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大衍之数:周易筮法的符号抽象
晋献公准备讨伐骊戎的那个黄昏,史苏面前摆着两套工具。一套是龟甲。从南方贡来的大龟,腹甲经过精心打磨,背面钻凿的孔槽深浅如一,在烛火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旁边的青铜灼具已经烧得微微发红,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燃烧的焦味。这是殷周以来最正统的预测手段——灼龟问兆,让神灵通过裂纹直接给出答案。
另一套是蓍草。五十根干燥的草茎,采自墓地的野生蓍,茎秆笔直,粗细均匀,被整齐地捆成一束,搁在竹编的筮筒里。这是近年来日益流行的筮法——推蓍布卦,通过分拣草茎得出卦象,再根据卦象推演吉凶。
史苏知道,这两套工具即将给出矛盾的答案。龟卜的结果是“不吉”。裂纹呈“兆坼”状,从钻凿处向两侧延伸,形成不规则的枝杈。贞人世代相传的判读法则告诉他,这种纹路意味着“戎必抗王师”——骊戎将顽强抵抗晋国的军队。但筮法得出的卦象是“吉”。六爻推演完毕,得《观》之《否》,初爻变。
按照《周易》的卦爻辞,《观》卦初爻“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似乎暗示此次征伐对君子不利,但配合《否》卦的“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又可以被解读为困境终将转化。史苏在烛火下反复核验蓍草的排列,确认演算无误——卦象确实指向了与龟卜相反的结论。这就是春秋时期占卜官面临的新困境:当两种预测技术产生冲突时,该信哪一个?
晋献公站在旁边,脸色阴沉。他不需要理解占卜的技术细节,他只需要一个明确的神意指示。但此刻,神意分裂了——龟甲说不可,蓍草说可行。
史苏最终选择了龟卜。他的理由是“筮短龟长”——筮法出现较晚,权威性不如古老的龟卜。这个判断在当时并非史苏个人的偏见,而是春秋贵族阶层的共识。
《左传》记载的这个场景,恰好捕捉到了中国预测史上一个关键的技术交替时刻:旧技术虽然衰落,但余威尚存;新技术虽然兴起,但尚未获得完全信任。然而晋献公不听。他选择相信筮法的吉兆,发动了对骊戎的战争。
结果是晋军获胜,骊戎战败,献公娶了骊姬——这个女人后来引发了晋国长达数十年的内乱。从军事角度看,筮法给出的“吉”是正确的;从政治角度看,龟卜给出的“不吉”才揭示了真正的危险。这个案例暴露出的问题远比一次战争的成败更深刻。它揭示的是预测技术从物理系统向符号系统转型时必然遭遇的信任危机,以及符号系统一旦建立后,其解释弹性究竟能大到什么程度。要理解这场技术革命的实质,我们必须回到筮法本身的操作程序——那个被称为“大衍之数”的演算过程。---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这个数字设定本身就是一个谜。《周易·系辞传》给出了一套宇宙论的解释:“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天地、两仪、三才、四时、闰月——每一个操作步骤都被赋予了宇宙论含义,仿佛占筮者不是在分拣草茎,而是在模拟天地运行的法则。
但如果我们剥离这些哲学包装,直面操作本身,会发现一套极其精密的分拣程序。占筮者从五十根蓍草中取出一根,放在一边不用。这剩下的四十九根,构成了整个演算的基础。
