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异国探险者的初步试探
奥勃鲁切夫把那卷写经从驼背上卸下来的时候,纸页边缘在正午的日光下泛出一种陈旧的蜜色。他用拇指搓了搓纸面,确定不是自己看走了眼——这是真正的古卷,至少七八百年。纸背上还能看见裱褙时留下的布纹压痕,墨色沉进了纤维深处,字迹却还清楚得扎眼。他把经卷翻过来,卷首那几行字他不认识,但他认得纸质。他在吐鲁番见过类似的写本,知道这东西在欧洲能值多少钱。可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这个。他关心的是口袋里还剩几块卢布。
考察经费捉襟见肘。俄国地理学会只肯为地质勘探拨款——标本可以带回去,但别指望他们为‘非专业目的’多掏一个卢布。奥勃鲁切夫心里清楚这点,在吐鲁番发掘时就掐得很紧;到了敦煌,手头更紧了。
他是主动申请这次塔里木盆地边缘考察的。
申请书写得极其克制:研究黄土沉积与第四纪冰川痕迹。
地理学会评审委员们没看出破绽。
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地质学家行囊深处塞着一本德文版《马可·波罗游记》,以及一份从德国东方学家那里抄来的西域古城遗址清单。
他真正的野心不在乌拉尔山脚下的煤矿。
他要去沙漠。
去找那些被黄沙埋了一半古城。
去挖出东西证明书上的模糊记载并非虚构。
普尔热瓦尔斯基探险报告卖了十几版。
每回重印都有人在报刊争论罗布泊位置对不对。
年轻的奥勃鲁切夫读那些报告读得发痴。
所以他不想只是找煤。
他想去沙漠深处寻找答案——哪怕是以地质调查名义掩护下偷偷进行也无所谓只要能接近那些传说中的遗址就行哪怕只能捡几块陶片回来也算没白跑一趟毕竟机会难得错过这次不知下次何时才能再来中国西北这么偏远地方呢而且经费这么紧张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才行啊!
当然这些想法他从未对外人提起过包括地理学会官员们也不知道他内心真实打算是什么只知道提交了一份看起来很专业的研究计划而已就这样顺利获批了真是幸运极了!
现在站在莫高窟外面手里捏着货真价实唐代写经却只掏出三块银元一小袋俄国糖——这点钱连欧洲古董市场零头都算不上但在当地已足够换取几卷珍贵文献真是不可思议啊!
王圆箓掂掂银元解开糖袋捏颗放舌头上化掉点点头将经卷推过来意思是成交这是第五卷之前四卷也这么换双方都觉得划算各取所需罢了!
这种交易背后隐藏巨大价值错位令人唏嘘不已但我们暂且按下不表先继续往下看吧!
他是1905年秋天到的敦煌。之前他在塔城、伊犁一带做地质调查,沿路采集岩石标本,绘制地形剖面,顺带帮参谋本部的几位军官做了些边境测绘——那是秘密任务,另有一份津贴。但他真正的野心不在地质学上。1889年他从彼得堡矿业学院毕业时,中亚在俄国知识界的想象中还是一片混莽。普尔热瓦尔斯基的探险报告卖了十几版,每回重印都有人在报刊上争论罗布泊的位置到底对还是不对。年轻的奥勃鲁切夫读那些报告读得发痴。他不想只是在乌拉尔山脚下找煤矿。他想去沙漠,去找那些被黄沙埋了一半的古城,去挖出些东西来证明书上那些模糊的记载不是编的。
所以他主动申请了这次塔里木盆地边缘的地质考察。申请书里写的是研究黄土沉积和第四纪冰川痕迹,写得很克制,很专业。地理学会的评审委员们没看出什么破绽。他们不知道这个年轻地质学家的行囊里塞着一本德文版的《马可·波罗游记》和一份从德国东方学家那里抄来的西域古城遗址清单。
现在他站在莫高窟外面,手里捏着一卷货真价实的唐代写经,却只掏出三块银元和一小袋俄国糖。王圆箓把银元掂了掂,又解开糖袋,捏出一颗放在舌头上。糖化了。他点点头,把那卷经书往奥勃鲁切夫手里推了推,意思是成交。这是第五卷。之前四卷也是这么换的。
