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子午线前的抉择

法国代表勒费弗尔将那份誊写清楚的抗议照会从文件夹中取出时,手指在纸页边缘停顿了片刻。1884年10月13日,华盛顿,国际子午线会议的第三天。会议厅里的空气因为此前两天的技术辩论而变得黏稠——天文学家们已经就观测方法、仪器精度和经度计算交换了足够多的专业意见,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分歧不在天文台里,而在外交部的电文和海军部的海图上。而前章结尾所提出的问题——关于法国人的坚持与日本代表团的抉择——即将在这场博弈中找到各自的答案。勒费弗尔站起来发言时,先用法语向大会主席、美国海军军官罗杰斯致意,然后转向在座的二十五国代表。他的声调平稳克制,但措辞毫无妥协余地:法兰西共和国认为,本初子午线的选定必须建立在纯粹的科学考量之上,而非任何国家的地理优势或商业霸权。巴黎天文台自1667年建立以来,始终是天文学研究的权威机构。法国政府不能接受将格林尼治子午线强加为全球经度计量的唯一基准。

这份抗议照会的核心论据在会议记录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勒费弗尔指出,如果本初子午线的确定要遵循所谓“最大用户群体”原则——英国代表反复强调全球已有超过七成海图使用格林尼治经度——那么科学标准就被商业利益取代了。他提出替代方案:选择一条不穿过任何大陆的纯海洋子午线,例如亚速尔群岛以西或白令海峡附近,以确保中立性。会议厅里的反应是微妙的。德国代表保持着职业外交官式的沉默,奥匈帝国的观察员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俄国代表则表现出某种审慎的兴趣——圣彼得堡当然不愿看到格林尼治的霸权,但也不打算替巴黎火中取栗。英国代表弗莱明爵士没有立即反驳,他只是提醒大会注意一个技术事实:法国自己的铁路系统早已使用巴黎时间,而法国航海图实际上也在标注格林尼治经度与巴黎经度的换算表。这种双重标准本身就说明纯粹的中立性在实践中难以维持。勒费弗尔知道这一点。巴黎天文台台长阿梅代·穆谢此前在内部通信中已经承认,法国商船队在使用格林尼治海图时确实获得了便利。但问题的要害从来不在技术层面。

自1871年普法战争失败以来,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在外交舞台上承受着持续的压力——丧失阿尔萨斯-洛林、赔偿五十亿法郎、德国统一的阴影笼罩着欧洲大陆的均势格局。在这种背景下,放弃巴黎子午线而接受格林尼治子午线,在外交部看来无异于又一次主权让步。这不是天文学家之间的争论,而是国家尊严的计算。

在会议继续进行的那些天里,日本代表蜷川式胤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沉默的专注。他坐在靠后的席位上,面前摊开着一份用日文和英文双语标注的内部备忘录。这份文件来自东京内务省的紧急指令——在他出发前两周才送达——措辞直接而不留余地:帝国政府必须在此次会议上明确表态支持格林尼治标准时间,不得有任何保留或拖延。蜷川式胤并非天文学家出身。他是明治政府培养的新一代技术官僚中的一员,早年留学英国学习造船工程,回国后在内务省负责工业政策协调。派他出席华盛顿会议的决定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日本关心的不是经度测量的精度争议,而是时间标准化与条约修订之间的直接关联。

那份内部备忘录的核心逻辑冷酷而清晰。自1858年《安政五国条约》签订以来,日本被迫接受领事裁判权和协定关税等不平等条款。明治维新后成立的帝国政府将修改条约列为首要外交目标,而谈判桌上的每一次博弈都指向同一个前提条件:日本必须证明自己已经建立了符合西方标准的现代国家制度。法典编纂、警察体系改革、货币统一、度量衡标准化——每一项都是向西方的证明题作答。时间标准化不过是这道证明题的最新一页。内务省的备忘录将时间统一与“文明开化”直接联系在一起,其论证逻辑建立在一个基本判断之上:统一的时间体系是现代国家运转的基础设施,铁道运行、电信通讯、海关查验和军事调动都需要以统一的时刻作为协调基础,而日本若要证明自己已达到与欧美列强同等的文明程度,就必须在全国范围内建立起这样的基础设施。

