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剃发激变与降将反正
拳头砸在木案上的闷响从大帐里传出来,沉而钝,像钝刀子剁骨头。王得仁掀帘进去时,金声桓正盯着案上那份墨迹未干的调令——北京发来的,馆阁体一笔一划透着威严,写着要江西提督即刻移驻辽东。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南昌城的正月天气阴冷潮湿,远处赣江的水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城墙上站满了他的兵——那些跟着他从辽东一路打到江南的老弟兄。他们剃了发,穿了满式的号衣,可骨子里还是汉人。清廷让他们剃发他们就剃了,让他们易服他们就换了。可剃掉的头发换来的不是信任而是猜忌,换掉的衣冠换来的不是重用而是发配。“把那份调令给我。”
王得仁递过来。金声桓接过去看也不看,双手一用力,将那纸调令撕成两半。裂帛之声在寂静的大帐里格外刺耳。“传令下去,”他说,“从今日起,江西不再奉清朝号令。”
王得仁脸上露出笑容,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大帅!”帐中诸将纷纷跪倒。这是顺治五年正月二十七日的事。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南昌城都震动了。那些被强迫剃发的百姓涌上街头,撕下脑后的辫子重新蓄起发髻。城中的士绅们奔走相告,有人放声大哭——三年了,他们被迫穿着满人的衣服梳着满人的发式在满人的刀枪下苟活。现在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金声桓的反正并非孤立事件。就在他举起义旗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广州城里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广东提督李成栋的心情比金声桓更糟。如果说金声桓是被清廷的猜忌逼反的,那么李成栋就是被清廷的吝啬气反的。他是最早跟随清军入关的汉将之一,从山海关一直打到广州城下,战功赫赫。顺治三年他率部攻克广州为清廷平定广东立下首功,可论功行赏的时候只得到了一个提督的虚衔——连个像样的爵位都没捞着。更让他恼火的是清廷派来的广东巡抚佟养甲。这位满洲权贵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处处掣肘事事刁难。
广东的赋税、粮饷、人事大权全都掌握在佟养甲手里,李成栋这个提督当得跟个空头将军差不多。他手下的将士们拿不到足额的军饷,吃不饱饭穿不暖衣,怨气越积越深。顺治五年二月的一天,李成栋在府中设宴。酒过三巡他突然放下酒杯问身边的幕僚:“诸位觉得,本帅这些年为朝廷卖命值得么?”没人敢答话。李成栋自顾自地说下去:“本帅从北打到南,攻下的城池不下数十座,斩杀的敌将不下数百人。可朝廷给了本帅什么?一个提督的名头?还是那个满洲巡抚的冷眼?”
“大帅,”一个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朝廷或许有朝廷的难处——”
“难处?”李成栋冷笑一声,“朝廷的难处就是信不过咱们这些降将!他们宁可把广东交给一个满洲文官,也不肯让本帅多管一分一毫!”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急报:江西金声桓举兵反清了。李成栋霍然站起。他站在厅中沉默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好!好!金声桓有种!他既然敢反,本帅又有何不敢!”
次日清晨广州城的百姓发现城头上的旗帜换了。原本悬挂的大清龙旗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明朝的旗帜。李成栋发布檄文宣布广东全境归附永历朝廷,自称“大明征虏大将军”,率本部兵马三万余人反正。广西的耿献忠、杨有光也举兵响应——一时之间广东、广西、江西三省连成一片反清版图。
消息传到肇庆时永历君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去年桂林之围解除之后——那是瞿式耜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永历朝廷就一直在肇庆苟延残喘。湖广总督何腾蛟的军队在清军打击下节节败退,四川的形势也是一塌糊涂,云南的孙可望虽然名义上奉永历正朔实际上根本不听调遣。朝廷能控制的区域不过广西一隅之地:兵不满万,将不过十。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们:江西反了,广东反了,广西也反了——三省之地不战而复归大明版图!
