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宝庆退师与将帅相疑
衡州城外三十里,李定国大营的炊烟在寒雨中飘摇不定。这是永历七年的正月,距离衡州大捷不过三个月,距离桂林大捷不过半年。营寨外的山道上,运粮的民夫队伍稀稀拉拉,与前年秋冬时节人喊马嘶的景象判若云泥。
军需官呈上的账册墨迹未干,字字都在诉说同一个困境:存粮只够维持十二日,火药尚余三成,箭矢损耗过半而补充不及。更致命的是,从贵阳方向运来的军饷和粮草,自去年十一月起便时断时续,到了腊月,干脆彻底断绝。
营帐内,李定国俯身看着摊开的湖广舆图,手指从衡州向北移动,划过湘潭、长沙,最终停在岳州。那是他原计划在这个春天要收复的地方。尼堪已死,清军在湖广的八旗主力遭受重创,眼下正是乘胜北进的最好时机。
但舆图上那些标注着粮道和驿站的线条,此刻却像一根根绞索,勒住了他所有用兵的意图。“王爷,”中军官掀帘进来,浑身湿透,“宝庆方面来报,冯双礼部已于昨日拔营东去,说是奉了秦王殿下的军令,调往辰州防秋。”
李定国抬起头,营帐内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冯双礼,那是孙可望安插在他侧翼的一支偏师,名义上归他节制,实际上只听贵阳的号令。现在连这支牵制的兵力也撤走了,他右翼的宝庆防线就此洞开。他没有发怒,只是问:“催粮的人回来了吗?”
中军官摇头:“贵阳行营那边说,各府州县去岁秋粮尚未解齐,叫我们再等些时日。”
再等些时日。李定国记得清楚,去年十月他上疏请求增拨粮饷时,得到的答复是“正在筹措”;十一月再催,答复变成“已饬有司速办”;十二月第三次遣使,连答复也没有了,使者在贵阳等了半个月,连秦王的面都没见上。而就在这“再等些时日”的几个月里,清廷已经完成了应对西南危局的部署调整——接替尼堪的贝勒屯齐率领八旗精锐兼程南下,湖广总督祖泽远正在武昌集结各路绿营,整个中原的清军都在向湖南调动。---
就在这“再等些时日”的几个月里,清廷已经完成了应对西南危局的部署调整——接替尼堪的贝勒屯齐率领八旗精锐兼程南下,湖广总督祖泽远正在武昌集结各路绿营,整个中原的清军都在向湖南调动。而就在去年,李定国率步骑八万东征,军纪严明,不杀人、不放火、不奸淫、不宰耕牛、不抢财货,连克沅州、靖州、武冈、宝庆,更在桂林阵斩定南王孔有德,于衡州伏杀敬谨亲王尼堪,五个月内“两蹶名王”,天下震动。如今,这席卷湖广的雷霆之势,却因后方的掣肘而难以为继。
贵阳,秦王府。这座府邸在短短两年间已经扩建了三次。从最初占据原贵州巡抚衙门,到吞并相邻的布政使司署和按察使司署,再到拆除周边民居另建新殿,其规模早已超越了永历朝廷所在的安龙行宫。府门前那对石狮是从云南运来的汉白玉,正殿的楠木梁柱采自黔东深山的千年古木,就连偏厅的窗棂都雕着只有王府才能使用的五爪龙纹。
孙可望坐在正殿的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刚从湖南前线送回的塘报。塘报上详细记录了李定国部在衡州外围与清军小股部队的几次接触,斩获不多,但李定国的名字又一次被前线的将士们传颂。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桂林、衡州两场大捷之后,李定国的威望在军中如日中天,那些从云南带出来的老弟兄们提起“二将军”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他极度不安的敬重。“殿下,”幕僚马兆羲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这是李将军本月第三次发来的请粮文书。”
孙可望没有接,只是用眼角扫了一眼那叠文书:“放那儿吧。”
马兆羲将文书放在案角,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殿下,衡州前线确实缺粮,若是再不接济,恐怕——”
“恐怕什么?”孙可望打断他,“恐怕他李定国打不了胜仗?他打了那么多胜仗,怎么还要问我要粮?桂林缴获的粮饷呢?衡州缴获的呢?尼堪的中军大营里难道没有存粮?”
