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交水决裂与西南倾覆

安龙城里的密使出发时,身上带着一道缝在衣缝里的密旨。从安龙到昆明,六百余里山道,他每过一个关隘都要被孙可望的兵卒盘查,每进一处驿馆都有人暗中盯着他的行囊。那道密旨上写的不是国家大事,是求救。永历帝朱由榔在安龙深宫之中,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卑微的措辞,恳求李定国率军前来,将他从孙可望的软禁中解救出去。

厦门岛上,郑成功在鼓浪屿的水师操场上刚刚检阅完新造的大青船。船身长三十余丈,炮位十六门,水手三百人,龙骨用的是闽北深山里的百年杉木。

他身后的案桌上摊开着一份奏报——不是呈给永历帝的,而是永历帝的使者从安龙辗转送来请他过目批示的。郑成功提起笔,在那份奏报上批了两个字:“钦此”。

他不是皇帝,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是皇帝,但他用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厦门的船坞里,工匠们还在赶造新船,锤击声和锯木声在海风中传出很远,船坞尽头堆着从日本运来的硫磺,从暹罗运来的铁料,从吕宋运来的铜锭。

这些货物不是进贡来的,是郑氏海商买来的,用的是郑氏商船在海上跑出来的利润。郑成功不需要向安龙朝廷要一文钱,他只需要安龙朝廷给他一个名分——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这个名分,朱由榔给了,孙可望也捏着鼻子认了,因为谁都清楚,郑成功的钱粮和兵马,谁也没法真的指挥。

这是永历十年(1656年)的春天。距离张献忠战死在凤凰山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距离孙可望与李定国在云南共同建立四王政权也已经过去了九年。

大顺三年末(1647年初),张献忠战死,李定国与孙可望率大西军余部南走綦江,先入贵州,后借云南沙定洲之乱进入昆明,当年与孙可望等一同称王,建立政权。孙可望称平东王,李定国称安西王,统五万兵众,刘文秀称抚南王,艾能奇称定北王。四王分统部众,在云贵高原上重新立住了脚跟。

九年后,四王之中,艾能奇早已战死,刘文秀在孙可望的猜忌中郁郁不得志,而李定国和孙可望之间那道九年前就有了的裂痕,如今已经裂成了万丈深渊。安龙城里的朱由榔等不起,李定国等不起,孙可望也等不起。

孙可望在安龙的日子,像坐在一口慢慢煮沸的锅里。永历九年秋天,他截获了安龙朝廷试图联络李定国的密使,密使身上搜出的那份密旨,措辞之卑微,令孙可望读完之后沉默了许久。朱由榔在密旨里称李定国为“社稷之臣”,称孙可望为“权臣”,称自己的处境为“待毙”。孙可望不是不知道朱由榔恨他,但读到“待毙”二字时,他还是觉得脊背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座城里扮演的角色,已经和当年的曹操、董卓没有任何区别。区别只在于,曹操和董卓成功了,而他还没有成功。

他还没有成功,是因为李定国还活着,刘文秀还活着,那些不肯臣服于他的将领们还活着。

他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在他被朱由榔的求救信引来李定国之前,他必须先发制人。

永历十年正月,孙可望在安龙召集亲信将领,宣布了一个决定:他要亲率大军,进攻云南,消灭李定国。

他在军帐里摊开一张地图,手指从安龙向西划去,划过贵州西部的重重山岭,停在云南曲靖的位置上。

他说,李定国的兵力不过三万,而他的主力有十万之众,只要全军压上,三个月之内,就可以把李定国从云南彻底抹掉。

他的亲信将领们高声应和,但孙可望注意到,帐中角落里,有几个将领的应和声明显慢了半拍。他记住了那几个人。

孙可望的十万大军,是大西军余部最后的家底。这支部队从崇祯年间起,跟着张献忠转战南北,从陕西打到四川,从四川打到云南,恶战无数,精锐犹存。

军中老卒,有的从少年打到了中年,有的从士兵打到了将领,他们身上带着大西军特有的印记:打仗不怕死,但兄弟之间不能动手。张献忠在世时,常说一句话,大西军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家兄弟。

