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灵宝惨败引出马嵬惊变
长安城还在等待消息。兴庆宫的更漏一滴一滴往下坠,沉香亭前牡丹已经谢了,花萼相辉楼的歌舞却照常排演。梨园弟子李龟年试了试新谱的曲子,唱的是开元年间旧词。玄宗皇帝倚在榻上,面前摆着岭南快马运来的荔枝,冰鉴里的冰化了大半,宫女跪在一旁轻轻打扇。殿外蝉声稠密,殿内香气氤氲,一切仿佛还是天宝初年的样子。
而在同一轮烈日之下,灵宝西原的黄土正被鲜血浸透。这是天宝十五载六月九日午后。黄河在谷地北侧奔涌,水声沉闷如擂鼓。南面是连绵起伏的黄土塬,沟壑纵横,灌木丛生。南北山势陡峭,中间夹着一条宽不过数里的隘路——这是关中通往洛阳唯一的陆路咽喉,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此刻,二十万唐军正挤在这条狭窄的通道里,向潼关以东推进。
哥舒翰是被迫出关的。他守潼关已经数月。中风后半身不遂,这位曾在陇右以数百骑击溃吐蕃大军的河西名将,如今连站立都要亲兵搀扶。但他脑子还清楚。他知道叛军远来利在速战,唐军据险利在坚守;
他知道手底这二十万人是从河陇、朔方、河东仓促拼凑而来,号令不一,训练不齐;他还知道朝廷催战的那些理由——贼军无备、机不可失、拥兵不战是怯敌失机——句句都来自长安城里从未见过战场的人。但杨国忠以皇帝名义发来的催战手诏一道接一道送入潼关。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最后那封手诏里的话,让哥舒翰读完沉默了很久。他望着关城下绵延十里的营帐,望着那些疲惫的士兵和他们破损的甲胄,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出关。”
那是六月七日。两天后,唐军主力在灵宝西原遭遇了崔乾祐的伏击。燕军的部署极为精密。崔乾祐只派了不到一万人列阵于谷道正面,甲胄不整,旗帜歪斜,看上去像临时拼凑的杂牌。唐军前锋进入谷道时正值午后未时,烈日当空,黄土路面被晒得滚烫,士兵们汗流浃背,铁甲灼人。他们看见前方燕军阵型散乱,以为真如朝廷所说贼军已无斗志,便蜂拥而上争抢头功。前锋队形在追击中渐渐拉长、散开,像一条被扯断的绳索,散布在数里长的谷道里。
真正的精锐早已埋伏在南北两侧山塬之上。南面塬坡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弓弩手藏在灌木丛中,箭矢上涂满油脂。北面靠近黄河的崖壁上,燕军凿开数十条沟槽,沟槽尽头堆满了连枷、铁蒺藜和干草。
鼓声从南面塬坡上骤然炸响。滚木礌石倾泻而下,裹挟着黄土和碎石砸进唐军队列。紧接着密集箭雨遮天蔽日,带着火焰的矢镞落在干燥的黄土上,点燃枯草和灌木。唐军阵中大乱,士兵争相躲避,人马相践。狭窄谷道里数万人挤作一团,无法列阵,无法展开,甚至无法转身。
燕军伏兵从南北两侧同时杀出,把唐军拦腰截成数段。前队被滚木礌石砸得血肉模糊。后队被燕军骑兵从侧翼突入,斩断退路。中队困在谷道最窄处两头受敌,几乎成了活靶子。
运输辎重的民夫最先溃散,丢弃粮草车辆转身向潼关方向奔逃。溃兵裹挟溃兵,溃兵又冲散后续队列。整支唐军在灵宝西原化作二十万人的泥石流,在一片狭长谷地里自相践踏。
哥舒翰在后方督战时被溃兵冲下马背。他中风后行动不便,伏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拼凑起来的大军不到两个时辰土崩瓦解。亲兵将他拖上马背拼命向潼关方向突围,但溃兵太多,人马挤满整条隘路。叫骂声、哭喊声、马蹄声和黄河咆哮声搅在一起震耳欲聋。黄昏时分唐军的尸体堵塞了灵宝谷道。
