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巨舰龙骨与帝国船坞
永乐九年秋,四川布政使司下属的马湖府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说不大,是因为在永乐年间的四川,死几个人实在算不上稀罕。说不小,是因为死的人身份特殊——他们是奉旨采办皇木的匠户,一共十一名,死在了大凉山深处的黄琅林中。死因不是山崩,不是瘴疠,也不是野兽,而是饿死的。马湖府上报的文书里写得很谨慎。十一名匠户在搜寻合抱楠木时迷失路径,深入大凉山腹地,随身携带的口粮只够五日,七日后才被土官率领的彝人向导找到,彼时已全部身亡。文书末尾附了一句:死者随身斧锯尚在,所伐木料已编号待运,并无遗失。末了盖着马湖知府的大印,年月日一清二楚。这份文书在四川布政使司的案头停了三天,然后被归入“采木病故”的卷宗,编号存档。同一卷宗里还夹着洪武末年至永乐九年间的类似文书——有的是被巨木压死的,有的是渡河时落水而亡的,有的是染疫不治的,还有一份只写了四个字“失足坠崖”。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是一条人命,但叠在一起,就只是一叠纸。
四川布政使司的吏员们每季度汇总一次,把死亡数字填进标准格式的呈文里,送往南京的工部。工部的回应也同样标准化——按例优恤死者家属,免其户下一丁杂役三年。标准到几乎看不出情绪。因为情绪对造船没有帮助,造船需要的是木头。永乐九年,龙江船厂正在同时建造两艘四十四丈的大型宝船,需要的巨木数以千计。死几个匠户,不能耽误木料的供应。船坞里的龙骨在等,停泊在长江边的舰队在等,永乐皇帝朱棣在等。等的人很多,死的人就只能被卷进卷宗,编号存档。但这份文书在归档之后,却被人抽了出来。抽出它的人叫宋礼,时任工部尚书。宋礼是永乐二年才从刑部侍郎任上迁过来的,做事细致到近乎刻薄。他一向认为,工部的任何工程,归根结底要算两笔账:一笔是物料账,一笔是人命账。物料账算的是花了多少钱,用了多少木石铁钉;人命账算的是死了多少人,死了是什么原因,有没有办法能少死一些。宋礼把马湖府的呈文摊在案上,又调出了近三年四川、湖广、贵州三省的采木档案,逐页翻看。
翻完之后,他提起笔,在纸上算了一道很简单的算数。永乐七年,三省采办合抱楠、杉、松、柏共计四千二百余根,病故匠户六十七人。永乐八年,采办五千八百余根,病故匠户九十一人。永乐九年头三个季度,采办三千九百余根,病故匠户已报八十三人。平均下来,每采办五十到六十根巨木,就要赔上一条人命。这个数字把宋礼震了一下,但并没有吓住他。他不是那种会被数字吓住的人。相反,他继续往下算:如果按照龙江船厂目前的建造进度,未来五年至少还需要一万二千根合抱巨木。以现有的损耗率折算,这意味着还需要投入两百到三百条人命。这还只是采木这一个环节。如果把开采桐油、石灰、铁砂、麻絮等辅料的人命损耗也算进去,数字会再翻一番。宋礼把算好的数字誊写在一张纸上,但没有立刻上奏。他知道这份东西递上去,永乐皇帝未必会不高兴——朱棣从来不是那种见不得血的皇帝。靖难之役打了三年,死了几十万人,朱棣连眉头都没皱过。采木死个几百人,在帝国庞大的动员机器面前,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这种‘人命账’与‘物料账’的并置,揭示了帝国工程效率逻辑的核心:它将所有资源——无论是木材还是人力
宋礼担心的不是皇帝的震怒,而是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按照这个损耗率,匠户的补充速度迟早会跟不上死亡速度。明初的匠户制度,本质上是一种世袭的强制劳役。匠户一旦编入籍册,子孙世代不得脱籍,轮班赴京服役。这套制度在洪武年间就已成型,永乐朝继承了它,并且用得更狠。朱元璋在位时,轮班匠的服役周期一般是三年一班,每次三个月。朱棣即位后,因为营建北京、修造宝船、扩建宫殿,匠户的服役周期被大幅压缩,许多地方的轮班匠实际上一年就要服役一次,每次时间也被延长到四个月甚至半年。这就意味着,匠户家庭的主要劳动力每年有将近一半的时间在被朝廷无偿征用,家里的田地只能由老人、妇女和未成年的孩子耕作。一个成年男丁如果被征去采木,他家里的田就没人种。田没人种,赋税却一分不能少。因为明初的税制是定额制,每一户的田赋是固定的,不管你家有没有人种地,该交的粮食一粒不能少。