这句话,孙可望忘了,李定国没忘,刘文秀没忘,军中的老卒们没忘。但孙可望以为他们忘了,他以为他手下的十万大军,会跟着他,去打他们昔日的兄弟。

李定国在云南,不是没有准备。永历九年秋天,他就收到了安龙朝廷的密报,知道孙可望要动手。

他派出的探子从贵州送回来的情报越来越详细:孙可望在贵阳调集粮草,在安顺集结兵力,在普安州设置前敌大营。李定国看着这些情报,心里清楚,这一仗,他不能不打了。他给刘文秀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兄若不来,弟必死矣。”刘文秀接到信,当天就点齐本部兵马,从昆明出发,向曲靖方向急行军。刘文秀的部队走得很快,六天走了四百里,赶到曲靖时,李定国的部队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两人见面,没有寒暄,李定国只说了一句话:“兄来了,弟就放心了。”刘文秀说:“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些。”

交水,在云南曲靖府境内,是一片夹在群山之间的狭长河谷。河水从北向南流,两岸是缓坡,坡上是农田,田里种着春麦,正月里还没返青,远远望去是一片枯黄。李定国把防线设在了交水北岸,他将主力部署在河谷两侧的高地上,正面留出缺口,诱孙可望的部队深入河谷,然后两翼夹击。这个阵型,是当年张献忠打四川时用过的,李定国记得很清楚,刘文秀也记得,他们手下的老兵们更记得。

但孙可望忘了,他以为他能用十万大军压垮李定国的三万疲兵,他忘了,李定国这三万疲兵,是大西军中最能打的那一部分。

永历十年二月,孙可望的大军从安顺出发,向云南推进。他的部队号称十万,实则八万,但八万这个数字,在当时的西南战场上,依然是压倒性的兵力优势。

孙可望的进军路线,是从普安州进入云南,过亦佐县,直扑曲靖。这一路,他走得很快,全军上下都弥漫着一种近乎盲目的自信。

孙可望在行军途中对将领们说,李定国不过是螳臂当车,等大军到了交水,一鼓作气就可以把他碾碎。

他的将领们纷纷附和,说秦王天威,李定国哪里是对手。但附和的将领里,有人在夜里偷偷跟自己的亲兵说,这一仗,他们不想打。不是怕死,是不想打自己人。

交水之战,在二月十八日打响。孙可望的前锋抵达交水南岸,发现李定国的部队已经在北岸列阵。孙可望站在高处,用千里镜看了对面的阵型,冷笑一声,说李定国这是摆了个死阵,正面弱,两翼强,他一冲就可以从正面突破。他没有想到,李定国摆这个阵,就是让他冲。

孙可望下令,前锋渡河,强攻正面。他的前锋部队踩着冰冷的河水冲到北岸,果然没有遇到强硬的抵抗,李定国的正面防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

孙可望大喜,下令全军压上,他亲率中军渡过交水,向河谷深处推进。他的部队越走越深,两边的山坡越来越陡,坡上的农田里,春麦在风中轻轻摇晃,一切都显得很安静。

然后,号炮响了。不是一声,是三声,从河谷两侧的高地上同时响起。号炮响过之后,埋伏在山坡后面的李定国部队从两翼倾泻而下,像两把铁钳,一下子夹住了孙可望的中军。

孙可望的部队正在河谷中拥挤着向前推进,忽然发现两侧山上全是喊杀声,他们的队形瞬间就乱了。

更要命的是,有人在高处喊话,喊的不是杀敌,而是招降。喊话的人是大西军的老卒,他们用四川话喊,用陕西话喊,喊的是“兄弟不打兄弟”“大西军不打大西军”“反对秦王,拥护晋王”。这些喊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了孙可望部队的心里。

那些从陕西打到四川、从四川打到云南的老卒们,忽然发现,他们对面的人,是他们的同乡,是他们的旧部,是他们曾经一起啃过树皮、一起闯过难关的兄弟。

第一个倒戈的,是孙可望麾下的前锋将领白文选。白文选在交水北岸,刚刚突破李定国的正面防线,正在追击溃散的敌军,忽然听到两侧山上喊话,他停下马,用千里镜看了半天,然后对身边的亲兵说了一句话:“前面是安西王的人马。”安西王,是李定国昔日的封号,白文选是大西军的老将,他管李定国还是叫安西王。