蜷川式胤在会前仔细研读了英国的提案文本和技术附件。他知道日本采纳格林尼治标准时间的障碍并不小:东京位于东经139度45分左右,与格林尼治的经度差意味着当地时间比英国标准快九个多小时。如果完全按格林尼治体系计算时区划分,日本将被归入东九区——这在地理上是合理的,但在政治上却要求日本主动放弃以自身皇居所在地为基准的传统计时习惯。传统计时在日本有着深厚的文化根基和制度惯性。江户时代以来使用的“不定时法”将日出到日落划分为六等份的昼刻、日落到日出划分为六等份的夜刻,每刻长度随季节变化而变化。这种计时方式既与农业社会的生产节律相匹配,更深深嵌入神社祭祀、商人集会以及町人文化的日常实践中。明治政府在1873年已经颁布太阴历改太阳历的法令——即所谓“改历”——引发过广泛的民间抵触和社会混乱;现在再进一步废除地方太阳时而采用以外国天文台为基准的标准时间,其政治风险可想而知。但内务省的计算压倒了一切顾虑。

蜷川式胤在10月14日的会议上用英语发表了简短声明:日本帝国政府完全支持以格林尼治子午线作为全球本初子午线的提案;日本愿意承担在国内推行相应标准时间的立法义务;并希望这一举措能够提升国际贸易和航运的效率。“国际贸易”——这几个字在外交语言的包裹下指向一个具体得多的目标:让英国外交部看到日本的诚意。修改不平等条约的核心博弈对象正是英国。作为当时在华拥有最大商业利益和最广泛殖民网络的帝国力量,英国对日本的关税自主和法权独立要求拥有事实上的否决权。《安政条约》规定1890年为修约谈判窗口期,距离这个时间节点只剩下六年。内务省的判断是,任何能够拉近日英制度距离的改革都必须立即推进,时间标准化是最容易操作也最具象征意义的一项。蜷川式胤的声明没有在会上引起太大波澜,多数欧洲代表对日本的表态报以礼貌性的赞许,他们并不真正理解这个决定背后的政治紧迫感。倒是美国代表团中的几位成员注意到了其中的异常之处——一个尚未完全收回关税主权的亚洲国家,竟然在全球时间标准的制定上表现得比法国更为积极。

在大西洋彼岸的巴黎,天文台的制图室里正在进行着一场沉默的抵抗。巴黎天文台位于圣热纳维耶芙山丘南侧,建筑群的主体完成于路易十四时代,其南翼朝向卢森堡公园的方向延伸出一条精确标定的南北基准线。这条线就是巴黎子午线本身——它穿过天文台主楼的中央大厅地板上镶嵌的黄铜标记条,向南延伸至蒙苏里公园的观测站,向北则消失在蒙马特高地的建筑群背后。自1667年让-多米尼克·卡西尼在此开始系统性天体观测以来,巴黎子午线一直是法兰西科学荣耀的地理化身。18世纪中叶,卡西尼家族三代人通过大规模三角测量工程将这条子午线从敦刻尔克延伸至佩皮尼昂,绘制出当时世界上最精确的国家地图。《法兰西大比例尺地形图》的所有坐标都以这条线为基准计算。这种传统不会因为华盛顿的一次投票就自动消失。

1885年初春——华盛顿会议结束几个月后——法国海军水文局印制的航海图中仍然顽固地保留着双重标记系统:主要经度刻度以巴黎为零点向东向西计算,但在海图的边缘处用细小的数字标注出对应的格林尼治经度值以供换算参考。这种做法既满足了法国海军舰艇自身的导航需求,也勉强回应了国际航运界对统一标准的呼声。陆军地理测量局的行为更加直白地体现了抗拒姿态。《参谋本部地图集》1885年版继续沿用纯巴黎经度坐标系,“本初子午线”的字样只出现在经过巴黎的那条线上,“格林尼治”则被降格为一条普通的外国参考经纬线出现在附注表格里。这些官署行为并非基层技术官僚自行其是的结果。1884年底至1885年间,法国内阁经历了两次更迭,但外交部对于华盛顿决议的态度始终保持一致:拒绝签署含有承认格林尼治为本初子午线条款的任何公约文本。当其他与会国陆续提交批准文书时,法国驻华盛顿公使接到了明确的指示——“不采取行动”。这种外交拖延策略的逻辑在于,只要法国不正式批准国际协议,那么它在法律上就没有义务改变自己的官方制图标准。在实践中,这意味着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军舰、商船、领航员以及殖民地行政官员将继续在一个以巴黎为中心的经纬世界里工作。