“那些缴获,”马兆羲斟酌着措辞,“据李将军的来文说,大部分都分给了当地百姓和随军民夫,剩下的支撑到腊月便已耗尽。”
孙可望冷笑一声:“分给百姓?好一个爱民如子的李将军。”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南舆图前,“你来看,他李定国现在占着衡州、永州、郴州,半个湖南都在他手里。这些地方的赋税呢?粮草呢?为什么不就地征调?非要千里迢迢从贵州运过去?”
“湖南连年兵祸,民间确实——”
“够了。”孙可望转过身,“我不是不给他粮,是要他明白一个道理:大西军的家底是从云南带出来的,不是你李定国一个人打下来的。他要粮,可以,让他把衡州、永州的兵权交出一部分来。冯双礼的兵我已经调走了,告诉他,想要援军,就把他麾下的象队和火器营调回贵阳。”
马兆羲沉默了。他当然听得懂这番话的真正含义:这不是后勤问题,是权力问题。李定国在湖南打得越好,威望越高,孙可望就越不能容忍。大西军只能有一个核心,这个核心只能是贵阳秦王府,而不能是衡州前线任何一个功高震主的大将。黄宗羲后来痛惜地写道:“逮夫李定国桂林、衡州之捷,两蹶名王,天下震动,此万历以来全盛之天下所不能有,功垂成而物败之,可望之肉其足食乎!”这功败垂成的种子,此刻已在贵阳深埋。
永历七年二月初三,宝庆。清军贝勒屯齐的大军已经越过洞庭湖,前锋直逼长沙。
而此刻李定国的主力正分散在衡州至宝庆一线数百里的防区内,兵力单薄,粮草匮乏,根本无法集中迎敌。更糟的是,由于冯双礼部的撤离,宝庆北面的门户已经洞开,清军可以绕过衡州正面,直插李定国的侧后。
宝庆城内的守将靳统武是李定国的老部下,他派人送来的急报措辞焦灼:城中存粮不足十日,火药仅够一次守城之用,而清军前锋已在城北六十里处出现。如果主力不能在三日内赶到增援,宝庆必失。
李定国接到急报时,正在衡州大营与诸将商议军情。帐中诸将看罢急报,无不愤懑。总兵高文贵拍案而起:“王爷,咱们在这里跟清狗拼命,后方却断咱们的粮、撤咱们的兵,这仗还怎么打!”
“住口。”李定国喝止他,但语气里并无真正的怒意。他环视帐中诸将,这些跟着他从云南一路打出来的老弟兄们,脸上写满了相同的困惑和愤怒。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在桂林城下血战孔有德时,后方源源不断地运来粮饷火药;为什么在衡州城外设伏击杀尼堪时,孙可望还派来了援军;而现在,当他们需要扩大战果、稳固湖南防线时,所有的支持却突然消失了。
李定国明白。他太明白了。桂林大捷之前,他只是大西军中的一员战将,虽然能打,但地位在孙可望之下;
衡州大捷之后,他成了天下皆知的名将,“两蹶名王”的战绩让清廷震动,让南明朝野振奋,也让贵阳秦王府里那位秦王殿下坐立不安。在孙可望看来,一个太能打的李定国,比十个尼堪更危险。
“传令,”李定国站起身,“靳统武死守宝庆,不得后退一步。高文贵率本部三千人马即刻驰援,务必在清军合围之前进入宝庆。其余各部收缩防线,向衡州集结。”
“王爷,”军需官迟疑道,“高总兵的三千人,路上要吃要喝,可咱们的存粮——”
“把营中的存粮拨一半给高文贵带走。”李定国说,“剩下的,按每日半斤的量配给,能撑多久算多久。”
帐中一片沉默。每日半斤,那是连民夫都不如的口粮标准。这些在桂林城下、衡州城外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如今竟然要饿着肚子打仗。---
贵阳秦王府的议事厅里,另一场“战争”正在进行。孙可望召集了手下的主要文官武将,商议的不是如何支援湖南前线,而是如何应对李定国日益膨胀的“野心”。参与密议的有中书舍人方于宣、提学道马兆羲、以及掌握兵权的白文选、冯双礼等将领。方于宣是孙可望最倚重的谋士之一,他率先开口:“殿下,李定国在湖南收买人心,擅自减免赋税,将缴获的钱粮分给百姓,又私自委任州县官吏,这些行为已经超出了他作为一方统帅的权限。长此以往,湖南百姓只知有李将军,不知有秦王殿下。”
