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考成推行与中枢重塑
万历二年正月十九日,卯时刚过一刻,通政使司的一名当值主事正在抄录今日呈送内阁的本草贴黄编号。他的笔在一行字上停住了。那份本章来自南京户科给事中余懋学。贴黄上写着:“为条陈辅臣执奏太专、考成之法渐成壅蔽事。”
主事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透,通政司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正月寒风里瑟瑟作响。他将这份本章编入流转册簿第二十三号,放进了送往内阁的那一摞本章最上面。这是万历二年正月以来第六份指名批评考成法的弹章了。自从去年十一月傅应祯被贬出京之后,言路上的反弹不但没有停歇过,反而越来越密集了。
一
余懋学的这道本章送到内阁值房的时候辰时刚过。张居正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户部今早送来的各省考成注销清册汇总——厚厚一摞,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填着州县名称、应征数额、已完数额、超期天数和注销栏里红黑二色的印记。
他先把余懋学的弹章看了一遍。余懋学没有像傅应祯那样直接攻击“阁臣专擅”。他用了一种更技术化的写法:他从考成法的文簿流转程序入手,指出自从去年七月考成法推行以来,六科给事中的注销大权实际上已经变成了“承内阁风旨”——因为户部制定的钱粮征收定额和限期标准全部出自内阁票拟,六科只是照单注销,并无独立驳正之权;各省巡抚呈报考成清册之后如有异议,也是由内阁覆核驳改,六科的注销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更重要的是,近来几次科道官因为考成注销的事提出异议,都被内阁以“阻挠新政”为由驳了回去——这就使得六科的注销权从一种独立的监察职能变成了内阁行政命令的下游执行环节。
他接着指出这个变化带来的后果:既然六科的注销不再具有独立监察的意义,那么整个考成法这套以“科道监控行政”为核心的闭环系统实际上就坍缩成了“内阁监控一切”——从钱粮征收定额到限期设定到注销标准到处分轻重,全部由内阁一手操办,各省抚按和六科廊都只是在这条流水线上充当文书传递的角色而已。
最后他提出了一个很具体的请求:请将户部制定钱粮征收定额的权力归还户科,由户科给事中会同户部各司官公同酌议之后再报内阁审定;请将巡抚考成清册的覆核权归还都察院,由都察院堂上官会同河南道御史公同覆核之后再报内阁备查;请明确六科给事中对内阁票拟有独立驳正之权,不得以“阻挠新政”为由压制言路。
这道本章写得非常仔细。每一处指控都有具体的制度条文作为依据,每一个请求都有明确的程序路径作为支撑——它不是在喊口号,而是在跟张居正打一场制度解释权的仗:你说考成法是祖宗旧制的延伸,那好,我就从祖宗旧制里面找出你越界的证据,一条一条跟你比对,让你没办法用一句“浮言阻挠新政”就把我打发了。
张居正看完之后提起笔,在当页的白边上写了几个字:“余某所言皆制度细目,非阻挠新政也。”
吕调阳坐在对面的案桌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继续低头批他的本章去了。
二
但真正让张居正在意的是,余懋学这道弹章的出现时机和他选择的角度都说明了一件事:经过傅应祯被贬这一轮较量之后,反对者已经调整了策略。他们不再直接从道德层面攻击首辅专擅,而是开始从制度层面拆解考成法的合法性根基——你说这套系统是祖宗旧制的自然延伸,那我就证明它恰恰违背了祖宗旧制的分权原则;你说它提高了行政效率,那我就证明效率提高的同时制衡机制已经被瓦解了。
这种攻击方式远比傅应祯的道德指控更难对付,因为它在明代的政治土壤里有极深的根系。明代的整套中枢权力架构从洪武废相之后就建立在一个核心原则上:任何一个机构都不能单独控制整个行政流程,任何一个权力节点都必须受到另一个节点的监督制衡。吏部管官员任免但巡抚出巡之后的考核结果要报都察院覆核;户部管财政收支但各省钱粮征收定额要经过户科给事中公同酌议;兵部管边防军务但调兵遣将的命令要经过兵科签发才能生效——这套分权体系的精髓就在于不让任何一个环节的权力变成不可监督的一元化控制。而余懋学恰恰抓住了这一点:你的考成法把所有监督环节都变成了执行环节,把所有的分权制衡都变成了流水线上的文书流转,这就不是祖宗旧制的延伸,而是祖宗旧制的变质了。
