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舟山覆灭与浙海孤悬
朱由榔在梧州行宫说出"广州没有了"的同一时节,张名振站在舟山城北的校场上,脚下是冻硬了的黄泥地,面前是港内三百余艘大小船只的桅杆森林。海风从东北方向灌进来,把他那件旧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披甲。甲胄在船舱里,和他的直属舰队一起泊在港外深水处。
他今天不上船,今天是来送人走的。码头上,五百多名水手正在把最后一批粮包扛上平底沙船。妇孺们挤在船舱里,孩子们被海风吹得直哭,老人们裹着破棉絮一声不吭。这些船不是战船——吃水深、航速慢、经不起风浪——但它们是舟山城里能凑出来的最后一批民船了。
张名振要把城中的老弱妇孺先撤到北面的岱山岛上去。岱山比舟山小,耕地更少,水源更缺,但至少离清军远一步。
他身后站着张煌言。这个宁波举人出身的文官比他年轻十六岁,今年刚满三十一,却已经跟着鲁监国在海上漂了整整四年。张煌言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郑成功的朱印。信是去年十一月从厦门发出的,在海上走了两个多月,换过三次小船,信使在舟山西南的礁石滩登岸时几乎冻死在腊月的海水里。
郑成功在信中写得明白:他已集结水陆大军,准备南下广东,与李定国会攻新会,再取广州。他请鲁监国派遣舟山主力南下,两路夹击,一举收复岭南。张煌言把这封信递过来时,张名振只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日期。然后他把信还给张煌言,说:“来不及了。”
他说来不及,不是指广州——那些更遥远的消息要到更晚才会传到这片海上。他说的是舟山自己。
清军已经在准备了。在杭州,在宁波,在台州,所有能出海的水师船只正在集结。清廷浙闽总督陈锦的案头摊着一张舟山群岛海图,图上标着每一个岛屿的位置、每一处可以登陆的滩涂、每一条通往舟山城的水道。这张图是一个降将献上来的——原鲁监国水师副将黄斌卿的旧部,带着对舟山地形了如指掌的航海手册,在半年多前投了清廷。
陈锦不需要自己懂水战。他知道清军的优势不在操船技术,而在船的数量和可以调动的资源纵深。顺治帝在上一年下过一道谕旨,命沿江沿海各省循明制设立水师。
这道命令在浙江执行得最快。清廷拨下银子,征集民船,打造战船,招募沿海渔民充任水手。更重要的是,他们招降了足够多的前明水师军官。这些人在东南海上跑了大半辈子,知道潮汐涨落的规律,知道季风转向的时机,知道舟山外海哪片水域暗礁密布、哪条水道可以通行大船。正月十五,陈锦在杭州校阅了第一批集结完毕的水师船队。
三百艘大小战船停泊在钱塘江口,旌旗蔽日,炮声震天。这支船队的主帅是清军将领金砺,副将是降将田雄——一个在长江水师服役了二十年的老手,在鲁监国手下待过两年,知道张名振的底细。田雄站在旗舰的艉楼上,望着眼前这片桅杆的森林,心里盘算的不是能不能打下舟山,而是打下舟山之后这些船有多少能完整地开回去。
舟山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这一点田雄比任何人都清楚。舟山城里,鲁监国朱以海已经有半个月没睡过安稳觉了。他今年三十三岁,已经在海上漂了整整六年。从他登监国位的那天起,就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先是绍兴,然后是台州,再然后就是舟山。他在这个海岛上建起了一个流亡朝廷的完整架构——六部、都察院、锦衣卫,各部衙门都有堂官,各级官吏都有印信。
但舟山全岛人口不过数万,耕地不足,赋税几乎为零。这个朝廷的财政全靠海上贸易和武装走私支撑,士卒的粮饷经常拖欠,官员的俸禄也是一减再减。上一个冬天,户部实在拿不出银子过年,朱以海把自己的一副金带扣都熔了。
他坐在行宫的偏殿里,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清军水师已经在宁波外海集结,总兵力据报在两万以上,战船超过四百艘。而他手里能用的兵力,陆军不过八千,水师战船不足两百,就算加上张名振的直属舰队,总数也不到清军的一半。