奥勃鲁切夫第一次来的时候,王圆箓对他充满了戒心。这个俄国人不会说汉话,只靠手势和一个从肃州临时雇来的通译勉强沟通。王圆箓起初根本不愿理他。一个洋人跑到莫高窟来干什么?但奥勃鲁切夫很有耐心。他先不提问经书的事,只是每天在洞窟前面转悠,拿着锤子敲敲打打,捡些石头放进帆布袋里。王圆箓观察了几天,觉得这人像是个搞学问的,只是搞的学问古怪了些——敲石头能敲出什么名堂?戒心由此松了一线。
等到奥勃鲁切夫通过通译表示想“看看庙里那些旧书”,王圆箓犹豫了一阵,还是从洞口的经卷堆里捡了几卷出来。他没让奥勃鲁切夫进洞,只让他在外面看。奥勃鲁切夫也不急。他蹲在沙地上,把经卷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他不认识汉文,但他能从纸质、墨色和书法的工整程度上判断这些东西的年代。他是地质学家,受过矿物学和化学的基本训练,对物质的衰变和老化有一种本能的判断力。他知道自己手里捧着的不是赝品。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快了很多。但他没表现出来。
他把经卷还给王圆箓,让通译问他这些东西是不是很多。王圆箓含混地说了句“不少”。奥勃鲁切夫又问能不能买几卷。王圆箓这回摇了头,态度很坚决。那是佛经,不能卖。奥勃鲁切夫没再坚持。他掏出一块银元,搁在王圆箓手边的土台上,说这不是买经书的钱,而是给庙里捐的香火钱。王圆箓看了看银元,没动。奥勃鲁切夫又加了一小袋糖,说这是俄国的好糖,给师傅尝尝。王圆箓把糖袋掂起来,解开,看了看里面白色的方糖块,终于伸手拿了一块银元。他没拿糖袋。糖只是尝尝。银元他收下了。然后他起身走回洞口,从那堆经卷里抽了一卷出来,递给奥勃鲁切夫。
这便是第一次交易。价格是奥勃鲁切夫自己定的——他不敢给太多,怕引起怀疑;也不敢给太少,怕交易中断。三块银元加一袋糖,换一卷写经。这笔账如果放在欧洲古董市场上,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在1905年的莫高窟前,双方都觉得可以接受。王圆箓需要钱修庙,奥勃鲁切夫需要经卷充实自己的收藏。两个人在完全不同的价值坐标系里各自划了一道线,线竟然对上了。
此后奥勃鲁切夫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程序:先捐香火钱,再聊些石头和地质的闲话,最后才不经意地问起那些“旧书”。王圆箓每次都从洞里拿出几卷来,让他在外面翻看。奥勃鲁切夫看得很仔细,虽然看不懂字,但会留意纸质、书体和卷轴的装帧方式。他对这些细节有极其敏锐的直觉——破损的程度、纸张的脆化状态、虫蛀的痕迹、墨色褪变的梯度,都在告诉他这些东西的年代分布。他挑了几卷纸质最薄、墨色最沉、虫蛀最少的,用同样的价格换走。前后五次,他一共拿走了大约十几卷写经和几件绢画残片。
他始终没进过藏经洞。王圆箓不许。那道门始终是关着的。奥勃鲁切夫只能从门缝里瞥见洞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经卷,层层叠叠从地面摞到洞顶,在幽暗中散发出纸墨和尘土混合的气味。那股气味让他晚上睡不着觉。他在帐篷里翻来覆去地想:那里面到底有多少?一千卷?五千卷?还是更多?他试图估算。他在吐鲁番的发掘经验告诉他,一个密封了八百年的石窟,里面藏的东西绝不会只是面上那几层。他看到的门缝那几摞,可能只是冰山一角。但他没法确认。王圆箓不让他进去。
那就只能继续换。可他的经费告急。俄国地理学会拨的款子大部分要用来写地质报告和整理标本,留给他自由支配的只剩下一点尾数。他计算过,按三块银元一卷的价格,他顶多还能再换十卷。再多了,回程的驼队和马匹的费用就不够了。他倒是想过用其他东西交换——他帐篷里还有几块瑞士怀表、两把左轮手枪和一架备用的测量仪。但王圆箓对这些洋货没什么兴趣。他只要银元和糖。银元可以修庙。糖可以给庙里的小道士们吃。怀表和手枪他拿来没用。