这就形成了一个残酷的循环:匠户被征去采木,田地抛荒,粮食减产,赋税交不上,欠税累积,家里破产,破产后连回乡的路费都没有,只能继续在采木场上卖命,直到死在山里。宋礼知道这个循环。他做刑部侍郎的时候,审过不少匠户逃亡的案子。按大明律,匠户逃役一次,杖六十,枷号一个月,强送回原籍,继续服役。逃两次,杖八十,发配充军。逃三次,绞。但即便刑罚如此严酷,匠户逃亡的数量还是年年攀升。因为留在家里是饿死,逃跑被抓是绞死,两者之间,总有人愿意赌一把。洪武二十六年,全国在册匠户约二十三万户。到永乐九年,这个数字已经掉到了不足二十万。减少的三万多户,一部分是死绝了,一部分是逃亡了,还有一部分是被地方官瞒报漏报了——因为匠户逃亡太多,地方官完不成征调指标,索性以死报逃,把活人报成死人,把死人继续留在册上充数。这种把戏在基层官场上并不新鲜,宋礼心知肚明。他调阅户部档案的时候,发现四川有几个县的匠户在册数量十年未变,但每年的应役人数却逐年下降。
原因很简单:册上的名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早就跑了。但宋礼不能把这些话明说。因为说破了,就意味着承认帝国的动员机器有裂缝。而永乐九年的朱棣,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裂缝。这一年的朱棣,正在经历他即位以来最顺遂的一段日子。北边的鞑靼部落被他连续两次御驾亲征打服了,西边的哈密卫也乖乖称臣纳贡,南边的交趾虽然还在零星的抵抗,但大体上已经控制在明朝驻军手中。东北的女真各部在奴儿干都司的管辖下安分守己,郑和的舰队已经三次往返西洋,带回了满剌加、苏门答剌、古里等国的使臣与贡物。整个帝国的版图,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似乎都在按照朱棣的意志运转。在这个节骨眼上,宋礼如果递上一份采木死亡人数的奏疏,无异于在朱棣的兴头上泼冷水。他不是不敢泼——工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坐过的人,没有一个是胆子小的——但他需要选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个合适的方式,把这个数字变成朱棣愿意正视的问题,而不是一个被随手扔进废纸堆的牢骚。
所以他暂时把那张算好的纸锁进了抽屉,转而开始做另一件事:他派人去龙江船厂,调取了过去三年所有宝船的物料消耗账册。龙江船厂的账册是一套极其繁复的文书系统。每一艘宝船,从开工到下水的全过程,都有专人记录。木料来自哪里,规格多少,由谁验收,用于船体的哪一个部位,全部要登记在册。铁钉的规格和数量,桐油和石灰的配比,麻絮的用量,船板的拼合方式,桅杆的高度和直径,帆的面积和重量——每一个数字都被工工整整地抄录在册页上,按季度装订成卷,盖上船厂提举司的印信,存档备查。宋礼要看的不是这些数字本身——他做了五年工部尚书,对这些数字早就烂熟于心。他要看的是数字背后的人。他想知道,一块船板从四川山中的一棵楠木,变成龙江船坞中宝船龙骨的组成部分,中间经历了多少道工序,经过了多少人的手,每一双手的主人叫什么名字。这个想法不是宋礼凭空想出来的。它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秦代的“物勒工名”制度。秦律规定,官府制造的每一件器物上,都必须刻上制作工匠和监工的名字。