溃兵逃回潼关已是六月九日深夜。城内守军看见远处火光冲天听见溃兵哭喊声由远及近便知道大势已去。守关将领试图关闭城门组织防御,但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进关城把守军也冲散了。士兵们丢弃武器脱掉甲胄混在逃难百姓中向西逃亡。哥舒翰逃到关西驿时身边只剩不到一百骑。
他试图收拢溃兵重新组织防御在驿站张贴告示召集散落士卒,但无人响应。他的部将火拔归仁在此时起了异心率数十骑将哥舒翰团团围住。火拔归仁认为前有大败后有追兵朝廷必然降罪不如投降燕军尚可保全性命。哥舒翰没有回答坐在驿站土阶上面朝潼关方向一动不动。火拔归仁等得不耐烦令左右上前把哥舒翰架上马用绳索捆住双腿和腰然后驱赶着这匹驮着中风老将的马向燕军大营走去。
潼关陷落。消息传到长安是在六月十日午时。传递军报的驿卒在春明门前被人从马上抬下来时已经说不出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封被血浸透的军报递给守门禁军士卒。军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潦草墨迹被汗水浸得模糊但内容足以让所有读到它的人脊背发凉:官军在灵宝大败二十万人马全军覆没溃兵正沿渭水向西逃散沿途焚掠州县;潼关已失哥舒翰被部将所执押送燕军大营生死不明;探得燕军前锋已过潼关正沿渭水向西推进。
禁军士卒把军报送进兴庆宫时玄宗正在用膳。他读完军报把竹简放在案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殿内宦官和宫女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贵妃轻声问了一句圣上何事不悦玄宗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那天下午兴庆宫的值房开始紧急召集在京文武大臣但消息已经传开长安城恐慌了。东西二市商人纷纷关门歇业平康坊妓馆挂上歇业牌子各大寺庙挤满祈求平安的百姓。有门路的人家连夜收拾细软准备逃往蜀中或江南没有门路的平民聚在街头打听消息互相安慰。
宰相杨国忠府邸门前车马拥挤。他召集幕僚紧急商议但幕僚们面面相觑无人能提出对策。杨国忠坐在屏风后面听着这些意见一言不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潼关失守意味着什么——关中门户洞开长安再无险可守而他用来逼迫哥舒翰的那些理由那些在朝堂上高声陈述的必胜之策此刻都成了笑话。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潼关失守的责任必须有人承担。皇帝不可能承担哥舒翰已经降敌那么所有败责都会落在谁头上?那些在朝堂上被他打压过的政敌那些被他排挤出朝廷的李林甫旧党那些对他专权积怨已久的朝臣此刻都在等着看他的下场。杨国忠做出了决定:他必须说服玄宗西幸蜀中越快越好。
六月十一日清晨玄宗在兴庆宫大殿召集群臣。这是潼关失守后第一次朝会几乎所有在京重臣都到了。殿内气氛压抑没有人敢率先开口。玄宗坐在御座上神色憔悴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杨国忠率先出班跪在御前奏请皇帝西幸蜀中。他的理由很充分:潼关已失长安无险可守关中兵力空虚难以抵挡燕军进攻;蜀中地势险要物产丰富有剑阁之险可以固守。更重要的是蜀中是杨国忠的势力范围他兼任剑南节度使那里有他的亲信和军队。朝堂上鸦雀无声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附和。