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淮扬瓦解与南都倾覆
史可法在扬州城头写下那封遗书的时候,城外的运河两岸已经看不到任何一面明军的旗帜了。那是弘光元年四月二十一日,公元1645年5月16日。那座他督师将近一年的城池,此刻像一艘搁浅在江北平原上的孤船。
城内守军不足万人,其中大半是在过去一个月里临时招募的民壮,许多人连火铳都不曾摸过。城墙上堆积着滚木和擂石,数量远不足以支撑一场持久的围城战。
更致命的是存粮——扬州本非军城,它的富庶在于盐运和商贾。当交通断绝、商旅绝迹,这座城池便失去了赖以运转的血液,只能依靠围城前仓促搜罗的那点粮食勉力支撑。
史可法将遗书折好,交到身旁亲兵手中时,没有多说什么。该说的,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说尽了。
从去年冬天清军前锋第一次出现在淮河以北开始,他便向南京朝廷发出了接二连三的求援急递。那些文书一份比一份急切,措辞一份比一份绝望,但得到的回应却始终如一:朝廷正在商议,援军正在集结,请督师再坚持些时日。
而现在,清军骑兵已在扬州以北三十里处扎营,斥候的马蹄声隐约可闻,而朝廷的援军依然遥遥无期。
清军南下的行动,实际上从三个月前便已开始。顺治二年三月,摄政王多尔衮将军事重心从追击李自成的大顺军余部转向东线,命定国大将军多铎移师南征。多铎率领的八旗主力在归德完成集结后,沿着黄淮平原一路南下,推进速度远超南明朝廷的预期。
四月初,清军前锋抵达淮河北岸。此时,江北四镇的部队尚分散在各自的防区内,彼此之间既无统一的指挥调度,也没有任何协同作战的预案。
最先崩溃的是高杰的旧部。高杰在去年被叛将许定国刺杀后,其部众由外甥李本深统领。李本深远不具备高杰的威望与掌控力。当清军逼近徐州时,他率部稍作抵抗便向南撤退,将淮河北岸的邳州、宿迁等要地悉数放弃。
这一退,便在淮河防线上撕开了第一道口子。清军几乎未遇抵抗便渡过了淮河,兵锋直指扬州。
紧接着,刘泽清的部队开始松动。刘泽清是江北四镇中最为首鼠两端的一个。他早已在暗中与清军互通消息。
当多铎大军进抵淮安外围时,刘泽清没有下令迎战,反而命令部队继续向南收缩,将淮安府城及其周边的大片防区拱手让出。清军骑兵在淮安城外只遇到了零星抵抗,便顺利控制了这座淮河下游的军事重镇。
刘泽清本人则带着本部精锐撤往海边,准备见机行事——若清军攻势受阻,他仍可宣称自己是在保存实力;若清军势如破竹,他便随时可以倒戈。
刘良佐的反应更为干脆。他驻守寿州一带,扼守淮河上游渡口,本该是阻止清军南下的关键屏障。但当多铎的使者带着招降文书抵达他的军营时,刘良佐几乎没有犹豫便开始了谈判。
谈判的具体细节没有被完整记录下来,但结果是明确的:刘良佐命令部队为清军让开道路,并在不久之后便率部降清,摇身一变成为清军南下的先锋。这个曾经在江北拥兵自重的军阀,在清军面前没有发一炮一矢,便完成了从明朝总兵到清朝将领的身份转换。
刘泽清与刘良佐的倒戈,不是孤立的事件。他们的选择折射出江北四镇与弘光朝廷之间那种根深蒂固的结构性矛盾。
四镇的将领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朝廷的臣子,而是拥兵自重的藩镇。他们在拥立福王时出了力,便以此居功,将各自的防区视为朝廷酬功的封地。朝廷调他们出兵,他们要谈条件;朝廷要他们缴粮,他们推三阻四;朝廷要他们互相策应,他们阳奉阴违。
当这种关系面对清军的强大压力时,忠诚便成了一件可以称量出售的东西。多铎给刘良佐开出的价码是什么,史书没有详载,但从刘良佐后来积极为清军充当先锋、甚至亲自率兵追捕弘光帝来看,那价码足以让他彻底抛弃明朝臣子的身份。
