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肇庆建号与永历流亡
在福建沿海的金门岛上,郑成功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知道整个东南只剩下他这一支孤军还在坚持,而南明残存的一线生机正在从东南沿海向西南转移。他身后是刚刚竖起的大明旗帜,面前是海水翻涌的台湾海峡。海风吹起他的战袍,吹过那些刚从厦门、从泉州、从漳州撤出来的战船和士兵。
这些船有的是商船改装的,有的是渔船加固的,船板上的铁钉还带着新锻打的痕迹,船帆上的补丁还露着针脚。但旗帜是新的,鲜红的“明”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郑成功站在那里,听着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他知道这声音将伴随他很长时间——不是几个月,不是几年,而是十几年。他将在海上度过他的余生,而南明的命运也将在这片海域和那片更远的西南群山中,以一种他从未预料的方式展开。
肇庆。永历元年(1646年)十二月。桂王朱由榔在肇庆称帝的消息传到金门时,已经是七天之后。郑成功接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检阅水师,他放下手中的文书,沉默了很久。肇庆——那座西江边上的小城,距离广州不过百余里,距离清军的前锋更近。
在那里建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明已经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了,意味着这个流亡政权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战略纵深,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军事屏障。它像一枚被随手放在棋盘边上的棋子,清军的铁骑只要再往前推进一步,这枚棋子就会被吃掉。
但朱由榔别无选择。隆武二年十一月十八日(1646年12月24日),在两广总督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等人的拥戴下,桂王朱由榔在肇庆即皇帝位,改明年为永历元年。
这个仪式举行得极其仓促。肇庆城内没有像样的宫殿,朱由榔只能在一座被临时征用的官署里接受群臣朝拜。官署的大堂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有几处破损,雨水顺着缝隙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群臣跪拜时,膝盖就跪在那滩水渍旁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觉得不妥。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南明最后一次机会了——弘光朝已经覆灭,隆武帝已经殉国,浙东的鲁监国政权已经溃散,整个东南只剩下郑成功那支孤悬海上的水师还在坚持。如果不在肇庆建号,明朝的法统就会彻底断绝。
但建号的仓促不仅仅体现在仪式上。永历朝廷的组成从一开始就暴露出致命的缺陷。丁魁楚以拥戴之功自居,出任首辅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掌握了朝廷的实权。
瞿式耜被任命为吏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但很快就被排挤出决策核心,派往广西督师。其他重要职位则被广东和广西的地方官员瓜分殆尽。这个朝廷看似五脏俱全,实则是一个拼凑起来的官僚班子——它的权威依赖于地方实力派的认可,而地方实力派之所以认可它,不过是因为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共主来维持自己的割据局面。
更致命的是,就在朱由榔在肇庆称帝的同时,另一场称帝仪式正在广州上演。隆武二年十一月初五(1646年12月11日),大学士苏观生及广东布政使顾元镜等人在广州拥立隆武帝之弟唐王朱聿鐭为帝,年号绍武。