朱由榔高兴得差点从龙椅上跳起来。他立刻下旨:封金声桓为豫国公、江西总制;封李成栋为惠国公、广东总制;封耿献忠为恭顺侯、广西巡抚。同时命令内阁拟旨准备派员前往三省劳军。
可就在这时候朝堂上吵起来了。争吵的焦点只有一个:谁去江西监军?这不是个小问题。江西刚刚反正,金声桓手握重兵,谁去当这个监军谁就等于掌握了与这位新封国公沟通的渠道——换句话说谁就掌握了朝廷中最大的话语权。内阁大学士严起恒主张派御史张孝起前往。张孝起是他的门生为人谨慎持重,去了江西之后不至于激怒金声桓。但兵部尚书吴贞毓坚决反对。他认为应该派给事中陈邦傅前往江西——陈邦傅是吴贞毓的人,在朝中以能言善辩著称,吴贞毓认为他能够说服金声桓全力配合朝廷的战略部署。
两派人马在朝堂上吵了整整三天。严起恒说张孝起稳重;吴贞毓说陈邦傅有才干。严起恒说金声桓是武人脾气吃软不吃硬;吴贞毓说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能言善辩之人去晓以利害。
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把个朝堂吵得跟菜市场一样。朱由榔坐在龙椅上听得头昏脑涨。他本来就不擅长处理这种局面——事实上他什么都不擅长处理。
这位年轻的皇帝从小在王府里长大,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圣贤道理,可偏偏没人教过他如何驾驭群臣如何决断大事。他只知道两边说的都有道理,却不知道该听谁的。
争吵持续到第四天的时候终于有人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同时派两个人去——张孝起为正监军,陈邦傅为副监军。这个方案看似公平实则愚蠢至极。正副两个监军代表着朝中两派势力,到了江西之后必然互相掣肘——金声桓面对两个意见相左的监军该听谁的?但朱由榔已经不想再听大臣们争吵下去了,他疲惫地点了头准了这个方案。
于是张孝起和陈邦傅各自带着随从分头出发前往江西。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关键问题:从肇庆到南昌要走多久?答案是至少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清廷不会坐以待毙。
就在永历朝廷为监军人选争吵不休的时候,北京城里的多尔衮已经做出了反应。这位摄政王在得知金声桓反正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召见了议政王大臣会议。会议的决定简洁而残酷:命征南大将军谭泰率满洲八旗精锐三万即刻南下江西;命平南大将军尚可喜率本部兵马两万从福建进入广东;
命靖南大将军耿继茂率军一万从湖广夹击广西。三路大军总计六万余人,全部是清军的精锐主力。多尔衮的命令只有八个字:“克期进剿,勿使蔓延。”
清廷的反应速度之快力度之大充分说明了一件事:多尔衮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那些汉人降将。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降将反水的预案只等这一天到来。
而永历朝廷在做什么?他们还在讨论应该给金声桓派多少援军。这个问题的答案本应非常简单:金声桓手中有两万兵马,李成栋有三万,耿献忠和杨有光合起来有一万——三省反正兵力总计六万余人,与清军南下的兵力相当。如果永历朝廷能够从湖广前线抽调何腾蛟所部一万余人,加上广西本地的留守部队,完全可以组织起一支七八万人的大军与清军正面抗衡。
但问题在于何腾蛟不愿意动。这位湖广总督的理由听起来很有道理:湖广是西南门户一旦抽调兵力清军可能乘虚而入,届时广西不保肇庆危矣。所以他坚持认为朝廷应该让金声桓和李成栋自己顶住清军的进攻,等他们把清军耗得差不多了湖广明军再出击一举收复失地。这个战略听起来很聪明实则是在玩火。
金声桓和李成栋虽然兵多将广但他们有一个致命的弱点:缺乏统一的指挥体系。
三省的反正部队各自为战互不统属,谁也不会听谁的调遣。金声桓守江西李成栋守广东耿献忠守广西——看起来是三路大军互为犄角实际上是一盘散沙。
更要命的是这些降将反正之后手下的将士们并不全都愿意跟着他们反清。金声桓举义时麾下就有不少将领表示反对。这些人在清廷统治下已经过了三年安稳日子,虽然剃了发换了衣但至少保住了性命和家产。现在忽然要他们重新拿起刀枪对抗清军很多人心里是不情愿的。金声桓靠着自己在军中的威望和铁腕手段才勉强压住了反对的声音——但这种压制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李成栋的情况更糟。他在广州举义之后手下的将领中有人暗中向清廷通风报信,将广东明军的布防情况悉数泄露给了尚可喜。这意味着清军还没到广东就已经对李成栋的虚实了如指掌。
这些危机都是显而易见的。但永历朝廷的大臣们选择了视而不见。他们沉浸在三省反正带来的狂喜之中仿佛天下已经重新回到了大明手中。
有人在奏疏中写道“天心未改人心未死王师所至丑虏必灭”,有人甚至建议朱由榔立刻下诏北伐收复南京还都金陵。朱由榔被这些激昂的文字冲昏了头脑。他真的相信了——相信这场天赐良机足以扭转乾坤,相信那些反正的降将会为他夺回失去的江山,相信大明的旗帜很快就会重新飘扬在北京城头。
只有少数人保持着清醒。瞿式耜就是其中之一。这位老臣已经从桂林回到了肇庆——桂林之围解除后他把城防交给了部将焦琏自己赶到肇庆来面见皇帝。当他看到朝堂上的景象时心里凉了半截:大臣们争的不是如何整合三省兵力如何制定统一战略如何应对清军的反扑——他们争的是监军的肥缺是爵位的高低是权力的大小。严起恒和吴贞毓两派打得不可开交互相弹劾对方“误国”“专权”,奏疏堆满了朱由榔的案头。
瞿式耜跪在朱由榔面前几乎是哀求地说:“陛下如今之计不在监军之选而在速遣重臣提督三省军务统一号令共御清虏。若再拖延时日等清军合围之势已成则悔之晚矣!”