四镇之中,唯一仍在抵抗的是黄得功。但他的部队远在庐州,距离淮河防线超过三百里。当清军突破淮河的消息传来时,他已经来不及赶到前线。黄得功率部向东移动,试图在扬州以南的沿江地带建立新的防线,但此时清军已越过淮河,正在向扬州快速推进,他的部队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史可法在扬州督师,名义上节制江北四镇,实际上他对这些军阀的控制力极为有限。四镇的兵权掌握在各自将领手中,粮饷也由各镇自行征收。
史可法能做的,只是在各镇之间斡旋协调,试图凝聚起一个脆弱的联盟。当清军南下时,这个联盟的真实面目暴露无遗——它不是一支统一指挥的军队,而是四个各自为政的利益集团。面对强敌,每一个集团都在计算自己的得失,而不是考量整体的存亡。
史可法在城头看到的,就是这个联盟瓦解后的残局。清军逼近扬州的消息传来后,城内官员和士绅开始大批出逃,运河上的船只一夜之间被抢租一空。守城兵力本就捉襟见肘,现在也是雪上加霜。史可法下令关闭城门,禁止逃亡,但为时已晚。人心已经散了。
就在扬州被围的同一个时间节点上,南京朝廷正在为另一件事焦头烂额。
四月初四日,驻扎武昌的宁南侯左良玉以“清君侧”为名,率领大军顺江东下,直指南京。左良玉的檄文声称要清除马士英、阮大铖等奸臣,但实际上,他是在避战。李自成的大顺军余部正在向湖广方向移动,左良玉不愿与其正面交锋,便借机东下,企图在江南占据更有利的地盘。左良玉的东下,在南明朝廷内部引发了剧烈的震荡。
马士英闻讯后,作出了一个决定弘光朝命运的选择:命令江北的黄得功、刘良佐等部调兵西上,在芜湖、铜陵一线布防,阻止左良玉东进。他拒绝抽调任何兵力北上救援扬州。马士英的理由在他的逻辑框架内是成立的:左良玉的大军已逼近南京,而清军尚在扬州以北,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但这个逻辑忽略了一个致命的事实——清军和左良玉是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威胁。左良玉的东下,本质上仍是南明内部的权力争夺,即使他攻入南京,也不过是换一批朝臣、换一个利益分配格局。而清军的南下,则是要彻底摧毁这个政权,将江南纳入另一个王朝的版图。将两者等量齐观,本身就是一种灾难性的战略误判。
更致命的是,这种误判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根植于弘光朝廷的政治基因——在它的权力结构中,内部的敌人永远比外部的敌人更可怕,因为内部的敌人威胁的是当权者的位置,而外部的敌人只是威胁国土。
马士英下达了命令。江北部队的主力开始向西调动。黄得功部被调往芜湖,刘良佐部被调往铜陵,刘泽清部则继续在沿海观望。
这样一来,扬州方向除了史可法手中的那点兵力外,几乎成了一座空城。史可法发出的求援急递一封接一封送到南京,但马士英置之不理。朝中有人提出应该派兵救援扬州,马士英的回答后来被反复引用,成为弘光朝内部撕裂的最刺眼的注脚——“宁可君臣皆死于清,不可死于左良玉之手。”
这句话暴露了弘光朝廷权力核心的全部逻辑。在马士英看来,政权的首要敌人不是入侵的异族铁骑,而是内部的政敌。左良玉来了,他马士英会死;清军来了,他也许还能活下去。这不仅是马士英一个人的算计,也是整个弘光朝廷在生存问题上的根本取向:他们更害怕被自己人推翻,而不是被外人征服。这个取向,在清廷推行剃发令之前,得到了江南相当一部分士绅阶层的默认,因为他们同样更关心自己的地位和财产能否保住,而不是效忠的对象是不是异族。这种政治心理的土壤,为后来的大规模投降提供了隐秘的温床。
多铎在劝降被拒后,于四月二十四日开始攻城。清军调集红衣大炮,对准扬州城墙猛烈轰击。
城内的守军拼死抵抗,但兵力悬殊太大。城墙上的缺口不断扩大,清军步兵在炮火掩护下反复冲击,每一次冲击都造成大量伤亡。守城的民壮虽然缺乏训练,但在史可法的督战下依然顽强地守在城头上。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四月二十五日,清军集中兵力猛攻扬州城西北角。