他这句话说完,亲兵们就懂了。白文选下令,全军停止追击,调转方向,从侧翼向孙可望的中军发起冲击。

他不是在打李定国,他是在打孙可望。他的部队没有犹豫,因为他的部队里,大西军的老卒占了多数,这些老卒,谁也不想打自己人。

白文选倒戈之后,孙可望的右翼也开始动摇。右翼的将领是冯双礼,也是大西军的老将。冯双礼在河谷里,看到白文选的旗帜忽然转向,从向北变成了向南,他知道白文选反了。

他犹豫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下令,全军停止前进,原地待命。他的部下问他,待命是什么意思。冯双礼说,待命就是不打。他的部下又问,那秦王问起来怎么办。冯双礼说,打了再问,就晚了。他这话说得含糊,但他的部下都听懂了。

冯双礼的部队,就在河谷里停了下来,任由孙可望的中军在前面被李定国的两翼夹击,一步也不往前挪。

在倒戈与停滞之间,战场上的旗帜开始混乱。孙可望的部队,原本用的是统一的旗号,但白文选下令倒戈的那一刻,他的部队拔掉了孙可望的旗帜,换上了李定国的旗号。这个动作,在战场上像传染病一样蔓延开来。

先是前锋部队开始拔帜易帜,接着是右翼的部队,然后是左翼,最后连中军的士兵也开始犹豫要不要拔掉自己身后的旗帜。

一个孙可望的亲兵后来回忆,他看见一个老卒,把自己的旗帜从旗杆上扯下来,踩在脚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旗,挂在旗杆上升起来。那是大西军当年的老旗,是张献忠在世时用的旗号,旗上满是褶皱,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但那个老卒把它升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情。

孙可望在交水河谷里,眼睁睁看着他的十万大军一块一块地瓦解。白文选反了,冯双礼不动了,左翼的部队被李定国围住了,正面的部队被刘文秀压住了。他站在中军的将旗下,手里的千里镜已经放了下来,因为不需要看了,他能看到的,全是他不想看到的。他的亲兵们围在他身边,脸色铁青,谁也不敢说话。

孙可望忽然转身,对他身边的亲兵统领说了一句话:“收拢部队,我们走。”亲兵统领问,往哪里走。孙可望说,往东走,回贵州。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像是他已经知道,他这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孙可望从交水战场上退出时,带走的部队不足三千人。他的十万大军,有的阵前倒戈,有的原地溃散,有的被李定国收编,有的在混乱中逃进了深山。

白文选、冯双礼等将领,率部归顺李定国,他们在交水河谷里,当着数万将士的面,向李定国单膝跪地,口称“晋王”。

李定国扶起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不是我要打这一仗,是秦王逼我打的。”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知道,这一仗他赢了,但大西军输光了。大西军最后的家底,在交水河谷里自己打自己,打光了。

那些从陕西带来的老卒,那些跟着张献忠打过天下的精锐,如今不是阵亡,就是离散,剩下的,也元气大伤。

李定国站在交水北岸的高地上,看着脚下这片刚刚结束战斗的河谷,河谷里到处是丢弃的刀枪、散落的旗帜和倒卧的马匹。

春麦还没有返青,枯黄的田地里,染上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败退与追击在交水河谷里交错进行。

孙可望的残部在撤退途中,不断遭到李定国部队的追击,也不断遭到沿途百姓的袭击。

那些百姓,在孙可望统治贵州时,被他征粮、征夫、征银,早已恨他入骨。如今听说秦王打了败仗,沿途的村寨纷纷组织起来,用竹矛、木棍、石头,袭击溃散的残兵。

孙可望的残部,在交水到普安州的路上,又损失了将近一半的人马。有的被李定国的追兵截杀,有的被百姓围殴致死,有的干脆扔掉兵器,换上百姓的衣服,钻进深山老林里,再也不出来了。

孙可望带着那三千残兵,一路向东逃窜。他的路线,是从交水退回贵州,再经贵州向湖南方向逃去。他逃得很快,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

他经过普安州时,普安州的守将已经得知交水战败的消息,没有开门迎接他,而是紧闭城门,在城头上放了一排弓箭手。

孙可望在城下等了半天,城上就是不开门,他只能继续往东走。他经过安顺时,安顺的驻军已经散了,城里的百姓听说秦王打了败仗,争先恐后地往城外跑,怕被溃兵洗劫。孙可望在安顺城外,连水都没喝一口,就带着残兵继续赶路。

他经过贵阳时,贵阳的守将倒是开了城门,但孙可望没敢进城,因为他怕进了城就出不来。

他只在城外驿站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了。那个夜里,孙可望在驿站的房间里,没有睡觉。

