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借玄奘信仰的心理攻防
四锭马蹄银。在1907年的敦煌,这笔银子的重量大约是二百两。如果换算成更直观的数字,它约等于一个西北边陲小县衙门两年多的行政经费,或者一个普通农民三百年的口粮,或者莫高窟一座洞窟壁画的重绘费用。但在这一年的五月,它换走的是二十四箱写本和五箱绢画。
二十四箱。这个数字意味着近万件公元五世纪到十一世纪的文献——佛经、道典、儒家经典、契约文书、账簿、药方、历书、诗歌、书信。它们被从藏经洞中搬出,用麻布包裹,装进木箱,在驼背上运往印度,再转乘轮船抵达伦敦。如今,这些文献构成了大英图书馆敦煌藏品的主体,编号从Or.8210/S.1开始,一直排到S.13677。
五箱绢画。那是唐代至宋初的画师们绘制的佛与菩萨像,色彩至今鲜艳,线条依然流畅。它们被卷起来塞进木箱,横跨沙漠时颜料微微剥落,但丝绢的质地坚韧,扛住了数千公里的颠簸。现在,它们保存在大英博物馆的恒温恒湿展柜中,编号各不相同,但每一件的器物卡出处一栏都写着同一个词:来自敦煌。
四锭马蹄银。王圆箓接过这笔银子的时候,双手是否颤抖过,我们已经无从得知。斯坦因的日记里只记下了王道士的谨慎:“他把银子收进一个布袋,然后塞入怀中,整个过程面无表情。”蒋孝琬的翻译笔记则补了一句:“王师说,这些银子要用来修庙,先从第十六窟的屋顶开始修。”这符合王圆箓多年来的行为模式——斯坦因在《西域考古图记》中写道:“他将全部的心智都投入到这个已经倾颓的庙宇的修复工程中,力图使它恢复他心目中这个大殿的辉煌……他将全部募捐所得全都用在了修缮庙宇之上,个人从未花费过这里面的一分一银。”他从不在个人开支上花费任何一笔香火钱,他的衣服永远是那一件破旧的道袍,他的饭菜永远是那一碗稀粥加一块干饼。但他卖掉的,是莫高窟的灵魂。
这个兑换比例的反直觉程度,直到今天仍然足以让任何读到这段历史的人感到眩晕。四锭马蹄银对比五万多件文献——即使只算斯坦因拿走的那一部分,单件均价也不到一文钱。而今天,大英图书馆修复一件九世纪敦煌写本的平均预算,大约是三万英镑。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判断。它不需要任何形容词的修饰,不需要任何道德词汇的涂抹。它只是安静地横在那里,像一块界碑,标记着前现代中国与现代西方之间那道认知的鸿沟——鸿沟的一侧,是王圆箓眼中的“发黄的废纸”,可以按件计价换修庙的银子;另一侧,是斯坦因眼中的“人类文明的珍本”,值得用一生的事业去夺取。
但这道鸿沟之所以能够形成,不是因为王圆箓个人的愚昧,也不是因为斯坦因个人的狡诈。它是一个远比个人品行复杂的机制在运作。这个机制的核心,是一种可以被精准拆解的武器——文化符号的错位利用。而驱动这件武器的第一个导火索,是1907年5月21日的黄昏,蒋孝琬在王圆箓面前说出口的一句话。
“这位大老爷,是从印度来的,他是玄奘法师的信徒。”
这句话本身是假的。马尔克·奥莱尔·斯坦因,1862年生于布达佩斯的一个犹太商人家庭,在德累斯顿和维也纳接受中学教育,在图宾根、莱比锡和牛津攻读东方学,1904年加入英国籍。他的学术信仰是十九世纪欧洲的实证主义东方学,他的宗教身份是匈牙利裔的世俗犹太人,他的此行目的是为大英博物馆和印度政府搜集古代文献与文物。他当然不是玄奘的印度追随者。
但蒋孝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多少说谎者的负担。这位来自湖南的师爷,在这一刻所做的事情,不过是他过去二十年间在西北各地做过的无数次事情的又一次重复——在官与民之间、汉与回之间、朝廷与地方之间,用翻译的余地进行信息转化与话语转化。在一个连朝廷文告下到州县都需要重新“转译”成方言才能令百姓听懂的国家,蒋孝琬当然不会认为把“英国考古学家”翻译成“玄奘的印度信徒”有任何伦理上的不妥。他只是选择了王圆箓能够听懂,并且愿意接受的那个版本。
王圆箓确实听懂了。斯坦因日记记载了这个瞬间:“蒋师爷的话音刚落,王道士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双手合十,微微低头,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我听不懂但显然很激动的语气说了几个短句。”蒋孝琬后来告诉斯坦因,王圆箓说的是:“玄奘法师显灵了!他派人来取经了!”