在持续的炮击下,城墙终于被轰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八旗骑兵和步兵从缺口涌入城中,守军再也无力抵挡。扬州城破。
城破之后的惨状,在后世的记述中留下了浓重的血色。多铎下令屠城。清军在扬州城内进行了长达十天的大规模杀戮。据《扬州十日记》记载,城中百姓被杀者数以十万计,街巷之间尸骸枕藉,血流成河。
史可法在城破时被俘。多铎亲自劝降,许以高官厚禄。史可法拒绝了。多铎又威胁要屠城,史可法回答:“城亡与亡,我意已决,即碎尸万段,甘之如饴。”多铎下令将他处死。史可法死时四十四岁。他的遗体在混乱中遗失,后来扬州百姓在城外的梅花岭为他立了一座衣冠冢。
扬州城破的消息传到南京,朝野震惊。但令人更加震惊的是,朝廷在这种危急时刻仍然没有作出有效的应对。弘光帝朱由崧是一个庸懦的君主,在位一年间几乎没有做过任何有实质意义的决策。朝政完全掌握在马士英和阮大铖手中,而这两个人最关心的事情不是如何抵御清军,而是如何巩固自己的权力。
马士英担心左良玉攻入南京后自己人头不保,阮大铖则忙于清算曾经弹劾过他的东林党人。当扬州的血还在流淌时,南京的权力斗争仍然在按照它固有的惯性运转,仿佛城外的战事只是一个遥远的不祥传闻,可以被推迟、被忽视、被搁置脑后。
扬州陷落后的几天里,南京城陷入了混乱。官员们开始秘密安排家眷出城,富商们纷纷将财物转移到城外或船上。秦淮河上的画舫依然灯火通明,但那些灯火的背后已经透出了末日将至的恐慌。没有人公开讨论投降,但私下的议论已经转向了如何在即将到来的变局中保全自己。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官员们,此刻正在一个个盘算着自己在清军治下的位置。
五月初,清军在扬州完成休整后,开始向镇江推进。镇江是南京的东部门户,也是长江南岸最重要的军事据点。驻守镇江的是总兵郑鸿逵。他是郑芝龙的弟弟,麾下有一支颇具规模的水师。
但郑鸿逵没有抵抗。清军抵达镇江对岸时,他率领水师稍作接触便退往海上,将镇江城拱手让给了清军。镇江的失守,意味着长江天险已经敞开了一道大门。
这座城池扼守着长江与运河的交汇处,是从江北进入江南的咽喉要道。它的不战而降,在军事上几乎等于宣告了长江防线的终结。清军现在可以在镇江从容集结,选择一个合适的渡口渡过长江,而南明再也没有力量阻止他们。
但南明朝廷仍然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原因很简单:兵力已经被调空了。黄得功的部队被钉在芜湖,刘良佐的部队驻扎在铜陵,刘泽清的主力在沿海观望,而南京城内的守军数量有限,且多为老弱。更致命的是,这些残余的部队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统一的指挥体系。马士英虽然名义上总揽朝政,但他既没有军事指挥的才能,也不具备协调各部的威信。弘光帝也是完全退出了决策过程,日夜在后宫中饮酒,试图用醉生梦死来逃避即将到来的命运。
五月初八日,清军开始渡江。多铎选择在镇江以西的瓜洲渡口渡过长江。这一带江面较窄,水流相对平缓,是传统的渡江要地。清军的渡江行动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南岸的明军哨所早已人去楼空,江面上看不到任何水师的船只。
八旗骑兵和步兵在两天之内便全部渡过了长江,在镇江南郊完成了集结。五月十日,多铎率领清军从镇江出发,沿江东进,直扑南京。这一天,南京城内终于得到了清军渡江的确切消息。
朝堂上爆发了最后一次激烈的争论。有人主张死守南京,等待各地援军;有人主张迁都杭州,暂避锋芒;还有人主张派使者与清军谈判,以割地纳贡换取和平。但每一种主张都缺乏实施的条件:守城没有足够的兵力,迁都来不及组织,而谈判——清军已经到了城下,还有什么可谈的呢?