奥勃鲁切夫最后只得作罢。他在1905年深秋离开敦煌,驼背上多了一个帆布口袋,里面装着十几卷写经和几块绢画残片。这些文物后来大部分进了彼得堡的亚洲博物馆,少部分散落在私人收藏中。奥勃鲁切夫后来成了苏联的科学院院士,在东方学领域享有盛名。他晚年写的回忆录中提到敦煌时,语气很平淡,只说自己在莫高窟“收集到一些古文书”,没有详细描述交易过程。他始终把自己定位为地质学家,考古只是顺手的事。
但这“顺手的事”证明了一点:藏经洞的文物已经在民间流通了。王圆箓虽然对洞里经卷的宗教意义有所敬畏,但他无法抵抗持续不断的经济压力。修庙的开销一天比一天大,香火钱和化缘所得完全不够。莫高窟下层的几个洞窟在1903年的暴雨中出现了渗水,墙壁裂了缝,泥塑的底座在返潮中变软。王圆箓雇了几个当地工匠来修补,工钱和材料费耗尽了他手头最后一点积蓄。他需要钱。
这种财务困境在当时的莫高窟是肉眼可见的。修补的痕迹粗糙而仓促——裂缝直接用黄泥填平,没有按原来的工艺分层抹灰;剥落的壁画边缘只简单涂了一层石灰水,颜色与原来的赭石和青金石颜料格格不入。一个懂行的工匠会摇头,但王圆箓不懂这些。他只是想让庙看起来完整一些,不要再破败下去。他的全部心力都扑在这个工程上,自己住在洞窟旁边一间漏风的小土屋里,每天吃最简单的斋饭,把每一分募来的钱都投进了修缮。
这些细节,两年后会有另一个人看得比他更清楚。
1907年3月12日,斯坦因的考察队到达敦煌。在此之前,他已经沿着罗布泊南岸的古丝绸之路走了几个月。从喀什到和田,从和田到尼雅,一路测绘、发掘、收购。尼雅的佉卢文木牍让他在欧洲东方学界一举成名,但他知道那只是开胃菜。他的真正目标是敦煌。
斯坦因对敦煌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情报网络。他从1898年就开始系统搜集中亚各地的遗址信息,建立了一套堪称精密的情报体系。每个经过喀什的外国探险家、领事馆官员、传教士和商人,都可能成为他的消息来源。他会请他们喝咖啡、吃饭、聊天,看似随意地问些旅途见闻,实际上在不动声色地绘制自己的中亚考古地图。哪些地方发现了古城墙,哪些遗址被风吹出了陶片,哪个当地人说在沙漠深处见过洞穴寺庙——每一条信息都会被他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用铅笔画的简图标注位置,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德文、英文和匈牙利文混用的笔记。
这些笔记里,敦煌莫高窟的条目从1901年就开始出现了。最初的记录很模糊,只是从喀什的英国领事马继业那里听说“敦煌附近有佛教石窟,据说藏有古代文书”。斯坦因对这个信息的处理方式很能说明他的工作方法:他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先把它归档,继续完成手头的任务。他知道自己需要更多情报,也需要更有利的时机。随后的几年里,这个条目被他不断补充和更新。1902年他从一位德国地质学家那里听说,敦煌石窟的规模可能比已知的任何中国石窟都大。1903年他从一位俄国商人那里确认,确实有人在敦煌发现了“大量古书”。1905年他收到了最关键的一条信息:一位从肃州返回喀什的芬兰探险家告诉他,有个俄国地质学家在敦煌用很少的钱换到了古代写本,那个道人手里还有“成千上万”的类似经卷。
“成千上万”——斯坦因在笔记本上用铅笔重重地画了两道线。他在旁边用德文写道:“此事须尽快确认。若属实,则为亚洲考古史上最大发现。”
他当时正在准备第二次中亚考察的申请。这条信息让他的申请报告里多了一段极其关键的论证:敦煌可能藏有足以改变东方学研究格局的文献宝藏,大英帝国不应错失良机。报告递到了印度总督寇松勋爵的案头。寇松本人就是中亚考古的狂热支持者,他批了一笔可观的经费,还帮他疏通了英属印度政府的各个部门。斯坦因由此获得了比第一次考察强大得多的后勤保障:充足的资金、经验丰富的印度测绘队、以及英国驻喀什领事馆的全方位协助。