为什么是四十九?历代注疏家给出了各种解释:有人说是象征“太一”或“太极”被取出,有人说是为了制造奇偶数的变化,也有人说这只是为了将总数调整为一个便于操作的奇数。无论原初动机如何,四十九这个数字在数学上确实产生了关键效果——它使得后续的分拣过程必然产生四种可能的结果,而这四种结果恰好对应了阴阳爻变的四种状态。接下来的操作分为四个步骤,称为“四营”。
第一步,“分而为二以象两”。占筮者将四十九根蓍草任意分成两堆,分置左右。这一步看似随意,却是整个演算中唯一引入随机性的环节。占筮者的手指在分拣时并不计数,只是凭感觉将草茎分成大致均匀的两部分。现代概率论可以证明,这种“任意分堆”的操作,使得两堆草茎的数量组合在四十九的范围内均匀分布——这正是整个筮法概率结构的基础。
第二步,“挂一以象三”。从右堆中取出一根蓍草,夹在左手小指与无名指之间。这一根被“挂”出的蓍草不参与后续计数,它的作用是改变剩余草茎的总数,使之成为四十八根——恰好是四的倍数。
第三步,“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对左右两堆草茎分别进行“揲四”操作:每次取出四根,直到余数小于或等于四为止。左堆的余数和右堆的余数被分别记录下来。由于总数为四十八,两堆各自的余数只能是1、2、3、4中的某个数字。
第四步,“归奇于扐以象闰”。将左右两堆的余数合并,连同第一步“挂一”的那根蓍草,共同构成一个“扐”——一个计数的单元。
这个扐的总数只能是5或9。如果是5,就意味着这一轮演算得到了一个“奇数”;如果是9,就意味着得到了一个“偶数”。
以上四步合称为“一变”。一变结束后,将扐出的蓍草放在一边,用剩余的四十四或四十根蓍草重复上述操作——这是“二变”。二变结束后,再重复一次——这是“三变”。三变之后,剩下的蓍草总数必然是24、28、32、36这四个数字之一。将这个数字除以4,得到6、7、8、9这四个数字中的一个。
这就是一爻。六十四卦有六爻,所以完整的起卦需要重复上述三变过程六次,总共十八变。《系辞传》说“十有八变而成卦”,指的就是这个。
现在我们来看这四个数字的含义。6是老阴,7是少阳,8是少阴,9是老阳。阴爻的符号是“⚋”,阳爻的符号是“⚊”。
但这里有一个关键的区分:老阴(6)和少阴(8)虽然都是阴爻,但老阴是“变爻”——它会在后续的卦变中被转换为阳爻;老阳(9)和少阳(7)虽然都是阳爻,但老阳也是“变爻”——它会转换为阴爻。
少阴和少阳则是“不变爻”,保持原来的阴阳属性。这个变爻机制是整个筮法符号系统的核心创新。它意味着每一卦都不是固定的,而是包含着向另一卦转化的潜在可能。
当占筮者得到一卦后,需要检查六爻中有多少老阴和老阳——这些变爻会将本卦转化为另一个卦,称为“之卦”。解释吉凶时,需要同时参照本卦和之卦的卦爻辞,以及变爻的位置和数量。这就是为什么史苏在晋献公面前得到的是《观》之《否》——《观》卦中有初爻为老阴(6),变阳爻后整个卦就转化成了《否》卦。占断的依据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卦象,而是两个卦象之间的关系,以及变爻在卦中的位置和意义。
这套符号系统的自洽性令人惊叹。六十四卦,每卦六爻,总共三百八十四爻。每爻都有固定的爻辞,每卦都有固定的卦辞。变爻机制使得六十四卦之间可以相互转化,产生四千零九十六种可能的卦变组合(64×64)。
这意味着,理论上筮法可以覆盖人类可能遇到的任何情境——至少形式上是如此。