大臣们低着头不敢看皇帝也不敢看杨国忠。他们知道此刻任何表态都可能成为日后清算的理由。玄宗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退朝后西幸准备工作在极度保密中展开。杨国忠调集禁军精锐安排沿途驿站和粮草选定随行官员名单。一切都在暗中进行长安城百姓还在为潼关失守而恐慌却不知道他们的皇帝已经准备抛弃他们了。一直到六月十二日夜里离开长安的决定才向少数人传达。贵妃被连夜召入宫中被告知要随驾西行。
她的兄长杨国忠亲自入宫向妹妹解释西幸的必要性但贵妃只是垂泪一言不发。
六月十三日黎明。长安城还在沉睡。兴庆宫侧门悄悄打开一队禁军先行出发控制沿途街道。接着玄宗皇帝车驾出了宫门贵妃车辇紧随其后。随行有杨国忠、韦见素等几位重臣有诸王和公主有宦官高力士还有数百名禁军士卒。他们穿过还在黑暗中的长安城从延秋门出城踏上西行道路。没有人通知长安城百姓没有人通知那些留守官员更没有人通知那些还在潼关前线溃散的士卒他们的皇帝已经抛弃了关中抛弃了太庙抛弃了祖宗陵寝。
天亮后长安城百姓发现宫门紧闭禁军撤走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去有人冲进皇宫抢夺财物有人焚烧官府有人趁乱杀人放火整座城市在短短几个时辰里陷入无政府状态。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这座曾让四方来朝的帝国都城就这样被它的皇帝抛弃被它的臣民洗劫被它的敌人觊觎。西行队伍走得并不快。随行人员太多辎重太多车驾太多。
队伍从长安出发后,沿渭水西行,沿途经过咸阳、金城,所过之处,地方官员早已逃散,驿站粮草被溃兵洗劫一空。随行禁军士卒开始挨饿,马匹缺乏草料,队伍行进速度越来越慢。
六月十四日,队伍抵达马嵬驿。马嵬驿是长安通往蜀中官道上一座普通驿站,位于金城县西,规模不大,只有几间土房、一座马厩和一口水井,周围是一片荒坡,坡上长满荆棘和灌木丛,驿站后面是一座佛堂,供奉着观音菩萨,佛堂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摇曳。队伍到达时,天色已近黄昏,禁军士卒被安排在驿站周围露宿,在荒坡上东倒西歪坐下,他们从长安出发已经两天,随身携带干粮已经耗尽,驿站里没有存粮,附近村庄百姓早已逃散,饥饿和疲惫开始侵蚀这支护卫皇帝的队伍,怨气在士兵中蔓延。
最先发难的是禁军中的蕃将。这些来自吐蕃、党项和突厥的骑兵,原本是天宝年间招募的边镇精锐,被调回长安充任禁军,他们不识字,不读儒家经典,不关心朝廷政治斗争,但他们知道自己被皇帝抛弃了,长安城里有他们的家眷,有他们的财产,有他们用命换来的赏赐,而现在,皇帝要带着他们逃往蜀中,让他们抛下这一切。
国忠谋反。这个声音最先在蕃兵中响起。没有人知道具体是谁最先喊出这句话,也许是一个掉了队的吐蕃骑兵在饥寒交迫中发泄愤怒,也许是一个被拖欠了军饷的党项武士在篝火旁咒骂朝廷。但这句话像野火一样在禁军营地里迅速蔓延,不到一个时辰,几乎所有士卒都在说这句话——国忠谋反。这个指控太容易成立了:杨国忠是宰相,是贵妃的兄长,是皇帝最信任的人;潼关是他逼哥舒翰出关才失守的,长安是他建议皇帝放弃的,蜀中是他的势力范围;此刻他正带着皇帝逃往蜀中。如果这不是谋反,那什么才是谋反?
饥饿的士兵开始聚集,他们手持刀枪从荒坡上涌向驿站。有人点燃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那些因愤怒和饥饿而扭曲的面孔。他们围住了驿站,堵住了唯一出口,然后开始呼喊:“杀杨国忠!”