这就是那个错位发生的精确时刻。此时此刻,藏经洞外面是莫高窟五月干燥的风。沙子从鸣沙山的山脊上吹下来,打在洞窟前的杨树叶子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远处是宕河的河床,河水已经干涸,露出白色的鹅卵石。更远处是戈壁滩,灰蒙蒙一片,延伸到天际。整个莫高窟的上寺和下寺之间,只有这一场对话在进行。
对话的一方,斯坦因,脑中运转的是一个完整的学术与帝国双重目标的混合体。他此行中亚是受英属印度政府资助,在出发前就已经接到了大英博物馆的文本收集清单——优先寻找梵文、于阗文、突厥文写本;重点搜集纪年文献以便建立中亚历史的编年框架;不要放过任何非汉文材料,因为它们是“重构佛教传播路径的关键证据”。他的知识框架是十九世纪欧洲语文学和历史比较语言学提供的,在这个框架中,一份公元六世纪的梵文贝叶经,其学术价值足以支撑一个学者的终身教席。
对话的另一方,王圆箓,脑中运行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系统。他是一个文盲道士,出生于陕西农村,少年逃荒至西北,在肃州巡防营当兵时因识字不多只能做伙夫。入道后在终南山受戒,师父赐予法号,但他读不懂道藏,只能靠请人念经来学习教义。被派往莫高窟后,面对的是四百多个残破的洞窟,坍塌的崖面,被流沙填埋的甬道,以及一间用土坯封堵的密室中堆积如山的文书。他对这些文书的判断标准不是学术价值,而是能否换来修庙的银钱;他对这些佛像的认知框架不是艺术史,而是灵验与否;他的终极执念不是学术发现,而是把莫高窟修好——这是他作为一个道士、一个出家人、一个募捐者的唯一使命。
王圆箓对藏经洞文物的价值一无所知。胡适曾在演讲中提到,王道士一开始并不知道经卷的价值,最初以经卷能够治病为由向附近居民售卖,“把经卷烧成灰烬和水让人吞服”。这种将千年文献当作符咒使用的行为,与之后他低价卖出经卷给斯坦因可以衔接,共同说明了他对文物价值的彻底无知。
蒋孝琬说出的那句翻译,恰好同时激活了这两套系统。在斯坦因这边,这句翻译只是战术工具。他在第二天写给英属印度政府的备忘录中明确写道:“我已经找到了进入藏经洞的方法。王道士对公元七世纪的中国僧人玄奘怀有极深的崇拜,我将利用这一点进行谈判。蒋师爷已经为我建立了‘玄奘信徒’的身份,这将大大降低王道士的戒心。”
但在王圆箓这边,这句翻译触发的是一种前现代的、地方性的、虔诚的信仰。玄奘不是他通过阅读了解的,而是通过民间的说书、戏曲、寺庙壁画认识的。在王圆箓的世界里,玄奘是神——那个在唐代独自西行取经、翻译了无数佛经、最后在玉华宫示寂的高僧,此刻正在印度的一处圣境中注视着他。而眼前这个蓝眼睛、高鼻梁的外国人,正是玄奘派来的使者,前来迎回那些七百年前翻译的经卷。这是一个信仰者对一个神圣符号作出的反应。
斯坦因看到了这个反应,立即放大了它。他让蒋孝琬告诉王圆箓,他在印度游历时,曾经在佛陀觉悟的菩提伽耶朝拜,在玄奘当年居住过的那烂陀寺遗址默祷。这些地点本身是真实的——斯坦因确实在第二次中亚考察途中到访过印度,也确实参观了这些佛教圣地。但他此刻叙述的并不是游记,而是一份精心设计的话术。蒋孝琬在翻译时又加了三层润色:第一层,把斯坦因的旅游观光翻译成朝圣;第二层,把斯坦因的学术兴趣翻译成宗教使命;第三层,把大英博物馆的收藏需求翻译成“迎回玄奘翻出之经卷,使之归还印度圣境”。
