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市政厅里的恐慌
马萨诸塞州马什菲尔德镇的市政厅是一栋砖砌建筑,坐落在主街和韦伯斯特街的拐角处。1982年3月的一个星期二晚上,镇议会会议室里的折叠椅从墙根一直排到门口。这些椅子平时足够容纳来旁听规划委员会讨论排水渠方案的居民,但今晚,迟到的人只能站在后面,背靠着贴满公告的软木板。前排坐着一位女性。她穿一件米色风衣,膝上放着一只手提袋。她没有举手要求发言——她是被镇议员点名请上台的。当她站起来走向麦克风时,那只手提袋在她手中微微晃动。她没有打开它,而是把它放在讲台上,然后从里面抓出一把铜色的小圆片。代币洒在木制台面上,发出一种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数零钱,但数量太多,数不完。她开口时声音并不响亮。她说她是在儿子的书包里发现这些代币的。起初只有几枚,她以为是学校食堂的找零。后来数量开始增加,十几枚,二十几枚,装在一只旧袜子里。她跟踪了儿子放学后的路线,发现他每天下午三点半离开校门,走两个街区,推开一扇没有窗户的门,消失在一间她从未进去过的屋子里。那间屋子的招牌上写着街机厅的名字,但窗帘拉得很紧,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儿子在里面做什么。她只知道他把午餐钱全换成了这些代币。她把手掌按在那堆代币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另一排有人开始鼓掌。这正是前章结尾那个问题的回响:当街机变得无处不在,当它们从便利店的角落蔓延到专门的街机厅,人们开始追问,它们应该在这里吗?它们对社区意味着什么?
她跟踪了儿子放学后的路线,发现他每天下午三点半离开校门,走两个街区,推开一扇没有窗户的门,消失在一间她从未进去过的屋子里。那间屋子的招牌上写着街机厅的名字,但窗帘拉得很紧,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知道儿子在里面做什么。她只知道他把午餐钱全换成了这些代币。她把手掌按在那堆代币上。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另一排有人开始鼓掌。这不是一场孤立的听证会。1982年到1983年间,从新英格兰的镇公所到得克萨斯州的县法院,类似的场景在北美各地反复上演。议题只有一个:要不要禁止未成年人进入街机厅。马什菲尔德的这次会议之所以被记录下来,是因为当地报纸《马什菲尔德水手报》派了一名记者到场,而这位记者显然被那位母亲的证词打动了。他在次日的报道中用了这样一个标题,把焦点放在那位母亲和她从儿子书包里翻出的代币上。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那位母亲的愤怒,而是她愤怒的形态。她没有指控任何具体的违法行为。她的儿子没有偷窃,没有逃学,成绩也没有明显下滑。
她感到不安,是因为她无法描述那间屋子里的秩序。她不知道儿子在那里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在学什么。她只知道他每天自愿走进去,待上两个小时,然后带着空空的口袋出来。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种自愿的、重复的、不可解释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问题。马什菲尔德镇的听证会持续了三个小时。在那位母亲之后,站出来说话的是一个名叫罗伯特·卡鲁索的男人。他是那家街机厅的经理,三十五岁,穿一件格子衬衫,领口敞开。他的发言没有颤抖。他说他的店雇了四个本地高中生做兼职,每小时工资三美元三十五美分,高于最低工资标准。他说店里灯光明亮,禁止吸烟,每天下午有专人检查地面,确保没有掉落的代币或口香糖包装纸。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念了一串数字:过去六个月里,他的店向镇财政缴纳了大约四千美元的营业税和娱乐税。他说这笔钱可以用来修人行道,或者给图书馆买新书,他不认为这是对社区的威胁。这是经营者辩护的标准模板,在1982年已经相当成熟。