白文选皱了皱眉,他是大西军的老将,与李定国并肩作战多年,对方于宣这套说辞并不完全认同:“方先生此言差矣。定国在前线打仗,委任几个州县官、减免一些赋税,都是为了稳定地方、筹措军需,谈不上什么收买人心。”
“白将军,”方于宣微微一笑,“那冯双礼将军的兵权被秦王殿下收回时,李定国为何抗命不从?他口口声声说冯部是抵御清军的重要力量,可实际上,他是想把冯将军的兵马也吞并到自己麾下吧?”
白文选不再说话。他知道这不是讲道理的时候。在秦王府的议事厅里,道理从来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秦王殿下的意志。而孙可望的意志已经很明确了:要借粮饷和兵权这两根绳索,勒住李定国的脖子。“传我的令,”孙可望最终拍板,“命李定国将衡州、永州防务移交冯双礼,率本部回师贵阳休整。湖南战事,由本王亲自调度。”
这道命令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要你换一个地方打仗,是要你交出兵权,回来当个闲人。如果李定国不从,那就是抗命;如果李定国从了,那他在湖南打下的所有根基都将拱手让人。
议事结束后,白文选走出秦王府,贵阳的春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云南的时候。
那时大西军初入滇黔,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和他,四个人还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议事。那时的孙可望虽然专权,但至少还顾及兄弟情分;那时的李定国虽然善战,但从无凌驾于他人之上的野心。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永历朝廷册封孙可望为秦王之后?是桂林、衡州两场大捷让李定国声名鹊起之后?还是他们发现,抗清的大旗之下,其实容不下两个权力中心的时候?---
永历七年二月十五,宝庆城外。高文贵的三千援军终究没能赶到。他们在距离宝庆还有四十里的地方遭遇了清军主力,激战半日,折损过半,被迫退回衡州。而宝庆城内的靳统武部,在坚守了十一天之后,弹尽粮绝,城池陷落。城破的消息传到衡州大营时,李定国正在看军需官送来的最后一份存粮清单。清单上写着:现存米三百二十石,豆八十石,盐五十斤。按全军一万二千人计算,每日耗粮约四十石,这些存粮最多还能支撑八天。八天。八天后,不用清军来攻,他的部队自己就会溃散。“王爷,”中军官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贵阳来人了。”
来的是一名秦王府的参将,带着孙可望的亲笔手令。手令的内容与之前密议的决定一致:命李定国交出湖南防务,率本部回贵阳。李定国看完手令,沉默了很长时间。帐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帐篷上的声音沉闷而持续。他终于开口:“请回禀秦王殿下,定国遵命。”
参将退出后,帐中只剩下李定国和几个心腹将领。高文贵刚从宝庆败退回来,身上还带着伤,他红着眼睛问:“王爷,咱们就这么认了?”
“不认又能怎样?”李定国反问,“在这里跟清军拼个鱼死网破,然后让贵阳那位坐收渔利?还是抗命不回,让大西军自相残杀?”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知道,无论选择哪一条路,结果都是输。拼死抗清,输的是自己;抗命不从,输的是整个西南抗清大局。“传令全军,”李定国站起身,“明日拔营,退往广西。”
“广西?”高文贵愣住了,“王爷,咱们在湖南打了这么久,就这么放弃了?”
