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市易法与商业资本收编
汴京城的南薰门外,汴河两岸的货栈连绵数里,粮船、盐船、绢帛船首尾相接,桅杆上的旗号密密麻麻。这里是帝国商业血脉最密集的部位,每天有上万贯的货物在此集散,来自江南的稻米、江淮的茶叶、四川的药材、河北的绢帛,在这里被牙人撮合、被行老定价、被大商贾囤积居奇。熙宁五年闰七月初三,市易务在汴京正式挂牌的第三个月,西大街经营果子行的中小商人周赟带着十笼干果走进了市易务的大门。他不是来卖的,是来当的。柜台后面坐着勾当官吕嘉问。此人原是开封府判官,因精通账目、办事干练被王安石擢拔为市易务提举官,掌管这个新设机构所有日常事务。他面前摊开的卯簿上,列着本月应完成的息钱指标。市易务的官吏不是商人,不受市场竞争约束,但他们在另一套约束之下运转:每个月解赴三司的息钱数额必须达标,年底的总数必须超出朝廷拨付的本钱一倍以上。这是考核,是政绩,是显名于朝堂的资本,也是保全身家性命的最低要求。周赟的十笼干果摆在柜台上,果品干燥完整,是淮南路新收的黄柑和乌梅。
按汴京果子行的市价,这批货值钱约一百二十贯。吕嘉问没有抬头,用算盘拨了几下,报出一个折价和一个本息合计的数字。折价只有市价的六成。月息明面上是二分,但把压低折价造成的实际资金成本算进去,周赟拿到手的钱去做生意,三个月后要还的数目已经远超民间质库三分的利率。周赟没有说话。三个月前他已经在市易务抵当过一批货物,当时折价是市价八成,官定月息二分,算下来虽比民间质库的利息高一些,但还算能承受。那批货到期时他凑足了钱赎了回来,没有亏损太多。但从上个月开始,吕嘉问把折价压到了七成,这个月压到了六成。他听同行的商人说起过,东角楼街的绢帛行、州桥的药材行、相国寺附近的书籍铺,都在经历同样的事情。折价越来越低,当息越来越高,但你不当还不行,因为市易务垄断了城里几样大宗货物的批发渠道,你不从这里拿货,就没货可卖。吕嘉问的笔悬在卯簿上,等着。周赟咬了咬牙,点了头。勾当官落笔登记,货物入库。铜钱从柜台后面提出来,过秤、验色、串贯,动作熟练而冷漠。
周赟拿着钱走出市易务,脑子里盘算着三个月后要凑足本息赎货,而他的果子铺一个月也就能赚十来贯的薄利。这意味着他必须在三个月内把利润全部填进这笔当息里,才能保住这批货不至于被市易务没收发卖。但市易务的发卖也不是真正的市场销售,他们有自己的牙人、自己的零售铺面,会把收来的赎货堆在自己名下销售,不走民间的行户,价格定得比市面上低一点,把原本找果子行买货的顾客全部吸走。拿着从市易务贷出来的钱去进货,东西卖不动,回头还得靠借新债还旧债,窟窿越堵越大。三个月前,这些问题都还埋在水面下。市易法初行时,条例的设计看起来相当理性。朝廷拨出内藏库钱一百万贯、京东路钱八十七万贯作为市易务本钱,设提举官一人、勾当公事官若干人,招募京城各行铺户的牙人担任市易务行人,由他们负责评估货物、招揽买卖。商户可以把滞销货物拿到市易务抵押,市易务评定价值,贷给现钱,月息二分,一年为限。到期还不上本息的,货物没收,由市易务直接发卖。
此外,市易务还承担“赊贷”功能,即向小商人提供抵押贷款,让他们有钱去进货经营。从条文上看,这是一个标准的国家信贷机构加上物资调控部门,其设计逻辑与青苗法如出一辙:用国家的低息贷款替代民间的高利贷资本,既减轻小商人的负担,又能把商业利润截留在国库手里,实现“平抑物价”和“增收国用”的双重目标。在王安石与神宗的顶层账本上,这笔账算得通。熙宁三年以前,京城各行铺户被大商贾控制。大商贾囤积货物、操纵价格、压榨小贩,每年从中牟取的利润估算下来至少有几百万贯。这些利润流入私人囊中,国家一分钱都拿不到。如果能通过市易务把这些流通利润截留下来,既打破大商贾的垄断,又充实国库,岂不是一举两得?神宗在延和殿上听王安石讲这个道理时,眼前浮现的是边疆军营里等着发饷的禁军和陕西前线急需的军粮。他需要钱。王安石曾向仁宗上万言书时便已提出:“自古以来的忧患根本是不懂得理财之道”,理财不是做减法,“依靠天下的人力生产天下的财富,又征收天下的财富来供给天下”。如今他正将这套理论付诸实践。熙宁四年的军费开支已经突破两千万贯,占全年财政收入的四成以上。