事实上,街机厅老板们面对市政厅质询时使用的论据,和二十年前保龄球馆老板使用的论据几乎一模一样:创造就业、缴纳税收、提供无害娱乐。但保龄球馆从未引发过这样的听证会。区别在于,保龄球馆是透明的。你可以站在保龄球馆门口,一眼望见所有的球道。你知道你的孩子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街机厅不是这样。它的内部空间被机柜切割成迷宫般的走廊,每个屏幕前站着一个弓着背的身影,脸被荧光滑成蓝色或黄色。从门口看进去,你只能看见一排排后背。这正是问题的核心。马什菲尔德镇的听证会记录显示,在卡鲁索发言之后,一位名叫玛格丽特·陈的中学副校长站到了麦克风前。她没有带代币,带了一沓出勤记录。她说,在过去一个学期里,她所在的学校有十七名学生因为下午逃课去街机厅而被记过。她说这不是最让她担心的部分。最让她担心的是早上。她说,每天早上七点半,她在走廊里巡视的时候,会看见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储物柜旁边。以前他们在交换棒球卡,或者传阅漫画书。现在他们在交换代币。
他们不是在讨论昨晚的电视节目,他们在讨论怎么打通某款游戏的某一关。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等级,自己的交易系统。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学校之外,在成年人的视线之外。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话。她说,他们正在失去这些孩子。这句话后来被《马什菲尔德水手报》引用在报道的第三段。它精确地捕捉到了这场恐慌的情感结构。家长们担心的不是孩子们在玩游戏——他们自己也在家里玩雅达利2600。他们担心的是孩子们在别处玩游戏,在一个由屏幕和陌生人组成的环境里,建立一套成年人无法解码的社交秩序。这种焦虑并非没有先例。二十世纪初,当台球室在美国小镇普及开来时,类似的道德恐慌曾经席卷过同样的市政厅。台球室被指控为年轻人堕落的场所,理由是那里昏暗、嘈杂、聚集着无所事事的男性。到了1930年代,保龄球馆接过了这根接力棒,被指责为青少年犯罪的温床。每一代人都需要一个空间来投射对下一代的恐惧,而街机厅在1982年的美国恰好填补了这个位置。
但街机厅与台球室有一个关键区别。台球室通常位于地面层,有临街的窗户,过路的警察可以透过玻璃看见里面的情况。街机厅的典型布局恰恰相反:窗户被封死或用深色窗帘遮住,入口处挂着一道厚重的门帘,内部照明仅靠机柜屏幕本身的荧光。这种设计并非出于什么阴谋——早期的街机厅经营者发现,屏幕在暗光环境下显示效果更好,而且暗室能让人更专注于游戏。但它产生了一个意外的社会效果:街机厅变成了一座视觉上的黑箱。成年人可以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出的电子音效、硬币落入投币口的叮当声、以及偶尔爆发的欢呼或咒骂,但他们看不见里面正在发生什么。这种不可见性滋生了最糟糕的想象。在马什菲尔德听证会的中段,一位自称住在街机厅隔壁的居民站起来发言。他说他每天半夜都能听到那间屋子里传出的噪音,不是音乐,不是人声,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电子声响,像某种机器在重复同一个动作。他说他担心那间屋子里在进行不正常的活动。
他没有具体说明“不正常”是什么意思,但他的语气表明,这个词本身已经足够了。记者在报道中没有记录他的名字。但他的证词指向了一个更广泛的文化现象:街机厅的感官特征正在被系统地编码为一套道德词汇。黑暗意味着隐秘,吵闹意味着失控,充满烟味意味着成年人的恶习正在渗透进青少年的空间。这三个词——dark, noisy, smoky——在1982年的地方报纸社论中反复出现,几乎变成了一种固定搭配。它们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感官地图,在这幅地图上,街机厅被标记为一片危险的、有待清理的飞地。马什菲尔德的听证会最终通过了一项决议:要求那家街机厅在下午三点到六点之间禁止十六岁以下未成年人入内,除非有家长陪同。这项决议没有法律约束力——它只是一项建议——但卡鲁索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在会后接受采访时说,如果家长们真的开始强制执行这项建议,他的生意可能会损失三成以上。但马什菲尔德只是冰山一角。同一时期,更严厉的禁令正在其他地方落地。