如果器物质量不合格,就可以循着名字追溯到责任人。这套制度在汉代以后逐渐松弛,到宋元时期已经基本废弃。明初朱元璋一度想恢复它,在洪武二十年颁布过一道诏令,要求军器、官用器物上必须刻有工匠姓名,但执行得并不严格。永乐年间,因为工程量实在太大,工期实在太紧,许多官营作坊索性省掉了这道工序。毕竟刻名字也要花时间,而时间比名字值钱。但龙江船厂不一样。龙江船厂是永乐朝的头号工程,它的产品质量直接关系到郑和舰队的生死存亡。一艘宝船远航西洋,往返数万里,在海上要经历狂风巨浪、暗礁浅滩、高温高湿、船蛆蛀蚀。任何一块船板的腐朽,任何一颗铁钉的锈蚀,任何一条接缝的开裂,都可能导致整艘船的沉没。而在大洋深处沉没的代价,不是死一个匠户,而是死一整船的人——包括船上的正使太监、都指挥、千户、百户、通事、医官、火长、水手、军士,以及从西洋各国带回来的使臣与贡物。这个代价,朱棣承受不起,龙江船厂也承受不起。
所以龙江船厂从第一批宝船开工时起,就自行恢复了“物勒工名”制度。这并非朝廷的诏令,而是船厂提举司的自我约束。船厂提举司的主官——船政提举——是一个从五品的职位,品级不高,但权力极大。他直接向工部和内官监同时负责,手里管着几千名工匠、上万名力役,以及船厂的全部物料和经费。龙江船厂的第一任船政提举姓蒯,名祥,南直隶吴县人,匠户出身,因为手艺精湛被提拔上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写诗,不应酬,不结党,每天只在船坞和作坊之间来回走,手里拿着一根木尺,看到哪里不对就敲一下。工匠们怕他那根尺子,更怕他那双眼睛。蒯祥定下的规矩很简单:船厂分为十三个作——木作、铁作、捻作、篷作、索作、漆作、锚作、舵作、帆作、缆作、桶作、竹作、灰作。每个作设作头一名,对本作的产品质量负总责。每个工匠在完成自己的工序后,必须在成品上刻写自己的姓名和完工日期。
木匠刻在船板的侧面或背面,铁匠錾在铁钉的钉帽上,捻匠用竹签蘸墨写在麻絮捻缝的内侧,漆匠用调了桐油的朱砂写在漆层下面。这些名字不会暴露在外面——船板会被后续的木板覆盖,铁钉会被钉进木中,捻缝会被桐油和石灰密封,漆面会被新的漆面覆盖。名字刻上去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它将永远隐藏在船体的内部,除了刻它的人,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但蒯祥知道。他的账册上,每一块船板对应的木匠名字,每一颗铁钉对应的铁匠名字,每一道捻缝对应的捻匠名字,全部登记在案。如果一艘宝船在航行中出现质量问题——比如某处船板开裂、某颗铁钉锈断、某条捻缝渗水——他就能循着账册追到具体的作、具体的工匠,然后按律追责。追责的方式包括罚俸、杖责、枷号,严重的可以发配充军,最严重的甚至可以处斩——如果因为质量问题导致船只沉没、人员死亡,涉事工匠就以“故杀”论罪,斩监候。这套制度在龙江船厂内部被称为“字到人亡”——刻在船上的每一个字,都对应着一个活人的性命。
船板上的名字是刻上去的,铁钉上的名字是錾上去的,捻缝上的名字是写上去的。但这些名字的主人知道,如果他们的手艺出了差错,那些刻上去的字就会变成追命的符,从船体的深处浮现出来,把他们拖进刑部的大牢。所以龙江船厂的工匠们干活时,手底下特别仔细。不是因为他们对造船这件事有多少热爱——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被强制征调来的,根本谈不上热爱——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这艘船上刻下的名字,将来会和这艘船一起漂在海上。船如果沉了,他们的名字不会沉。名字会留在账册上,成为追责的铁证。洪武朝太仓匠户周大有的后人周阿四,永乐六年被征调至龙江船厂,分在木作。他专门负责加工宝船的肋骨——那些弯曲的木构件,需要用火烤软后弯成规定的弧度,然后定型、刨平、开榫。这道工序的技术含量很高,烤火的时间和温度、弯曲的角度和弧度、榫头的深浅和宽窄,都直接影响船体的结构强度。龙江船厂的木作有三百多名木匠,能独立承担肋骨加工的不超过二十人。周阿四是其中之一。