河东、河北、陕西三路的边防压力与日俱增,朝廷每年要往边地输送大量粮草和铜钱,这个数字不是“节省开支”能覆盖的。用王安石的话说,理财不是做减法,是在流通中做加法。让国家的资本进入市场,让市场的利润回流国库,这才是“不加赋而国用足”的实质。但这个账本的计算方式有一个先天缺陷。它假定国家资本进入市场后,会按照市场规则运转,官吏会像商人一样精打细算、守法经营,衙门的考核指标会被市场利润的客观边界约束住。现实是,市易务的官吏不承担经营风险。他们的薪水由朝廷发放,不依赖市易务的盈余;但他们的政绩考核完全取决于上交息钱的多少。这两个条件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个不可逆的激励机制:压价收当可以增加赎货数量,赎货越多,市易务自己掌握的货物就越多,可以直接在市场上低价倾销变现;压低折价本身等于变相提高实际利率,到期赎不出的货物越多,没收的货物越多,账面收入也越多。从吕嘉问的账册上看,折价越低、当息越高,到期赎不出的比例越高,市易务的收入就越好看。
这不是市场经营,这是用行政强制力截取商业剩余。市易务开张的头半年内,吕嘉问的息钱收入节节攀升,每月解赴三司的数额从三万贯涨到五万贯。神宗在福宁殿里看到三司使薛向呈上来的报表时,用朱笔在岁入数字上圈了个圈。这是一个漂亮的数字,相当于中书省核定地方上缴免役钱的十之一二,足够支付禁军一个军一年的饷银。他还不知道这个圈意味着什么,但京城的商人已经感受到了。三个月后的熙宁五年十月初九,周赟再次走进市易务。三笼干果仍旧摆上柜台,但这次吕嘉问报出的折价是五十贯。市价仍是一百二十贯左右,折价已经压到了四成。月息明面上还是二分,但换算成实际资金使用成本,周赟拿着这五十贯钱去做生意,三个月后要还六十五贯。如果考虑压低折价造成的货物本身价值的损失,他的实际负担已经逼近甚至超过了高利贷。市易务柜台前的算盘声不再是商业经营的算计,而是用行政手段对弱势商人进行的资产剥离。但这一切都不会写在账面上。
吕嘉问的卯簿上记录的是周赟的姓名、行当、货物数量和贷出钱数,月息二分。单看这个记录,完全合法合规。朝廷制定的市易条例里只规定了月息二分的利率,并没有规定折价的成数。折价是市易务行人根据市价评定的结果,而这个行人本身就是由市易务雇佣的,他的薪水也由市易务发放。让他评定货物时,他的上司要求他压低折价以增加赎货,他怎么做?这甚至不需要明确的命令,不需要白纸黑字的指令,所有经办人都心知肚明。周赟走出市易务大门,汴河的风吹透了他的单衣。他回头看了一眼市易务门口挂着的木牌,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平准物价,通利商贾”八个字。他知道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了。通利商贾的意思是,他的铺子再过半年就会撑不下去,他的货会被市易务吞掉,他的顾客会被市易务的零售店接走,他会变成市易务雇佣的一个小行人或者干脆离开这一行。果子行干了几十年,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铺面,到今年要折在了这里。他把五十贯钱揣进怀里,走向西大街的铺子,脑子里已经没什么可盘算的了。
而吕嘉问的账册还在继续翻页。他的成绩越来越好看,年底考核时三司使薛向亲自批示嘉奖,将市易务的营业收入作为新法理财成功的铁证呈报中书。吕嘉问本人的官阶也因课绩优异得以迁转,从市易务提举官升任为户部判官,继续负责京城市易系统的扩展。他的继任者会沿用他的方法,甚至变本加厉,因为这套体制不奖励实事求是评估物价的人,只奖励息钱数额最高的人。神宗皇帝的福宁殿里,另外一本账册也在展开。熙宁五年冬,三司汇总各路财税报表,市易务、免役法、青苗法、均输法四管齐下,朝廷的现钱收入比变法前增加了约六百万贯。这个数字让神宗坚定了继续推行新法的决心。他对王安石表示新法大行,府库日渐充实。王安石躬身谦辞,他没有说的是,这六百万贯的增量,有一半来自市易务对京城商人资本的强制汲取,另一半来自青苗法对乡村农户的摊派贷款。这两个源头都不具备可持续性。商业资本被官营垄断侵蚀后,商品流通的频率和规模会下降;农户被青苗钱紧逼破产后,农业税收的基础会萎缩。
