够复原三代礼制,重建圣人之道。
但他对敦煌一无所知。汪宗瀚当年送给叶昌炽的几卷经,他听说过。但叶昌炽没有重视,罗振玉也没有追问。敦煌远在边陲,写经在金石学传统里不入流——那是经生抄手的字,不是钟鼎碑刻,不承载礼法制度,不值得学者耗费心力。
这天下午,法部主事董康来访。他坐下后,神色有些异样:“罗兄,前天我在六国饭店见到一个法国人,随身带了十来卷唐人写经和版画,说是从甘肃敦煌一个洞窟里找出来的。东西极精。”
罗振玉放下了手中的甲骨。“唐人写经?”
“不止写经。”董康从袖子里抽出一张自己抄录的纸递过来,“这里有几个题记,你看。”
罗振玉接过纸。第一行:“大周天授二年岁次辛卯比丘尼坚意敬写大般涅槃经一部……”第二行:“维大唐大中六年岁次壬申沙门悟真记……”第三行:“弟子归义军节度使特进检校太傅谯郡开国侯曹元忠雕此经板……”
他的目光在第三行停下了。“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他重复了这个名字。归义军是晚唐至宋初控制敦煌地区的地方政权。曹元忠是十世纪中期归义军的节度使。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正史里,被权宦、军镇和边患挤压在短短几行字里,面目模糊。但在这一刻,罗振玉看到的是“雕此经板”四个字。
“这上面说,曹元忠刻印了经书?”
“是。版画也有一张,印的是毗沙门天王像,也是曹元忠发愿刻印的。我亲眼所见。”董康答道。
罗振玉的书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甲骨文的研究,靠的是凿刻。青铜器,靠的是范铸。石刻,靠的是碑工。这些都是手工作业。雕版印刷是另一回事——它能复制成千上万份完全相同的文本和图像,能让知识脱离手抄环节,以不可逆转的速度传播。
“十世纪中叶,”罗振玉声音很低,“可能比毕昇的活字还早。”
“不止。”董康从袖里又抽出一张纸,“还有一卷经,卷尾题记是‘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咸通九年,是公元868年。金刚经。卷首有版画。”
868年。罗振玉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册《梦溪笔谈》。宋代沈括在这部书里记载了毕昇发明活字印刷术的事迹,时间在宋仁宗庆历年间——公元1041至1048年。868年,比毕昇早了将近两百年,比古腾堡早了六百年。
他用指尖按着书脊。中国学者一直知道印刷术是中国的发明。沈括的记载,元代的木活字,明代的铜活字,这些都有文献可证。但实物在哪里?在没有出土实物的情况下,《梦溪笔谈》只是一段话,可以被质疑,可以被遗忘,可以被欧洲中心论者一笔勾销。而那个法国人手里的金刚经版画,是铁证。
“那个法国人,”罗振玉关上书,“叫什么名字?”
“伯希和。保罗·伯希和。巴黎远东学院的教授。汉语极好。”
“他现在人在哪?”
“六国饭店。但听说明后天就要启程,先回河内,再回巴黎。”
罗振玉看看窗外的天色。“明天一早,我们去拜访他。”
第二天上午,罗振玉、董康带着另外几位京官和学者走进六国饭店。三十一岁的伯希和在会客厅接见他们。他穿着深色西装,胡须修剪精致,面带倦容。他刚从河内坐船到天津,再转火车到北京,沿途都在整理这批文书。会客厅里堆满了木箱,有几只敞开着,里面用油纸层层包裹着写本。茶几上摊着几卷,是他随身携带愿意展示的——他当然知道北京学者会来拜访,他早就准备好了。
罗振玉在茶几前坐下。他看到的是一卷唐写本《切韵》。他用指甲轻轻挑开纸边。纸质致密,墨色沉稳,楷书工整,完全不似后世翻刻的呆板。每个字的间架结构带着唐人独有的从容。卷末有陆法言的自序,字迹与正文一气呵成。
“这卷《切韵》,”伯希和开口了。他的汉语带着一丝法国口音,但用词极为准确,“是唐代早期抄本。我初步判断是七世纪中期的竹纸。我对比过日本保存的残卷,这卷保存的部分更完整,包括了‘东’‘冬’‘锺’‘江’四韵的反切注音。”
罗振玉的嘴唇动了动。日本人一直以保存《切韵》残卷为傲。清代学者研究音韵,必须到日本去抄录那些残片。而现在,中国境内出土的更完整版本,正捏在法国人的指尖。
他的目光移到另一卷上。这是那卷有曹元忠雕经题记的《金刚经》。伯希和将卷首徐徐展开。版画出现了——释迦牟尼端坐莲台,比丘环绕,供养人跪立,构图繁复,线条细如发丝。画面右上方刻着四个字:“祇树给孤独园。”
罗振玉的呼吸变慢了。他不是没见过精美的版画。明清的饾版印刷、套色水印,在技法上都极其成熟。但这是十世纪的东西。北宋刚立国,南方还有南唐和吴越,燕云十六州已经割给了契丹。在那个四分五裂的时代,敦煌的工匠已经能用雕版印制出这样精密的图像。这不是一页书。这是印刷史上缺失的一环,是《梦溪笔谈》那几句话背后完整的技术演进链条。
“还有更好的。”
伯希和从另一只箱子里取出一卷包裹在蓝绸中的经卷。他展开的动作非常轻缓,像在揭开一层时间。咸通九年《金刚经》。完整的卷轴,首尾齐全。卷首版画占据了整个画面的三分之一,构图比曹元忠那幅更加繁复,人物更多,细节更密。卷尾是工整的楷书发愿文:“咸通九年四月十五日王玠为二亲敬造普施。”
“868年。”伯希和说,然后立即补了中文,“咸通九年。这是我目前所见世界上最早的完整印刷品。古腾堡圣经是1455年,比这个晚了五百八十七年。”