朱由榔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瞿卿所言极是。只是……派谁去呢?”
瞿式耜说:“老臣愿往。”
朱由榔犹豫了。他知道瞿式耜的能力和忠诚——桂林保卫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可他也知道瞿式耜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一路奔波劳顿未必吃得消。更重要的是朝中有人反对让瞿式耜离开中枢——一旦他去了前线谁来制衡严起恒和吴贞毓两派?
最终朱由榔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让瞿式耜以督师身份前往江西但不给他调兵的实权;同时让何腾蛟继续留守湖广不得轻动;至于广东方面则派另一个老臣陈子壮前往联络李成栋。
这个决定等于什么都没决定。瞿式耜去了江西又能如何?他手里没有兵权金声桓听不听他的全凭个人意愿;何腾蛟按兵不动意味着湖广明军无法策应江西战场;陈子壮去广东也只能起到联络作用无法整合李成栋的部队形成统一战力。三省反正的战略红利就在这样的扯皮中被一天天消耗殆尽。
远在山西的大同城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南边的消息。姜瓖是宣化总兵也是降清的明朝将领。他和金声桓、李成栋一样在清廷入关之初选择了投降并被授予总兵之职驻守大同——这座城池地处长城沿线是防御蒙古的重要据点。
姜瓖之所以还没有举起反旗是因为他在等:等南边的战事有了眉目之后再决定自己的去留。如果金声桓和李成栋能够顶住清军的进攻他就举兵响应;如果他们败了他就继续当大清的总兵。
这种观望心态在降将中非常普遍。他们不是不想反清——剃发易服令让他们感到屈辱,清廷对汉将的防范让他们感到愤怒,爵位和封赏的不公让他们感到失望。可他们更怕死。反清是一条不归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余地。如果南明朝廷能够展现出足够的实力和决心他们愿意跟着赌一把;可如果南明朝廷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们宁可继续在清廷手下忍辱偷生。
姜瓖等来的消息让他越来越失望。从肇庆传来的情报显示:永历朝廷除了封官许愿之外什么都没做;湖广明军按兵不动;江西和广东的反正部队各自为战;清军的三路大军已经出发南下。
姜瓖站在大同城头向北望去——那是蒙古的方向也是清廷老巢的方向。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一旦清军平定了南方的叛乱多尔衮回过头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种手握重兵却首鼠两端的汉人降将。
顺治五年三月姜瓖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在大同举兵反正宣布响应南明永历朝廷并派出使者前往陕西联络当地的抗清武装。他给肇庆送去了奏疏请求永历朝廷派兵北上接应。这封奏疏在路上走了将近三个月才到达肇庆。
当朱由榔看到这封奏疏的时候大同已经成了一座孤城。清廷对姜瓖的反水早有防备。多尔衮在得知大同反正的消息后立即命令驻扎在宣府的满洲八旗主力西进围剿。这支军队的主帅是清廷最信任的亲王之一博洛贝勒——他率领三万铁骑昼夜兼程赶到大同城下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姜瓖派人向肇庆求援的信使一个接一个地出发但全都被清军的游骑截杀在途中。大同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
城里有两万守军粮草足够支撑半年。但姜瓖知道半年没有用——半年之后呢?谁来救他?南明朝廷派得出援军吗?