他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西南的山川险要图,这张图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派人走遍云贵川三省的山山水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图上标着每一条道路,每一个关隘,每一处可以屯兵的山谷,每一段可以设伏的险道。这张图,是大西军经营西南十年的全部家当,是清军求之不得的情报,是西南防线的命门。

孙可望看着这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图卷起来,塞进了行囊里。他决定,带着这张图,去投清。

在交水战场上,李定国的部队正在打扫战场。士兵们从河谷里拖出阵亡者的遗体,用白布裹好,一排一排地摆在河岸边。

李定国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裹着白布的尸体,心里在想一个问题:这一仗,他赢了,但接下来怎么办。

云贵两省的防务,原本是孙可望和他共同支撑的,孙可望守贵州,他守云南,两人互为犄角,共同抵御清军从湖广方向的压力。如今孙可望败了,贵州的防线群龙无首,那些原本效忠于孙可望的将领,有的投降了李定国,有的溃散到了民间,有的带着部队盘踞一方,谁的命令也不听。贵州的防务,在交水之战后,出现了巨大的真空。这个真空,李定国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填补,而清军,正在湖广方向虎视眈眈。

更致命的是,孙可望降清,带走的不仅仅是三千残兵,还有他脑子里那张完整的西南防务图。即便没有那张纸质的图册,孙可望本人就是一部活地图。他知道云贵两省每一条道路的走向,知道每一个关隘的兵力部署,知道每一处粮仓的位置,知道每一座城池的防御弱点。他在西南经营了十年,这十年里,他亲手布置了从湖广到云南的整条防线,他知道哪里是重点防御地段,哪里是薄弱环节,哪里可以绕过去,哪里必须正面强攻。

永历十年三月,孙可望抵达长沙,向清军投降。长沙是清廷在湖广的军事重镇,驻防的清军是定远大将军屯齐的部队。屯齐是清廷的宗室将领,十三年前从辽东入关,从北京打到湖广,身经百战。他接到通报,说孙可望来降,起初还不信,以为是有诈。直到他派出的探子回来报告,说孙可望只带了三百骑兵,从贵州一路逃到长沙,沿途的明军城寨都不给他开门,他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追着跑,屯齐才信了。他让人在城外设营,安置孙可望的残部,然后在大营里,正式接见了孙可望。

接见的那一天,长沙下着雨。屯齐的大营里,军帐外雨水顺着帐顶流下来,滴滴答答地敲在泥地上。孙可望走进大帐时,穿着一身素衣,没有佩刀,没有戴冠,头发散着,看起来不像一个称王称霸的枭雄,更像一个走投无路的逃犯。

他走到屯齐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枚金印,那是他自称秦王时铸造的,印上刻着“秦王之宝”四个字。屯齐接过金印,掂了掂分量,放在案上,没有说话。孙可望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卷图纸。他把图纸展开,双手递上,说:“这是西南山川险要图,云贵川三省的道路、关隘、城池、屯兵之处,都在上面。愿献与大清,以表归顺之诚。”

屯齐接过图纸,放在案上,慢慢展开。他看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越看越慢,看到最后,他的手指停在图纸上的一处标注上,久久没有移动。他抬起头,看着孙可望,问了一个问题:“你拿着这张图,为什么还会败给李定国?”孙可望回答说:“因为李定国的人心,比我的地图好用。”屯齐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问。他让卫兵把孙可望带下去安置,然后独自在帐中,对着那张地图,又看了很久。

帐外的雨还在下,檐下的雨水滴在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屯齐的幕僚进来,看见大将军还在看那张地图,便轻声问,这张图是否靠得住。屯齐说,靠得住。幕僚又问,那孙可望这个人,是否靠得住。

屯齐说,靠不住。幕僚不解,问为什么。屯齐把地图卷起来,递给幕僚,说:“一个能出卖自己兄弟的人,早晚也会出卖我们。但他的地图是真的,这就够了。”

当天夜里,孙可望被安置在清军大营的一处偏帐中。帐外有清兵把守,帐内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桌案,一盏油灯。孙可望坐在床边,没有躺下。他听见帐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夜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在交水之战的前夜,他问过白文选一个问题。他问白文选,如果明天在战场上,对面是李定国的部队,你下得去手吗?白文选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秦王,大西军里没有外人。孙可望当时没有在意这句话,现在他坐在清军的帐篷里,忽然听懂了。白文选不是说下得去手,白文选是说下不去手。白文选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仗他打不赢,不是因为李定国的兵多,而是因为孙可望的兵心散了。他以为他带着十万大军去打李定国,实际上他带着的,是一支谁也不愿意打这一仗的部队。他的十万大军,在交水河畔,不是被李定国打败的,是被自己人放弃的。