杨国忠此时正在驿站内与几位随行官员商议明日行程,他听见外面喊声,推开门走出来,想要训斥这些哗变士卒。但他刚踏出门槛,就看见数不清的刀枪在火光中闪烁,看见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正朝他冲来。他转身想逃回驿站,但门已经被堵死。
第一刀砍在他的肩膀上,他踉跄着后退,撞在驿站土墙上。第二刀砍在他的脖子上,鲜血喷溅在土墙上,染红了那片被晒得干裂的黄土。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士兵们一拥而上,刀枪齐下,把他砍倒在驿站阶前。他的尸体在刀光中被肢解,头颅被砍下,挂在驿站旗杆上,像一面旗帜在夜风中晃动。
驿站内,玄宗听见了外面喊杀声,他让高力士出去查看。高力士回来时面色如土,跪在地上向皇帝禀报:“禁军哗变,杨国忠已被杀死。”玄宗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驿站土炕上,身旁是面色惨白的贵妃。外面喊杀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喊“杀杨国忠”,有人在喊“清君侧”,有人在喊“回长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黄河的咆哮,又像灵宝谷道的哭喊。
玄宗问:“他们还要什么?”高力士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说:“禁军认为祸本尚在。”“祸本”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刺进驿站里每一个人心中。杨国忠已经死了,祸本还能是谁?是那个让杨国忠成为宰相的人,是那个让杨国忠专权的人,是那个让杨国忠有恃无恐的人,是贵妃。
玄宗站起身,在狭窄驿舍里踱步。他走到门口,又走回来。他走到佛堂前,看见那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看见观音菩萨慈悲的面容。他跪在佛堂前,双手合十,闭目诵经。他说,贵妃是无辜的。但没有人回答他。外面喊杀声还在继续,禁军没有散去。他们知道,如果贵妃不死,他们就会被清算;如果贵妃不死,他们今天杀杨国忠就是一场政变,一场谋反,一场会被株连九族的大罪。只有贵妃死了,他们杀杨国忠才可能被解释为诛杀奸臣,才可能被皇帝赦免,才可能活着回到长安。高力士再次跪在玄宗面前,声音颤抖说,禁军已围住驿站,若贵妃不死,恐有不测。玄宗看着佛堂里的观音像,长久地沉默。
六月十五日凌晨,贵妃被带进佛堂。她跪在观音像前,面如死灰,泪如雨下。她今年三十八岁,做了十五年贵妃,享尽了人间富贵,也背负了太多不属于她的罪责。她不是决策者,她从未参与过朝政,她只是皇帝身边的那个女人,一个被卷进历史漩涡的普通人。高力士捧着一条白绫站在佛堂外,他的手在颤抖,白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佛堂里传出贵妃的哭声,哭声由高转低,渐渐变成呜咽,最后消失在清晨的风里。
从潼关溃散的败兵沿渭水向西奔逃时,最先感受到帝国崩塌重量的不是长安城里的皇帝和朝臣,而是散布在关中平原上的那些驿站、烽燧和屯田村落。败兵像蝗虫一样掠过渭水河谷。他们丢弃了武器和甲胄,但饥饿驱使他们用手中仅剩的刀剑去抢夺沿途百姓的粮食。屯田的农户看见远处黄土路上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以为是燕军杀到,拖家带口逃进山里。等烟尘散尽他们回到村庄时,发现粮仓被洗劫一空,水井里漂着死马的尸体,门板上留着刀砍的痕迹。
这些败兵不是燕军,他们是自己人——是朝廷从河陇征召来的戍卒,是朔方节度使派来的边军,是河东郡县强征的丁壮。他们在灵宝谷道里目睹了滚木礌石把整队整队的同乡砸成肉泥,在溃逃途中又被自己人的马蹄踩碎了脊梁骨。他们逃回潼关时关城已经空了,守关将领不知去向,关城里的存粮被先到一步的溃兵抢光。他们只能继续向西逃,沿着渭水河谷一路烧杀抢掠,把对叛军的恐惧、对朝廷的怨恨、对命运的不解全部倾泻在沿途百姓身上。
这些溃兵带来的不仅是破坏,还有信息。每一个逃难的百姓、每一个被劫掠的驿站、每一个燃起烽火的县城都在向长安传递同一个信号:帝国的西部防线已经不存在了。从潼关到长安之间三百里官道上没有任何成建制的唐军部队。那些本该驻守在华州、渭南、临潼的府兵早已在历年征战中被抽空,剩下的老弱残卒看见溃兵涌来便一哄而散。关中平原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躯体,最坚硬的部分已经在灵宝谷道里被碾碎,剩下的血肉正在自行溃烂。
长安城内的恐慌不是从接到军报那一刻开始的,而是从看见溃兵开始的。六月十日午后,第一批溃兵出现在长安城东的通化门外。他们蓬头垢面,甲胄不全,有的人丢了鞋子赤脚走在滚烫的黄土路上,有的人身上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里爬满苍蝇。守门禁军试图拦住他们询问前线战况,但溃兵们说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他们只知道“败了”“全完了”“贼兵追来了”。禁军士卒面面相觑,他们接到的最后命令是守卫城门,但没有人告诉他们如果前线溃败该怎么办。通化门的城门领犹豫了片刻,下令放溃兵入城。这个决定让恐慌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了长安城。