得克萨斯州梅斯基特市在1982年夏天通过了一项法令,将街机厅正式列入青少年不宜靠近的危险场所名录,与台球室、酒馆和成人书店并列。这项法令不仅限制未成年人的进入时间,还要求街机厅必须在营业时间内保持大门敞开,确保路过的警察能够一眼看见内部情况。纽约州巴比伦镇则更进一步:它规定任何距离学校或教堂一千英尺以内的商业场所,不得经营超过三台电子游戏机柜。这项规定的措辞刻意模糊,把游戏机柜视为一种需要被隔离的存在,就像某些城市隔离酒类商店一样。这些法令的文本本身值得细读。梅斯基特市的法令中有一段话,定义了什么是电子游戏机柜:任何通过投币启动、以电子屏幕显示游戏进程、并以得分高低决定玩家表现的机械设备。这个定义在技术上无可挑剔,但它遗漏了一样东西:它没有说明为什么这样的设备需要被管制。法令的起草者显然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他们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一台机器会构成威胁——他们只需要把它放进一个既有的分类框架里,和那些已经被社会标记为危险的场所放在一起。这种分类法本身就是一种权力运作。当街机厅被与酒馆并列时,它被赋予了一种它本身并不必然具备的道德属性。酒馆的危险性在于酒精——一种已经被科学和法律确认为具有危害性的物质。但街机厅里没有酒精。它的危险性来自哪里?来自屏幕上的图像?来自电子音效的频率?还是来自那些在屏幕前站立数小时的年轻人本身?1982年6月,美国联邦调查局发布了一份关于青少年犯罪的年度报告。报告本身并没有专门讨论街机厅,但它在附录中列出了一组数据:1981年,全美因小额盗窃被捕的青少年人数比前一年上升了百分之八。这份报告被各地警察局长在听证会上反复引用。他们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青少年需要硬币来玩游戏;他们没有收入来源;因此他们会偷窃来获取硬币。
这个链条在统计上从未被严格证明过——没有任何研究能够确认那些因偷窃被捕的青少年中,有多大比例是为了打游戏——但它在听证会上被当作事实来陈述。在马萨诸塞州的另一个小镇布伦特里,警察局长在1982年秋天的一次镇议会上作证说,自从镇上开了一家街机厅之后,便利店报告的零钱被盗案件增加了三倍。当一位镇议员问他是否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时,他给出了一个回答。他说他不需要证据。他说他在这个镇上当了二十年警察,他知道孩子们把钱花在哪里。这句话暴露了这场恐慌的认识论基础。它不是建立在证据之上,而是建立在一种直觉之上——成年人对青少年行为的直觉,对“这些孩子不对劲”的直觉。这种直觉一旦被激活,就会自动寻找能够印证它的任何碎片信息,而忽略那些无法印证它的反例。事实上,同一时期也有一些声音试图为街机厅辩护。1982年夏天,《时代》杂志刊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提出了一个问题:电子游戏是否只是无害的乐趣?报道采访了几位心理学家和教育学者。
其中一位来自斯坦福大学的学者指出,玩电子游戏需要手眼协调、快速决策和模式识别——这些技能在认知心理学中被认为是积极的。另一位来自芝加哥的教育研究者则说,街机厅里的社交行为比成年人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孩子们在那里学会了轮流、协商、分享攻略和尊重高手。但这些声音在市政厅的听证会上几乎从未被引用过。听证会的空间结构本身就不利于辩护方。发言者站在麦克风前,面对着坐在高台上的镇议员,背后是满屋子表情严肃的家长。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打断、被质疑、被转换成另一种语言——从经营者的商业逻辑转换成家长的情感逻辑。当卡鲁索说四千美元税收时,家长们听到的是他在用我们的孩子赚钱。当学者说手眼协调时,家长们听到的是他不在乎我的孩子是否做作业。这种语言转换是道德恐慌的标准机制:在恐慌的高峰期,任何为恐慌对象辩护的言论都会被自动翻译成恐慌框架内的语言,然后被驳回。街机厅经营者说他们提供娱乐——翻译过来就是他们引诱孩子浪费钱。