张煌言求见时没有行礼——在舟山这个流亡朝廷里,君臣之间的仪注早就从简了。他手里拿着一卷海图,摊在案上,手指点着舟山主岛南端的一处海峡。清军已经在南面的桃花岛设立了前哨。从那里到舟山城,顺风的话,半天就到。
朱以海盯着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岛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不是问清军的兵力部署,不是问城防的粮草储备,而是问了一句梧州那边有没有消息。张煌言摇了摇头。
这是最让舟山朝廷难堪的一点。他们尊奉的是永历年号,名义上是永历朝廷的臣属,但永历帝远在广西,中间隔着清军占领的江西、福建、广东。从舟山到梧州,陆路早已断绝,海路要绕过大半个中国海岸线,信使来回一趟至少要半年。所谓的“朝廷消息”,往往传到舟山时已经是半年前的旧闻。
舟山始终在孤军作战。张名振的军队、张煌言的幕府、鲁监国的朝廷,在东南这片海上自成一体,与西南的永历政权、福建的郑成功形成了三个互不统属的抗清中心。他们各自为战,各自图存,有时通信联络,有时连信都送不到。
没有人能支援舟山。肇庆朝廷已经自身难保,郑成功虽然近在福建,却有自己的盘算。六年前朱以海和郑成功还有过书信往来,讨论过联合北伐的可能,但郑成功始终以奉永历正朔为由,对鲁监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心里清楚,一旦与鲁监国合兵,谁听谁的指挥就成了绕不开的难题。郑成功不愿意把兵权交出来,鲁监国也不可能放弃朝廷的名分。两大海上势力就这样在浙闽沿海各据一方,从未有过真正的统一指挥。
现在,清军就要来各个击破了。正月底,清军前锋占领了舟山南面的大榭山。岛上的守军只有三百人,挡不住清军一个时辰的进攻。消息传到舟山城时,张名振正在城外码头检查战船的修缮情况。他放下手中的缆绳,问报信的军校清军主攻方向确定了没有。
军校的回答是还没有,但从大榭山往北,最可能的登陆点是南岙。南岙在舟山主岛南端,是一片平缓的沙滩,背后有一条官道直通舟山城。一旦清军在这里登陆,步骑只需半日就能兵临城下。
张名振知道这个地方,他早在去年秋天就在南岙设了炮台和壕沟,派了一千五百人驻守。但他也知道,这点兵力挡不住清军主力的强攻。他下令把城里的火药都搬到南面去,又派人告诉南岙的守将,至少要挡三天。三天之后,援兵才能派过去。军校领命而去。
张名振继续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那片灰蒙蒙的海。他今年四十五岁,打了半辈子仗,从江北四镇一直打到东海孤岛。他见过南京的繁华,也见过扬州的废墟;他曾在长江上指挥过数百艘战船,如今手里只剩下不到两百条。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这个海岛是最后的阵地,身后就是大海。
二月初,清军完成了对舟山的全面合围。田雄指挥的舰队从南面逼近,金砺率领的主力从西面压上,北面和东面是清军收编的台州水师在巡逻封锁。四百多条船把舟山主岛围得铁桶一般。
张名振派出侦查的小船连续三次被清军哨船截获,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
二月初八,清军在南岙发动了第一次强攻。六艘清军大船趁着涨潮冲进南岙外面的水道,一字排开对着岸上的炮台齐射。张名振在南岙布置了十二门火炮,其中四门是去年从一艘搁浅的荷兰商船上拆下来的红夷大炮,射程远、威力大,但弹药有限。守将下令只准在清军进入有效射程后才开火。炮手们伏在掩体后面,眼睁睁看着清军的炮弹把沙滩前的木栅栏炸得木屑横飞。
第一波炮弹打完之后,清军放下了二十多条登陆小艇。每艘艇上挤满了持刀提盾的步卒。他们划着桨,在炮火的掩护下向岸边冲来。