但斯坦因的野心不止于此。他不仅是想收集文物。他想做的是系统性发掘——测绘、照相、编号、记录、打包,每一个步骤都要符合现代考古学的规范。他在印度考古局工作多年,深受当时英国田野考古学传统的影响。他看不起那种“挖宝式”的掠夺,认为那是业余者的做法。他要做的是一场学科意义上的征服:把整个遗址完整地记录下来,按照地层学和时间序列进行分类,然后用这些材料写出一部足以改变东方学版图的巨著。这个野心需要时间、资金和专业团队。
斯坦因在前往敦煌之前已经在印度花了好几个月筹备。他招募了两位印度测绘员——奈克·拉姆·辛格和乔斯·拉姆——负责地形测绘和摄影,从英属印度的测量局借到了当时最先进的照相器材,又雇了一批熟练的发掘工人和驼工。他还特意从喀什找了一位师爷——蒋孝琬。
蒋孝琬是个湖南人,早年在官府做书吏,后来流落到新疆,先后给几位外国探险家当过翻译和秘书。他会英文,会印度斯坦语,会多种方言,写得一手好公文,也懂得怎么跟地方官员打交道。斯坦因在第一次考察时就认识了他,觉得这人可靠、机敏、对文书工作有一种天生的敏感。这次到敦煌之前,斯坦因特意从喀什把蒋孝琬招来,给了他一个正式的身份——师爷兼中文秘书。
斯坦因自己不懂汉文。这是他的致命短板。他在印度学梵文、学波斯语、学突厥语,但汉文始终没学。不是学不会,而是他谨慎地评估过时间成本——他的学术抱负太大了,要在有限的生命里完成对整个中亚古代文明的考察,汉文的投入产出比不高。他可以读汉文文献的法文和德文译本,沙畹翻译的那些中国僧侣的西域行记他已经烂熟于心。至于现场的中文文书,交给蒋孝琬就行。
这个选择后来被证明是一个极其精妙的策略。正因为斯坦因不懂汉文,他才能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考古学的方法论上——测绘、地层、器物类型、照片编号——而把文书内容的初步判读完全交给蒋孝琬。这让他不会因为陷进某一件文书的细读而打乱节奏。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证明中古时期中西文化交流的实物证据,能填补印度佛教史和中国边疆史空白的文献,能在欧洲博物馆里引起轰动的视觉化文物。那些东西,蒋孝琬可以帮他挑出来。
但他们必须先见到文物。到达敦煌的当天,斯坦因连帐篷都没搭完,就让蒋孝琬去打听藏经洞的事。蒋孝琬去了半天,傍晚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找到了,”他说,在斯坦因的帐篷里坐下来,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道士在,叫王圆箓。洞确实有,里面全是经卷,码到顶。”
斯坦因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肯让人看吗?”
“不肯。”蒋孝琬放下杯子。“他说那是佛经,不能随便动的。这两年也有洋人来看过,他都只在门口给看几卷,不让进去。洞口一直封着。”
“封着是什么意思?”
“用砖头和泥巴把门封了。”
斯坦因沉默了几秒钟。这个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在他的情报体系里,王圆箓被描述成一个“愿意出售古卷”的道士。1905年奥勃鲁切夫的交易也被记在他的笔记里。但现在蒋孝琬带回的信息却指向一个相反的事实:道士把洞口封了。这意味着什么?是他后悔了之前的交易,意识到了这些经卷的价值?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你有没有问他为什么封洞?”
“问了。他说洋人来看来买,他心里不安。这些经卷是庙里的东西,他怕把佛经散出去对菩萨不敬。所以干脆把洞封了,谁也别看。”
“那他之前卖给俄国人那些呢?”