“不是放弃,是保存实力。”李定国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清军势大,宝庆已失,衡州无险可守。与其在这里被包围歼灭,不如退入广西休整补充。广西多山,地形对我们有利,而且——”他顿了顿,“那里离贵阳远一些。”
离贵阳远一些。这句话里的苦涩,帐中诸将都听得懂。不是离清军远一些,是离贵阳远一些。既然后方比前线更危险,那就只能躲得远一点。---
永历七年三月初,李定国率部撤离衡州。撤退的过程比预想中更艰难。不是因为清军的追击——屯齐的主力还在长沙一带集结,尚未南下——而是因为缺粮。部队从衡州出发时,存粮已经耗尽,沿途州县又无粮可征,士兵们只能靠野菜和尚未成熟的庄稼充饥。掉队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是饿倒的,有些是趁机逃回家的,还有一些被当地的土匪武装截杀。
路过永州时,李定国命令部队停下来休整两天。永州是他去年攻克的地方,城中还有一些存粮,百姓们还记得这位减免赋税、分发缴获的将军。听说李定国的部队缺粮,不少百姓主动送来粮食和衣物,虽然不多,但足够让部队支撑到广西边境。
临行前,永州知府来送行。这位知府是李定国去年委任的,此刻他面色凝重:“王爷此去广西,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王爷在湖南的根基,是拿将士们的血换来的。如今一退,这些地方就全归了清军。将来再想打回来,恐怕比今日更难。”知府顿了顿,“而下官最担心的,还不是清军。”
李定国看着他:“你担心什么?”
“下官担心的是,王爷此番退入广西,秦王殿下会不会以为王爷是在拥兵自重、另立山头?到那时,恐怕就不是断粮撤兵这么简单了。”
李定国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这个风险。广西毗邻安南,地势险要,物产丰饶,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像当年的瞿式耜那样,在广西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但那样一来,他与孙可望之间的裂痕就再也无法弥合,大西军的内部分裂将不可避免。可不退广西又能怎样?留在湖南饿死?还是回贵阳束手就擒?他翻身上马,对知府说:“替我守好永州城。等我回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还能兑现。---
贵阳秦王府里,李定国撤往广西的消息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方于宣喜形于色:“殿下果然料事如神。李定国不敢抗命回贵阳,却又舍不得交出全部兵权,便选了广西这个折中的去处。这正是他心怀异志的明证。”
白文选忍不住开口:“方先生,定国在湖南已经撑不下去了。宝庆失守,粮草断绝,不退广西难道等死?你不能把什么都说成是异志。”
“白将军,”方于宣不紧不慢地回应,“如果只是粮草问题,他为什么不向殿下请罪认错、请求支援?反而自作主张退往广西?殿下才是大西军的主帅,他李定国眼里还有殿下吗?”