然而这个世界的边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1886年,横跨英吉利海峡的海底电报电缆已有四条投入运营,伦敦金融市场的外汇牌价可以在数分钟内传至巴黎交易所的交易大厅。英法之间日益密切的商业往来迫使私人企业率先做出调整。法国大西洋轮船公司在这一年内部通知各船长,在填写航海日志时必须同时记录两种经度坐标,以避免与英国港口当局发生不必要的延误争执。私营部门的让步并没有立即改变政府的立场,但它在官僚体系内部制造了一道裂痕。海军部的一些中层官员开始私下抱怨现行政策的实际代价:当法国军舰访问朴次茅斯或直布罗陀时,需要额外花费时间进行坐标换算,而这种换算本身就可能产生误差。海难事故的调查报告中偶尔会提及双方海图数据差异带来的混乱,尽管没有任何一次重大事故被正式归因于这种差异。

更大的压力来自殖民扩张的前沿地带。法国在东南亚和非洲的新占领土需要铺设电报线路、建设港口设施,并与邻近的英国殖民地发生边界谈判。在这些情境中,双方的工程师、测量员和地方行政官员不得不面对一个尴尬的事实:他们的母国分别使用两条不同的零度经线,这意味着同一座界碑的位置在两国的官方地图上可能相差数百米。1885年底,法属印度支那总督向巴黎提交了一份措辞谨慎但意图明确的报告。他指出,在暹罗王国东部边界的勘测工作中,英法两国测量队因各自使用的坐标系统不同导致谈判进程陷入僵局。总督请求国内提供明确的技术指导,但他真正想要的是一套可以实际操作的解决方案,而不是重申外交原则的空头文件。这份报告在外交部和海军部之间辗转数月,最终被搁置处理——不是因为官员们不重视殖民地的实际问题,而是因为在更高层的政治计算中,维护巴黎子午线的象征意义仍然压倒一切实用考量。

回到东京,那个冬天,内务省的立法草案正在紧张地起草中。明治十九年一月——公元1886年1月——内务大臣山县有朋主持召开了数次跨省厅协商会议,参与的有海军省、陆军省、递信省、文部省的次官级官员,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将天皇即将颁布的时间敕令转化为可执行的行政法规。会议的记录显示,各方对于采纳东经135度标准时——即东九区时间——的必要性并无分歧。真正引发激烈争论的是推行速度和强制程度的问题。递信省代表主张铁路电报系统应立即切换,并在三个月内完成全国主要车站和邮局的时钟校准;陆军参谋本部则要求所有卫戍部队营区必须在敕令颁布当日统一执行新的作息表,以防止军事调度出现混乱。文部省的立场最为微妙:他们担心强制推行会给民间教育机构带来负担,毕竟许多乡村学校仍然依靠日晷或寺院的钟声来安排上课时间。如果突然改用标准时间,既需要购置新钟,还需要说服本地居民接受一种与他们肉眼可见的太阳位置不符的时间概念。