南岙守军等到小艇进入红夷大炮的射程,四门大炮同时开火。第一发炮弹打偏了,落在水里激起一道水柱;第二发击中了一艘小艇的船头,木片和人体一起飞上半空;第三发正中一艘满载的小艇,整条船在爆炸中碎成了两截。清军的第一次登陆被打退了。但田雄没有给南岙守军喘息的机会。第二天,清军换了战术。
他们趁着黎明前的夜色,用小船将一千名步兵运到了南岙西面的一处礁石滩。那里没有炮台,也没有壕沟,守军的主力全部集中在东面的主阵地。清军翻过礁石,从侧翼摸进了守军的营寨。等到天明时分,南岙守将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一千五百名守军,最后突围回到舟山城的不到四百人。南岙丢了。
消息传到城里时,张名振正在行宫向朱以海禀报军情。他听到南岙失守的消息,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把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他请求将行宫迁往北面的岱山。舟山城一旦被围,监国不能留在城里。
朱以海摇了摇头。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从绍兴退到台州,从台州退到舟山。再退,退到哪儿去?岱山?再退就是外洋了。
张煌言上前一步想要劝说,朱以海打断了他。朱以海的意思很清楚:他不走,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走了之后,舟山的人心就散了。舟山的人心散了,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县就再也不会反正了。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二月十二,清军开始对舟山城发动总攻。
金砺将主力分成三路。田雄率领的水师从南面的水道强攻港口的炮台,他自己亲率步骑从西面的山道迂回包抄,另有一支偏师在东面的滩涂佯动牵制。
清军的火炮数量远超守军的预料——陈锦从杭州调来了二十多门红衣大炮,这些炮被装在木筏上,由水师拖到舟山城外的海面上,对着城墙一通猛轰。张名振站在城头的箭垛后面,看着清军的炮弹在城墙上炸开一个个豁口。他手下的炮手也在还击,但弹药快要用尽了。
早在一个月前他就派人去福建向郑成功求援,请求接济火药和铅弹。郑成功倒是答应了,但运送军火的船队走到温州外海被清军哨船拦截,只得折返回去。舟山现在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城里的百姓把能烧的东西都拿出来烧了。铁匠铺把最后的铁料打成箭头,妇女拆了自家的门板送去修城墙,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地传递军报。没有人逃跑——不是因为不想跑,而是因为跑不掉了。清军四面合围,港口的船只不是被打沉就是被抢走,这个海岛上的所有人都和鲁监国一起困在了这座孤城里。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天。
天黑之后,清军的步卒开始攻城。第一批冲上去的是田雄手下的降兵。这些人穿着明军的旧号衣,举着清军的旗帜,喊着福建口音和浙江口音混杂的喊杀声,扛着云梯冲向城墙。守军从城头上扔下滚木礌石,倒下烧滚的油和热水。惨叫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张煌言站在城门的谯楼上,看着下面的战斗。他一个文人,不会舞刀弄枪,但他手里握着一支笔。他在城楼上写下了三封信:一封给郑成功,一封给福建沿海的故旧,一封留给后人。写给郑成功的那封信里只有两行字,大意是舟山旦暮且下,自己当力尽而止,东南之事,惟有托付给国姓爷了。写完后,他把信交给一个亲兵,让他寻机乘小船突围出去。然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走下了谯楼。