蒋孝琬摇了摇头。“他没细说。只是讲那时候庙里缺钱修,不得已拿几卷换了些银子。现在想来心里不安,以后不打算再卖了。”
斯坦因没有说话。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焦虑。他只是写完了,抬起头来对蒋孝琬说:“明天我们去庙里看看。你不要提买经书的事,就说我有意捐些香火钱,想给菩萨磕个头。”
蒋孝琬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斯坦因带着蒋孝琬和两个印度测绘员去了莫高窟。三月的敦煌,风还带着凉意,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莫高窟的外观比斯坦因想象的更破败。崖壁上的许多洞窟已经坍塌了,暴露在外的泥塑在风沙中剥蚀得面目模糊。下层沿着断崖有一溜土墙,是新垒的,灰浆还没干透,留下了工匠的掌印。墙壁上刷的石灰水在沙土映衬下白得扎眼,跟旁边那些赭石和青金石颜料残存的旧壁画形成了刺目的对照。
斯坦因停下脚步,看了那堵新墙好一会儿。“这是道士修的?”他问蒋孝琬。
蒋孝琬找了一个正在干活的工匠问了几句,回头说:“是他修的。去年下大雨,好几个洞窟渗水,壁画掉了不少。道士自己花钱雇人补的,钱不够,只补了这几堵墙。”
“修了多久?”
“断断续续修了两年了。还没完。”
斯坦因没再说什么。他继续往前走,但蒋孝琬注意到他的脚步慢了一些,目光在那些粗糙的修补痕迹上来回扫。那些塞在裂缝里的黄泥,那些歪歪扭扭的木支架,那些颜色不对的石灰水涂层——每一样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王道士在努力维持这座庙宇,但他的财力远远不够。
王圆箓是在第三层的洞窟前面迎接他们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子肘部打了补丁,胡子花白,脸上被风沙刻出了很深的纹路。他的神情很客气,但不热情。蒋孝琬上前递了名帖,说他们是从印度来的考察队,这位是英国来的大学问家斯坦因先生,听说莫高窟的菩萨灵验,特意来进香。王圆箓接过名帖看了看,又看了看斯坦因。洋人他见过不止一个了。那个俄国人,后来还有一个德国人,都来过。都是说进香捐钱,最后都问起经卷的事。他心里有数。
“进香可以,”他说,语气不冷不热,“里面请吧。”
斯坦因跟着他走进洞窟。他事先已经做了功课,知道莫高窟的壁画在佛教艺术史上的地位。但亲眼看到那些画面时,还是被震撼了。在幽暗的光线中,满墙的飞天和菩萨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颜料虽然剥落了大半,残存的部分却依然艳丽——朱砂的红,石青的蓝,金箔在佛龛深处暗暗地闪光。这些壁画的年代跨度从北魏一直到宋元,风格变化之大、细节之丰富,每一处都在诉说丝绸之路的兴衰。
斯坦因进香的姿态非常虔诚。他在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低头默祷,按汉人的规矩三叩首。蒋孝琬在旁边烧了香,插进香炉。王圆箓看着这一幕,脸色缓和了不少。他见过洋人进香,但像斯坦因这般规矩的还不多。大多数洋人只是站着看看,拍几张照片就走。这个英国人不拍照,不拿尺子量,只是恭恭敬敬地磕头,磕完了还从蒋孝琬手里接过一锭银子放在供桌上——那是香火钱,数目比之前的俄国人给得多。
“师傅辛苦了,”蒋孝琬替斯坦因说,“我们大人在印度也是做学问的,他读过很多佛经,知道修庙不容易。今天先来看看,过几日还来。”
王圆箓把银子收了,说了声“阿弥陀佛”。斯坦因没有问经卷的事。他那天真的一个字都没提。离开的时候,他又在那堵新修的土墙前面站了一会儿,仔细看了看砌墙的砖块——砖是本地烧的粗砖,尺寸不规整,砌缝里的灰浆已经干裂了几道细纹。他伸出手指沿着那道裂缝摸了摸,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营地后,斯坦因把蒋孝琬叫到帐篷里,关上门。“说说你的看法。”
蒋孝琬没立刻回答。他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才慢慢开口:“道士是真缺钱。那墙修得很糙,说明他请不起好工匠,用的材料也次。我跟他手底下的一个小道士聊了几句,说他们大师傅把化缘来的钱都投进去了,自己吃得很差。小道士话里话外有些怨气,说修庙是个无底洞。”
“修庙一共要多少钱?”