周阿四的手艺是跟他爹周大有学的。周大有是洪武年间太仓船厂的老木匠,造过漕船、海船、战船,手艺在太仓一带很有名。但洪武二十年,太仓船厂被并入龙江船厂,周大有也被编入匠籍,举家迁到南京。周大有在龙江船厂干了十几年,参与过洪武年间几艘大型海船的建造,最后在永乐二年死在了船厂里——不是累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是摔死的。他踩着一根湿滑的跳板上船,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船舷上,当场就没气了。周大有死后,他的匠籍由儿子周阿四继承。这是匠户制度的铁律:父死子继,世代不绝。周阿四继承的不只是他爹的手艺,还有他爹的名字——在龙江船厂的匠籍册上,周阿四的名字排在“木作·肋工”条目下,旁边用朱笔写着三个小字:“大有子”。周阿四不识字。他不知道自己名字旁边那三个小字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每做好一根肋骨,就要在肋骨的根部用凿子刻下“周阿四”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用墨笔写上年月日。
他不会写字,这三个字的笔画顺序是他爹教的,一笔一划刻了十几年,闭着眼睛也能刻得分毫不差。刻完之后,他要把肋骨送到验收的作头那里。作头拿着一块标准样板——一块用硬木制成的模板,上面刻着肋骨的标准弧度——扣在他做的肋骨上,严丝合缝就算合格,差了分毫就要返工,返工三次还不过关,就要记过一次,记过三次就要挨板子。周阿四在龙江船厂干了五年,没有被记过一次。他做的肋骨,每一条都严丝合缝。作头验收的时候,拿着样板往上一扣,连光都透不过来。这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也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认真——船厂里的木匠大部分都和他一样认真。真正的原因更简单:他怕。他怕自己做的肋骨在海上断了,船沉了,人死了,他刻在上面的名字被翻出来。到那时候,他跑不掉。他的家人在南京城里的匠户聚居区,跑不掉。他爹周大有虽然死了,但他爹的名字还在匠籍册上,跑不掉。一条肋骨,三代人的命,就刻在那三个巴掌大的字上。这种恐惧不是周阿四一个人的。
整个龙江船厂,三千多名工匠,每一块船板、每一颗铁钉、每一道捻缝、每一面帆、每一条缆绳上,都刻着名字,都拴着命。铁作里的铁匠们,每天叮叮当当地锤打着铁钉,每锤一下,就离自己的名字近一步。捻作里的捻匠们,把麻絮塞进船板的缝隙,用桐油石灰封住,然后在捻缝内侧签上自己的名字,每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签一份生死状。漆作里的漆匠们,把调好的桐油漆刷在船壳外面,漆层下面压着他们的名字,等着海水的浸泡和时间的考验。这些人中的绝大多数,一辈子都不会见到自己造的那艘船在大海上航行的样子。宝船下水之后,船队驶出长江口,进入东海,转舵向南,消失在洋面上。造船的工匠们则继续留在龙江船厂的船坞里,开始建造下一艘。他们的名字跟着船走了,但他们的人留在岸上。船在大海上经历风浪、撞上暗礁、遭遇海盗、迎接朝贡的使臣,他们的名字就在船体的深处,默默承受着盐雾的腐蚀和海水的浸泡,一点点模糊、褪色、剥落。
如果船平安回来,那些藏在漆层下面、埋在木板之间的名字,就永远不会被人看见。如果船沉了,那些名字就会被翻开。而翻开的代价,是一个或几个家庭的破碎。永乐七年,郑和舰队第三次下西洋的船队中,有一艘二千料的海船在满剌加港口外的浅滩上搁浅了。搁浅的原因很复杂——港口的水文航图标注不清,季风突然减弱,船上的火长未能及时调整航线——但最后船政提举司追查下来,追到龙江船厂的木作。他们发现,那艘船底部的三块船板在搁浅后开裂,导致船舱进水。裂口处的船板上,刻着三个木匠的名字。其中一个是太仓调过来的老木匠,另外两个是龙江船厂本厂的年轻工匠。三个人都被传到了船政提举的大堂上。老木匠在讯问中说,那三块船板是永乐六年秋天铺的,当时工期极紧,作头要求三日内完成五日的活,他无奈之下,在船板的榫接处少打了两枚暗钉,多填了一些桐油石灰。暗钉少了,榫接的强度就减了;桐油石灰多了,短期内看不出问题,但时间一长,经过海水浸泡和船体扭动,桐油石灰松脱,水密性就垮了。