张居正当然清楚这一点。但他同样清楚另一点:祖宗旧制这套分权体系在嘉靖以来的实际运转中已经变成了互相推诿扯皮的工具。吏部推举一个巡抚,都察院可以驳回去重推,重推上来之后吏部又可以再驳回去,一来一回折腾半年,巡抚缺出一年无人上任,地方政务全由布政司代行——而布政司又没有巡抚那样的节制兵备之权,遇到紧急军务只能逐级上报,等朝廷把皮扯完,边镇早就出了大乱子。户部核定一个省的赋额,户科给事中可以提出异议,异议送到内阁之后内阁拟票让双方再行商议,双方各自坚持己见然后再送内阁再议再驳再议——一道赋额核定从春初拖到秋末还没定下来,等到定了当年的秋粮征收期限早就过了,只能推到下一年,而推到下一年又会有新的争议产生。
这就是为什么隆庆年间太仓库的存银会一路跌到不足百万两的真正原因。不是没有银子,而是银子收不上来;而收不上来的原因不是地方官不催征,而是中央的分权体系已经把政策制定变成了无休无止的文簿扯皮。任何一项决策想要落地都要先在各个监督节点之间消耗掉大半年的时间精力然后才能进入实际执行阶段——到了那时候政策所要应对的局面往往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原来制定的方案早就失去了时效性,于是又得重新讨论重新扯皮重新消耗时间精力。如此循环往复,帝国的行政机器就在这套精妙的分权体系里慢慢锈死了。
现在余懋学要求恢复的就是这套锈死机器的运转规则——让六科重新变成独立监督节点,让都察院重新变成独立覆核机构,让每一个政策环节都能被另一个环节合法地卡住,让帝国的行政效率回到隆庆年间那种状态下缓慢而平稳地走向衰竭。他提出的那些制度条文每一条都在祖宗旧制里面找得到依据,每一条都是洪武永乐年间定下来的规矩,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如果他真的把这些条文全部恢复,那过去八个月考成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效率链条就会在每个节点上重新长出那些曾经让它锈死的摩擦阻力来:限期不再具有强制性因为任何一个超期未结的人都可以找到合法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拖延;定额不再具有刚性因为任何一个达不到定额的人都可以找到合法的程序来请求减免;处分不再具有威慑力因为任何一个被记过的人都可以找到合法的渠道来申诉自己的委屈——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太仓库里的存银会再次跌破百万两;蓟辽边防军的欠饷会再次引发哗变;黄河大堤会因为没有银子加固而在下一次汛期到来时决口泛滥;东南沿海的水师会因为缺乏修缮船只的钱而继续朽坏在海港里直到某一天倭寇来袭的时候发现大明已经没有能够出海作战的战船了。
而那时候满朝文武仍然会在六科廊的值房里在都察院的衙门里在内阁的值房里继续讨论到底应该由谁来核定明年的钱粮征收定额——每一道程序都是合法的每一项讨论都是必要的每一个节点的独立性都是必须维护的。只是帝国的国运就在这些合法必要必须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耗尽了,最后一滴血。然后所有人都会说这是祖宗的体制问题跟我们在座的各位没有关系我们只是照章办事而已——就像嘉靖朝那些眼看着北虏破关南倭屠城却仍然在为一道赋额核定争吵不休的堂上官们一样心安理得地照章办事然后把帝国的溃烂归结为气数使然天命难违人力不可强求这些永远正确的废话上面去。
张居正当然知道这些代价是什么。考成法推行八个月来六百多名地方官被淘汰了;一个知县在县衙后堂悬梁自尽了;无数农户被差役鞭扑催科敲扑之声遍于闾巷。而这些代价在那些心安理得的照章办事者看来恰好就是证明这套新法不可持续的最好证据——你看死了人了罢民不堪命了罢这就说明你做错了罢既然做错了那就停下来罢停下来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去罢哪怕原来的轨道通向的是一个缓慢溃烂的未来但那至少是一个所有人都习惯了的未来。
在那个未来里面没有人会被限期追逼没有人会被革职留任没有人会,因为催征钱粮逾期而上吊自尽。太仓库里没有银子没关系边镇士兵饿死没关系黄河决口淹死几十万人没关系东南沿海倭寇上岸屠杀没关系——只要朝廷的程序是正确的只要每个节点的独立性都得到了尊重只要没有人越过祖宗旧制的分权原则去强行推动任何一件事情那么所有这些没关系就都是可以接受的,因为它们都是程序正确的结果而不是个人专擅的结果。前者是体制问题后者是道德问题而在明代的政治伦理里面道德问题永远比体制问题更加致命:体制出了问题大家都可以推卸责任道德出了问题就必须有人承担后果。