“小道士估算,要把所有洞窟收拾个差不多,至少得几百两银子。他们现在手头的钱,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所以他在为钱发愁。”
“愁是愁。”蒋孝琬顿了顿,“但他卖经书的事反而先封了洞。这事有意思。我觉得他不是不想卖,而是怕。怕的东西有两样:一是菩萨怪罪,怕散经遭报应;二是怕官府追究。去年有个从兰州来的行商告诉他,那些经书可能是古董,官府在查。他吓得当晚就把洞封了。”
斯坦因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方形,代表洞口,旁边画了一道线,代表封门的砖墙。他在线的旁边写了一个词,又在下面写了另一个词。
“这两样东西在他心里打架,”斯坦因抬起头对蒋孝琬说,“我们得想办法让后一个打赢。”
“光靠银子恐怕不够。”蒋孝琬放下茶杯。“银子他缺,但不敢拿。洋人的银子他更不敢拿,拿一次已经心里不踏实了。你得给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他觉得把经书交给你不是散经,而是积功德。”
“什么理由能让他觉得卖给洋人是积功德?”
“这我还没想透。”蒋孝琬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外面的天色。天已经黑了,远处莫高窟的方向只有一点微弱的灯火——那是王圆箓住的小土屋里的油灯。“但我今天发现一件事,不知道有用没用。”
“什么事?”
“我烧香的时候,道士问我咱们大人在印度读没读过佛经。我说读过很多。他问读的什么经?我随口说了几个,其中有《大唐西域记》。道士一听这个,眼睛就亮了。他问我那书上是不是讲了唐僧取经的事。我说是的。他就说,唐僧是菩萨派来的,走那么远的路去取经,不容易。”
斯坦因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他信玄奘?”
“很信。他供的香案上就有玄奘的画像。”
帐篷里沉默了好一阵子。斯坦因盯着自己笔记本上的那个方框和两道线,脑子里飞速转动。他在印度研究过玄奘。沙畹翻译的《大唐西域记》他几乎能背下来。他知道玄奘在佛教史上的地位,也知道玄奘的故事在中国民间的影响——哪怕像王圆箓这样识字不多的道士,也一定听过唐僧取经的传说。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成形了。但那个念头的轮廓还很模糊,需要更多信息才能清晰起来。
“你明天再去一趟,”他对蒋孝琬说,“不要提经书,只是跟他聊玄奘。问他最信哪部经,最爱听哪段故事。把他说的都记下来。”
蒋孝琬应了。
此后几天,蒋孝琬几乎每天都去莫高窟。他带些小东西给小道士们——糖块、针线、几本通俗佛经的木刻本——然后坐下来跟王圆箓喝茶、聊天。话题很散,从修庙的难处到沙漠里的天气,从官府的捐税到兰州城的药材价格。蒋孝琬的聊天功夫是一流的,他总能找到对方愿意多说几句的话题,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话往深处引。
王圆箓渐渐放下了防备。他开始在蒋孝琬面前吐露一些心里的苦处。他说他不是本地人,是湖北麻城人,光绪二十年逃荒到了西北,先在酒泉的某个道观里挂单,后来才到的敦煌。他说他刚到莫高窟的时候,这里荒得不成样子,洞窟里住着牧羊人,佛龛前面堆着羊粪,墙上的壁画被人用烟熏得漆黑。他一个人清理了三年,掏出的沙子能堆成一座小山。说到这里他的眼角有点湿。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就这儿,我刚来的时候沙子淤到了半墙高。我花了三年的功夫,一筐一筐地往外背。”
蒋孝琬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他没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时不时帮王圆箓添茶水,递块干粮。这种朴拙的态度反而让王圆箓更愿意说。他开始讲修庙的事,讲钱怎么不够,讲那些粗糙的修补实在是不得已——“我也想修得好,可好的工匠要去酒泉请,请来了光工钱就是一大笔。我只能先用泥巴糊着,等日后有钱了再重新弄。”
“日后有钱了打算怎么修?”蒋孝琬问。
王圆箓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洞窟外面,指着崖壁上方那些坍塌的窟檐说:“那些都要重修。木料我已经看好了,敦煌城南有个木材铺子,答应我便宜卖。还有那几尊大佛的手,你看——”他比划着,“手指头掉了好几根,得找塑匠重新补。补完了还要贴金。金箔太贵,实在不行先用金粉……”
他说了很久。每说一个项目就报一个数字。那些数字加在一起,蒋孝琬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算完之后他没说话,只是又给王圆箓倒了杯茶。