但这里有一个技术史学者必须追问的问题:这套概率结构是古人有意设计的吗?如果我们计算四种爻值的出现概率,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经过十八变的完整演算后,老阴(6)的出现概率是十六分之一,少阳(7)是十六分之五,少阴(8)是十六分之七,老阳(9)是十六分之三。阴阳爻出现的总体概率是均等的——各占二分之一——但变爻(老阴和老阳)的出现概率远低于不变爻(少阴和少阳),约为四分之一对四分之三。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大多数情况下,筮法得出的卦象是“静卦”——没有变爻,或者只有少数变爻,解释起来相对简单。只有在少数情况下才会出现复杂的卦变,需要占筮者调动更复杂的解释资源。这种概率分布恰好符合实际预测的需求:大多数问题需要一个明确的吉凶判断,只有少数疑难问题才需要展开复杂的卦象推演。那么,古人是有意设计了这种概率分布吗?学界对此存在分歧。
一派学者认为,《系辞传》中“大衍之数”的宇宙论包装表明,古人更关心的是操作步骤与天地运行的象征对应,而非概率计算。他们很可能在长期实践中偶然发现了这套程序能产生稳定的结果分布,然后用宇宙论语言将其合理化。另一派学者则指出,从四十九根蓍草的初始设定,到“挂一”改变奇偶性,再到三变累积形成四种爻值——这套程序的每一步都有精确的数学后果,很难想象完全是偶然的产物。
无论古人的主观意图如何,客观事实是:大衍筮法构建了一个具有稳定概率结构的随机数生成器。它用草茎的分拣替代了龟甲的灼烧,用数学的不确定性替代了物理的不确定性,用符号的推演替代了裂纹的判读。这是中国预测史上一次根本性的技术范式转换。---
筮法的符号系统一旦建立,就迅速展现出龟卜无法比拟的优势。首先是成本。龟甲需要南方进贡的大龟,或者特定水域捕获的活龟,经过复杂的攻治工序才能使用。每一片龟甲只能灼烧一次,用后即废。
蓍草则不同。它生长在各地的墓地、荒野之中,采集后晒干即可使用。一束蓍草可以反复使用无数次,直到茎秆折断才需要更换。这意味着预测活动不再受制于稀缺物资的供应——任何一个士大夫家族都可以备上一筒蓍草,随时进行占筮。
其次是可重复性。龟卜的裂纹是一次性的物理痕迹,判读之后无法复现。如果对结果有疑问,只能重新灼烧另一片龟甲——而两次灼烧之间的裂纹不可能完全相同。
筮法的演算过程则是完全可重复的。任何人按照相同的程序操作同一束蓍草,都会得到相同的卦象。这意味着预测结果可以被检验、被讨论、被质疑——这在龟卜时代是不可想象的。
最重要的是可文本化。龟卜的裂纹判读依赖贞人的肉眼观察和经验积累,很难用文字完整记录。
甲骨卜辞中虽然有“兆辞”描述裂纹形态,但这些描述非常简略,无法让未在场者复现裂纹的具体样貌。筮法的卦象则可以用两个简单的符号——“⚊”和“⚋”——精确记录。六爻从下往上排列,就是一个完整的卦象标识。任何识字的人都可以根据这个符号序列查找到对应的卦爻辞,独立进行解读。
这三个优势——低成本、可重复、可文本化——共同促成了一个历史性的后果:预测知识从王室垄断中解放出来,开始向贵族阶层乃至更广泛的社会群体扩散。
《左传》和《国语》中保存了大量春秋时期的筮例,这些案例让我们得以窥见筮法脱离王室之后的应用生态。在这些记载中,占筮者不再是商周时期那种世袭的王室贞人,而是各国的史官、大夫甚至家臣。他们用筮法为君主决策提供参考,也用来解释已经发生的事件,甚至用来在政治辩论中支持自己的立场。
公元前645年,秦晋韩原之战前夕,一个更复杂的筮例出现了。晋惠公被秦国击败,成为俘虏。晋国大夫们讨论是否要迁都,以避秦锋芒。占筮的结果是《蛊》卦。
筮人解读说:“《蛊》之贞,风也;其悔,山也。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所以克也。实落材亡,不败何待?”