弘光帝在当天夜里作出了决定:逃跑。他没有通知朝臣,也没有安排留守事宜,而是带着数十名太监和亲信,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离开了皇宫。他们从通济门出城,沿着秦淮河向东,试图逃往芜湖投奔黄得功。
但消息很快走漏了。第二天清晨,当官员们发现皇帝不见了,南京城内的秩序彻底崩溃了。
五月十一日,南京城陷入了无政府状态。溃兵在街上抢劫,百姓关门闭户,官员们则纷纷换上便服,试图混入人群中逃出城去。
马士英带着家眷和财物,在数百名亲兵的护卫下出城,向杭州方向逃去。阮大铖也逃走了。那些曾经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官员们,此刻大多选择了逃亡或躲藏。只有少数人留了下来,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占领者。留在南京的官员中,职位最高的是礼部尚书钱谦益。钱谦益是东林党的领袖人物,在士林中享有极高的声望。但在清军兵临城下之际,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五月十四日,多铎率领清军抵达南京城下。钱谦益率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他们在城外列队,向多铎呈上了降表。降表上写着:“臣等谨率文武百官,以江南土地人民,归附大清。”
南京城就这样不战而降了。这座大明王朝的留都,这座拥有二百七十年历史的帝王之州,在清军到来时没有发一炮一矢,便敞开了城门。秦淮河依然流淌,夫子庙的香火尚未熄灭,但这座城市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洪武皇帝定鼎金陵时所筑的城墙,永乐皇帝迁都后仍然精心维护的宫阙,嘉靖年间重修的外郭城垣,所有这些象征着大明王朝正统的建筑,在清军铁骑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变成了一座旧朝的空壳,等待着新任占领者的前朝遗物。
弘光帝的逃亡也没有持续多久。他逃到芜湖后,黄得功仍然忠于朝廷,率部护送他继续南行。但刘良佐此时已经降清,率降兵从铜陵方向堵截追击。
五月二十二日,黄得功在芜湖附近的荻港与刘良佐的追兵遭遇。两军在长江岸边展开了激战。黄得功身先士卒,率亲兵反复冲杀,试图为弘光帝打开一条逃生之路。但刘良佐的兵力占优,又有清军骑兵策应,黄得功的部队渐渐不支。激战中,黄得功中箭落马。他的亲兵将他扶起时,他看到大势已去,拔刀自刎而死。
黄得功的死,标志着江北四镇中最后一支忠于弘光朝廷的武装力量彻底覆灭。弘光帝被俘,随后被押往南京。多铎在南京接收了弘光朝的府库和户籍。江南的财富让清军将领们瞠目结舌。南京城内的府库中堆积着大量的白银、粮食和布匹。据当时参与接收的官员记载,光是存银就多达数百万两。
这些物资本可以用于加固江防、招募兵勇、充实军备,但弘光朝廷在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却始终没有将它们有效地转化为战斗力。那些白银被用来修建宫殿、赏赐权贵、维持奢靡的宫廷生活。弘光帝入南京后大兴土木修缮宫室,马士英和阮大铖在权力斗争中不断用赏赐收买人心,四镇索饷时相互攀比、胃口越来越大,而真正用于防务的开支却少得可怜。
当清军南下时,这些堆积如山的财富便原封不动地变成了敌人的战利品,仿佛它们被积攒起来,就是为了等待新的征服者来清点。
弘光朝的覆灭,标志着南明丧失了最重要的一次翻盘机会。这个机会不是建立在军事优势之上的——清军南下时,八旗的兵力和战斗力确实在明军之上,但南明并非毫无胜算。