这套以行政力量汲取商业利润的逻辑并非凭空而来。早在庆历八年(1048年)王安石任鄞县知县时,浙东转运司曾下令各县缴纳“购人捕盐”钱悬赏抓私盐贩子。王安石上书反对此令时就指出,“用重利诱惑民众抓人……会形成恶性循环,大家只为利而奔波”。那时的他忧虑官府干预市场会扭曲人心、伤害百姓生计;二十年过去,当他自己成为帝国财政机器的主宰者时,“重利诱惑”的机制被制度化了——只不过这一次,“利”的流向从无赖之徒变成了国库账簿上的数字。
但这些都不会立即反映在财政报表上,因为报表只看到流入的数字,看不到枯竭的源头。市易法的扩张没有止步于汴京。熙宁五年冬,朝廷诏令各地增设市易务,先从陕西、河东、河北等沿边州军开始,以边地物价浮动、商贾困顿为由,将京城市易模式复制到边境。这个选择有深刻的财政背景:沿边州军是军需采购的核心地带,每年朝廷要向民间商人购买大量粮草、马匹、军器。这些购买行为本来通过市场竞争完成,商人从全国各地运货到边境,朝廷用现钱或盐引、茶引支付。但市易务介入后,这些采购行为被纳入官营渠道。镇洮军市易务在熙宁六年开张,当年就强行收购了当地商人囤积的粮食三万石,折价按市价的七成计算,然后用这批粮食充抵军饷,账面上省下了一大笔开支。但商人被这次强购吓退,此后不愿意再往边境运粮。到了第二年,边地的粮食供应反而紧张起来,粮价飞涨,朝廷不得不从内地调粮,运费加上损耗,实际成本比之前通过商人自由购买时期高出了四成。这个账,也没有人记到财政报表里。
市易务本身的账册只会记本年收粮数量、价格和较市价节省的数额,至于节省的代价是次年粮价暴涨、军需供应紧张,这部分因果链条不归市易务记录,也不归当地转运司承认,它消失在行政资料的缝隙里。熙宁六年三月,王安石在延和殿上向神宗报告市易法的推行成果时,引用了市易务呈报的数据:自置市易务以来,岁收息钱不下百万贯,平准物价,商贾流通。这个数字怎么来的?息钱收入包括了折价收购货物的转卖收入、抵押贷款的利息收入、以及各地市易务上缴的盈余。单看账面,没有问题。但如果在汴京城里走一圈,情况就不是这样了。州桥附近的果子行街,周赟的铺子已经关门。他的三笼干果到期赎不出,市易务没收后以自己的名义在相国寺集市上发卖,定价比周赟当初卖给老主顾的价格低了半成。老主顾都转到市易务名下买货,周赟的顾客流失殆尽。除了他,这一条街上的二十几家果子铺,有十几家已经歇业。还在营业的几家也不从产地进货了,直接从市易务手中拿货。
市易务变成了京城果子行最大的批发商,但它手里的货也不是自己生产的,是收当、科买、没收来的。本质上它不做任何生产,不做任何流通效率的提升,它只是用行政力量挤垮了原来的流通渠道,自己坐到了渠道顶端拿抽成。抽成的代价是原来那些商人的破产。东角楼街的绢帛行,行头张济生在本行经营三十年,手下有三十几家铺户。市易务开张后,吕嘉问要求绢帛行登记全部行户的存货和资金状况,说是稽查物价,以备平准。登记完不到一个月,市易务就下了一道文书,命令张济生所在的绢帛行每月承买市易务库存积压的绢帛一千匹,价格按市易务核定,不得议价。张济生翻了翻那些绢帛,质地粗疏、染色不匀,是去年收当后无人赎回的滞销品。按市场价,这批货最多卖到三贯一匹,市易务核定五贯。承买这批货就意味着每月净亏两千贯,一年两万四千贯。而整个绢帛行三十几家铺户一年的总利润也不到一万贯。这不是买卖,这是把行户当成了市易务的销赃工具。但张济生拒绝不了。