搁浅只是一个导火索,即便不搁浅,那三块船板也迟早会出问题。老木匠没有抵赖。他跪在大堂上,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完之后,他问了一句:“能不能只办我一个人的罪?那两个后生是听我的吩咐干的,他们不懂。”
船政提举蒯祥坐在堂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不能。”物勒工名制度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裁量的余地。名字刻在船板上,责任就锁死在名字上。不是你的主意、不是你做的手脚、不是你存心偷工减料——这些在审讯的时候或许可以作为量刑的情节,但在追责的时候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制度不认动机,只认名字。老木匠后来被发配到了辽东都司的铁岭卫,充军戍边。他的家人在南京的匠户聚居区被清退,搬回了太仓原籍,从一个世代匠户变成了流民。两个年轻工匠各杖四十,枷号一月,期满后发回船厂继续服役。船政提举司给工部呈了一份报告,措辞平淡到冷漠:“查得海船搁浅进水,究系船板榫接不固,涉事工匠三名,已依法惩处,船板已修补完毕,船只可继续服役。”寥寥数十个字,就把一桩牵扯三条人命、三个家庭的事情画上了句号。这份报告后来被归入工部的档案库,编号存档。和四川马湖府那份十一名匠户饿死的呈文放在同一个架子上。架子上还有很多这样的文书,一层一层,一册一册,从洪武年间一直堆到永乐年间。
每一册都是一个或一群普通人的命运,叠在一起的厚度,足够压死一头牛。宋礼在调阅龙江船厂的物料账册时,无意中翻到了那艘搁浅海船的修补记录。他看完记录,又调出了相关的惩处文书,逐字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在纸上写下了他那天要查的最后一个数字。龙江船厂自永乐三年开工建造首批宝船至永乐九年,共建造或改建大小船只约一千二百余艘。其中二千料以上的大型宝船六十二艘,一千五百料的中型海船一百八十七艘,其余为小型战船、坐船、马船、粮船、水船等辅助船只。同期,因为各种质量问题而受惩处的工匠累计四百三十七人,其中杖责三百二十二人,枷号九十七人,发配充军十五人,处斩三人。四百三十七人,分摊到七年的工期里,每年六十多人。看起来不多。但如果把这个数字和采木死亡的数字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帝国为了建造这支远洋舰队,每年在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上,都在持续不断地消耗人命。
深山里的采木匠户在海,船坞里的造船工匠在死,长江上漂流运输的力役在死,矿山里开采铁砂的矿工在死,熬制桐油和石灰的灶户在死,捻制麻絮的麻户在死。这些死亡被分散在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彼此孤立,互不相闻。马湖府死十一个匠户,龙江船厂发配一个老木匠,铁岭卫冻死几个充军的犯人——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引起千里之外南京城内任何一位高级官员的注意。但宋礼把那些分散的数字攒到一起,放在工部正堂的桌案上,他忽然觉得这些数字的重量和宝船的重量是一模一样的。九桅宝船的排水量估计在一万吨上下,它的重量来自四川的深山、湖广的原始森林、贵州的悬崖峭壁,来自长江上游的激流险滩、中游的木排便道、下游的船坞和作坊,来自无数个周阿四刻在船板上的名字、无数个老木匠刻在铁钉上的名字、无数个不知名的匠户刻在漆层下面的名字。每一斤重量,都沾着人血。这就是帝国远洋舰队的真正重量。但朱棣看不到这些数字。他看到的,是另一套数字。