学者说游戏有认知价值——翻译过来就是象牙塔里的书呆子不关心现实。这种翻译机制使得理性的辩论几乎不可能发生,因为双方使用的根本不是同一套词汇表。到了1982年底,这场恐慌已经蔓延到州一级的立法机构。纽约州议会提出了一项法案,要求所有街机厅必须获得特别许可证,并禁止十四岁以下未成年人在上课时间进入。加利福尼亚州的一些城市开始讨论对街机厅征收额外的治安税,理由是这些场所消耗了过多的警察资源。伊利诺伊州的一个参议员甚至提议,将电子游戏机柜归类为赌博设备——尽管大多数游戏并不提供现金奖励——从而将其纳入更严格的赌博法规的管辖范围。这些提案并非全部获得了通过。许多在委员会阶段就被搁置了,有些则被法院以违宪为由驳回。但它们的数量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根据美国街机运营商协会在1983年初的统计,全美至少有八十七个城市或镇正在讨论某种形式的街机限制令,其中至少有三十四个已经通过了某种版本的禁令。
这些数字并不精确——协会的统计方法相当粗糙,它把镇议会讨论过一次也算作正在讨论——但即使打一个折扣,这场围剿的规模也足够惊人。最引人注目的禁令之一出现在得克萨斯州的理查森市。1983年春天,该市通过了一项法令,规定任何经营超过五台电子游戏机柜的场所,必须向市政府申请娱乐中心执照,并接受定期的卫生和安全检查。法令还要求,街机厅内部必须安装足够的照明设备,确保从门口能够看清每一个角落;机柜之间的通道宽度不得少于三十六英寸;未成年人区域和成人区域必须用明显的标志隔开。这些规定表面上是为公共卫生和安全着想,但它们的实际效果是将街机厅置于一种近乎军事化的监控之下。理查森市的法令中有一条特别耐人寻味:它要求每台游戏机柜的屏幕必须从门口可见。换句话说,你站在街上,透过敞开的门,应该能够看见每一块屏幕上显示的内容。这条规定的隐含假设是:屏幕上的内容需要被成年人的目光监督。
如果屏幕是不可见的,那么它上面可能出现任何东西——暴力、色情、或者更糟糕的,某种成年人无法命名的、让青少年沉迷其中不可自拔的东西。这种对屏幕的恐惧,是这场恐慌最深层的驱动力。家长们并不真的了解那些游戏的具体内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从未玩过《太空侵略者》或《吃豆人》或《大金刚》。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孩子站在一块发光的屏幕前,双手握着操纵杆或按着按钮,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点。这个姿态本身——专注的、沉浸的、对外界声音充耳不闻的——对于不玩游戏的人来说,看起来像是某种被附体的状态。1982年秋天,《新闻周刊》的一篇封面报道使用了一个后来被广泛引用的比喻:电子海洛因。这个比喻并不准确——电子游戏并不像海洛因那样产生生理依赖——但它的传播力极强。它把一种新奇的、尚未被充分理解的文化行为,与一种已经被社会广泛谴责的物质联系起来,从而完成了对前者的道德定性。
一旦这个比喻被植入公共话语,任何试图为街机厅辩护的人,都不得不首先回应“你在为海洛因辩护吗”这个隐含的指控。但这个比喻也暴露了恐慌者的一个盲点:海洛因成瘾者是被动的,他们被物质控制,丧失自主性;而街机厅里的青少年是主动的。他们选择走进那扇门,选择投下那枚硬币,选择在屏幕前站上两个小时。他们的专注不是被动的沉溺,而是一种主动的投入——投入到一个成年人无法进入、无法理解、无法监管的世界里去。这才是真正让成年人感到不安的地方:街机厅不是把青少年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而是让他们变成了他们自己——一个有自己的规则、自己的等级、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英雄和失败者的社群。这个社群不需要成年人的参与,甚至排斥成年人的参与。它是自治的。在马什菲尔德听证会的尾声,那位母亲重新站起来发言。她说她尝试过走进那间街机厅,去找她的儿子。她推开门,走进去,站在那些机柜之间。她看见她的儿子站在角落里,背对着她,正在玩一款她叫不出名字的游戏。