这些遭遇全部隐没在市易务账册背后的沉默里。整个汴京城的商业生态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洗牌。洗掉的是原来市场自发形成的流通网络、信用体系和竞争秩序,换上的是官营垄断的批发零售渠道。这个新渠道不需要核算成本,不需要关注消费者需求,不需要提升经营效率,它只需要完成息钱上缴定额。它的逻辑不是商业逻辑,是行政考核逻辑。市易务官吏关心的不是怎么把生意做得更好,是怎么把账做得更漂亮。这正好呼应了常熟县主簿方仲安在转运司巡视后闭目许久时意识到的那件事:全国几百个州县的精明头脑们正在同时钻研这门技术——把它磨砺得越来越纯熟、越来越精细、也越来越脱离现实。市易务的账册也不例外。
熙宁六年秋,王安石派遣提举官李定巡视各地市易务的运营状况。李定是王安石一手提拔的新党骨干,当年因上书支持青苗法而名声大噪,被老臣们围攻时不退半步,王安石因此倚重他为推行新法的急先锋。李定巡行至陕西路,当地市易务呈报的账册显示,息钱收入比去年翻了一番,各地商人踊跃用货物抵当,市易务仓储丰盈。李定向朝廷奏报陕西市易推行顺利,商贾称便。实际情况是,陕西转运司为了配合市易务的息钱考核,下了一道公文,要求各州县的商人必须将一定比例的货物送交市易务抵当,否则取消其在本地经营的资格。这不是市场行为,是行政摊派。商人被迫走进市易务的大门,把货折价当掉,拿着远低于市价的钱去做生意,回头还得按时赎当。赎不出来,货物被市易务吞掉。吞掉的货物又被市易务加价批发给其他商人。整个循环里,真正的商业利润被一层一层剥离,最后全部流向市易务账面。至于那些被剥离的商人怎么活下去,他们的铺子关了多少,伙计失业多少人,这些都不在市易务的考核指标里。李定不会去核实这些。
他的使命是核查账册,不是走访商人。他在陕西路转运司衙门翻阅完账册,喝了两盏酒,用罢晚饭后回到驿馆休息。次日启程前往河东路,路上经过一处集镇时,他看到街边关着门的店铺一间接一间,门板上灰尘积了半寸厚。他没有停下马。他需要向朝廷报告的成绩,不在这条街上。这种巡视不会发现真实问题,因为巡视的路径和考察的标准在设计上就是为了确认成功而非发现问题。所有被巡视的州县都会提前准备好无懈可击的文书,就像方仲安为常熟县准备的那样。巡视官看的是文书,不是现实。文书与现实之间的鸿沟,正在把所有相关的人分成两拨。一拨人在文书这边,负责让它好看;另一拨人在现实那边,承受文书制造出来的后果。市易务的账面上看,熙宁六年全国市易息钱收入超过一百万贯,这个数字让神宗连同中书省的官员们看到了理财奇迹。一百万贯可以支付河北路禁军半年的饷银,或者修建数百里的城防工事,或者在陕西路购买十万石军粮。神宗急于用这些钱去填补边防线上的窟窿,他顾不上追问这个钱是从哪里来的。
他看到的是一笔净收益,看不到这是一场对城市商业资本的存量收割。王安石也不是看不到。他在熙宁六年冬天的一次私下谈话中,对吕惠卿说过,市易法本意在于平准物价以利细民,如今恐怕伤及中等以下行户。他能感觉到问题正在发生,但他停不下来,神宗也停不下来。帝国的这台理财机器一旦全力开动,就不允许熄火。停一天,息钱就会少一天,考核就会掉一截,边疆的军饷就会少一块,而边境的辽国和西夏正在用越来越大的军备压力逼迫北宋继续增兵、继续铸钱、继续搜刮。这不是王安石一个人的意志能刹住的车。帝国需要一个能持续产出增量的财政体系,至于这个体系的代价由谁来承担,核算机制没有为这个问题留下栏目。吕惠卿的回应很务实。他说,下有不便者,当密访而徐改之。意思是,底下有困难,可以暗中调查,慢慢改。按行政逻辑这就是标准做法。但密访访不到真相,吕嘉问们的账册不需要暗中调查,它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折价六成、四成、三成,货物流入市易务,商人脱离市场。