孙可望抬手制止了两人的争论:“不必争了。李定国既然去了广西,就让他待在广西好了。”他转向冯双礼,“双礼,你立即率部进入湖南,接管衡州、永州等地的防务。记住,这些地方是本王从清军手里夺回来的,不是他李定国让给你的。”
冯双礼领命而去。白文选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荒谬感。清军还在长沙虎视眈眈,而贵阳的注意力却全在如何瓜分李定国留下的地盘上。仿佛真正的敌人不是北方的清廷,而是那个在桂林和衡州打了胜仗的自己人。---
永历七年四月,李定国率部抵达广西柳州。部队从出发时的一万二千人,沿途收容了一些被打散的湖南明军残部,到柳州时反而增加到一万五千人左右。但这些士兵的状态令人担忧:长期缺粮导致体力严重下降,许多人患上了痢疾和疟疾,军械损耗严重而得不到补充。
柳州城里的情况也不乐观。广西经过这些年的战乱,早已残破不堪。虽然不像湖南那样直接处在清军兵锋之下,但地方凋敝、人口锐减、赋税枯竭,根本供养不起一支上万人的军队。
李定国在柳州知府衙门设立了临时行营,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南宁、梧州等地筹措粮饷。但广西各府州县大多控制在地方土司和残余明军将领手中,这些人对李定国的到来态度暧昧:既不敢公然抗拒这位“两蹶名王”的名将,也不愿把自己的钱粮拿出来供养一支不属于自己派系的军队。
派去南宁的人回来了,带回当地土司的一句话:“李将军要粮,可以,但要拿官位来换。”派去梧州的人也回来了,带回了当地守将的条件:“只要李将军肯替我们挡住清军,粮饷好商量。”
李定国把这些回复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他终于明白,离开了孙可望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是——不是因为他没有能力,而是因为整个西南抗清阵营的权力结构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大西军的根基在云南,钱粮兵源都来自云南,而云南牢牢控制在孙可望手中。他李定国在前线打得再好,只要孙可望掐断后勤补给线,他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这不是个人的恩怨问题,这是结构性的困局:一个军阀化的政权,注定只能有一个权力中心。任何试图在这个中心之外建立功业的人,都会被视作威胁而遭到压制。---
安龙,永历朝廷所在地。这座黔西南的小城,名义上是南明的都城,实际上只是一座被群山包围的偏远州城。朱由榔在这里已经住了两年多,朝廷的规模比在肇庆时缩小了许多,但派系斗争却一样不少。
李定国退往广西的消息传到安龙时,朝臣们反应不一。有人担忧湖南得而复失会让清军重新逼近贵州;有人窃喜李定国受挫可以遏制武将专权的势头;更多的人则在盘算这件事对自己派系的影响——李定国失势了,孙可望的权势就更大了,这对朝廷是福是祸?
朱由榔坐在简陋的行宫里,听着大臣们各执一词的议论,始终没有表态。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场合保持沉默。过去七年的流亡生涯教会他一件事:在这个朝廷里,他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握有兵权的人想做什么。
孙可望想做什么?他想做真正的皇帝。这一点朱由榔心知肚明。秦王府的规格早已超越了任何臣子的本分,孙可望发布的命令被称为“秦王令旨”,其权威甚至超过了朝廷的圣旨。去年有个御史弹劾孙可望僭越,结果第二天就被秦王府的人带走,从此下落不明。
李定国想做什么?朱由榔不太确定。从战绩上看,李定国是南明最能打的将领;从行为上看,他也确实在认真抗清。但朱由榔不敢完全信任他——毕竟他也是大西军出身,与孙可望同出一源。这个流亡朝廷的悲剧在于:它既离不开大西军的武力保护,又无法真正驾驭这支军队;它既需要李定国这样的战将来抵御清军,又害怕武将势力的膨胀会威胁皇权;它既知道孙可望专权跋扈早晚会成为祸患,又没有力量去制衡他。朱由榔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传旨给秦王,请他妥善处置湖南军务。”
这句话没有任何实质内容,只是把皮球踢回给了孙可望。而孙可望根本不需要这道圣旨来赋予他处置湖南军务的权力——他已经在做了。---