这段话的逻辑是:《蛊》卦的上卦为艮(山),下卦为巽(风)。贞卦(内卦)象征我方,是风;悔卦(外卦)象征敌方,是山。时值秋天,风吹落山上的果实,意味着我方将遭受损失——所以迁都不可行。
这个解读过程展示了一种全新的预测逻辑。筮人不是在简单地报告“吉”或“凶”,而是在进行一套复杂的符号推演:将卦象拆解为上下两卦,赋予两卦以自然象征(风与山),再将自然象征与时令(秋天)相结合,最后推导出人事结论(实落材亡)。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规则可循。
如果我们将这个案例与商代龟卜进行对比,技术演进的脉络就非常清晰了。龟卜是“神意启示型”预测:裂纹的形状被视为神灵的直接回答,贞人的工作只是判读这个回答的含义。筮法是“程序化算法型”预测:卦象不是神灵的回答,而是宇宙运行法则的数学模型;
筮人的工作是根据已知的规则(卦象的象征体系、卦爻辞的文本、变爻的转换法则)进行逻辑推演。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预测的解释权从“天”转移到了“人”。神灵不再直接给出答案,人类通过掌握一套符号运算规则,自己推导出答案。这是中国思想史上一次深刻的理性化转向。
当然,这种理性化并不意味着筮法就真的“科学”了。恰恰相反,符号系统的建立使得解释变得更加灵活、更具弹性。
《左传》中记载的另一个案例充分说明了这一点。鲁国大夫穆姜被迁往东宫时,占筮得到《艮》之《随》。筮人解读说:“《随》,其出也。君必速出。”意思是《随》卦象征出走,穆姜很快就能离开东宫。
但穆姜自己否定了这个解读。她说:“亡。是于《周易》曰:‘《随》,元亨利贞,无咎。’元,体之长也;亨,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体仁足以长人,嘉德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然故不可诬也,是以虽《随》无咎。今我妇人而与于乱,固在下位而有不仁,不可谓元;不靖国家,不可谓亨;作而害身,不可谓利;弃位而姣,不可谓贞。有四德者,《随》而无咎。我皆无之,岂《随》也哉?我则取恶,能无咎乎?必死于此,弗得出矣。”
穆姜的论证逻辑是:《随》卦的卦辞是“元亨利贞,无咎”,但这四个字是有条件的——只有具备“元亨利贞”四德的人才能“无咎”。她自己参与了政治动乱,不具备这四德,所以即使得到《随》卦也无法免祸。她拒绝接受筮人的简单解读,而是通过对卦辞的深入诠释,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这个案例暴露了筮法符号系统的一个根本特征:解释的弹性极大。同一卦象、同一卦辞,不同的人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解读,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筮人看到的只是卦象的表面含义(《随》象征出),穆姜则深入到了卦辞的道德条件(有德才能无咎)。两种解读都在《周易》的框架之内,都有文本依据,却指向了完全不同的预测结果。这种解释弹性既是筮法的优势,也是它的危机。优势在于:符号系统可以覆盖任何现实情境,永远不会被事实证伪——因为总有办法通过重新解释来维护系统的自洽性。危机在于:如果任何卦象都可以被解读为任何含义,那么预测和猜测之间的界限在哪里?筮法的权威性如何建立?
春秋战国时期的筮人们显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们的应对策略是发展出一套越来越复杂的解释规则体系:互卦、变卦、爻位、承乘比应、得位失位、中正不中正……这些规则将卦象解读从一个相对自由的艺术转化为一个受到严格约束的技术操作。所谓“互卦”,是指从本卦的中间四爻中提取出第二个卦象——二三四爻组成下卦,三四五爻组成上卦——作为补充信息。“变卦”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之卦。“爻位”指每一爻在卦中的位置(初、二、三、四、五、上),不同位置有不同的象征含义(初为始、二为臣、三为过渡、四为近君、五为君位、上为终)。“承乘比应”指爻与爻之间的空间关系:阴爻在阳爻之下为“承”,在阳爻之上为“乘”,相邻为“比”,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相应为“应”。“得位失位”指阴爻居阴位(二四上)、阳爻居阳位(初三五)为得位,反之为失位。“中正”指二爻和五爻分别居于下卦和上卦的中位,最为尊贵。这套规则体系将三百八十四爻编织成了一张极其细密的符号之网。
每一爻都不是孤立的,它的含义取决于它在卦中的位置、它与其他爻的关系、它是否变爻、变爻后进入的新卦象、互卦提供的补充信息……解读一个卦象变成了一个多维度的综合分析过程。从技术史的角度看,这套规则体系的建立标志着筮法从简单的吉凶判断工具演变为一个完整的符号宇宙论模型。六十四卦不再只是六十四个占卜结果,而是宇宙万物的六十四个基本类型;三百八十四爻不再只是三百八十四条断辞,而是事物变化的三百八十四种基本状态。通过这套模型,筮人可以模拟任何情境的发生、发展和转化过程——至少在理论上如此。---
然而,这套越来越复杂的规则体系也埋下了筮法自身的危机。“十有八变而成卦”——完成一次起卦需要十八轮分拣操作。在每一轮中,占筮者需要完成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四个步骤,每轮耗时约两到三分钟。完整起一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如果遇到复杂的卦变,解读过程可能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在和平时期,这个时间成本是可以接受的。但在军事冲突或政治危机中,决策者往往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判断。晋献公伐骊戎时,史苏同时使用了龟卜和筮法——这本身就说明当时人对筮法的效率并不满意。龟卜虽然昂贵且不可重复,但它快:灼龟、观兆、判读,整个过程可以在十几分钟内完成。而筮法需要将近一个时辰才能得出一个可以被反复讨论的结果。效率问题之外,还有复杂性带来的解释困境。随着互卦、变卦、爻位等规则的叠加,同一个卦象可以产生多种不同的解读路径。不同的筮人可能因为选择的解读路径不同而得出相反的结论。这就回到了史苏面临的困境:当两种解释冲突时,该信哪一个?