那张地图,此刻正躺在屯齐的案头。屯齐在灯下,把地图重新展开,用毛笔在上面做了几处标记。

三天后,李定国的部队开进安龙城,迎接永历帝朱由榔入滇。朱由榔在安龙困了四年,终于等来了李定国的部队。他站在安龙城的城楼上,看见远处烟尘滚滚,李定国的旗帜在风中翻卷,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他不知道,他在安龙等了四年,等来的不是翻盘的机会,而是西南防线最后的崩塌。

孙可望在长沙清军大营里交出的那张地图,已经被屯齐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北京,清廷的兵部在接到地图后,立即开始制定进军云贵的全面计划。清军的三路大军,已经开始在湖广、四川、广西集结,他们的行军路线,就是孙可望地图上标注的那些道路和关隘。

李定国在安龙城里,见到了朱由榔。这是永历帝被软禁四年来,第一次见到李定国。两人见面时,朱由榔握着李定国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李定国跪在地上,口称“臣来迟,让陛下受苦了”。朱由榔扶起他,说了一句话:“晋王来了,朕就放心了。”这句话,和刘文秀在曲靖对李定国说的话一模一样,但李定国听了,心里没有一丝宽慰。他知道,朱由榔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但他手里,已经没有多少牌可以打了。交水之战,他虽然赢了,但大西军的精锐在那一战中折损了将近一半,剩下的部队,还要分兵防守云南的各处关隘,还要派兵去接管贵州的防务,还要留一些兵力拱卫昆明。他的兵力,捉襟见肘。

更让李定国忧心的是,孙可望降清的消息,很快就在西南的明军将士中传开了。那些曾经效忠于孙可望的将领,有的虽然归顺了李定国,但心里并不踏实,他们怕李定国秋后算账,怕自己在交水之战中曾经站在孙可望一边的旧账被翻出来。那些还在观望的将领,有的开始动摇,他们看到孙可望降清后得到了清廷的优待,心里在想,是不是跟着清军走,比跟着李定国走更有前途。那些原本就不坚定的将领,有的已经开始暗中派人去和清军接触,试探投降的条件。

西南的防线,在交水之战后,不仅在军事上出现了裂痕,在人心上也出现了裂痕。李定国坐在昆明的王府里,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军报,每一份军报上写的都是坏消息:贵州的某处关隘被清军渗透了,四川的某处城池被清军攻占了,广西的某处隘口有清军哨探出没。他不知道,这些坏消息,有多少是清军真正的进攻,有多少是孙可望降清带来的连锁反应,有多少是人心浮动造成的谣言。

但他知道,清军很快就会来了,而且会带着孙可望的地图来,会带着孙可望的情报来,会从孙可望曾经把守的关隘下手,从孙可望曾经屯兵的山谷穿过。西南的屏障,是孙可望和他一起修起来的,现在孙可望亲手把它拆了,而且拆得干干净净,连一块砖都没剩下。

交水河的水还在流,初春的河水很浅,河床上的鹅卵石被水冲得圆润光滑。李定国在离开交水之前,蹲下身,从河里捡起一块石头,石头是灰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缩微的地图。他把石头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手心的温度把石头焐热了。然后他把石头扔回河里,站起来,对身边的刘文秀说了一句话:“走吧,我们回去。”刘文秀问,回哪里。李定国说,回昆明,去接皇上。

长沙清军大营里,屯齐把孙可望献上的金印和地图,连同孙可望本人,一起送往北京。孙可望被押送出营时,长沙的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一角蓝天。他站在营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营,看见一面正黄旗在风中展开,旗上绣着一条五爪金龙。

他知道,这条龙,将沿着他亲手画下的地图,从湖广一路西进,翻过贵州的崇山峻岭,穿过云南的深谷幽壑,最终抵达那个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地方。他转回头,弯腰上了囚车,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向北方驶去。他身后的长沙城,在雨后的薄雾中渐渐模糊,他手中再也没有任何一张地图了。屯齐的案头,那张地图的边角被夜风吹起,轻轻翻动着。图上标注的每一处关隘、每一条道路、每一座城池,都在灯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张缓缓张开的网,正在向西南方向笼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