这三层润色,每一层都是一次转化。第一次转化把斯坦因从学者变成了信徒,第二次转化把获取文献从学术行为变成了宗教功德,第三次转化把流散文物从掠夺变成了归还。三层转化的叠加,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错位——在斯坦因的认知中,这是基于现代学术框架与帝国资助的文物收集;在王圆箓的感知中,这是玄奘大师显灵,派使者来完成宿愿。当两个人的认知框架完全错开,沟通却仍然在进行时,这往往意味着有一方正在被精确操纵,而他自己完全意识不到。
斯坦因的日记提供了一个细节,使这种错位的深度变得可见。在第一次长谈结束后的那个深夜,他让蒋孝琬从行李中取出一幅卷轴——那是在和田时从一个当地商人手中买到的唐代绢画,画的正是玄奘法师的像。斯坦因把它展开,放在王圆箓面前。
“王道士一看那幅画,立刻跪了下来。”斯坦因写道,“他磕了三个头,然后双手合十,口中念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他的眼眶湿润了,手指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语气对蒋师爷说——不,是命令蒋师爷告诉我——‘既然是玄奘法师派来的,那就是一家人。’”
王圆箓不认识画上的人是不是真的玄奘,那幅画本身也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唐代绢画,画工粗糙,颜料有些剥落。但王圆箓跪下去的那一刻,他看见的不是一幅画,他看见的是一个神圣的背书。这个背书告诉他,这个外国人不是施主,不是官员,不是骗子,而是自己人——一个和他一样信仰玄奘,甚至比他更了解玄奘,来自玄奘当年取经之地的求法者。这就是文化符号被错位利用后产生的致命效果。
斯坦因在日记中对这一刻的评估非常冷静:“我已经拿到了藏经洞的门钥匙,不是物理上的那把——那把钥匙王道士一直挂在腰上——是心理上的。他不信任官员,但他信任玄奘;他不相信我,但他相信他眼中的我。接下来只需要保持这个身份,然后等待他迈出最后一步。”
王圆箓迈出这一步,用了三天。
5月25日,入夜之后,王圆箓没有睡。他在中寺的禅房中点着一盏油灯,坐在炕沿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布袋。袋子里是斯坦因预付的第一锭马蹄银,重约五两,四锭统共二百两。王圆箓用手掂了掂银子,然后放下。他又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卷写经——那是白天斯坦因让蒋孝琬给他看的,说是“玄奘当年亲笔翻译的本子”。王圆箓不识字,他把经卷小心翼翼地展开,正着看反着看,看那些他完全读不懂的墨字,看纸面上那些暗红色的界栏线,看卷轴两端微微泛黄的绫边。然后他卷起来,放了回去。
王圆箓在这一刻进行的是一个前现代民间信仰者在面对神圣与世俗双重压力时的典型权衡。他没有现代的文字知识与学术眼光,不清楚这些文书的价值,只是凭着一个出家人对“经”的本能敬畏,认定这些有文字的纸卷不可以随意丢弃或毁损。过去七年里,他曾把其中一些经卷送给县上的官员以换取修庙资金,也曾卖出少量以换取银钱。但大规模地让外人拿取,这在他心中仍是一道门槛。现在这道门槛正在被两个同时作用的力推开。一边是蒋孝琬白天在他耳边重复的那句话:“做成了这件事,就是给玄奘法师积了功德,给莫高窟所有的佛和菩萨积了功德。”另一边是更现实的计算:二百两银子,足够给第十六窟换一个不漏雨的屋顶,给下寺重修两扇大门,再给几个坍塌较严重的洞窟清理流沙。宗教功德加上修庙执念,两者相乘,门槛崩塌。
油灯熄灭后约半个时辰,王圆箓从禅房中走出。他沿着中寺和下寺之间的崖壁小道,走到第十六窟的洞口。他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听到了远处帐篷里斯坦因和蒋孝琬的脚步声。