由于官服短缺,朝廷不得不从当地的粤剧剧团购买伶人戏服。这个消息传到肇庆时,朱由榔正在和群臣商议如何部署防御。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手里的茶盏掉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他们怎么敢?”朱由榔的声音在发抖。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苏观生是隆武朝的旧臣,他不愿意承认丁魁楚等人拥立的桂王政权。在他看来,隆武帝虽然死了,但法统应该由隆武帝的弟弟继承,而不是由远在广西的桂王来继承。这是南明历史上最短命也最荒诞的一幕:两个明朝政权同时存在于珠江三角洲,相距不过百余里,却互相视为僭伪,甚至刀兵相向。
绍武政权在广州的草创比肇庆更加狼狈。那些戏服上绣着假的金线,缀着玻璃珠子冒充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看倒也像模像样。但当苏观生穿着这样一件戏服站在广州城头检阅军队时,士兵们看到的不是皇帝的威仪,而是一个穿着戏子行头的老人,在风中瑟瑟发抖。
绍武和永历两个政权之间的冲突很快升级。双方在三水一带发生了武装冲突,互有伤亡。绍武政权派兵攻打肇庆,永历政权派兵反攻广州。两支明朝军队在西江两岸对峙,互相开炮,互相冲锋,互相杀戮。
而清军李成栋部就在北面的韶关虎视眈眈,距离广州不过三百里。三百里——骑兵急行军只需要三天。没有人知道这场内斗消耗了多少兵力,因为没有人来得及统计。
隆武二年十二月十五日(1647年1月20日),李成栋率领清军攻破广州。绍武政权的抵抗只持续了一天。朱聿鐭在城破后自缢而死,苏观生被杀,顾元镜投降。那些穿着戏服的官员们脱下戏服,换上百姓的衣服,混入逃难的人群中四散奔逃。绍武政权仅存在四十天就被清军消灭,就像一场闹剧,还没来得及演完第一幕就草草收场。
广州陷落的消息传到肇庆时,整个永历朝廷陷入了恐慌。朱由榔连夜召集廷议,但廷议还没有开始,前线的溃兵已经涌进了肇庆城。他们带回来一个更可怕的消息:李成栋的清军正在向肇庆推进,前锋已经到达了三水。
“朕该往哪里去?”朱由榔问群臣。丁魁楚建议逃往梧州。瞿式耜从广西发来奏疏,建议朱由榔前往桂林,那里有山川之险可以据守。但丁魁楚反对——梧州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去了梧州他就能继续控制朝廷;
而桂林是瞿式耜的地盘,去了桂林他就会失去权力。廷议争吵了整整一天,最后朱由榔决定逃往梧州。不是因为梧州更安全,而是因为丁魁楚掌握着朝廷现在唯一还能调动的兵力。
永历元年(1647年)正月初一,朱由榔在梧州度过了称帝后的第一个新年。梧州城不大,桂江和浔江在这里交汇,形成西江后流向广东。从肇庆逃到梧州只用了三天,但清军的追击比他们预想的要慢——李成栋在攻占广州后需要时间巩固后方,暂时没有继续西进。这给了永历朝廷一个短暂的喘息机会。
但这个喘息机会并没有被用来整顿防务或凝聚人心。相反,它被用来进行新一轮的权力洗牌。
丁魁楚在梧州大肆排斥异己,将那些在肇庆建号时支持瞿式耜的官员逐一贬斥或调离。他任命自己的亲信控制各个要害部门,甚至开始公开卖官鬻爵。有人向朱由榔密报丁魁楚的贪腐行径,但朱由榔不敢处置——因为丁魁楚手里有兵,而皇帝手里什么都没有。一个没有兵的皇帝,在一个有兵的权臣面前,只是一个穿着龙袍的人质。
这种局面在永历朝廷流亡到桂林后变得更加明显。桂林的守将是瞿式耜,他是永历朝中少数几个真正想要抗清的文臣之一。瞿式耜在桂林修筑城防,招募士兵,囤积粮草,试图将这座山水之城打造成一个可以长期坚守的抗清基地。但他很快就发现,他的敌人不仅仅是清军,还有来自朝廷内部的掣肘。
永历元年(1647年)三月,李成栋从广州出兵西进,目标直指梧州。朱由榔再次逃亡,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桂林。从梧州到桂林的驿道上,皇帝的仪仗和百姓的逃难队伍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天子谁是难民。朱由榔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马车的轮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不止,车帘被风吹开,露出里面一张苍白的脸。路边的百姓跪下来磕头,但他们眼中的皇帝和他们一样狼狈——衣服上沾着泥点,头发被风吹得散乱,眼神里写满了恐惧。
就在永历朝廷在梧州和桂林之间仓皇奔逃的同时,湖南战场上正在发生一场决定南明命运的战役。但这场战役的指挥者——湖广总督何腾蛟——却对局势抱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乐观。