长江天险是天然的屏障,江南的财富和人口是巨大的战略资源,江北四镇的兵力虽然分散,但如果能够统一指挥、协同作战,未必不能与清军一搏。然而,这些优势在内部撕裂和军阀倒戈的夹击下,全部化为乌有。
内部撕裂,首先体现在朝堂上。马士英与东林党的党争,从弘光朝建立之初便从未停止。这种党争不是为了国家的安危,而是为了权力的分配。崇祯朝的积习被完整地移植到了弘光朝,甚至变得更加恶性——因为崇祯朝至少还有一个勤政的皇帝在试图调和矛盾,而弘光朝的皇帝却是一个彻底放弃参与的旁观者。当清军南下时,朝堂上的官员们仍然在互相攻讦,没有人能够——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国防上。
史可法在扬州孤军奋战时,朝廷正在为阮大铖是否应该入阁而争论不休。左良玉东下时,马士英宁可调空江北防线也不愿调动一兵一卒救援扬州。这种政治的荒诞性,在扬州城破、南京投降的那一刻,达到了最尖锐的讽刺。军阀倒戈,则是更为致命的打击。
四镇之中,刘良佐和刘泽清先后降清,高杰余部溃散,黄得功虽然忠勇但独木难支。这些军阀的倒戈,不是由于清军的军事压力过大,而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将弘光朝廷视为值得效忠的对象。他们在崇祯朝末年已经习惯了拥兵自重的状态,弘光朝廷的建立不但没有改变这个格局,反而通过“定策”之功进一步确认了他们的特权地位。他们拥兵自重,把军队当成了私人财产,把防区当成了独立王国。当清军到来时,他们计算的是如何保全自己的实力,而不是如何保卫朝廷的疆土。
刘良佐降清后,甚至主动请缨追击弘光帝,黄得功就死在他手中。刘泽清在降清后又试图反复,最终被清廷处死——但在弘光朝最需要他的时候,他选择了观望。
这种倒戈的彻底性,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军事投降,而是一种政治上的根本性背叛。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弘光朝廷从来就没有真正建立过对军队的控制,四镇的忠诚从来就不是对朝廷的忠诚,而只是对自身利益的忠诚。
当清军的招降条件优于弘光朝廷能够提供的东西时——无论是保全兵力、保留官职还是维持地盘——倒戈便成了一个理性的选择。
清廷的战略欺骗,则加速了这个过程。多尔衮在入关之初,曾在顺治元年五月下令推行剃发,但在遭遇京东三河等地民众的激烈反抗后,迅速意识到天下未定、抵抗者众多且南明政权仍在的现实,于当月二十四日下令暂缓剃发,严令清军“严禁杀掠”。
这一策略极为有效。在清军南下的整个过程中,除了扬州屠城这一特例外,其他地区的清军大体上保持了相对克制的军纪。
江南的士绅阶层在清军南下之初,并没有普遍将清朝视为不可接受的异族政权,而是将其看作又一个进入中原的北方王朝。他们中的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在弘光朝中被马士英和阮大铖排挤的东林党人——甚至对清朝的统治抱有某种期待,认为新朝或许能够结束党争、整顿吏治、恢复秩序。这种幻想,在南京投降的场景中表现得淋漓尽致:率领百官出城迎接多铎的,正是东林党的领袖人物钱谦益。
他和他的同僚们或许认为,这只是又一次改朝换代,衣冠礼乐可以继续维持,士大夫的地位不会有根本性的动摇。这个幻想,直到剃发令重新推行时才被彻底打碎,但那时已经太晚了——南京已经投降,江南已经易手,重新组织抵抗的成本已经变得极为高昂。
扬州城破的惨烈,与南京投降的屈辱,构成了这场溃败的两个极端。在扬州,史可法以死殉城,守军和百姓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座城池的抵抗虽然没能挽救弘光朝廷,但至少在史书上留下了一页悲壮——它是一个人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用死亡兑现了忠诚的诺言。