当晚没有月光。王圆箓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光照亮的范围很小,只看得见他面前两三步的沙地和崖壁。斯坦因和蒋孝琬到达时,王圆箓没有寒暄,只是转过身,从腰间摸出一把铁钥匙,插进了藏经洞外面那道木门的锁孔。锁是前年他亲手装上去的。发现藏经洞后,一开始是用土坯重新封住洞口,后来散出了一些经卷,他才请了一个木匠做了这扇木门并上了锁。这把锁从来没有在夜晚打开过。
钥匙转动,锁簧弹开。门打开时,洞里涌出的是一股混合了灰尘、墨味、旧纸和檀香木轴的气息。这个气味已经在一间密闭的石室中积存了大约九百年——从十一世纪初,莫高窟的僧众将最后一批文书塞进这间小石室,用土坯封住门,在外面画上壁画掩饰,然后撒手离去,直到1900年6月22日的清晨,王圆箓的助手杨果往第16窟的墙壁上磕烟锅头,听到有空洞回音,告诉了王道士,二人于是半夜破壁探察,发现了北侧甬道壁上的一个小门。
后来的学者们一直在争论藏经洞为何被封。有的说是西夏入侵时的紧急藏匿,有的说是“废旧佛经不可销毁只能封存”的佛教传统,也有的说是三界寺僧人为未来灾难储备的“法藏”。但1907年5月25日的这个夜晚,关于这个学术问题的争论还远在未来。此刻,只有三个人的影子被纸灯笼的光投射在甬道的墙壁上,晃动不定。
王圆箓第一个进去。他把灯笼挂在洞顶的一个铁钩上——那个铁钩可能是当年僧人们悬挂油灯时留下的——然后蹲下身,搬开堵在藏经洞小门前的几捆稻草。那是他去年秋天塞进去的,为的是不让人一眼看到洞口。稻草搬开后,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钻入的小洞。
斯坦因在他的《西域考古图记》中记下了他第一眼看到藏经洞内部的景象。那道小门后面是一个约八英尺见方、十英尺高的石室。石室的三面墙壁下堆满了捆扎好的写经卷子,一层压着一层,从地面堆到接近洞顶。卷子之间塞着一些丝质的、麻质的、纸质的包裹,里面是绢画、绣像和法器。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用来垫经卷的木版,木版上刻着梵文和藏文。
“在那一瞬间,”斯坦因写道,“我看见了一个僧侣的图书馆,一个中古时代的档案馆,一个千年以前的圣物箱。我的手指触碰到那些经卷的边缘时,能感觉到纸张的脆性和麻绳的粗糙。整个洞窟在灯笼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褐色,那是陈年纸张的颜色,是时间本身的颜色。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我不能让王道士察觉到这些东西对我的价值——至少现在还不能。”
斯坦因的控制是经过精确计算的。他此前的田野考古经验告诉他,在这种时刻,任何过度的渴望都会抬高对方的要价,任何外露的兴奋都会引发对方的警觉。他在印度西北边境考察时曾经犯过一次错误——在一个当地寺庙中看到一批珍贵的手抄本时,当场出价太高,结果主持立刻意识到这些东西的价值,既拒绝了交易,还把所有文书锁进了密室。那一次教训让斯坦因深刻地学会了:在东方,获取文物既需要技术,更需要表演。
所以当他在藏经洞中俯身检视第一捆经卷时,动作是缓慢的,表情是平淡的。他拿起一卷,轻轻展开几寸,看一眼首题和尾题,然后卷回去,放回原处。然后拿起另一卷,重复同样的动作。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王圆箓站在他身后,紧张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试图从表情中读出这些经卷是不是真的是玄奘翻出的正品。蒋孝琬则站在门外,手里提着另一盏灯笼,随时准备翻译。