溃兵们涌入东市和崇仁坊,有的瘫倒在街边大口喘气,有的冲进酒肆抢酒喝,有的坐在坊墙下失声痛哭。他们用沙哑的嗓音向围观百姓讲述灵宝谷道里的惨状:滚木礌石从两面山坡上砸下来时根本无处可躲;火箭点燃了枯草和灌木整条谷道变成火海;燕军骑兵从侧翼杀出来时唐军已经挤成一团连刀都拔不出来;黄河边上堆满了尸体河水被染成暗红色;哥舒翰被溃兵冲下马背时还在喊“整队”“不要乱”但没有人听他的。
这些叙述像投进水塘的石块激起一圈圈向外扩散的涟漪。东市商人开始关门收摊,平康坊妓馆挂出歇业的木牌,各大寺庙挤满了求神拜佛的百姓。消息从东市传到西市,从崇仁坊传到安兴坊,从春明门传到延平门。到傍晚时分整座长安城都知道了:潼关失守了,二十万大军没了,叛军正在向长安进发。
但长安城里没有人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兴庆宫的宫门紧闭着,禁军增加了守卫,殿内灯火通宵不灭但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朝臣们聚集在宫门外等候召见,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深夜,宫门始终没有打开。有人试图通过宦官打探消息但宦官们守口如瓶——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他们也不知道皇帝究竟打算怎么办。
玄宗在那天下午和晚上做了些什么史书没有详细记载。我们只知道他读了军报之后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知道他把杨国忠召入宫中密谈了很久;知道他让高力士去了一趟左藏库清点库银和绢帛;知道他深夜独自登上花萼相辉楼眺望长安城——这座他亲手缔造的帝国都城此刻灯火稀疏街道上偶尔有火把移动那是趁夜逃难的人家。他在这座楼上曾看过无数场烟火看过元宵灯会看过千秋节万国来朝的盛景而现在他看到的是一座正在陷入恐慌的城市一座他即将抛弃的城市。
杨国忠在六月十日夜间到十一日凌晨的那几个时辰里做了几件关键的事。他先派人去了一趟剑南节度使驻京进奏院,调出了蜀中各地的仓储清册和驿道图;然后召见了禁军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向他透露了西幸蜀中的计划并要求他调集禁军精锐随驾护卫;接着他草拟了一份随行官员名单——名单上全是他自己的亲信和党羽,那些在朝堂上反对过他的人一个都没有列入。最后他做了一件最能体现其政治手腕的事:他派人去左藏库将库中存留的绢帛和钱粮登记造册并安排转运使准备装车随行。这不是为了充实蜀中府库——蜀中富庶不需要长安的库银——这是为了制造一个假象:皇帝西幸只是暂时的战略转移朝廷机构还会继续运转国库储备还在朝廷手中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但这个假象在六月十一日清晨的朝会上被戳破了。当杨国忠跪在御前奏请西幸蜀中时殿内大臣们的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死寂——那种已经猜到结局但仍然被结局本身所震慑的死寂。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不是,因为没有人看出这个计划的问题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反对已经没有意义了。潼关失守意味着关中门户洞开意味着长安无险可守意味着叛军可以在数日之内兵临城下。留下来是死路一条跟着皇帝去蜀中至少还能活命。但大臣们,同时也知道,另外一件事:蜀中是杨国忠的地盘他是剑南节度使他在那里有军队有亲信有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皇帝去了蜀中就等于落入了杨国忠的掌控之中而他们这些朝臣到了蜀中之后还能不能保住官位,甚至能不能保住性命全看杨国忠的脸色。
这种恐惧在朝堂上催生了一种奇特的沉默——不是服从的沉默而是算计的沉默。每一个大臣都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退路:有人想跟着皇帝去蜀中但到了蜀中之后必须想办法和杨国忠保持距离;有人想留在关中投奔太子李亨但太子现在还没有明确表态留下来风险太大;有人想逃往江南投奔永王李璘但永王远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有人想干脆投降燕军但安禄山是胡人叛贼投降他等于自绝于天下。这些盘算在殿内无声地运转着像无数条暗流在平静水面下激烈碰撞。玄宗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些沉默的大臣他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他想起了开元年间那些慷慨陈词的朝臣想起了姚崇宋璟张九龄那些敢于当面直谏的宰相想起了那个时代君臣之间还有信任和担当而不是现在这样的沉默和算计。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疲惫得无法再思考任何问题。