在南京,百官迎降,皇帝出逃被俘,一座王朝的国都毫无抵抗地落入了敌手。这种屈辱,在此后数百年间不断被后人提起,成为南明史上最难以愈合的伤口。
但更深刻的屈辱在于,南京的投降不是被迫的——清军在渡江后到抵达南京城下之间,有足够的时间组织防御,但没有人去做这件事。城内的存粮可以支撑数月,城墙足够坚固,但守城的人心已经散了。一座城池的陷落,有时候不是被攻破的,而是自己放弃了抵抗。
南京陷落带来的后果,远远超出了一个政权的覆灭。江南的财赋重地尽入清军之手,这意味着南明失去了最重要、最稳定的财政来源。明代江南承当着全国最重的赋税,苏州、松江、常州、嘉兴、湖州、杭州等府县的赋税额一度占到了全国总额的近四分之一。
这些地区的丧失,意味着此后建立的任何一个南明政权都将面临严重的财政短缺——隆武朝廷在福建依靠郑芝龙家族的支持勉力维持,永历朝廷在西南山区依赖地方土司和残存省份的零星赋税,其财政基础与弘光朝廷相比都不可同日而语。南京的陷落,不仅是一个政治中心和军事堡垒的丧失,也是南明从“可以一战”变为“只能苦撑”的转折点。
兵源的问题同样严峻。江南是明代人口最稠密的地区,也是卫所制度在明末仍然维持一定运作的少数区域之一。南京陷落后,这些地区的人口被清军控制,南明残存政权只能在福建、两广、云贵等省份征调兵力。这些地区的人口基数和军事动员能力,远不能与江南相比。
此后隆武朝廷主要依赖郑芝龙的水师,永历朝廷则依赖大西军余部和大顺军余部的农民军力量——这些部队固然有战斗力,但他们与南明政权之间始终存在着利益和忠诚的张力,无法像江南本地征募的军队那样与政权本身的命运深度绑定。
在南京陷落的同一个月里,清廷内部正在进行着一场影响深远的讨论。多尔衮和他的谋臣们开始重新评估剃发令的推行时机。在南京投降之前,清廷对江南的政策带有明显的试探性——暂缓剃发、严禁杀掠,都是为了减少占领的阻力。但南京的轻易到手,让清廷产生了一种错觉:江南的抵抗意志已经被彻底摧毁,这个中国最富庶的地区已经可以像北直隶一样被直接纳入清朝的行政体系中。
顺治二年六月,清廷重新颁布剃发令,要求所有汉人男子在十日内剃发易服,违令者斩。“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的命令从北京发出,迅速传达到清军控制下的各府州县。
这道命令,将在随后的数年间引发江南地区此起彼伏的抵抗运动——江阴守城八十一日,嘉定三屠,吴日生在太湖起兵,陈子龙在松江举义,那些曾经在清军南下时选择投降或观望的士绅和百姓,现在被迫在剃发与反抗之间作出选择。而这些抵抗的发生,恰恰证明了多尔衮的判断是错的:江南的沉默不是顺从,而是一种在观望中的暂时沉寂。剃发令撕开了这层表面上的平静,让隐藏在下面的反抗力量重新爆发出来。但这些反抗已经失去了统一的政治中心和军事指挥,只能以地方性的、分散的形态发生,最终被清军逐个击破。
多铎在南京坐镇期间,清军继续向江南腹地推进。苏州、松江、常州、杭州等府县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相继投降。清军的推进速度甚至比南下时更快,因为抵抗的意志已经在南京陷落的那一刻被击碎了。那些地方官员和驻军将领看到南京都降了,皇帝都被俘了,朝廷都散了,便也纷纷效仿钱谦益的选择,出城迎接清军,呈上降表和户籍册。
在某些地方,清军的先遣队只有数十骑,却能接收一座上万人口的县城——不是因为他们战斗力有多强,而是因为没有人认为抵抗还有意义。
这种连锁反应的背后,是一个政权合法性彻底崩溃后产生的心理真空。当人们不再相信这个政权能够继续存在时,效忠的义务便自动解除了。弘光朝廷的覆灭,不仅仅是军队的失败,也是一种政治信心的彻底瓦解。