斯坦因实际上在这十五分钟里完成了第一轮筛选。他在日记中列出了一个清单:大约有五到六个捆包中完全是用梵文写的贝叶经;三个捆包中是藏文写本;至少有十几个捆包中是汉文佛经——他认出了《金刚经》、《法华经》和《大般若经》的首题。角落里还有一堆散乱的卷子,纸色发黄,字体较小,看起来像是某种文书而不是佛经。墙上还靠着一叠用丝绢包裹的东西,边缘露出了镶边的金线。
“我需要全部拿走。”斯坦因在心里作出了判断。但他不能这样开口。
他让蒋孝琬告诉王圆箓:这些经卷的确有一部分是玄奘翻译的,但绝大多数是后来的抄本,价值有限。不过,出于对玄奘法师的敬意,他愿意把这些经卷全部迎回去,供奉在印度。蒋孝琬翻译这句话时,再一次进行了转化。他把“价值有限”翻译成“只有信玄奘的人才能看出它们的价值”,把“全部迎回去”翻译成“一起送回玄奘取经的地方,完成法师的心愿”。
王圆箓的反应在斯坦因日记里被记为一个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看了看那些经卷,又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玄奘画像——那是我让蒋师爷带来的——然后他点了点头。”
头一点下来,斯坦因立即启动了操作流程。这个流程同样具有某种工业化的精确性。
蒋孝琬从帐篷里搬来了一叠空的麻袋和一卷粗麻绳。王圆箓钻入洞中,把经卷一捆一捆地递出来。斯坦因在洞口接住,每一捆都用一件旧袈裟裹好——那些袈裟是王圆箓从洞中找出来的,大概是当年僧人们包裹经卷用的——然后塞入麻袋。一个麻袋可以装大约六捆,每捆里面约有十到十五卷不等。装满一个麻袋后,斯坦因用麻绳封口,然后在袋口系上一个小布条做记号。
布条上的记号是斯坦因自己的一套编码。这套编码在这次行动中的首次应用,后来演变成大英图书馆敦煌藏品的基础分类系统。S.1是梵文佛经,S.2是藏文写本,S.3是汉文《金刚经》变文,S.4是需要进一步鉴定的残片。这一夜之间的编码,后来成为了全球敦煌学的基础文献编号体系。
第一夜的操作持续了大约三个时辰。从子时到寅时,三个人在灯笼的微光下进行着一场沉默的搬运。王圆箓在洞内搬经卷时,动作很轻,像是在搬动某种脆弱的圣物。他有时会停下手,看着手中的经卷发一会儿呆,然后摇摇头,继续搬。斯坦因在洞外打包时,手法娴熟得像个码头工人——他在印度学到的麻绳打结方法,可以使得绳子勒得极紧而不会伤到包裹内的物品。蒋孝琬则在两人之间传递,有时低声说几句什么,声音太小,斯坦因听不清。
天亮前的最后一个时辰,王圆箓说停。他把藏经洞的小门重新掩上,塞回稻草,然后和斯坦因、蒋孝琬一起走出了第十六窟。他锁上门,把钥匙挂回腰间。三个人在微弱的晨光中分开,王圆箓回中寺做早课,斯坦因和蒋孝琬把第一夜的成果——七个麻袋——搬回帐篷,压在行军床下面。
帐篷里很静。斯坦因掀开行军床的毯子,看着那些麻袋。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个麻袋上按了按,感觉到了里面经卷的轮廓。他在日记中写了这样一句话:“我已经成功地从敦煌获得了第一批写本。下一步是在他反悔之前,尽可能多地拿走。”
这就是这一夜的机制本质。它不是一笔坐在桌前谈判的交易,而是一场藏在洞口夜色的搬运。推动这场搬运的不是金钱——四锭马蹄银确实在王圆箓手中,但那是在后来才交齐的。推动它的是一套心理机制的精确运作:王圆箓对玄奘的信仰被识别、被放大、被利用;他对修庙的执念被激活并捆绑前者的能量;他的道士身份同时提供着“保护文物”的职责感和“功德交易”的宗教框架;而蒋孝琬则在翻译的缝隙中,像一个巧妙的齿轮,把斯坦因的学术帝国驱动装置精确地咬合在王圆箓的信仰认知系统上。