所以对于大部分官员来说宁愿接受一个程序正确但结果糟糕的政策也不愿意接受一个结果良好但程序可疑的政策,因为前者不会让他们丢掉乌纱帽后者却可能让他们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了整个文官集团的对立面上然后在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就像高拱那样就像严嵩那样就像所有那些曾经试图打破分权体系强行推动政策落地的首辅们那样,最后都被这套精妙的分权机器碾得粉碎连一片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来。
而现在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他自己。他手里握着的不是一把尚方宝剑而是一套刚刚运转了八个月的文簿注销系统这套系统还很脆弱它还没有在帝国的土壤里长出足够粗壮的根系它还随时可能被一场制度解释权的反攻连根拔起而这场反攻的第一枪就是余懋学今天送来的这道只有一千二百字的弹章它看起来温文尔雅彬彬有礼每一句话都在讲道理每一项请求都有祖宗旧制作依据但它背后的力量是整个文官集团对于一元化控制的深层恐惧而这种恐惧一旦被唤醒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把那个站在雪球前进方向上的人彻底压碎为止就像当年那些站在王安石对立面上的北宋士大夫们一样他们也是从制度解释权的争夺开始一步一步把熙宁变法拖进了无休无止的文簿战争,最后再用一场元祐更化把一切都推倒重来只,不过这一次站在变法者位置上的人是他而不是王安石而他手里那张最大的底牌是一个九岁的皇帝这张底牌的有效期最多还有五六年一旦皇帝长大亲政开始有自己的判断开始听信身边太监的话开始对那些说他专擅的声音产生疑虑那么他手里这张底牌就会瞬间变成一张废纸而那些被他压制了两三年三四年,甚至五六年的反对力量就会在一夜之间全部涌出来把他连同他的整套制度技术一起吞没连渣滓都不会剩下一点这就是他这个位置上最大的赌注也是他这个位置上最大的恐惧不是怕死不是怕丢官而是怕时间不够怕在他还能够控制局面的时候来不及把这些制度的根扎得足够深来不及让它长成一棵即使狂风暴雨也拔不动的大树来不及在这个帝国下一次陷入程序正确的自我消耗之前建立起一套能够抵抗那种消耗的制度免疫系统而现在距离他接任首辅还不到两年距离他推行考成法还不到八个月距离皇帝长大亲政还有最多五六年时间正在以他能清晰听见的声音一分一秒地从他的指缝间流逝而他面前的案桌上还堆着十七份尚未批复的本草其中有一份就是这道温文尔雅的千字弹章它正在安静地躺在烛火下等着他用朱笔写下决定这场博弈走向的第一行字窗外的寒风呜咽着吹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发出一阵阵空洞的回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远处的夜色里慢慢逼近而这个坐在值房里批阅本章的中年人必须赶在那东西到来之前做完他该做的所有事情做完之后还能不能全身而退那不是他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下一行票拟该怎么写才能既堵住对方的嘴又不至于激起更大的反弹才能既守住制度的底线又在操作层面做出足够的让步才能既不让步太多以致抽空了制度的威慑力又不让步太少以致把所有潜在的同情者都推到对立面上去这是一道极其精细的手术刀口偏一寸就可能切断一根重要的血管偏另一寸又可能切不到病灶的核心位置而他手里这把刀必须在今天上午辰时三刻之前落下去,因为通政司的中书已经在值房外面等着取回今天的批本了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反复斟酌了他必须落笔了
三
辰时三刻他终于提起了笔
他对余懋学的票拟写了五行字:“据奏各款皆系现行事例内节目细故非有碍于新政大体者该科所请定额归户科覆核归都察院驳正归六科三者俱见存于现行规制之中原未废革惟施行之际未免因循姑息遂使督催实效渐减于往昔今既据该科条陈合无申明旧制饬令各衙门一体遵行不得借故推诿至若以督催实效为壅蔽则过矣夫督催者,所以饬怠起废非,所以壅蔽也若督催即为壅蔽则是天下之事皆当听其怠废而后为不壅蔽乎该科所论未免过当”