山县有朋最终的决定体现了明治官僚体系特有的冷酷效率。他下令由递信省负责采购并向全国各府县免费配发统一校准过的时钟,由警察署负责监督辖区内公共机构的时钟准确性,由文部省编纂解释性小册子,通过学校教师和地方官吏向民众宣讲新时间的必要性和正当性。所有工作必须在敕令颁布后一年内完成,逾期未达标的府县知事将受到行政处分。这套组合拳的逻辑很清楚:国家权力既要制定标准,还要用自己的暴力机关和组织网络确保这个标准穿透社会的每一层肌理。相比之下,北美铁路公司在1883年自发推行四大时区的做法虽然同样深刻改变了数千万人的日常生活,但其合法性基础始终是模糊的——企业联盟协议既非法律也非政令。那些拒绝执行的城镇虽然在铁轨网络的挤压下最终屈服,却从未被剥夺过抗议的权利。直到1918年联邦国会才通过《标准时间法》赋予时区划分以正式的法律地位,其间整整三十五年的时间真空意味着,在美国广袤的中西部平原上,地方太阳时与铁路时刻表的冲突从未真正平息过,只是被暂时搁置了而已。日本走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它没有给地方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没有等待商业网络慢慢侵蚀传统习惯。明治政府以立法权威一步到位地完成了这项改革,其速度之快、力度之大令同时代的西方观察者感到惊讶。伦敦《泰晤士报》在一篇短评中将日本的举动描述为“亚洲迈向现代文明过程中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但这篇评论忽略了一个关键细节:日本的迅速行动恰恰建立在它相对弱小的国际地位之上。对于东京来说,采纳格林尼治标准时间是融入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所必须付出的门票费用。这笔费用虽然在国内政治层面代价不菲,但在战略层面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正因为弱,所以迅速;正因为急于获得列强的平等对待,所以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对方设定好的规则框架。法国的处境则完全相反:正因为强——或者说正因为自认为还有保持强势地位的资本——所以才有能力拖延,有能力抵制,有能力在海图和地图上固执地保留那条穿过自己首都的子午线长达二十多年之久。直到1911年3月9日,法国参议院才最终通过法案承认格林尼治平均时间为法国的法定民用时间,而此时距离华盛顿会议闭幕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七年。

那场马拉松式的拖延战期间发生了许多耐人寻味的事情:1900年巴黎世博会上,主办方在展馆指南中同时标注两种时间引发外国游客的集体困惑;1904年法英协约签订后两国外交关系迅速升温,但海军水文局的制图规范依然如故,仿佛政治友谊与科学尊严分属两个互不相干的领域;1910年初当法案终于进入议会表决程序时,反对派的最后一道防线已经不是原则问题,而是实际操作细节——他们要求在过渡期内允许市政钟楼同时显示新旧两种时刻,以免造成公共秩序混乱。这项修正案最终被驳回,理由很简单:既然已经拖了二十六年,再多一年的混乱也不值得为之立法保护了。

1911年的那项法案只有短短三条条款。第一条宣布法兰西共和国的法定民用时间为比巴黎平均太阳时慢九分二十一秒的时间。第二条说明上述时间等同于格林尼治平均时间。第三条授权公共工程部长监督本法案在全国范围内的实施。整个文本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本初子午线”这个词,仿佛只要不在法律条文里写出来,就可以假装那条穿过伦敦郊区的经纬线与法兰西无关似的。这是一种精致的自我欺骗,也是旧帝国残存尊严的最后避难所。然而法案一旦生效,现实便不可逆转。此后十年间,所有公立学校的时钟、所有火车站的时刻表、所有邮局电报所的收件戳记,都按照九分二十一秒这个奇怪差值的指引,校准到了那条曾经被官方否认的子午线上。科学、传统和国家尊严最终让位给了那个比它们重得多的东西:协调成本。日本人早在二十七年前就已经算明白了这笔账。法国的延迟不是因为它不懂,而是因为它太懂得失去意味着什么。

时间标准化的全球扩散远非线性。瑞典1900年采纳格林尼治基准标准时;奥匈帝国铁路系统自1891年起统一使用布拉格时间,但维也纳地方钟楼仍长期并存;奥斯曼帝国的张力更尖锐——伊斯坦布尔电报总局使用东欧时区整点报时,清真寺宣礼塔却按太阳高度角确定祷告时刻,季节波动导致差距达四十分钟以上。殖民当局的协调努力往往徒劳,因宗教权威拒绝承认机械装置有权定义神圣时刻。这些选择暴露了标准化进程的核心矛盾:国家、商业与宗教的时间性争夺。各国在帝国主义等级秩序中的位置决定了其妥协程度——瑞典平稳过渡,奥匈帝国容忍并存,奥斯曼帝国则陷入持久对抗。1884年华盛顿会议仅提供技术框架;真正制度化由各国议会和敕令在三四十年间完成。国家权力借此将铁路和电报开启的标准化转化为治理工具,工具反过来重塑使用者逻辑,这在大陆国家身上尤为明显。