而在南京城破的同一个时间段里,那些幸存下来的明朝宗室和残余将领们,正在各自向不同的方向逃亡。
潞王朱常淓逃到了杭州。他在南京陷落后被当地官员拥立为监国,试图延续明朝的法统。但这个监国政权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
清军追击到杭州时,朱常淓几乎没有组织任何抵抗便宣布投降,随后被押往北京。益王朱慈𤆃在江西抚州被拥立,但也很快在清军的进逼下覆灭。靖江王朱亨嘉在桂林自称监国,但他很快发现,真正有机会在残局中立足的,是那些已经控制了一定地盘和军队的宗室。
唐王朱聿键在福建得到了郑芝龙家族的支持,鲁王朱以海在浙东得到了张名振、张煌言等将领的拥护。这两个政权将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成为南明的主要抗清力量,但它们从一开始就陷入了相互不承认的并立状态——隆武朝廷称帝建号,鲁监国政权自称监国而不承认隆武的正统性,双方的矛盾在此后的军事协作中不断暴露出来。
弘光朝廷的覆灭,以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了南明第一次翻盘机会的丧失不是偶然的。它不是因为长江天险不可守,而是因为握住这道天险的人自己松开了手。它不是因为有形力量不足,而是因为无形力量——政治信任、指挥权威、共同目标——的彻底瓦解。清军南下时所面对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国家,而是一堆各自为政的碎片。多铎的胜利,与其说是一次辉煌的军事征服,不如说是一场对一个已经自我摧毁的政权的接管。弘光朝廷在它存在的最后几个月里,所有瘫痪它的元素——党争、猜忌、军阀割据、战略短视、领袖缺位——都在清军到来时同时爆发,把一场有可能旷日持久的江防战变成了一场不设防的溃败。
但对于那些正在向东南沿海和西南山区流亡的人来说,南明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他们在南京城破的余烬中拾起明朝的旗帜,试图在废墟上再一次建号改元。他们中的一些人——比如张煌言,比如还在李自成旧部中辗转的李定国——将在后来的岁月里证明,抵抗的意志并没有随着弘光朝廷的覆灭而彻底消失。但他们也将面对同样的问题:在失去了江南的财富和人口之后,在失去了统一的指挥中枢之后,在内部裂痕不但没有弥合反而继续扩大的情况下,翻盘的机会还能剩下多少?这个问题,在接下来的十七年里将被反复提出,而每一次提出的背景,都比上一次更加艰难。
扬州城外的尸骸尚未掩埋。淮河两岸的空营垒在梅雨季节的潮湿空气中朽坏。长江水依旧东流,流过镇江、流过瓜洲、流过南京城外的燕子矶,载着溃兵的尸体和破碎的船板,向东汇入大海。秦淮河上的歌声换了一拨弹奏者,但曲子没变,依然是那些在金陵流传了两百多年的旧调。
南京城内的府库被搬空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银被装上了北上的漕船,沿着大运河一路运往北京,成为清朝国库中的一部分。而南明残存的人们正在向闽浙的群山和粤西的丛林流散。他们中的一些人将在福州拥立隆武帝,在绍兴拥立鲁王监国,把分裂从军事层面带入宗室层面的并立。另一些人将继续向西,向更偏远的西南山区撤退,在未来的岁月里把一个王朝的最后气脉维系在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之间。南京陷落了。江南丢失了。南明的第一次大梦在秦淮河的灯影里醒来,发现窗外站着的是剃发留辫的新主人,而天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