何腾蛟是隆武朝留下来的旧臣,他在湖南收编了大量溃散的明军和大顺军余部,兵力号称数十万。隆武帝殉国后,何腾蛟承认了永历帝的合法性,被任命为武英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总督湖广军务。他坐镇长沙,指挥着南明在长江以南最大的一支野战兵团。
但何腾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不懂军事。他把军队分散驻扎在湖南各地,彼此之间缺乏呼应,也没有建立有效的指挥体系。他信任那些向他表示效忠的地方将领,却不知道这些人中有不少已经在暗中与清军联络。他以为清军的主力还在北方对付大顺军余部,却不知道清廷已经任命孔有德为平南大将军,率领汉军旗精锐南下湖南。
永历元年(1647年)二月,孔有德率军攻入湖南。清军的进攻速度超出了何腾蛟的预料。岳州、长沙、衡阳接连失守,何腾蛟节节败退,一直退到湘西的武冈。他在给朝廷的奏疏中仍然声称“贼势虽盛,不足惧也”,但他麾下的将领们已经开始各自逃命。
那些曾经向他表忠心的将领们,有的投降了清军,有的带着部队躲进了深山,有的干脆解散了部队自己逃回了老家。
何腾蛟在湖南的溃败暴露了永历政权一个致命的结构性缺陷:它没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所有的军队都属于各个将领个人,皇帝只是这些将领名义上的共主。当将领们愿意为明朝作战时,他们就是明军;当他们不愿意时,他们就是流寇或降兵。
永历帝无法调动任何一支部队,无法罢免任何一个将领,无法推行任何一项军事改革——因为他赖以生存的每一口饭、每一件衣、每一支箭,都来自于那些他无法控制的军阀。
而在所有这些军阀中,最跋扈的是刘承胤。刘承胤原是明朝的副总兵,驻守在湘西的武冈一带。何腾蛟溃败后,刘承胤收编了大量溃兵,势力急剧膨胀,成为湘西最大的军阀。
永历帝在逃亡途中经过武冈时,刘承胤率军“迎驾”,实际上是将皇帝劫持到了自己的地盘上。永历元年(1647年)四月,朱由榔到达武冈。刘承胤表面上对皇帝恭顺有加,实际上把持了一切权力。
他把自己的亲信安插在皇帝身边,控制了皇帝的起居、饮食和与外界的联系。任何想要面见皇帝的官员都必须经过刘承胤的同意,任何皇帝发出的诏书都必须经过刘承胤的审阅。有一次,朱由榔想要召见一位从广西来的官员,询问瞿式耜在桂林的情况。刘承胤得知后,带着全副武装的卫兵闯进皇帝的临时行宫,站在朱由榔面前,手按刀柄,厉声质问:“陛下召见外臣,为何不先告知臣?”
朱由榔吓得脸色发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刘承胤见皇帝不敢答话,更加肆无忌惮。他当着皇帝的面下令将那位广西来的官员逮捕下狱,罪名是“离间君臣”。朱由榔想要阻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到了刘承胤身后那些士兵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没有对皇帝的敬畏,只有对一个傀儡的轻蔑。
从那天起,朱由榔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不是皇帝,他是囚徒。刘承胤需要的不是一个君主,而是一面旗帜——一面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割据湘西、招兵买马、扩充势力的旗帜。只要这面旗帜还在他手里,他就可以以“勤王”的名义向各地征收粮饷,以“护驾”的名义扩充军队,以“讨贼”的名义清除异己。
而朱由榔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刘承胤被清军打败的那一天——但那一天到来时,他会不会也被清军俘虏?或者等待瞿式耜从桂林派兵来救他——但瞿式耜的兵力连自保都勉强,又怎么可能千里迢迢打到武冈来?在武冈的每一天,朱由榔都在计算着逃跑的可能性。但每一次计算的结果都是零。
刘承胤的军队把守着武冈的每一条通道,皇帝的每一次出行都有重兵“护送”,连上厕所都有人在外面守着。
这种近乎软禁的生活持续了整整两个月,直到清军的逼近才被打破。永历元年(1647年)六月,孔有德的清军攻入湘西,兵锋直指武冈。刘承胤率军迎战,一战即溃。这个曾经在皇帝面前不可一世的军阀,在清军面前却不堪一击。