这五行字的策略极为精妙第一句把对方的指控降维成了“现行事例内节目细故”——你说的这些问题都是操作层面的小事不是根本性的制度缺陷既然不是根本性的缺陷那就没必要推翻整个系统只需要修补一下操作细节就可以了这一句话就把对方从合法性根基上发起的进攻化解掉了第二句承认对方提出的三条请求都在现行规制里找得到依据——“原未废革”——然后把问题归结为执行层面的因循姑息这就等于说不是我的制度设计有问题而是你们的执行出了问题你们自己没有按照规矩来现在反倒怪我把规矩定得太严了这个逻辑反转过来之后对方就很难再继续进攻,因为他如果再继续说你的制度设计有问题你就可以问他为什么你自己不按规矩执行如果你按规矩执行了你就会发现你提出的那些诉求本来就在现行规制里面根本不需要推翻什么第三句针对对方最核心的那个指控——“督催实效渐变为壅蔽”——做了一个直接的反击如果督促实效就是壅蔽那么放任事情荒废懈怠反而不算壅蔽了吗这句话的逻辑力量在于它把对方隐含的那个前提挖了出来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对方的前提是程序的独立性高于政策的实效性宁可牺牲实效也要保全过程独立而张居正的回应是把这个问题极端化按照你的逻辑天下所有的事情都应该放任它们荒废懈怠下去只有这样才不算壅蔽对吗这句话问出去之后对方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官员敢公开说我就是宁愿看着事情荒废也不愿意看到一个高效的首辅哪怕他心里确实这么想但他绝不敢这么说出来这就是张居正在裕王府讲学时养成的论辩习惯用一个极端化的反问逼出对方隐藏的前提让对方自己面对那个前提的道德困境从而瓦解对方的论证链条这一招他在裕王府教小太子读经史的时候就反复用过现在他把同样的招数用在了对付言官的战场上,而且用得更加纯熟更加不留余地更加具有杀伤力,最后他用了一句看似温和实则强硬的结语——“该科所论未免过当”——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追究你但你也不要再说了再说就是不识抬举了好自为之罢
吕调阳在旁边看完了这道票拟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他是经历过嘉靖朝严嵩倒台徐阶柄政高拱升沉全部过程的老臣他知道这种票拟意味着什么它不是一次简单的驳回它是一种宣告从现在开始任何试图从根本上否定这套制度的企图都不会得到回应只会得到压制你可以讨论操作细节你可以提出修补建议但你不能质疑这套制度本身的合法性不能质疑那个设计这套制度的人的权威如果你越过了这条红线那你就不是在与首辅讨论政务而是在挑战整个新政的权力根基而对于挑战权力根基的人首辅手里的朱笔从来不会留情面过去严嵩如此徐阶如此高拱如此现在张居正也不会例外只,不过每个人用的方式不同罢了严嵩用的是特务和廷杖徐阶用的是阴谋和孤立高拱用的是咆哮和驱逐而张居正用的是一套冷冰冰的制度机器他用期限压你用注销记你用过记革你的职用追比抄你的家用数据堵你的嘴用反问揭你的短用一句看似温和实则冷酷的话把你打发到一个边远小县去做一个再无出头之日的闲职然后用你空出来的位置提拔一个更年轻更能干也更听话的新人上来让他在
这套机器上继续运转下去直到下一轮反对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再用同样的方法处理掉循环往复永不停歇直到他自己倒台的那一天为止或者直到他把所有反对者都消化干净的那一天为止无论哪一个先到来这个过程都不会停止,因为你已经启动了这台机器它的齿轮一旦咬合就不会自己停下来除非有人从外面把它砸碎而要砸碎这台机器就必须先砸碎那个站在机器后面的人这就是这场博弈走到,最后必然要面对的结局每一个坐进这间值房的首辅最终都会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有些人明白得太晚有些人明白了却假装不明白有些人明白了也愿意接受那个结局,因为他们知道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在这个位置上你要么不做要做就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中间没有任何退路可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身后没有人会接住你他们只会踩着你跌落下去的尸体继续往上爬爬到那个你刚刚空出来的位置上去然后重复你做过的一切或者什么都不做等着帝国慢慢地烂掉就像嘉靖朝,最后那十几年一样满朝文武眼睁睁地看着北虏南倭内外交困却没有人敢站出来做任何一件需要承担责任的事情,因为站出来就意味着把自己