这个机制本身没有给徐改留下操作空间,因为考核指标和息钱任务是刚性的,要改变结局就必须改变指标,改变指标就必须承认市易法本身有问题。承认有问题,新法反对派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台谏系统里还残留的老臣们会抓住一切把柄攻击整个变法体系。这条路走不通。于是问题被压下去,被更多的账面数字冲淡。熙宁七年春天,市易务进一步扩大业务范围,从抵押贷款延伸到直接批发零售。京城各大行市都设立了市易务名下的店铺,从果子行到药材行、从绢帛行到书籍铺,凡是利润丰厚的行业,都有市易务的影子站在柜台后面。这些店铺不交行钱、不纳商税,因为市易务是官署,不入行籍。它们享受免税待遇,却和民间商人争夺同一批顾客。这不是不平等竞争,是取消了竞争本身。民间商人需要缴纳商税、承担行役,市易务店铺什么都不要,还能用市易务账上的滞销货物压价倾销。西大街的果子行街上,市易务名下的一家果子铺在熙宁七年三月初开张。
铺面是没收自一个到期赎不出货的果子商人,货物是过去半年里市易务没收的各色干果。价格比市面上低了将近两成。周围还在苦苦支撑的几间私人果子铺,当天就没了生意。店主们站在店门口,看着顾客走进市易务铺子的门,看着自己铺子里的货物在阳光下蒙上一层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去衙门鸣冤。鸣冤也没用,衙门会告诉你市易务是在平抑物价,是在便民惠民。价格降下来,老百姓买到便宜果子,这难道不好吗?但谁都不会问一句,便宜果子吃完之后,这些铺子的店主去哪儿谋生?他们的伙计去哪儿找活?整个果子行的流通网络被拔掉之后,产地那些种果树的农户,明年卖给谁?市易务的铺子不会去产地收购。它们只卖没收来的存货,卖完一批算一批。它们和产地没有信用关系,没有牙人网络,没有运输渠道。它们是纯粹的销售终端,嵌在一个已经断裂的产业链上。等到存货卖完,市易务要么继续没收新的货物补仓,要么缩减经营规模。如果缩减经营规模,京城的果子供应就会出现短缺,价格反而会飙升。
如果继续没收新货,那就必须有源源不断的商人带着货物来抵当、来破产。这就形成了一个吞噬性的循环:商人进入市易务柜台,被压低折价、被吃掉利润、最终丧失货物和铺面,他们的货物变成市易务的库存,按低价销售,挤垮下一批商人,下一批商人再进入市易务柜台。整个城市商业生态在这一点一点的计算中被瓦解。这个瓦解的速度不是轰轰烈烈的,没有火光,没有哭喊,没有大面积的骚动。它只是账册一页一页翻过,算盘一下一下拨动。商人一个接一个离开行籍,铺面一间接一间上锁。街道还是那条街道,汴河还是那条汴河,但商业的血液在静默中流失。这种流失在短期内不会反映在财政报表上,因为市易务的账面上息钱仍然在增长。但它会在某个临界点上突然爆发,比如某个冬季京城市面上突然缺货,或者某个边镇在战时发现没有商人愿意运粮到前线。那时候再回头去看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笔漂亮的盈余,都已经吞噬了它应吞噬的一切。神宗站在福宁殿的台阶上,看着汴京城上空的烟火气。
元日将至,市井繁盛的表象还在。他不知道表皮下面的毛细血管正在一根一根断裂。他手里的报表上写着市易务岁入百万贯,这是他即位以来梦寐以求的数字。他用这笔钱在熙河路打了胜仗,收复了河湟地区的几个州。军队需要钱,变法给他带来了钱,这就是他验证这场改革成功的全部逻辑。至于钱的真正代价是什么,这个代价什么时候需要偿还,账表上没有写。而账表上没有写的,在这个帝国运行的逻辑里,就不存在。市易务的勾当官吕嘉问已经坐在了户部判官的签押房里。他的继任者接手了这套运转顺畅的机器,卯簿换了名字,算盘换了主人,折价从六成继续往下压。西大街的果子铺街上,周赟们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门板关闭后的黑暗里。那条街后来还有果子卖,只是卖的人换了官服,买的人不知道曾经有过什么不同。而帝国从这条街上年复一年地收取着它需要的铜钱,把这些铜钱一车一车地运往边境,投向更大也更不可挽回的消耗中去。整个国家的商业网络,在熙宁七年的春天之后,从满缀着民间活力的毛细血管中,逐渐萎缩成几根由政府直接握着的管道。管道里的铜钱还在流动,但源头的活水,已经开始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