接下来的六夜,这个机制以同样的方式持续运转。斯坦因每一天都向王圆箓展示一些“证据”——有时是一段他声称出自玄奘《大唐西域记》中对印度圣地的描述,有时是一幅他随身携带的佛陀成道图(实际上是在拉合尔买的十九世纪喜马拉雅地区唐卡),有时仅仅是一段他自己添油加醋的游历故事,经蒋孝琬转译成中文时再度润色。每一天晚上,王圆箓都会在入夜后打开藏经洞的门,让斯坦因继续挑选和打包。
挑选的过程逐渐变得系统化。斯坦因让蒋孝琬在白天去中寺和王圆箓聊天,套出更多信息——洞中是否有特殊标记的经卷?有没有写明年号的?有没有不是汉文的?王圆箓的回答间接帮助了斯坦因确定筛选方向。他从王圆箓的描述中推断出,洞中有好几个捆包上系着不同颜色的丝带,这很可能意味着当年三界寺的僧人们对文书做过某种分类。于是夜间,斯坦因专门寻找那些系着颜色丝带的捆包,优先拆开检查。
这个操作一直持续到第六夜的凌晨。那一次,斯坦因遇到了一个他事后在日记中称为“最大的惊喜”的发现。他打开了一捆用黄色丝带系住的卷子。里面不是佛经,而是一叠纸质的文书。最上面一份的开头写着“某年月日兵马使押衙某状”——这是一份晚唐时期的官方文书。下面是一份契约,写着某人向某人借麦子的数额和偿还日期。再下面是一份户籍登记,密密麻麻地记载着一户人家的田地亩数、人口数量和纳税额度。再往下翻,还有账本、药方、学生习字帖、私塾先生的罚抄簿、寺院收支报告、远行商人的家书、寡妇请求立嗣的诉状、僧人写给母亲的回信。
这是敦煌的日常生活。
这份发现让斯坦因立即意识到一个重大的学术价值:这些世俗文书提供的是正史所不载的中古中国社会史的直接证据。它们记录了唐代至宋初敦煌地区平民百姓的真实生活——他们如何借债、如何立契、如何诉讼、如何纳税、如何治病、如何教育孩子、如何处理家庭纠纷。在欧洲东方学界,这类文献几乎完全没有,因为传统的汉籍收藏只关注经典文本和文人别集。斯坦因当机立断,把这捆文书全部打包。
他在日记中写道:“这些世俗文书将彻底改写西方对中国中古社会的理解。它们比佛经更珍贵,因为它们是唯一的,每一份都是唯一的,没有任何重刻本或抄本,它们是那个时代直接留下的声音。”
这个判断后来被证明是准确的。这批文书中的敦煌契约文书和社邑文书,在二十世纪确实成为了全球中国中古史研究的两大基石,催生了无数专著和论文。但在1907年5月末的那个凌晨,斯坦因在作出这个判断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蒋孝琬去问王圆箓:这个捆包里还有没有其他的?
王圆箓想了一会儿,说“还有几捆这样的,上面系着蓝带子和白带子的都是”。他从洞中又搬出了三捆。斯坦因在检查时发现,白带子的那一捆中,居然有十几件用藏文写的吐蕃占领敦煌时期的官方文书;蓝带子的那一捆中,则是一些用回鹘文和于阗文写的商业信件和宗教文书。
非汉文。这正是大英博物馆给他的优先清单上列在第一位的品类。十九世纪的欧洲东方学界正在全力重建佛教从中亚传入中国的路径,而于阗文、回鹘文和藏文的文献是这个链条上缺失的关键环节。任何一个拥有这类文献的学者,都能在学术体制内获得巨大的话语权。斯坦因在当夜的日记中写道:“如果我真的能把这些非汉文写本带回伦敦,那么所有关于中亚佛教传播史的理论都必须重新讨论。”
他的判断同样是准确的。这批非汉文写本后来确实改变了国际东方学的格局。于阗塞语写本在斯坦因带回英国后,由牛津大学的恩斯特·洛伊曼进行了破译和整理,直接催生了后来被称为印欧语系吐火罗语族的比较研究。回鹘文写本则让突厥学在中亚历史研究中的地位骤然提升。斯坦因在敦煌获得的这批非汉文材料,在接下来的三十年里支撑了大英博物馆东方印本与写本部的核心学术产出。