会客厅里没有人说话。罗振玉的手指悬在版画上方,不敢触碰。咸通九年。那时候唐懿宗还在位,黄巢还没有起义,大唐帝国看起来仍然坚固,而在远离长安的敦煌,已经有普通人为父母祈福而刻印经文,注明“普施”——印出来是为了广泛散发,让更多人读到。这不是皇家典藏,不是御制秘本,这是普通信徒发愿施舍的流通品。印刷术在中国,在868年,已经是民间普及的技术。
伯希和将经卷放在茶几上,轻轻按着轴头。他没有开口评价,也没有骄傲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让中国人自己看。
罗振玉在这一刻感受到的,不是屈辱。是刺痛。一种知识分子的刺痛。他不是在为这卷经被外国人拿走而痛。他痛的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见”这卷经的价值。
他不是没听说过敦煌。叶昌炽当年接到汪宗瀚送的经卷,没有当回事。他听说过这件事,也没有追问。那时他觉得写经不算什么。金石学讲究的是先秦钟鼎、两汉碑碣。唐人写经,哪怕是唐初的精抄,在传统学术体系里也只是经生手笔,不入著录。这是整个清代金石学家共享的认知盲区——他们太“懂”传统雅玩了,懂到骨子里,懂到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价值排序,把钟鼎三代、法书二王捧到最高处,把写经、版画、契约、账本扫进尘垢堆。他们不是看不见。他们是看见了,然后放过了。
而伯希和——这个巴黎来的汉学家——用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价值标准。他不以法书品第评判写本,不以礼法制度衡量碑刻,不以文人趣味鉴别文物。他用的是历史语言学的框架,是版本目录学的方法,是对制度史、经济史、宗教史的跨学科兴趣。他要的不是雅玩,是档案。
这个价值体系的错位,才是藏经洞真正遭遇的“降维打击”。
罗振玉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保持了礼节的平静:“伯希和先生,你从洞中带出的这些写本,我们中国学者应该看到。能不能请你允我拍摄几份照片?费用——”
“可以。”伯希和打断了他的话,“我会提供照片。不收费。”
罗振玉一怔。
伯希和继续说了下去:“我也不过是承玄奘之志,循天山之路而来。这批文物的价值不属于我,也不属于法兰西,属于全世界的学术。中国学者理应先看。”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卖人情,也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些文物的学术价值太高了,高到必须让懂得它的人一起参与研究。罗振玉懂《切韵》,懂甲骨文,懂金文,那就应该让他看。这是学术共同体最基本的逻辑。
但罗振玉听得懂这层“理应先看”里的反讽。中国人理应先看。但中国人后看了。而且看到的已经是被挑剩下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开始逐卷翻阅。每翻一卷,心就沉一分。伯希和的挑选实在太精准了。纪年写本几乎全部挑走。零卷、残片、碎纸——这些在中国传统藏书家看来不值一钱的碎屑,伯希和全选了,因为这些碎屑上可能存在题记、纪年、官印或异文,任何一片都可能成为考证的关键依据。世俗文书也几乎全部挑走。契约、账本、信札、诉状——这些记录着普通人真实生活状态的纸片,在清朝官员眼里是废纸,在他手里成了社会史的一手史料。非汉文写本更不必说。吐蕃文、回鹘文、于阗文、粟特文——这些语言中国学者几乎没有涉猎,却被伯希和精准地识别并提取。
罗振玉在会客厅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走的时候,他向伯希和要了一份带走的写本粗略目录。伯希和给了他,并且约定一个月内通过法国公使馆提交五十张写本照片。
罗振玉走出六国饭店,阳光刺眼。董康跟在他身后,小声说:“罗兄,这批东西……”
罗振玉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只是低声说了句:“神物去国,耻也。”
但他随即又加了一句:“即日起,我们要向朝廷事。学部当有动作。”
他的步子快了起来。他不是去学部。他先回家写了三封信——一封给王国维,一封给京师大学堂总监督刘廷琛,一封给另一位在学界有影响力的旧交。三封信的内容几乎相同:敦煌发现大批唐代及更早的写本与印刷品,其中多有佚书、古注、纪年实物和世俗文书,学术价值不可估量。现已有一法国学者精选近三千卷运走,洞内仍有残存。朝廷若不即刻采取措施,余卷亦将尽数散失海外。
他写完三封信后,在书房坐了很久。他看着桌案上那些甲骨片、青铜拓片、石碑拓片。他研究了几十年,考释了几十年,以为自己触摸到了中华文明的源头。今天他才意识到,还有一个更大的宝藏,躺在西北荒漠里,六百年无人问津,一夕之间被外人认定价值,被外人精细挑选,被外人装箱运走。
这个刺痛会持续很久。但也就是从这一刻起,敦煌不再只是王道士守着的那个半空密室,也不再只是敦煌县衙门里那几份无人答理的行文。它开始进入现代中国学术的视野。
这是一场用痛感换来的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