城破是在二月十四的黎明。清军在夜间悄悄将主力移到了东城墙,那里是守军兵力最薄弱的地方。天色微明时分,清军的炮声突然从东面响起。张名振正在南城督战,听到炮声方位不对,立刻带着亲兵往东城赶。但他赶到的时候,东城墙已经被炸开了一个两丈多宽的缺口。
清军步卒从缺口里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漫上了城墙。守军的弓箭手射完了最后一壶箭,炮手打完了最后一发炮弹,刀盾手举着卷了刃的刀扑上去肉搏。但人数差距太大了。一个接一个的阵地被淹没,一条接一条的街道被占领。
张名振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口组织了最后一道防线。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其中有拿着火铳的水兵,也有扛着锄头的民壮。他站在街心的石牌坊下面,手里提着一把已经砍缺了口的腰刀,望着从三个方向压过来的清军。
张煌言满身血污地跑过来。这个文官手里竟然也握着一把刀,不知道是从哪个阵亡士兵身边捡起来的。他告诉张名振,朱以海已经被送出城了——水师将领阮进带着最后五条沙船,从北面的小港走的,清军水师还没来得及封锁那片水域。张名振点了下头。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士兵,又看了一眼张煌言,然后对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张煌言活着比死有用,让他跟着走。
张煌言被人架上了马。他在马背上回头望去,看到张名振带着最后的三百人冲向清军的阵线。
火铳声响了一阵,刀剑声也响了一阵,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舟山城陷落了。
城破之后,清军在城中进行了持续三天的屠杀。据后来逃出来的百姓说,城中积尸数万,血水顺着街巷的排水沟流进了海里,把港口的海水染红了好几天。朱以海的妃嫔、宫女和文武官员的女眷数百人,在行宫的一间偏殿里集体自焚。行宫的太监在最后时刻放了一把火,把鲁监国在舟山的全部档案、印信、诏令付之一炬。
鲁监国朱以海在几条沙船的护卫下逃到了海上。他在舟山北面的小岛上躲了三天,等待追击的清军水师离开。然后这支小小的船队掉头向南,驶向了福建方向。
张煌言没有和朱以海同船。他带着几个亲兵,乘一条小船在舟山外海漂了五天,最后在浙闽交界的一处荒岛上登岸。他在那个无人的岛上待了将近一个月,靠捕鱼和采集野果为生。等清军的搜捕风声稍缓,他才辗转来到福建沿海,找到了郑成功的驻地。而朱以海到达厦门的时间比他早了半个多月。郑成功在厦门接见了这位漂泊了六年的鲁监国。
会见是在中左所的延平王府正堂举行的,礼仪周备,态度恭谨。郑成功以臣礼参见朱以海,口称“千岁”,设宴洗尘。但郑成功没有提出联合抗清,朱以海也没有再摆出监国的架子。双方都清楚,鲁监国的朝廷已经不存在了。舟山一役,鲁监国政权丧失了全部陆上基地、几乎全部水师战船和大半的文臣武将。朱以海带来的只有几条船和不到两百名护卫。这个流亡政权除了一个名号,什么都没有了。郑成功将朱以海安置在金门,给了他一处宅院和足够的生活供给。朱以海在金门住了下来,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海岛。他的监国名号没有被正式废除,但也不再被任何人视为实际的政治权威。舟山覆灭之后,整个浙闽沿海只剩下郑成功这一支成建制的水师力量。而张煌言的选择与朱以海不同。他没有留在金门当寓公清客,而是在闽浙交界的外海岛屿上重新拉起了一小支队伍。他收拢从舟山逃出来的散兵游勇,联络沿海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在台州、温州一带的外洋岛屿上继续活动。