退朝后,西幸准备工作在极度保密中展开,但这种保密本身就是一种信号。长安城是一座没有秘密的城市——宫里的消息通过宦官、通过宫女、通过采买物资的内侍、通过进出宫门的禁军士卒,像水渗过沙土一样向外渗透。六月十一日下午,长安城里有门路的人家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那些和杨国忠有关系的官员得到了随驾西行的通知,连夜打点细软,安排车马;那些没有得到通知但嗅觉灵敏的官员也开始暗中准备,他们打算跟着皇帝的队伍一起走,哪怕没有列入随行名单,也要跟在队伍后面蹭进蜀中;而那些既没有门路也没有嗅觉的底层官吏和平民百姓,只能在越来越浓重的恐慌气氛中等待命运的判决。
六月十二日长安城的秩序开始瓦解。东西二市彻底关闭了商铺关门坊门紧闭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行人和越来越多的溃兵。溃兵们聚集在坊门口讨要食物和水没有人敢拒绝他们,因为他们手里还有刀。京兆府的衙役试图维持秩序但溃兵太多衙役太少,而且衙役们自己也在害怕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家人该怎么办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领到俸禄不知道这座城市的秩序还能维持多久。寺庙成了临时避难所百姓们拖家带口挤进佛堂跪在佛像前祈求平安僧侣们把自己仅存的粮食分给难民但粮食很快就分完了饥饿开始在城市里蔓延。
而兴庆宫里一切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六月十二日白天梨园弟子照常排练乐工照常调弦舞女照常练习新编的霓裳羽衣舞——那是贵妃最喜欢的舞蹈开元年间由玄宗亲自谱曲贵妃亲自编舞曾在沉香亭前演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观者如痴如醉。但现在排练场上空荡荡的贵妃不在那里玄宗不在那里只有乐工和舞女们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他们的眼神空洞手指僵硬舞步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因为他们也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排练了明天或者后天这座宫殿就会被抛弃他们也一样。
六月十二日夜里离开长安的决定终于向少数人传达。
白绫缠绕在佛堂横梁上,贵妃遗体被白布包裹放在驿站院子里。禁军士卒围成一圈,确认了贵妃已死,然后缓缓散去。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所有人只是沉默地收拾着刀枪,回到各自营地。玄宗从佛堂里出来时已经站不稳了,他扶着驿站土墙,老泪纵横,失声痛哭。他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喉咙沙哑,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高力士搀扶着他,把他扶上车驾,队伍继续向西行进。但队伍已经不一样了,禁军撤走了大半,剩下随行人员人心惶惶,没有人提杨国忠,没有人提贵妃,所有人都沉默着,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队伍经过马嵬驿,继续向西,进入关中平原腹地,向蜀中方向前进。而太子李亨没有跟着队伍继续西行。马嵬驿之变后,太子李亨留在了关中,他对外宣称要留下来组织关中军民抵抗燕军、收复长安,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借口。他不愿意随父亲去蜀中,是因为他不愿意继续当那个没有实权的太子,他要留在关中,要在抗敌前线建立自己的权威、建立自己的班底、建立自己的朝廷。
队伍继续西行,太子向东折返,分道扬镳。那一天,没有人知道这个帝国的皇权已经在物理上和政治上彻底分裂了。老皇帝逃往蜀中,带着他的悔恨和愧疚,带着他残破的尊严,带着他被掏空了的皇权。太子北上灵武,带着他的野心和希望,带着那些不肯抛弃关中的将士,带着一个即将由他自己重塑的中枢。但那个新中枢从诞生之日起就带着裂痕。马嵬坡驿站前的血还没有干透,旗杆上的头颅还在风中晃动,佛堂里的白绫还在横梁上悬着。而关中平原上,两个朝廷的影子已经开始在地平线上各自成形,一个向南隐入崇山峻岭,一个向北踏入朔方风沙。它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秦岭和黄河,还有那二十万灵宝枯骨,那间佛堂里的长明灯,那匹驮着中风老将走向敌营的马,和那座被皇帝亲手抛弃的都城。长安城内的火还没有熄灭,潼关方向的烽燧再也没有燃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