暴露在所有暗箭的前面而在明代的政治生态里暴露就意味着迟早会被射死既然迟早会被射死那不如什么都不做至少还能多活几年至少还能保住自己的乌纱帽至少还能给自己的子孙留一条后路至于国家怎么样了那不是一个人能够承担的责任那是天命是气数是祖宗留下来的体制问题是任何人都无力改变的历史规律,所以安心罢认命罢不要再折腾了自己折腾死了也没人会念你的好只会在你死后清算你的一切把你钉在奸臣传的第一页让你的子孙后代永远抬不起头来这就是在这个位置上试图做点什么的人最终必然得到的回报而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却还是要去做你不是傻你不是疯你是别无选择,因为你已经在裕王府那间小小的讲学厅里对一个年幼的太子讲了九年的治国之道你已经告诉了他什么是明君什么是贤臣什么是治世什么是乱世你已经在他的心里种下了那些种子现在你不能让他看到你自己什么都不做你不能让他看到你嘴里讲的是一套手上做的又是另一套你不能让他看到一个只会说不会做的老师一个只会讲不会行的首辅你不能让他失望,因为他失望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教给他的那整套关于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如果连你自己都不信那你凭什么让他信他不信了他长大了就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信的皇帝什么都不信的皇帝就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做的皇帝什么都不做的皇帝就会带着这个帝国一起慢慢地烂掉就像他的祖父嘉靖皇帝晚年那样几十年不上朝不见大臣不理政务任由严嵩父子把持朝政任由北虏南倭肆虐边疆任由天下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哀号而无动于衷,因为他什么都不信了他只信他自己的长生不老只信那些道士们的炼丹炉只信紫禁城深处那座永远缭绕着香烟的西苑斋宫除此之外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从那张龙椅上站起来走出去面对风雨面对阳光面对那些跪在午门外等待着他一句话决定生死祸福的人们他不信他们他也不在乎他们他只在乎他自己,所以他就让自己活成了一个活着的陵墓里面的死人还在呼吸死人还在吃饭死人还在睡觉死人还会偶尔写一道朱批训斥某个不长眼的言官但他已经死了至少在作为一个皇帝的意义上他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久到整个帝国都已经习惯了这个活死人的存在久到所有人都学会了如何在活死人的统治下苟且偷安地活下去久到这个帝国的一切生机都在这种苟且偷安中被消耗殆尽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还在喉咙口呼噜呼噜地响着等着某个时刻终于来临然后彻底断气结束这场漫长而屈辱的痛苦过程而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九岁孩子他是这个帝国,最后的希望他是眼前这个人用了九年时间一字一句教出来的学生他是眼前这个人赌上了自己全部政治生命,甚至性命要去保护要去扶持要去引导的对象如果他失败了那么这个孩子就会变成第二个嘉靖第二个活死人第二个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做的皇帝而这个帝国就会在他变成活死人的那一天起再次滑入那条漫长黑暗无声无息的溃烂隧道里再也没有人能够把它拉出来,因为到了那时候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在了他已经死了或者被流放了或者被抄家了或者被钉在了奸臣传的第一页他的书被禁了他的政策被废了他的名字被人唾骂他的子孙被人欺凌他所做过的一切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人做过这样一些事情留下这样一些痕迹只剩下那些曾经被他压制的力量重新回到舞台中央继续他们心爱的文簿战争程序正确分权制衡互相掣肘原地踏步等待下一个轮回的到来而那将是,最后一次轮回了,因为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年轻人坐在裕王府里对着一个小太子讲九年的治国之道不会再有一个中年人站在内阁值房