永历七年的夏天,西南局势发生了微妙而致命的变化。在湖南,冯双礼接管了李定国留下的部分防区,但他既没有李定国的军事才能,也没有足够的兵力来抵御清军的进攻。屯齐率领的清军趁明军换防混乱之际,连续攻占了衡州外围的多处据点,冯双礼节节后退,湖南的地盘一天天缩小。
在广西,李定国艰难地重建部队。他从广西西部招募了一批新兵,又派人去广东联络当地的抗清武装,试图打通一条通往沿海的通道——如果能与福建的郑成功取得联系,两股力量或许可以形成呼应之势。但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和钱粮,而这两样东西他都很缺。
在贵阳,孙可望正在享受权力的快感。李定国的退却让他证明了一个道理:在大西军的体系里,没有人可以挑战秦王的权威。他开始更加肆无忌惮地扩充自己的势力,不仅牢牢控制着云南和贵州的军政财权,还把手伸向了四川和湖南。在安龙,永历朝廷像一个被遗忘的影子。
朝臣们还在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争论不休——今年的科举要不要举行、某位官员的品级该不该提升、某道圣旨的措辞是否得体——而真正的权力运作早已与他们无关。
这四幅画面同时存在于顺治十年(永历七年)的西南大地上,构成了一幅荒诞而悲凉的图景:抗清力量的内核正在腐烂,而外部的压力却在不断加大。清廷已经从两年前的惊慌中恢复过来,开始调集更多的兵力投入西南战场。屯齐的八旗军、祖泽远的湖广绿营、尚可喜的广东兵马,正在从三个方向对南明残余势力形成合围之势。而南明内部,孙可望和李定国之间的裂痕不但没有弥合,反而在不断加深。
李定国退往广西后,孙可望不但没有反思自己断粮撤兵的责任,反而认为这是李定国“拥兵自重”的开始。他派往广西的探子不断送回报告,说李定国在招兵买马、联络广东、扩充地盘——这些报告有的是事实,有的是夸大,有的干脆是编造,但孙可望全都信以为真。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
永历七年八月,柳州行营。李定国接到了广东方面的回信。信是广东抗清义军首领送来的,他们表示愿意与李定国合作,共同对抗清军。但合作的前提是:李定国必须率部进入广东,与他们并肩作战。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进入广东意味着彻底脱离孙可望的控制范围,意味着大西军事实上的分裂;但不进入广东,他的部队困守广西西部贫瘠之地,迟早会被清军消灭或孙可望吞并。
幕僚们争论激烈。有人主张接受广东方面的邀请,先保存实力再图发展;有人建议向孙可望低头认错,换取重新合作的机会;还有人提出干脆率部进入安南,避开清军和孙可望的双重压力。李定国听着这些争论,始终没有表态。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条从广西通往广东的路线——如果走这条路,他会经过梧州、肇庆,最终抵达广州外围的新会一带。那里是清军控制的核心区域,也是郑成功水师能够抵达的地方。如果能与郑成功会师,两股最强大的南明力量合流,或许还能在广东打出一片天地。
但这个计划需要太多的前提:需要郑成功按时出兵,需要广东义军的配合,需要清军不提前发现他们的动向,更需要——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清军在湖南的进展比预期更快。冯双礼已经放弃了衡州,退守武冈;屯齐的前锋正在向贵州边境逼近;尚可喜的广东清军也在集结,准备扫荡粤西的抗清武装。如果他再不做出决定,就会被三路清军合围在广西西部这片贫瘠的山区里。“传令,”李定国终于开口,“全军准备向广东方向开拔。”
这个决定改变了一切。它意味着李定国选择了独立于孙可望之外的道路,意味着大西军的分裂从暗中走向公开,也意味着南明最后一次战略反攻的势能从内部被彻底瓦解——因为无论李定国在广东打出什么局面,只要孙可望还在贵阳掣肘,西南抗清阵营就永远无法形成真正的合力。---
贵阳秦王府里,孙可望接到了李定国准备进军广东的密报。“果然不出所料。”他把密报扔在案上,“他李定国是要另立门户了。”
方于宣趁机进言:“殿下,李定国若在广东站稳脚跟,必然会与福建的郑成功勾结,到那时他们东西呼应,殿下的处境就危险了。”
孙可望冷笑:“广东?他打不下来的。”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屯齐在湖南,尚可喜在广东,他的兵力不过万余人,又没有水师配合,凭什么打广东?”