在华盛顿会议厅的穹顶下,勒费弗尔发言时手中的那份抗议照会并非临时起意的产物。它的起草过程可以追溯到会议开幕前六个月,法国外交部在圣日耳曼区的办公室里反复推敲每一个措辞。1884年4月,外交部政治司的一份内部备忘录已经明确指出:如果华盛顿会议最终投票支持格林尼治,法国将面临一个两难选择——要么在国际协议上签字从而放弃巴黎子午线的法定地位,要么拒绝签字从而在全球时间网络中自我孤立。这份备忘录的作者、政治司副司长加布里埃尔·阿诺托在结论部分写道:“无论做出何种选择,损失都不可避免。问题仅仅在于哪种损失对共和国威望的伤害更小。”这种预先承认失败的语气在外交部内部引发了激烈争论。海军部代表坚持认为技术中立的替代方案仍然有可能赢得多数支持;天文台的专家则更为悲观,他们早在1883年罗马国际大地测量学会议上就已经领教过英国代表团的游说能力。最终送到勒费弗尔手中的抗议照会文本经过了七次修改,删去了所有可能被视为妥协的措辞,只保留了对科学中立原则的绝对坚持——这本身就是一种外交姿态:明知无法获胜,仍要记录在案。

日本代表团在华盛顿会议上的沉默并非缺乏意见,而是源于一种精心计算的外交策略。蜷川式胤在抵达华盛顿之前曾在旧金山停留三天,与美国国务院的远东事务官员进行了非正式接触。他在那次会谈中明确询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日本主动采纳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并承诺在国内全面推行,美国政府是否愿意在修约谈判中给予相应的政治支持?美方官员的回答是谨慎的——美国本身尚未决定是否签署华盛顿会议的最终决议——但暗示了日本在国际标准上的合作态度将被视为其“文明化”进程的重要证据。蜷川式胤将这段对话记录在一封加密电报中发回东京,内务省的回电在他进入华盛顿会议厅前一天晚上送达:“无需等待美国单独承诺。全局表态即可。”这意味着日本将在会上公开宣布支持格林尼治体系,而不附加任何双边条件——这种看似单方面的让步实际上是在向所有列强同时释放信号:日本愿意遵守西方制定的规则,因此也理应获得规则体系内的平等地位。

巴黎天文台对华盛顿决议的抵制不仅体现在官方地图和海图上,更深入到天文台内部的日常操作流程中。1885年至1887年间担任巴黎天文台台长的欧内斯特·穆谢——他是前任台长阿梅代·穆谢的侄子——在内部通告中明确规定:天文台所有观测记录和星历表编制工作继续以巴黎子午线为基准;与外国天文机构交换数据时如需标注格林尼治经度,则必须在脚注中注明“换算值仅供参考”。这种做法给实际的天文学研究带来了日益严重的困扰。1886年,巴黎天文台与英国格林尼治天文台合作观测一次日食时,双方记录的时间数据因基准子午线不同而产生了换算误差。虽然误差只有不到两秒,但对于精密天体力学计算而言已经足够造成轨道预测上的分歧。两边的天文学家私下通信时都承认这种状况不可持续,但任何公开呼吁改变的声音都会立即被贴上“损害国家科学传统”的标签。穆谢本人曾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我们被困在自己的经纬度里了。”这种困境并非法国独有,但法国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将科学机构的荣誉与民族国家的尊严捆绑得如此紧密,以至于任何技术层面的让步都必须经过政治层面的批准,而这种批准恰恰是第三共和国脆弱的议会政治难以提供的。1880年代的法国政坛处于持续动荡之中,温和共和派、保皇派和激进社会主义者在众议院形成不稳定的三角均势,任何涉及国家象征的议题都可能触发内阁危机。1885年,众议院曾就铁路时刻表标准化问题进行过一次辩论,一位来自诺曼底的保守派议员突然将话题引向子午线问题,质问政府是否打算让法国列车按照英国时间运行。交通部长被迫当场作出保证,政府不会在未经议会充分讨论的情况下改变任何与国家地理标识相关的制度安排。这句即兴承诺后来成为外交部拖延签署国际协议的国内法依据之一。