当天晚上,蒋孝琬把这些数字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斯坦因。斯坦因看了很久。他把纸条上那些项目和金额逐一誊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然后在旁边记下了对应的市场价——木料、灰浆、砖瓦、工匠日薪、金箔的每两价格——他从喀什的账簿里调出来的数据。两相对照,他算出了王圆箓的财务缺口。数字不小,但对他来说完全在可承受的范围之内。他的考察经费里有一大笔机动款项,原本是用来应对突发情况的。如果把这笔钱的一部分转成“捐赠”——他想了想,在“捐赠”旁边打了一个引号——那些粗糙的修补痕迹就能得到解释。道士不是在糊弄,他是真的没钱。而他的修庙执念已经深到了一种近乎信仰的程度,那是一种超越了对经卷售卖之悔的驱动力。关键在于怎么把钱给出去,又不让他觉得是在卖经。
斯坦因合上笔记本。“蒋师爷,”他说,“明天你去跟道士讲,我想请他给我讲讲玄奘。就说我在印度研究过《大唐西域记》,一直很仰慕玄奘大师,这次来到他当年走过的路上,心里很激动。我想听道士讲讲他对玄奘的理解。”
蒋孝琬应了。
第二天上午,斯坦因再次来到莫高窟。这一次他没带测绘员,只和蒋孝琬两个人。王圆箓看到他们又来,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冷淡。他请他们到自己的小土屋里坐下,从灶上提了壶热水给他们泡茶。茶不好,是砖茶末子泡的,但斯坦因端着碗喝得很有滋味。
蒋孝琬把斯坦因的话翻译了一遍。王圆箓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那里面有一点感动,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困惑。一个洋人,不远万里从印度跑到敦煌,就为了听他说玄奘?
“你们大人真的信玄奘?”他问蒋孝琬。
“信。”蒋孝琬不假思索。“我们大人在印度读玄奘的书读了好多年。他一直想来中国,看看玄奘去过的地方。”
王圆箓看了看斯坦因。斯坦因适时地从怀里掏出一本法文书,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说了一句话。蒋孝琬翻译道:“这是我们大人收藏的《大唐西域记》的译本,这本书他随身带了很多年了。”
王圆箓接过书看了看插图。他不认识法文,但他认得插图上那个僧人的形象——背着经箧,手持锡杖,走在沙漠里。那就是玄奘。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玄奘大师,”他说,声音有些发颤,“从长安走到这里,又从这里走到印度。走了十几年。菩萨保佑他。”
他把书还给斯坦因,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然后他开始讲了。他讲的故事并不深,有些是佛经上记载的玄奘西行事迹,有些是从民间传说中听来的片段,还有些是他自己的理解和附会。他的表达方式很朴素,用词也不讲究,但他讲得很认真,讲到玄奘迷路时焦急地念佛、五色沙暴刮来天现红光指引道路这些细节时,他的手会不自觉地比划,声音也随着情节的起伏忽高忽低。
斯坦因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一直在认真地听。他看着王圆箓的表情变化,看着他讲得兴起时眼角泛出的光,看着他讲到艰难处眉头拧成疙瘩。蒋孝琬偶尔会小声翻译几句,但斯坦因摆手示意他不必逐句翻——他需要的不是内容,而是确认一个判断:这个道士对玄奘的信仰是真实的、深刻的、不容丝毫亵渎的。玄奘在他心里不是一个历史人物,而是一位神明。
这正是斯坦因在找的那把钥匙。他不是第一个看透这一点的人。奥勃鲁切夫用银元和糖块就换走了十几卷经书,但他的方法太简单,只能触及表层的交易逻辑——你需要钱修庙,我给你钱,你给我经卷。这种交换在王圆箓心里留下的是不安。他事后把洞口封了,就是这种不安的外化。银元只能买通他的手,买不通他的心。斯坦因要做的比这复杂得多。他要找到一种方法,让王圆箓主动打开洞口,心甘情愿地把经卷交出来,并且在事后不觉得这是罪过,反而觉得这是在积功德。那只有一条路:让他相信,把经卷交给一个真正信奉玄奘的人,就等于把玄奘当年从西天取回来的真经,重新送回佛法的源头。这是功德,不是罪过。
这个念头在斯坦因的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但眼下还不到提出要求的时候。他需要更多的铺垫,需要让王圆箓先完全信任他,把他当成真正的护法信士,而不是又一个来搜刮经书的洋人。
当天晚上回到营地,斯坦因叫来蒋孝琬,把接下来几天的策略仔细交代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冷静,就像在布置一场考古发掘的工序流程:第一阶段清理土层,第二阶段测绘地层,第三阶段提取器物。每一个步骤都有明确的目标和预案,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都被提前推演过。
蒋孝琬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大人,”他最后问了一句,“这道士是真的信。我们这么利用他的信仰,合适吗?”