答案他其实早就知道:派不出。永历朝廷连江西和广东都顾不上怎么可能顾得上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同?姜瓖站在大同城头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清军旗帜时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和金声桓、李成栋一样都是孤军奋战;
他们的命运早就注定了——不是在孤立无援中战死就是在弹尽粮绝后投降;南明朝廷给他们的封号和爵位不过是一纸空文;那些在肇庆朝堂上争吵不休的大臣们根本不会为他们的生死操半分心。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顺治五年四月末的一天夜里姜瓖召集麾下诸将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死守大同与城共存亡。诸将跪地领命没有人提出异议——到了这个地步提出异议也没有意义了。
从那天起大同城头的炮声就没有停过。清军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博洛贝勒把火炮推到城下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守军在炮火中用血肉之躯填补缺口用弓箭和擂石打退一次次进攻。城墙上的旗帜被打烂了就换一面新的;守城的士兵战死了后面的人顶上去;城里的百姓被动员起来搬运弹药救治伤员加固城防。大同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每天都在吞噬着双方士兵的生命。
博洛贝勒围城一个月后终于意识到强攻不是办法——大同的城墙太坚固守军的意志太顽强正面攻坚只会徒增伤亡。他改变了策略:围而不攻断绝城里的一切补给来源等待守军自己崩溃。这个策略很快就见效了。
大同城里的粮食开始短缺先是百姓挨饿然后是士兵削减口粮,最后连战马都被宰杀充饥。到了六月城中已经出现了易子而食的惨状但姜瓖依然没有投降的意思——他已经不在乎生死了他在乎的是自己,最后的尊严。
千里之外的南昌城里金声桓也在经历着同样的煎熬。谭泰率领的三万满洲八旗精锐在五月初抵达江西境内他们没有直接进攻南昌而是先扫清了外围的明军据点切断了南昌与外界的水陆交通把这座城池变成了一座孤岛。
金声桓派人向湖广求援但何腾蛟以“湖广兵力不足”为由拒绝了;他又派人向广东求援但李成栋此时正被尚可喜牵制在韶关一线自顾不暇;
他,最后派人向肇庆求援得到的回复是“已命督师瞿式耜前往江西统筹全局”。瞿式耜确实来了——带着十几个随从和一道圣旨来了南昌城下但进不了城,因为城外全是清军他只能在远处看着南昌城头的烽火干着急。金声桓站在南昌城头看着赣江对岸的清军大营时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荒诞——他为了反抗清廷的猜忌和歧视而反正可反正之后才发现自己依然孤立无援;
他以为南明朝廷会抓住这天赐良机整合兵力共抗清虏可南明朝廷除了封官许愿什么都没做;他把身家性命押在了这场豪赌上可赌局的另一方根本没打算跟进筹码。“大帅。”王得仁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城里粮草还能支撑一个月。”
金声桓没有说话。王得仁又说:“将士们……有些撑不住了。”
金声桓转过头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你想说什么?”
王得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末将听说谭泰那边有招降的意思……只要大帅愿意重新归顺——”
“闭嘴。”金声桓的声音很平静但王得仁听出了其中压抑着的怒火,“咱们已经反过一次了再降回去你觉得多尔衮会放过我们?”
清廷对汉人降将的防范并非始于金声桓反正之后,而是从收纳第一批降军起就刻在了制度骨髓里。早在顺治二年,多尔衮便谕令兵部:凡汉人提督、总兵所部,满洲章京必置营中“参赞军务”,实为监视;汉军调动须经该章京副署,否则以谋逆论。这道命令在档案中被委婉地称作“满汉合营章程”,但降将们心里清楚——他们手下的每一营兵、每一门炮旁边,都蹲着一个满洲人的眼睛。金声桓帐中那位满洲章京名叫图赖,是个沉默寡言的旗人,平日里坐在帐中一言不发,只拿眼睛盯着进出的人。金声桓接到调令那天,图赖比平时早来了一刻钟,坐在下首看着那份调令被撕成两半,然后站起身往外走。王得仁拦住他,图赖面无表情地说:“将军撕的不是调令,是脑袋。”说罢掀帘而去。当天夜里图赖便试图出城,被金声桓的亲兵截杀在南昌北门外——这是金声桓反正后杀的第一个满洲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李成栋在广州遇到的则是另一种掣肘。