春秋战国时期的知识分子试图通过文本化来解决这个问题。《周易》古经的形成——六十四卦卦辞和三百八十四爻爻辞的编定——就是对筮法解释的一次标准化努力。卦爻辞为每一卦、每一爻提供了基本的吉凶判断和象征描述,限制了筮人自由发挥的空间。但这远远不够。卦爻辞本身往往是简短的、诗化的、多义的。“元亨利贞”四个字可以被解读为“大吉大利”,也可以被穆姜解读为四德的道德条件。“潜龙勿用”可以被理解为时机未到应当隐忍,也可以被理解为有才能的人不被重用。“亢龙有悔”可以是对过度行为的警告,也可以是对盛极必衰规律的描述。文本化解决了一部分歧义问题,但也制造了新的问题:文字的多义性本身成了新的解释弹性来源。正是在这个背景下,《易传》出现了。《易传》又称“十翼”,包括《彖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传》上下、《文言传》、《说卦传》、《序卦传》、《杂卦传》七种十篇。
传统说法认为它们是孔子所作,但现代学界普遍认为它们成书于战国至汉初,是儒家学者对《周易》古经的系统阐释。《易传》的工作方向不是增加新的占筮规则,而是将《周易》从一本占卜手册提升为一部哲学经典。《系辞传》开篇就说:“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这不是在教人如何占筮,而是在阐述一套完整的宇宙论:天地、尊卑、贵贱、动静、刚柔、吉凶——所有这些对立统一的范畴都被纳入了《周易》的符号系统之中。《说卦传》进一步将八卦与自然界、人伦社会、身体部位、方位、季节等进行了系统对应:“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坤为地、为母、为布、为釜……震为雷、为龙、为长子……巽为木、为风、为长女……”这种对应体系使得八卦不再只是八个占卜符号,而是宇宙万物的八个基本范畴。任何事物都可以被归入八卦中的某一类,进而通过卦象之间的关系来推演事物之间的关系。
《彖传》和《象传》则逐卦逐爻地阐释卦爻辞的哲学含义。“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是《象传》对乾卦的阐释。“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这是对坤卦的阐释。每一卦都不再只是吉凶祸福的判断,而是君子修德处世的指南。从技术史的角度看,《易传》完成了一项关键工作:将筮法的符号系统独立化。在龟卜时代,预测技术完全依附于物理材料——龟甲、艾草、青铜钻凿——和操作者的身体技术——攻治、钻凿、灼烧、判读。离开了这些物质条件,预测就无法进行。筮法最初也依赖物质载体(蓍草),但它的核心已经不是物理操作,而是符号运算。卦象一旦产生,后续的推演完全是在符号层面进行的——查阅卦爻辞、分析爻位关系、计算互卦变卦——这些操作不需要任何物质工具,只需要一颗掌握规则的大脑。《易传》将这种符号独立化推到了极致。《系辞传》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这句话的意思是:《周易》本身不思考、不行动,它只是一套静止的符号系统;