永乐九年春,龙江船厂两艘四十四丈的巨型宝船同时下水。这是龙江船厂迄今为止建造的最大吨位的船只,长度超过一百二十米,宽度超过五十米,九桅十二帆,排水量估算在万吨以上。下水典礼那天,朱棣亲自登上其中一艘宝船的甲板,站在船头眺望长江。他身后站着礼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内官监太监,以及满朝文武。郑和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份西洋航海图,正在向朱棣汇报下一次远航的规划。朱棣看了很久的江水,忽然回头问宋礼:“宋尚书,这两艘船,花了多少银子?”
宋礼上前两步,报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精确到了两,精确到了钱,精确到了分。朱棣听完,点了点头,又问:“用了多少木料?”
宋礼又报了一个数字。四千多根合抱巨木,三万多块船板,四十多万颗铁钉,一万多斤桐油,八千多斤石灰,两千多斤麻絮。数字一个接着一个,像珠子一样从他嘴里滚出来,清清楚楚,不打一个磕巴。他在工部做了五年尚书,这些数字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朱棣笑了笑,说:“好。宋尚书心里有数,朕就放心了。”
宋礼低下头,说了一句“臣不敢”。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报的那些数字是对的,但只是全部数字的一半。另一半数字,他没有报。那些数字是:采木死亡累计超过三百人,运输途中溺毙超过一百人,船厂工伤致死超过五十人,铁作炉前中暑死亡超过二十人,捻作桐油中毒死亡超过十人,漆作油漆中毒死亡超过七人,矿山坍塌压死矿工超过六十人,熬制石灰窑塌致死超过三十人。零零碎碎加在一起,超过六百条人命。平均下来,龙江船厂每下水一艘大型宝船,就要消耗将近五十条人命。这个账,宋礼算过,但他不敢说。不是因为怕朱棣震怒——朱棣不会为几百个匠户的命动怒。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一旦把这笔账摊开,朝廷上下的文官就会抓住这个由头,攻击下西洋这件事本身。永乐年的朝堂上,反对下西洋的声音一直存在,只是不敢公开表达。原因很简单:下西洋是朱棣亲自推行的国策,反对下西洋就是反对朱棣。而在这个皇帝面前,公开反对他的人没有一个好下场。
所以文官们的反对策略发生了改变——他们不直接反对下西洋,而是攻击下西洋的财政成本。他们说,下西洋花费太大了,宝船造价太高了,木材采办太耗费民力了,朝贡贸易太赔本了。这些话表面上是在算经济账,实际上是在算政治账。因为只要证明下西洋“得不偿失”,就能动摇朱棣推行这项国策的政治基础。宋礼不是反对下西洋的人。相反,他认为郑和的远洋航行是必要的,是帝国海权的重要战略布局。但他同时也知道,反对者所说的财政负担和民生代价,并不是凭空编造的。采木确实在耗费民力,造船确实在透支匠户,朝贡贸易确实在造成财政的净流出。这些都是事实,只是反对者把这些事实当成了武器,而宋礼不想让这些武器落到他们手里。因为一旦落到他们手里,被砍倒的就不仅是几艘宝船,而是整个下西洋的国策。所以他把那本要命的账本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压在几份不重要的文书下面。他想,等下一次朝议时,他可以选一个更委婉的方式,把采木损耗过大的问题单独提出来,不提伤亡数字,只提木料供应的可持续性。