他拥有的不过几条小船、几百名旧部,连一个固定的基地都没有。但他就是不降。这个选择看起来毫无道理。舟山已经丢了,鲁监国已经寄人篱下,永历朝廷远在天边,清军的水师铺满了整个东南沿海。以张煌言手里的那点兵力,根本不可能发起任何像样的军事行动。但张煌言还是留在了海上。他写诗,写文章,写信给所有他能联系上的抗清力量。他写给郑成功,写给西南的李定国,写给沿海各地还在坚持的地方武装。在那些信里,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个想法:东南沿海的抗清势力必须统一号令,否则就会被清军各个击破。没有人回应他。郑成功有郑成功的盘算。他要经营福建,要北伐长江,要收复台湾。他手里的兵力和财力是东南沿海最雄厚的,但他不愿意为了一支已经覆灭的残部而分散自己的战略资源。鲁监国的覆灭在他看来是一个迟早会发生的必然结局——一个依托海岛却维持着朝廷架构的流亡政权,从诞生那天起就注定无法长久。这个判断没有错。舟山政权的失败,从根本上说是一场结构性的失败。
一个海岛支撑不起一个朝廷,一支孤军完成不了收复中原的使命。鲁监国政权在舟山苦苦支撑了六年,始终没能解决三个致命问题:兵源没有纵深,财政没有税基,政令走不出舟山。当清廷下定决心要用举国之力清除这个东南沿海的钉子时,结果就已经注定了。但张煌言不肯认这个命。他在海上漂泊了将近十年,从舟山到福建,从福建到浙东,从一个荒岛到另一个荒岛。他带着他的小船队时而出现在台州外海,时而消失在温州湾的迷雾里。清军的哨船无数次以为抓住了他,他又无数次地从包围圈的缝隙里溜走。他像一个幽灵一样飘荡在东海之上,成为南明在浙闽沿海最后一股不肯熄灭的火苗。舟山覆灭后,清廷在东南沿海的统治基本稳固。台州、温州、福宁各府的地方官开始认真执行顺治帝的迁界令,将沿海三十里的居民全部内迁,烧毁村庄,拆毁码头,把海岸线变成了一条无人区。这道命令的本意是切断郑成功的经济来源,但它的直接后果是让那些像张煌言一样的小股抗清武装彻底失去了陆地上的补给。
清军之所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对舟山的合围,除了兵力上的绝对优势,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关键因素——他们对舟山群岛的水文地理已经掌握到了惊人的程度。田雄在投清之前,曾在鲁监国水师中服役两年,其间多次参与舟山外围的巡防任务。他不仅熟悉主岛周边的水道深浅,还记得每一处暗礁的位置、每一段潮汐的涨落时辰。陈锦在杭州召集军事会议时,田雄当场在一张空白海图上默画出了舟山全岛及周边三十六座大小岛屿的轮廓,标注了七处可供大船停泊的深水锚地和十二处可以登陆的滩涂。陈锦后来在给朝廷的奏报中特别提到此事,称“降将田雄所绘海图,纤悉具备,较之官绘水师图册尤为精详”。这张海图后来被清廷水师作为标准图册发往沿江沿海各省,成为清军日后在东南海域作战的重要依据。舟山守军对此并非毫无察觉。张名振早在去年冬天就截获过一份情报,知道田雄已经将舟山的水文情况悉数告知清军。他曾下令在各处水道增设暗桩和铁索,试图阻滞清军舰船的推进速度。
但舟山海域辽阔,暗桩能封锁的水道有限,而清军的船只数量又足以支撑他们从多个方向同时试探进攻。田雄知道哪条水道暗礁最少、哪片水域在涨潮时可以通行大船,这些信息让清军在进攻路线的选择上拥有了极大的主动权。南岙的失守,正是田雄利用了守军对西侧礁石滩的防御疏忽——那片礁石滩在退潮时露出水面,涨潮时水深也不过齐腰,张名振的部下认为大部队无法从这里通过,因此没有设防。但田雄知道,只要选择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个时辰、趁着潮水刚刚开始上涨但尚未淹没礁石的短暂窗口,轻装步兵可以涉水通过。这个窗口只有不到半个时辰,但田雄精确地算准了时间。