“可是殿下,”方于宣说,“万一他真的与郑成功会师——”
“郑成功?”孙可望打断他,“那个海贼?他连漳州都打不下来,还指望他来广东?”他挥了挥手,“不必管他。让他去广东碰个头破血流,到那时他就会知道,离了本王,他什么都不是。”
这番话暴露了孙可望最致命的盲点:他不是看不到清军的威胁,而是他认为李定国对他的威胁比清军更大。在防清与防李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这不是愚蠢,这是军阀化政权的必然逻辑:在一个权力结构建立在个人武力和地盘控制之上的体系里,内部的挑战永远比外部的敌人更可怕。清军来了可以谈判、可以投降、可以逃跑;但如果内部的竞争者坐大,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孙可望不是不知道这个逻辑会带来什么后果——大西军内部分裂,西南抗清力量削弱,清军各个击破——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从他开始猜忌李定国的那一刻起,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越猜忌越压制,越压制越反抗,越反抗越猜忌,直到彻底决裂。---
永历七年九月,李定国率部从柳州出发,向广东方向进军。部队出发前,他在柳州城外举行了简单的誓师仪式。一万五千名将士列阵而立,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李定国骑在马上,从阵前缓缓走过,看着这些跟随他从云南打到湖南、又从湖南退到广西的老兵们。他们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和疲惫,但眼神里还有光。那是相信跟着李将军就能打胜仗的光,那是相信抗清事业还有希望的光,那是相信他们的牺牲不会被辜负的光。李定国在阵前停下,高声说:“弟兄们,我们去广东。”
他没有说去广东干什么,没有说为什么要放弃湖南,没有说贵阳那边发生了什么。这些都不需要说,将士们心里都明白。队伍出发了。一万五千人的队伍,带着有限的粮草和弹药,沿着西江向东行进。他们的目标是广东新会,那里是清军在广东的重要据点,也是郑成功水师能够抵达的地方。这是一场赌博。赌郑成功会按时出兵,赌广东义军能提供支援,赌清军来不及调集重兵,赌老天爷还愿意给南明一次机会。但这场赌博从一开始就蒙着沉重的阴影:即便赌赢了,西南和东南两股力量成功会师,又能怎样?孙可望还在贵阳,还在掌控着云南和贵州的钱粮兵源,还在把防李放在防清之上。只要这个结构不变,任何一次战术胜利都无法转化为战略优势,任何一个翻盘的机会都会被内部消耗殆尽。队伍渐渐远去,柳州城外的山峦在秋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前方是广东水网地带的未知战场,身后是湖南沦陷的既成事实,而头顶上,永历七年的天空阴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放晴的迹象。
李定国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那是贵州,是安龙,是永历皇帝所在的地方,也是孙可望掌控一切的地方。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大西军的分裂就再无挽回的可能;他也知道没有了后方的支持,广东之战凶多吉少;他更知道即便打赢了广东之战,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南明政权结构性崩溃的命运。但他还是走了。因为留下来只有一条路:被孙可望慢慢勒死,或者被清军慢慢困死。走出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哪怕这一线生机渺茫得像秋雨中的炊烟,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大军东去的烟尘渐渐消散,柳州城恢复了往日的沉寂。而在数百里外的贵阳,孙可望正在秦王府里宴请宾客,觥筹交错间,没有人提起那个正在远去的将军,也没有人意识到,他们刚刚亲手掐断了南明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只有那些在前线流过血、饿过肚子、看着战友倒下却等不来援军和粮草的士兵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没有话语权,他们的遭遇不会被写进秦王府的塘报,他们的牺牲不会出现在朝廷的奏疏里,他们的愤怒只能默默吞下,化作行军的脚步和紧握的刀枪。
这支队伍消失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带着一个王朝最后的军事资本,走向一场注定先天不足的远征。而在他们身后,西南的裂痕正在迅速扩大,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将南明残余的生命力一点一点地放干——不是因为清军不可战胜,而是因为这个政权已经丧失了战胜任何敌人的能力:不是兵力不够,不是粮草不足,而是那些掌握权力的人,已经不再把抗清当作第一要务了。南明残余力量在顺治九年迸发出的反攻能力,足以让清廷震动,甚至让北京一度讨论是否要放弃南方部分省份。但这份能力从未被整合成一个整体。它被切分成西南与东南两块,各自为战,各自消耗,最终被清廷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当清军调整了战略、集结了新的兵力时,南明的内部已经开始走向下一次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