这样既不会给反对者递刀子,又能推动一些实际的改良——比如在四川、湖广增设几个转运站,改善采木匠户的待遇,减少不必要的损耗。这是他作为工部尚书能做的最大限度的事情。但他没有等到这个机会。就在两艘巨型宝船下水后的第三天,工部衙门收到了一份从四川布政使司发来的加急文书。文书的内容很简短:马湖府黄琅林区爆发了一场匠户骚乱。参与骚乱的匠户有两百多人,他们抢了转运站的粮仓,烧了三处官厅,然后逃进了大凉山深处。四川都指挥使司已经派兵进山追捕,但大凉山地势险恶,彝人土司态度暧昧,追捕进展缓慢。骚乱的直接导火索,是口粮。朝廷给采木匠户配发的口粮定额是每天一升米,但经过层层克扣,实际发到匠户手里的不足六合。一合米,大约相当于现在的一两多一点。六合米,不到半斤。采木是重体力活,成年男丁每天砍树、抬木、翻山越岭,消耗极大,半斤米根本不够。匠户们饿着肚子干活,体力不支,进度就慢;进度慢,监督的官吏就催逼打骂;打骂多了,匠户就逃跑;
逃跑的人多了,剩下的匠户承担的活就更多,口粮却不见增加,于是更多的人逃跑。这就是马湖府十一名匠户饿死的真正背景。那十一个人饿死之后,消息传回匠户营地,引发了积蓄已久的愤怒。有人站出来说,反正是饿死,逃是绞死,不如先抢了粮仓,吃饱这一顿,再逃进山里。横竖不过一死,死在山里也比死在采木场上强。两百多人响应了这个提议。他们抄起砍树的斧头和锯子,砸开了转运站粮仓的铁锁,把里面的米面一扫而空,然后把巡檢司的官厅点了一把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山谷。等四川都指挥使司的官兵赶到时,两百多人已经消失在原始森林的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被踩踏致死的尸体。宋礼拿着那份加急文书,在工部正堂的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是南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长江水面上船桅林立,龙江船厂的烟囱冒着黑烟。他知道那场骚乱迟早会发生,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采木损耗的数字呈报给朱棣,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推动任何一项改良措施,快到他算的那道数学题还没来得及被任何人看见,答案就已经先找上了门。他回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写着采木死亡数字的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出了工部的门,往内阁的值房走去。他知道自己要做一件不那么聪明的事——在一场匠户骚乱之后,拿着死亡数字去找内阁大学士谈匠户待遇,这看起来像是在为叛乱者张目。但他也知道,如果现在不说,以后更不会有机会说。因为骚乱的规模会扩大,镇压的手段会升级,死亡的匠户会更多,最终会反噬到造船的进度上。到那时候,就算他有再多的数字,再精确的账本,也拦不住这根弦的崩断。内阁值房的门虚掩着。宋礼推门进去的时候,内阁大学士胡广正在批閱刑部送来的秋审名册。宋礼把袖子里的纸拿出来,铺在胡广面前。胡广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秋审名册推到一旁,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他抬头看着宋礼,问了一句话。这句话很短,但问题很大。“宋尚书,这个数字——你是想让我压下去,还是想让我递上去?”
宋礼站在案前,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长江上船工的号子声,一声高过一声,穿过南京城低矮的屋脊,钻进值房的窗缝。那号子声里正在拖运的,也许是一根刚从上游漂下来的巨木,也许是一艘刚刚下水的新船。宋礼听了一会儿,然后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能让胡广一个人听见。但他说出来的话,比那纸上的任何一个数字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