他带着残部逃回武冈,准备挟持皇帝继续南逃,但这一次朱由榔终于找到了机会——趁刘承胤兵败混乱之际,在一队忠于瞿式耜的士兵保护下逃出了武冈,日夜兼程奔向桂林。
从武冈到桂林的山路上,朱由榔坐在马车里,听着车外士兵们杂乱的脚步声和马匹粗重的喘息声。山路崎岖陡峭,马车几次险些翻下山崖。护卫的士兵们用绳子系住车身,在前面拼命拉着,才勉强通过了最险峻的路段。朱由榔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间隐约可以看到追兵的旗帜在风中飘扬。那是刘承胤的追兵——不是清军,而是这个曾经“护驾”的军阀派来追回他的“护驾”部队。
刘承胤不能失去皇帝,因为失去了皇帝他就失去了割据的合法性。他宁愿把皇帝重新抓回去继续当傀儡,也不愿意让皇帝逃到瞿式耜那里去。
追兵越来越近。护卫的士兵们且战且退,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朱由榔听到身后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他的手紧紧抓住车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如果被刘承胤抓回去,等待他的将是更加严密的软禁和更加彻底的架空。
就在追兵即将追上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支军队。朱由榔的心沉了下去——是刘承胤的伏兵吗?但很快他就看清了那支军队的旗帜:旗帜上绣着大明的日月,下面是一个“瞿”字。是瞿式耜派来接应的部队。
两军在狭窄的山路上展开了激战。瞿式耜的部队虽然人数不多,但占据地形优势,居高临下用火铳和弓箭阻击追兵。刘承胤的追兵在损失了数十人后退却了,朱由榔终于逃出生天。
永历元年(1647年)七月,朱由榔到达桂林。桂林的山水甲天下,但朱由榔无心欣赏。他看到的是一座正在紧张备战的城市。
瞿式耜把桂林的城防修筑得相当坚固——城墙被加高加固,城外挖掘了深深的壕沟,漓江沿岸设置了木栅和铁锁,城内的粮仓里储备了足够支撑半年的粮食。这位六十岁的文臣穿着一身旧袍子站在城门口迎接皇帝,他的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神依然坚毅。“陛下,”瞿式耜跪下行礼,“桂林虽小,但城坚粮足,可以固守。臣已在此经营数月,清军若来,必不能轻易攻克。”
朱由榔扶起他,看着这位老臣满是老茧的手——那是一双拿惯了笔的手,现在却因为修筑工事而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但桂林的坚守面临的困难远比瞿式耜预想的要大。最大的问题不是城防不固,而是兵力不足。瞿式耜麾下只有不到一万人,其中真正能打仗的老兵不到三千,其余都是临时招募的新兵和从各地逃来的溃兵。而清军孔有德部在攻占湖南后,正在向广西推进,兵力至少在五万以上。瞿式耜给各地的将领发出了求援信,但回应者寥寥。有的将领说路途太远无法及时赶到,有的说自己的防区也面临清军威胁无法分兵,有的干脆没有回音——他们已经投降了清军或者正在准备投降。
唯一响应瞿式耜求援的,是一支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力量。大顺军余部。自李自成于1645年战死于九宫山后,他的余部分为二支,分别由郝摇旗、刘体纯和李过、高一功率领,先后进入湖南,与明湖广总督何腾蛟、湖北巡抚堵胤锡联合抗清。但这种联合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猜忌和磨合。
大顺军余部的出现正当其时。1647年,郝摇旗部护卫逃来广西的永历帝居柳州,并主动出击桂林,牵制清军。年底,他们在全州大败清军,一度攻入湖南。次年,大顺军余部与何腾蛟、瞿式耜的部队协同作战,在湖南连连取胜,几乎收复全境——这是南明抗清力量难得的一次协调,但胜利的背后,猜忌与磨合依然如影随形。
大顺军余部的将领们对明朝官员心存疑虑——他们曾经是推翻明朝的农民军,现在却要和自己曾经推翻的对象联手抗清,这种转变并不容易。而明朝官员对大顺军余部同样心存戒备。何腾蛟虽然接纳了郝摇旗和李过等人,但始终对他们保持着距离,不愿意给予充分的信任和足够的粮饷补给。他把大顺军余部当作可以消耗的炮灰,派他们去守最危险的前线,却不愿意把他们当作真正的盟友。
堵胤锡比何腾蛟更懂得团结这些农民军将领的重要性。他在湖北巡抚任上主动与李过、高一功联络,给予他们粮饷补给和官职封赏,试图将这支力量真正整合进南明的军事体系中。但他的努力受到了何腾蛟的掣肘——何腾蛟担心堵胤锡和大顺军余部走得太近会威胁自己的地位,不断在朝廷中散布堵胤锡“通贼”的言论。