在日本内务省起草时间敕令的过程中,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草案初稿原本使用“帝国标准时”作为正式名称,但山县有朋在审阅时亲笔将其改为“中央标准时”。这个改动看似微小,实则意味深长。“帝国标准时”强调的是国家权力的统一意志,而“中央标准时”则在统一之外增加了一层地理参照的含义——以通过京都以东某条经线的时刻作为全国基准。这条经线虽然在实际计算中等同于东经135度,但在法律文本上被表述为一条穿过日本领土的子午线,而非对外国基准的直接承认。这是一种精妙的修辞策略,既满足了国际社会对标准化时间的要求,又在国内法层面保留了国家主权的象征性完整。同样的策略也体现在文部省编写的小册子中。小册子的标题是《新时刻之解说》,正文第一段便开宗明义地写道:“所谓中央标准时者,乃以我帝国中央之地经度为据所定之时刻,非外国时刻之谓也。”这句话从技术上讲并不准确——东经135度子午线并不穿过日本本土,而是穿过日本海,距离京都直线距离约三百公里——但在政治心理层面,它有效地缓解了民众对“使用外国时间”的本能抵触。

然而这种修辞策略并不能完全消解民间社会的实际困惑和抵触情绪。1886年敕令颁布后,各地府县在执行过程中遭遇了不同程度的阻力。其中最典型的案例发生在大阪府。大阪作为江户时代以来最大的商业都市之一,其米市的开盘时间历来以本地太阳时为准。商人们习惯于根据天色微明时分开始交易,这套习惯已经运行了两百余年,与全国各地的粮食运输节奏形成了稳定的配合关系。当警察署通知米市必须在新的中央标准时早晨八点整开盘时,商人们发现这个时刻比他们习惯的开盘时间早了将近四十分钟——冬季甚至早了一个小时。这意味着从周边农村运米的船只需要在天亮前出发才能赶上交易开始,在实际操作中几乎不可能。大阪米商联合会通过府议会提交了一份请愿书,要求允许米市继续沿用地方太阳时。府知事将请愿书转呈内务省后,山县有朋的批示只有一句话:“敕令不容例外。”最终大阪米市被迫调整开盘时间,但其后果是全国大米价格的短期剧烈波动,因为大阪的交易节奏变化打乱了与之相连的地方市场的价格形成机制。这场风波持续了大约三个月才逐渐平息,它以一种具体而微的方式揭示了国家权力推行标准化时间的冷酷逻辑:制度的一致性优先于局部的实际利益,即使这种一致性在短期内会造成明显的经济代价。

与此形成对照的是法国私营部门在同一时期经历的类似痛苦,只不过那里的因果关系恰好颠倒过来——不是国家强制推行标准时而引发市场混乱,而是国家拒绝采纳标准时而导致市场自发调整,进而侵蚀国家权威的基础。1887年,法国北方铁路公司做出了一项具有标志性意义的决定。该公司经营的巴黎至加来线路承担着连接英法客运的重要功能,由于英国方面早已使用格林尼治时间,两国列车在多佛尔海峡两岸的时刻表对接长期存在混乱。北方铁路公司在多次向政府请求协调未果后,单方面宣布其所有列车时刻表将同时标注巴黎时间和格林尼治时间,并在主要车站安装双面时钟——一面显示本地时刻,一面显示海峡对岸的时刻。这是法国境内第一次有大型公共设施公开承认格林尼治时间的实用价值。交通部对此感到愤怒却无法采取惩罚措施,因为北方铁路公司的做法在法律上并未违反任何现行规定——法国的法律从未禁止过标注外国时间,只是从未要求过而已。这个法律漏洞暴露了政府拖延策略的内在矛盾:你可以拒绝签署国际协议,但你无法阻止本国的企业和公民为了实际便利而自行采用国际标准。

这种自下而上的侵蚀是缓慢但不可逆转的。到1890年代初期,法国几乎所有主要港口的航运公司都已经在实际操作中使用格林尼治经度作为航海日志的标准坐标系。海军水文局虽然继续印制以巴黎为零点的官方海图,但这些海图的发行量逐年下降,因为民用航运公司越来越倾向于直接购买英国版海图以省去换算麻烦。海军部的一位高级官员在1893年的内部报告中坦率地承认:“我们正在失去对自己海域的实际控制权,不是被敌人夺走,而是被我们自己僵硬的规章制度推出去的。”这份报告的措辞之尖锐使其在上呈后被立即归档为密件,不在海军部以外传阅。但它提出的问题不会因为保密而消失:当国家的官方制图机构生产的地图不再被本国用户广泛使用时,那条精心维护的子午线就从一个科学坐标变成了一件昂贵的装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