舟山城内的抵抗意志在城破前的最后几天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决绝。这种决绝并非源于对胜利的幻想——到了二月十二总攻开始之后,城中已经没有人相信能够击退清军了——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这些人在海上漂了太久,退路已经一条一条地被切断,除了战死在这座海岛上,他们找不到任何其他能够保全尊严的结局。城中的文官们在城破前夜聚集在行宫的偏殿里,由礼部尚书主持了一场简单的祭拜仪式。他们祭拜的不是哪一尊神佛,而是大明开国以来三百年的社稷。仪式结束后,这些文官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有人去了城头协助守军搬运弹药,有人留在衙门里焚烧档案文书,有人在街巷间组织民壮运送伤员。没有人讨论投降的事。舟山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清军对待抵抗到底的城池从不手软,扬州、江阴、嘉定的先例就摆在那里。投降不会换来生路,只会换来更屈辱的死法。城中的妇女在城破当日做出了更为惨烈的选择。当清军步卒涌入城墙缺口时,行宫后殿里聚集了数百名官员女眷和宫中侍女。
她们将殿门从里面闩死,把能找到的灯油和烈酒泼在梁柱和帷幔上,然后点燃了火。火焰从后殿的窗棂里窜出来时,清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了行宫前门。据后来从舟山逃出的幸存者回忆,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连港外清军水师的船上都能看见。没有人知道那间偏殿里究竟死了多少人,因为大火熄灭之后,清军没有费心去清理废墟——他们直接把烧塌的殿顶推倒,将那片焦黑的瓦砾堆当成了乱葬岗。
张名振的最后时刻没有留下可靠的目击记录。不同的幸存者给出了不同的说法:有人说他战死在十字街口的石牌坊下,身中数箭仍拄刀而立;有人说他带着最后的亲兵冲进了清军的阵线,再也没有出来;还有人说他在城破后换上了平民的衣服,试图混出城去组织外岛的反攻,但在码头上被清军哨兵认出后自刎而死。这些相互矛盾的叙述本身就是一个残酷的事实——在那样的溃败中,一个人的死亡可以有很多种版本,但没有任何一个版本能够被确证。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舟山城陷落之后,张名振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抗清武装的花名册上。他的直属舰队在城破时大多被清军水师堵在港内击沉或俘获,少数突围出去的船只后来辗转加入了郑成功的舰队。
他们只能在荒岛上种植微量的粮食,靠劫掠过路的清军运输船获取物资,靠海上的季风和潮汐躲避追捕。这是一种几乎没有胜算的挣扎。张煌言自己也清楚。他在一首诗里写道:“十年海上老孤臣,一剑犹思报主身。他日骑鲸何处去,西风残照泪沾巾。”这首诗没有慷慨赴死的豪气,只有一个孤臣的疲惫和不甘。但那把剑他还握在手里。舟山陷落的消息传到梧州时,已经是三个月以后的事了。朱由榔的朝廷那时已经离开了梧州,正在逃往南宁的路上。没有人顾得上为东南沿海那支覆灭的孤军哀悼——肇庆丢了,梧州也丢了,广西全境都在清军的兵锋之下。一个流亡朝廷的崩溃从来不只是军事上的失败,它意味着任何一块孤立的抵抗根据地都无法在失去战略纵深的情况下长期存活。舟山的教训不是清军太强,而是鲁监国政权从始至终都没有得到过来自其他抗清力量的有效策应。当清军集中兵力围攻舟山时,郑成功的舰队停在厦门按兵不动,永历朝廷在广西自顾不暇,湖广前线的大西军余部正在与清军主力周旋。
舟山覆灭的消息三个月后才抵达梧州。那时,朱由榔的朝廷已逃离梧州,奔向南宁。肇庆失守,梧州沦陷,广西全境暴露于清军兵锋之下——无人有暇哀悼东南那支孤军。流亡朝廷的崩溃从来不止于军事失败;它揭示了一个根本事实:任何孤立的抵抗根据地,一旦失去战略纵深,便无法长期存活。舟山的教训,并非清军太强,而是鲁监国政权自始至终未能获得其他抗清力量的有效策应。当清军围攻舟山时,郑成功的舰队停泊厦门,永历朝廷在广西自顾不暇,湖广前线的大西军余部正与清军主力周旋。每一支力量都在自保,每一支援助都无从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