但这些都是后话。在1907年5月的藏经洞中,斯坦因正在做的是一个高度功利化的操作:他在挑选。这个“挑选”行为本身,就是整场交易的另一个致命之处。斯坦因不是闭着眼睛把经卷往麻袋里塞,而是打开一个千年积累的图书馆后,用一双受过现代学术训练的眼睛逐一决定哪些带回去,哪些留下。他留下的那些东西,永远不会再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被他拿走的,构成了斯坦因敦煌藏品,有编号,有目录,有论文,有专著,有争议,有传承。而被留下的,继续堆在那个洞里,等待着下一个人——1908年的伯希和,1910年清廷押解的沿途散失,1914年斯坦因的第二次来访,直到整个藏经洞的文献彻底搬空。
王圆箓无法辨别这种挑选的学术含义。在他看来,佛经就是佛经,文书就是文书,哪有什么高低之分。当斯坦因花了近半个月时间精细挑选时,王圆箓一直以为斯坦因是在“验明正身”——辨认哪些经卷真的是玄奘翻出的正本。他几次让蒋孝琬催斯坦因快点挑选,说“如果是玄奘法师翻的本就带走,如果不是就留下,不要全翻乱了”。斯坦因每一次都回答说“很快就好”,然后继续他的挑选。他的日记中完全没有关于留下了什么的记录——他不可能也不需要记录——但他记录了大量关于拿走了什么的评估:“第X夜间,获得一件完整《金刚经》写本,纸质保存完好,尾题有大中五年纪年,价值极高。”“又得一批梵文贝叶经,共十七叶,用婆罗谜字母书写,约六世纪。”“发现一件刺绣佛说法图,底部有供养人题记和开元十五年制字样。”
挑选持续了超过两周。从5月25日夜间开始,到6月上旬斯坦因的驼队整装出发,斯坦因在藏经洞中工作了大约十二个夜晚。每一夜,他都在从王圆箓的信仰中提取一件又一件、一捆又一捆的文献,塞进麻袋,系上编码。
6月6日,交易进入尾声。这一天,斯坦因让蒋孝琬把剩下的马蹄银——另外三锭——整齐地排在王圆箓禅房的桌子上。锭子是标准的马蹄形,底部是银白色的,四周微微氧化成灰黑色。每一锭上面都铸着“乾隆某年造”的字样,银质不纯,含铜量偏高,但重量是足的。四锭加起来,正好二百两。
王圆箓没有立刻收起来。他坐在禅房的炕上,让蒋孝琬把银子搬到炕桌底下。然后他问了蒋孝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蒋孝琬事后告诉了斯坦因,斯坦因记在日记中。
“这些经卷运回印度后,会供在玄奘法师的舍利塔前面吗?”
蒋孝琬回答说“会的”。他没有告诉王圆箓,玄奘的舍利并不在印度。玄奘示寂于长安玉华宫,灵骨最初葬在白鹿原,后迁至樊川北原的兴教寺,晚唐时因战乱又辗转南京。他的顶骨舍利在1942年被日军在南京大报恩寺遗址中发现,分割供奉于中国、日本、印度等多地。但在1907年,玄奘舍利的下落并不为人可知。蒋孝琬的回答,是又一次翻译中的转化。
但王圆箓信了。他站起身,朝藏经洞的方向合十一拜。然后转过身,把四锭马蹄银装进布袋,塞进枕头底下。他对蒋孝琬说,明天一早就去请工匠,先修第十六窟的屋顶。
斯坦因在日记里,对这一刻做了整章中最简洁也最冰冷的记录:“交易完成。王道士得到了他想要的修庙资金,我得到了我需要的东西。共装二十四箱写本,五箱绢画绣像。总计花费二百两。”
“我得到了我需要的东西。”这句话不带任何道德色彩,但它精准地揭示了一个事实:在斯坦因看来,这场交易就是一场交易,他付出了银子,获得了文献,彼此各取所需。他不需要考虑这些文献对中国文化的意义,也不需要考虑它们流散海外的后果。他是一个英国考古学家,受雇于大英博物馆和印度政府,他的任务是获取这些文献并运回伦敦。他完成了任务。