这种猜忌和磨合在湖南溃败后变得更加严重。何腾蛟的溃败让大顺军余部失去了侧翼掩护,被迫独自面对清军的压力。郝摇旗率部退入湘西山区,李过和高一功则率部向四川方向转移。
他们在撤退途中不断遭到清军的追击和地方武装的袭击,损失惨重。就在这个时候,瞿式耜向大顺军余部发出了联合抗清的邀请。瞿式耜的做法与何腾蛟截然不同。他没有把大顺军余部当作可以利用的炮灰,而是将他们视为平等的盟友。他在给李过和高一功的信中写道:“今日之势,非明与贼之分,乃华与夷之辨。诸君虽曾与明为敌,然今清虏入寇,山河破碎,正是我辈同心协力、共赴国难之时。”
这封信打动了李过和高一功。他们决定率部南下广西,与瞿式耜会合。但这条路并不好走——他们要穿越清军的封锁线,要经过那些已经投降清军的地方将领的防区,要面对沿途不断的截击和追击。
永历元年(1647年)八月,李过和高一功率领的大顺军余部终于抵达了广西境内。他们的部队从出发时的一万余人锐减到了不足五千人,战马几乎全部损失,火器也大多在路上丢弃或损毁。士兵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很多人手里拿的不是刀枪而是木棍。
瞿式耜亲自出城迎接他们。当李过和高一功看到这位六十岁的老臣站在城门口向他们拱手行礼时,这两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农民军将领跪了下来。“末将等愿为大明效死。”李过说。瞿式耜扶起他们,看着这些疲惫不堪但依然挺直脊梁的士兵们,他知道桂林的坚守有了希望。
但希望和现实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大顺军余部的到来虽然增强了桂林的防守力量,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粮草更加紧张了。桂林城内的存粮原本只够支撑半年,现在多了五千张嘴,这个时间被缩短到了四个月。
而清军的围攻还没有开始,谁也不知道这场围城战会持续多久。瞿式耜开始在城内实行严格的粮食配给制度。每个士兵每天只有两碗稀粥,文官减半,连皇帝也不例外。朱由榔每天吃着和士兵一样的稀粥,睡在一间漏雨的屋子里,听着漓江的水声和城墙上士兵巡夜的脚步声度过漫漫长夜。
永历元年(1647年)九月,孔有德的清军抵达桂林城下。围城战开始了。清军先是试图强攻,集中火炮轰击北门城墙。炮弹落在城墙上,砸出一个个大坑,碎石飞溅,守城的士兵被砸得头破血流。瞿式耜站在城楼上指挥防御,炮弹在他身边落下,溅起的泥土打在他的旧袍子上,但他纹丝不动。“放铳!”他下令。城头的火铳齐射,铅弹如雨点般射向攻城的清军。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后面的士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云梯架上了城墙,清军士兵开始攀爬。守军用滚木礌石砸下去,用长矛捅下去,用滚烫的开水泼下去。城墙下很快堆满了尸体,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引来了成群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第一次强攻被打退了。
孔有德改变了策略。他不再强攻城墙,而是派兵攻占了桂林周围的制高点,切断了桂林与外界的联系。围城战变成了消耗战——看谁的粮食先吃完,看谁的意志先崩溃。
城内的粮食一天天减少。从两碗稀粥减到一碗半,再减到一碗,再减到半碗。士兵们饿得站不稳,扶着城墙才能勉强站立。战马被宰杀充饥,马肉分给了伤兵和守城的士兵。普通百姓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观音土。
瞿式耜每天都要巡视城防,看望伤员,安抚百姓。他的旧袍子越来越脏,补丁越来越多,但他的眼神依然坚定。他给朝廷写奏疏报告桂林的情况,但那些奏疏能不能送出去、送出去有没有人看、看了有没有人来救援——他不知道。一封奏疏被藏在竹筒里顺着漓江漂了出去,上面写着:“臣守此城,城在臣在,城亡臣亡。”
这封奏疏最终漂到了下游,被人捡起,送到了梧州——但梧州已经陷落了。丁魁楚在清军到来之前就带着家眷和搜刮来的金银财宝逃走了,梧州城不战而降。永历朝廷的流亡还在继续。从肇庆到梧州,从梧州到桂林,从桂林到武冈,从武冈再回桂林——每一次迁徙都伴随着权力的重新洗牌和军事的进一步溃败。丁魁楚失势了,刘承胤兵败了,何腾蛟在湖南的残部正在被清军逐一清剿。那些曾经在朝廷中争权夺利的文臣武将们,有的投降了,有的战死了,有的逃得无影无踪。