但当人掌握了这套系统,就能通过它理解天下万物的变化规律。《周易》不再是被动等待神灵启示的工具,而是主动把握宇宙法则的方法。这种转变的后果是深远的。一旦符号系统独立于物理操作,它就可以被无限复制、传播和改造。任何拥有《周易》文本和解释规则的人都可以成为占筮者,不需要世袭的训练,不需要昂贵的材料,不需要王室的授权。预测知识真正成为了一种公共知识产品。但这也带来了新的矛盾。《周易》越是哲学化、越是符号独立化,它与实际占筮操作之间的距离就越远。《系辞传》可以大谈“一阴一阳之谓道”,但当一位大夫面临是否迁都的实际决策时,他需要的不是宇宙论玄思,而是一个明确的吉凶判断和一套可操作的推理步骤。这就形成了一个结构性张力:一方面,筮法的符号系统越来越复杂、越来越哲学化,试图涵盖一切可能性;另一方面,实际使用中的预测需求要求快速、明确、易于操作。
这两股力量在春秋战国到秦汉的数百年间持续拉扯,推动着预测技术不断分化:一路走向精英化的哲学阐释(以《易传》为代表),一路走向民间化的简便算法(以《日书》为代表)。回到晋献公伐骊戎的那个黄昏。史苏最终选择了龟卜的结果——“不吉”——并据此劝谏献公不要出兵。献公不听,史苏退下后对大夫们说:“有男戎必有女戎。若晋以男戎胜戎,而戎亦必以女戎胜晋。”他的意思是:即使晋国用男人的武力战胜了骊戎,骊戎也会用女人的方式报复晋国。后来的历史证实了这个判断:骊姬入晋后引发内乱,晋国几乎覆灭。史苏的这个判断不是来自龟卜或筮法的直接结果,而是来自他对历史经验和政治规律的把握。他使用了预测工具,但最终的判断超越了工具本身。这恰好预示了未来算命术演进的一个核心特征:最优秀的术士从来不是简单地报告卦象结果,而是在卦象的基础上进行复杂的情境分析和逻辑推理。但史苏手中那束蓍草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当他把五十根蓍草从筮筒中抽出、开始分拣的那一刻,他启动的不是一次简单的占卜操作,而是一场持续两千年的技术演进。从这束蓍草开始,中国预测术走上了一条以抽象符号为核心、以逻辑推导为手段、以文字记录为依托的道路。这条道路将穿越汉代的象数改造、唐代的命书独立、宋代的子平革命、明代的文本标准化,一直延伸到民国时期报章广告中的“科学命理”。然而此刻,史苏刚刚完成十八变的最后一轮分拣。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反复操作而微微颤抖,蓍草茎秆上的细毛粘在汗湿的掌心。他面前摆着演算的结果——《观》之《否》,一个可以被解读为“吉”也可以被解读为“不吉”的卦象。他需要在献公不耐烦的目光下做出决断,而他的决断将影响一场战争和一个国家的命运。十八变而成卦——这套程序的繁琐程度在此刻显露出它的致命弱点:当军情紧急、君心焦躁时,没有人愿意等上大半个时辰来观看一束草茎的分拣表演。筮法创造了一个精密的符号宇宙,但这个宇宙运转得太慢了。算法复杂性必须被简化。新模块必须被接入。
这些压力将在接下来的几个世纪里持续发酵,最终催生出更快速、更简便、更易于传播的预测技术形态。但那是后面章节的故事了。此刻,我们只需要记住这个画面:一位春秋时代的史官,在两套预测工具之间犹豫不决——一套是正在衰落的物理技术(龟卜),一套是正在兴起的符号技术(筮法)。他的犹豫本身,就是中国算命史上第一次技术范式转换的最生动注脚。从灼龟问兆到推蓍布卦的转移并非一蹴而就的替代,而是在旧技术制度崩溃后新需求寻找工具的漫长过程中完成的范式转移。这一转移所确立的以抽象符号系统为核心、以规则推演为方法、以文本为载体的基本方向,将在接下来的两千年中持续塑造中国算命术的基本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