而王圆箓,用斯坦因同时写下的另一句话来说,“他将全部的心智投入到这个已经倾颓的庙宇的修复工程中,力图使它恢复他心目中的辉煌。他将全部募捐所得全都用在了修缮庙宇之上,个人从未花费过这里的一分一银。”这句话是斯坦因在《西域考古图记》中对王圆箓的评价。
这句话是斯坦因对王圆箓的评价,也是事实。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王圆箓确实用这二百两银子中的大部分雇了工匠,维修了第十六窟的屋顶,清理了好几个洞窟的积沙,还新塑了几尊泥像——塑工粗糙,色彩艳俗,与莫高窟原有的艺术水准相去甚远。但他觉得这是在积功德,是延续了玄奘的遗志。
这就是那个致命错位的最终落点。王圆箓在他有限的认知框架中,做了一个虔诚的出家人应该做的事——他保护了庙宇的物理外壳,却卖空了它的精神内核。斯坦因在他的帝国学术框架中,也做了一个称职的考古学家应该做的事——他获取了文物,建立了收藏,奠定了自己的学术地位。两个人在各自的系统中都是“对的”,但这两个系统的不可通约性导致了不可逆的后果:四锭马蹄银,二十六箱文物,一次精确的心理操纵,藏经洞精华尽失。
6月8日清晨,驼队出发。斯坦因雇了五峰骆驼和两个驼夫。二十四箱写本和五箱绢画被紧紧地绑在驼背上,外面裹了好几层油布以防风沙。斯坦因自己骑在一匹马上,蒋孝琬骑另一匹,驼夫赶着骆驼跟在后面。队伍从莫高窟前的古道上向东走,绕过鸣沙山的北端,然后折向西南,沿着党河的干涸河床进入戈壁。
王圆箓没有送行。斯坦因走的时候,他正在和工匠商讨修缮方案。工头是个敦煌县城来的木匠,爬上第十六窟的屋顶,用锤子敲击已经腐朽的椽子,碎片纷纷落下。王圆箓站在洞口,仰头看着,手里握着那把铁钥匙。
驼队走出去大约三里,斯坦因从马上回头,最后一次回望莫高窟。他在日记中写道:“崖壁上那些洞窟在清晨的阳光下看起来像是无数只黑色的眼睛。藏经洞已经空了,但王道士应该不会在意。他已经开始在修他的庙了。”
二十六箱文献在驼背上微微晃动,继续向戈壁深处挪动。它们的下一站是安西,然后穿过星星峡进入新疆,沿着天山南路到达喀什,再从喀什南下穿越喀喇昆仑山脉进入印度。这一路上的风沙、温差和颠簸,会使得一部分写本的纸边碎裂,一部分绢画的色彩剥落,但绝大多数将幸存下来。一年之后,它们将出现在大英博物馆的展厅文案上;十年之后,它们将被编入翟理斯编纂的敦煌汉文写本目录;五十年后,它们将成为国际学术界争论不休的道义命题。
而此刻,它们的背后是莫高窟。藏经洞的小木门已经重新锁上,稻草重新塞了回去。洞窟中只剩下那些斯坦因挑剩下的写经残卷和零散文书,散落在地面上,覆盖着薄薄的一层沙土。
有一件被斯坦因遗漏的东西,他至死也不知道。那是一卷完整的、保存极好的经折装写本,封面上用泥金写着五个字——《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它在1900年6月的那个午后被杨果从经堆中随手抽出来翻阅过,1900年秋又被王圆箓送给了县令汪宗瀚,随后在1903年被叶昌炽冷淡地扫过一眼,此后辗转于甘肃官场,1910年起运北京时又在西安停留了两年。等到它最终入藏京师图书馆时,已经是1912年。而敦煌藏经洞的其他写本,早在三年前便被学界痛心地称为“精华尽去”。
一个是幸免于难的珍本,一个是注定流散的窟藏。在斯坦因离开的那个清晨,这个区别尚未显露。唯一确定的,是十六窟的木匠锤击屋顶的声音,在空旷的崖谷间一下一下地响着。这些声音在杨树的枝叶间穿过,被干燥的风撕碎,最终消失在了戈壁滩无尽的灰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