而永历帝朱由榔坐在桂林那间漏雨的屋子里,听着漓江的水声和城墙上士兵巡夜的脚步声,等待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明天。他面前摊着一本奏疏,是瞿式耜写的,上面列着桂林的存粮数字、兵力部署和防御计划。字迹工整清晰,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那是李过和高一功的大顺军余部正在训练新招募的士兵。他们的口号声带着浓重的陕北口音,在这座南方城市的上空回荡,听上去有些格格不入,但又莫名地让人觉得踏实。
朱由榔放下奏疏,走到窗前。他看到了远处的山峦,那是桂林特有的喀斯特地貌,山峰如屏风般层层叠叠,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色。更远处是清军的营地,篝火星星点点,像是一群饿狼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他知道桂林迟早会守不住的。不是因为城不坚、粮不足、兵不勇,而是因为这个朝廷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凝聚过。每一个将领都在打自己的算盘,每一个文臣都在争自己的位置,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无数次争吵和妥协才能做出——而等到决定做出时,时机往往已经错过了。流亡不能凝聚力量,只能暴露裂痕。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等待瞿式耜守住桂林,等待李过和高一功的大顺军余部创造奇迹,等待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援军,等待清军的下一次进攻。
而在千里之外的湖南战场上,何腾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为时已晚。他在给朝廷的最后一封奏疏中承认了自己指挥上的失误,请求朝廷派兵增援。但这封奏疏还没有送到桂林,他就已经在溃败中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
那些曾经号称数十万的大军,此刻已经不到一万人,而且还在以每天数百人的速度溃散。何腾蛟站在湘西的一座山头上,看着自己麾下的残兵败将在山谷中狼狈奔逃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年前自己在长沙时的豪言壮语——“贼势虽盛,不足惧也。”他苦笑了一下,翻身上马,加入了溃逃的队伍。夕阳西下,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血红。溃兵的身影在山路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无数个破碎的影子,正在被夜色一点一点吞噬。
而在更远的地方,孔有德的清军正在向桂林推进,马蹄踏碎了沿途的每一寸土地,旗帜遮蔽了南方的天空。桂林城头的守军看到了远处扬起的尘土——那是清军的骑兵正在逼近的信号。
瞿式耜站在城楼上,手按剑柄,旧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饥肠辘辘但依然坚守岗位的士兵,是那些正在训练的新兵,是李过和高一功率领的大顺军余部,是这座山水之城最后的希望。而他面前是漫山遍野的清军旗帜,是数不清的火炮和云梯,是一场注定要来的血战。漓江的水静静地流淌着,倒映着两岸的山峰和城墙上的旗帜。
那些旗帜有些已经被战火烧焦了边缘,有些已经被风吹得褪了颜色,但它们还在飘扬——在这座被围困的城市上空,在这个流亡朝廷最后的堡垒上空,在一个王朝残余的最后一点气息中,倔强地飘扬着。朱由榔在他的屋子里听到了城外传来的第一声炮响。那是清军开始攻城的信号。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面前的奏疏上,洇开了墨迹。瞿式耜写的那行字——“城在臣在,城亡臣亡”——被水渍模糊了一半,只剩下“城亡臣亡”四个字还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