里对着堆积如山的本章写下那些冷冰冰硬邦邦不容置疑不容反驳不容拖延不容敷衍不容虚假不容懈怠不容推诿不容逃避不容放弃不容失败的朱批红字不会再有一群人咬着牙忍着辱背着骂名扛着压力顶着暗箭踩着薄冰走完那条通往悬崖边缘的小路然后在悬崖边上站住转过身对着身后追来的千军万马说一句我就在这里你们想要过去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不会再有了这样的时代这样的人这样的事都不会再有了剩下的只有漫长的平庸漫长的妥协漫长的衰败漫长的黑暗漫长的死亡漫长的遗忘永恒的遗忘遗忘到再也没有人记得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短暂的时间里面所有人都在做事所有人都在负责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哪怕走得磕磕绊绊遍体鳞伤但它确实是在往前走而不是在原地打转等死仅此而已仅此而已仅此而已而这仅此而已的记忆也会在时间的冲刷下慢慢褪色褪到,最后只剩下一行模糊的字迹留在某本无人翻阅的书页角落里写着某年某月某人曾在此处做过某事至于那人是谁那事是什么那年是哪一年都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在乎了一切都将归于尘土归于沉默归于虚无归于永恒的死寂之中再也不会有任何声音响起再也不会有任何火光燃起再也不会有任何希望在黑暗中闪烁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在寒夜里点亮一盏灯翻开一页纸提起一支笔写下四个字照例抚恤然后将这一页翻过去起身走出值房走进更深的夜色里去留下身后那一屋子还没有批完的本草和一整个还没有醒来的帝国沉没在黎明前最深最冷最黑的黑暗里面等待着天亮等待着天亮等待着天亮等待着天亮,但是天亮还会到来吗谁也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也许它已经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悄然降临过了只是我们都睡得太沉没有看见罢了,所以我们以为天还没亮其实天早就亮了只是我们不愿意睁开眼睛,因为我们害怕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的不是一个崭新的黎明而是又一个一模一样的黑夜又一个一模一样的冬天又一个一模一样的轮回周而复始永无止境直到时间的尽头把我们所有人都吞没在那片无边无际无声无息的黑暗之中再也没有人会记得我们曾经来过这里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想过什么写过什么留下过什么一切都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曾有过这样一个春天这样一个早晨这样一间值房这样一个中年人坐在案桌前对着烛火提起笔写下五行字的票拟然后又放下笔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远处传来鸡鸣的声音又是一天开始了又是一年开始了又是一轮博弈开始了又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战争开始了而他必须站起身来走出去走进那片刚刚泛白的天光里去走进那片还没有完全散尽的夜色里去走进那片永远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未来里去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新一轮弹劾新一轮争议新一轮暗箭新一轮背叛新一轮妥协新一轮坚持新一轮失败新一轮胜利新一轮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死死生生生生死死死生生死生生不息轮回不止的命运里去他知道这一切他知道这一切他知道这一切但他还是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就像他在过去两年里的每一个清晨所做的那样站起身来走出去走进那片他无法掌控却必须面对的未来了里去独自一人独自一人独自一人永远独自一人直到,最后的,最后,最后的,最后,最后的,最后的,最后的,最后,最后的,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