斯坦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我们是来保护这些文物的。它们留在这里只会烂掉——你看到那些裂缝和渗水了吗?再过一百年,这洞里的东西还能剩下多少?欧洲的博物馆有最好的保存条件,未来的学者可以在那里研究它们。所以这不是掠夺,”他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判断做最后的确认,“这是学术的必要。”
蒋孝琬没有再说什么。
几天之后,王圆箓开始在聊天时主动问起斯坦因的事。他问蒋孝琬,这位英国大人千里迢迢来沙漠里做什么?他考察些什么?他在印度有没有庙?蒋孝琬一一回答,说的都是实话——斯坦因在印度做了很多考古,发掘过佛陀时代的遗址,写过不少关于佛学的书。他没有刻意吹捧斯坦因,但每一句都是精心选择过的事实。他知道王圆箓会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形象:一个真正懂佛法、真正信仰玄奘的洋人学者。
这个形象是经过刻意筛选和修饰的。斯坦因对佛教本身没有多少宗教情感,他关注的是佛教艺术的图像学分类、梵文写本的校勘价值、以及中亚佛教遗址对印度史研究的补充意义。但蒋孝琬不会把这些告诉王圆箓。他只告诉王圆箓斯坦因读佛经、仰慕玄奘、在印度修过庙。王圆箓信了。
一个晴朗的下午,王圆箓在洞窟前面碰到斯坦因,破天荒主动对他笑了一下。蒋孝琬替斯坦因翻译:“师傅问您今天是不是还进香?”
斯坦因点头。他照例在佛像前磕了头,留下香火钱。然后他走出洞窟,站在那堵新修的墙前面,指了指墙上的裂缝。“蒋师爷,你告诉师傅,我在印度认识一些修庙的工匠。如果师傅不嫌弃,我下次可以带几个来帮他看看这些活计该怎么弄。”
蒋孝琬翻译了。王圆箓听了,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洋匠人请不起。蒋孝琬笑着说:“他们不要工钱,就当是给菩萨的功德。”王圆箓还是摇头,但比刚才摇得慢了。
斯坦因笑了笑,没再坚持。他只是随口一提,像是在抛一块石子试探水深。石子落下去,他看到了涟漪。他知道这条路走得通。回营地的路上,斯坦因在骆驼背上对蒋孝琬说了一句话。
“他的锁我已经找到了。现在只差一把合适的钥匙。”
蒋孝琬看了看他,没有接话。
那天晚上,斯坦因的帐篷里亮到很晚。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页。他写下了王圆箓的个人背景、性格特征、信仰强度和财务困境。写下他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土屋里的简陋陈设,茶碗上的缺口,道袍袖肘的补丁,墙缝里的黄泥。他把这些碎片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地图,图上标的不是洞窟的位置,而是一个人的心理防线。他在这张图的空白处用匈牙利文写了一行字。那是他很少对别人提起的一句口头禅,每次做重大决定前他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这句话的大意是:考古学的第一原则不是发掘,而是理解——理解你将要对付的人,比理解你将要对付的遗迹更重要。
写完这句话,他合上笔记本,吹熄了灯。
莫高窟那边,王圆箓的小土屋里也还亮着灯。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各色各样的银元和钞票,有光绪元宝,有鹰洋,有卢布,还有几块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碎银子。这是几年来他攒下的香火钱和卖经书的收入。他把这些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他叹了口气,用布包好,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佝偻的影子。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和墙壁融为一体。窗外传来风声,沙粒打在土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远处一个洞窟里,白天修补时留下的石灰水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像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王圆箓不知道,在距离莫高窟不到三里的沙漠里,一个英国人的帐篷里有一本笔记本,本子上画着他的心理防线的地图。他也不知道,就在那本笔记本的某一页上,那个英国人在“恐惧”与“金钱”两个词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一头写着“修庙执念”,另一头写着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玄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