清廷对广东的控制虽不如江西严苛,却另有一套釜底抽薪的手段:佟养甲到任后便以“清查隐匿”为名,将广东各州县的原任官吏陆续替换为北人,这些人不通粤语、不谙民情,唯一的用处是替巡抚衙门监控各地动静。更致命的是佟养甲控制着广东的饷道——李成栋麾下三万兵马所需的粮草银两,每一笔都要经巡抚衙门核准拨付,稍有拖延便是全军断炊。顺治四年冬,佟养甲以“军饷浮冒”为由扣下了李成栋部三个月的饷银,导致军中怨声载道。李成栋三次上书北京申诉,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冰冷的一句:“着广东巡抚核查具奏。”让被申诉的人去核查申诉——这种安排本身就是一种羞辱。等到李成栋举兵反正,佟养甲被俘后跪在他面前求饶时,李成栋只问了一句话:“三个月的饷银,巡抚大人打算什么时候补?”佟养甲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李成栋挥手让人把他拖了出去。
姜瓖在大同的处境比金、李二人更加凶险。清廷对宣府、大同一带的汉军防范尤严,因为这一带毗邻蒙古,一旦生变则京畿震动。多尔衮在姜瓖所部安插的不是章京而是“督阵官”——这些满洲军官直接嵌入各营基层,每逢战事便以军法督战,稍有不从当场斩杀。姜瓖手下有一个游击因为攻城时后退了十步,被督阵官当众砍了脑袋悬在营门示众。姜瓖不敢吭声,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下的十个参将里有三个已被清廷收买定期向北京密报他的行踪。所以当金声桓反正的消息传到大同时姜瓖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恐惧——他知道多尔衮接下来一定会用更严密的手段看住他,到时候别说反正,连稍有异动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他派人给肇庆送去的奏疏措辞极为谨慎,只说自己“感念先朝恩德”、“愿效尺寸之功”,不敢提任何条件,甚至不敢要求援军——他怕这封奏疏落到清廷手里成为他谋反的证据。
肇庆朝廷并非完全无人看出这些降将的致命弱点。督师瞿式耜在赶往江西的途中给朱由榔上了一道奏疏,说得很直白:“金声桓所恃者兵,李成栋所恃者械,姜瓖所恃者城。今清虏以满洲铁骑分道合击,使之彼此不能相救,此兵法中‘分而制之’之策也。我军若不急令何腾蛟出湖广牵制其西路,令陈子壮往韶关死守其南路,则不出三月三省必有一路溃决;一路溃则三路皆溃,届时虽有百万之师不能救矣。”这份奏疏的副本也曾送到何腾蛟手中,何腾蛟看后沉默良久,对身边幕僚叹道:“瞿公所言极是,但我湖广兵力不满两万,若出省作战,则湖广空虚;若守境不动,则三省危殆——此两难之局也。”幕僚问:“那总督大人打算怎么办?”何腾蛟没有回答,只是把奏疏压到了案头最下面。
王得仁低下了头不再说话。金声桓重新望向城外——清军的营帐连绵起伏旌旗蔽日那是满洲八旗的主力,多尔衮为了平定江西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这样的决心和力度南明朝廷拿什么来挡?他在那一刻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降将的倒戈,虽然改变了战场态势却改变不了南明覆灭的命运,因为问题从来就不在战场上而在朝堂上;因为那些坐在肇庆争吵不休的大臣们永远不会明白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因为一个连监军人选都要吵上三天的朝廷根本不配拥有这场天赐良机。赣江的水静静地流淌着倒映着两岸的战火和旗帜——那些旗帜有些已经被炮火烧焦了边缘有些已经被风吹得褪了颜色但它们还在飘扬在这座被围困的城市上空在这个流亡朝廷,最后的希望上空在一个王朝残余的,最后一点气息中倔强地飘扬着。而在赣江下游千里之外的广州城下尚可喜的清军已经突破了韶关防线正向广州推进李成栋率领残部退守城垣做,最后的抵抗;在大同姜瓖的守军在饥饿与炮火中一天天减员城墙上的缺口越来越大守城的士兵越来越少;
在肇庆永历朝廷的大臣们还在为援军应该先救江西还是先救广东而争论不休,朱由榔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激昂却空洞的言辞。面前的奏疏上写满了“王师必胜”、“丑虏必灭”的字样,却没有一份奏疏告诉他援军何时出发、粮饷从何而来、胜算究竟几何。那些反正的降将在绝望中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那些还在观望的降将在恐惧中打消了反正的念头;那些本可以改变历史的机会在拖延与扯皮中被一点一点浪费殆尽,直到再也无法挽回的地步——而这正是南明十八年里最致命的迟钝:它不在于某一场战役的胜负,而在于每一次翻盘的机会出现时,这个流亡朝廷都没有能力把它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