她喊了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在故意忽视她,而是因为他根本听不见——他的耳朵里全是电子音效,他的眼睛全在屏幕上,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些移动的光点上。她说,她站在那里,离他只有三步远。但他不知道她在那里。他不知道。她的声音没有颤抖。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本身,比任何愤怒的控诉都更有力量。它揭示了一个简单的、不可回避的真相:街机厅在成年社会的秩序内部,制造了一块飞地。在这块飞地里,成年人的存在变得无关紧要。他们的声音被电子音效淹没,他们的目光被屏幕挡住,他们的权威被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取代。这不是犯罪问题,不是教育问题,甚至不是娱乐问题。这是空间问题。街机厅创造了一种新型的空间——一种由屏幕定义边界、由代币控制准入、由游戏规则决定内部秩序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青少年第一次拥有了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领地。而成年人,第一次被挡在了门外。到1983年底,全美已有超过三十个城镇通过了某种形式的街机限制法令。马萨诸塞州的马什菲尔德、布伦特里、昆西。
布伦特里的警察局长在作证时举了一个具体的例子。他说,上个月他手下的警员在火车站停车场抓到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手里攥着一把硬币,总共七美元五十美分,全是二十五美分的硬币。男孩承认这些硬币是从母亲的梳妆台抽屉里拿的。当警察问他为什么需要这么多硬币时,男孩的回答只有一个词。他说出了一个游戏的名字。警察局长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他的下属也没听过。他们不得不让那个男孩把游戏名字拼写出来。这件事在警局里成了一个笑话,但他说他笑不出来。他说,当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宁愿偷母亲的钱去玩一种连警察都不认识的游戏时,这个镇子应该正视一些问题。类似的故事在1982年的听证会上以各种版本反复出现。在伊利诺伊州的斯科基,一位便利店店主提交了一份手写的清单,列出了过去三个月里被偷走的商品:口香糖、汽水、薯片,以及最让他困惑的东西——装硬币的纸筒。他说,以前小偷只偷现金和值钱的商品,但最近几个月,他店里存放的空硬币纸筒开始大量消失。
他后来发现,这些纸筒被孩子们用来把零钱卷成整筒,方便携带去街机厅兑换。在纽约州的亨普斯特德,一位中学校长在听证会上说,他的学生发明了一种新的货币系统。他们不再使用美元的十进制来计价,而是用代币。他说,一个二十五美分的代币变成了一单位,午餐不值三美元,值十二个代币。一场电影不值五美元,值二十个代币。他听到两个学生在走廊里争论一本二手漫画书的价格,其中一个人说,这本书不值八个代币。他说,他们不是在开玩笑。他们真的在用代币思考。这些证词在听证会上被记录下来,然后被地方报纸转载,然后被全国媒体引用,最终形成了一种叙事闭环:街机厅正在破坏青少年的金钱观念,破坏他们的时间观念,破坏他们的语言,破坏他们与成年人世界的一切正常联系。警察局长们谈到犯罪率,校长们谈到出勤率,家长们谈到午餐钱,但所有这些指控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街机厅正在把青少年从成年社会的秩序中剥离出去,把他们变成一种无法被识别、无法被预测、无法被控制的存在。
在得克萨斯州梅斯基特市通过禁令之后,当地一家报纸的社论用了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话来总结这场运动:我们不是在管制游戏,我们是在收回街道。这句话的修辞力量在于它把街机厅定义为一种领土。“收回街道”这个短语通常用于描述警察打击街头犯罪或清理帮派地盘的行动。把它用在街机厅上,意味着镇议会已经把街机厅视为一种对公共空间的非法占领。但占领者是谁?不是街机厅的经营者——他们只是租用商业场所的商户。真正的占领者是那些每天下午三点半涌入街机厅的青少年。他们占领的方式不是暴力,而是存在:他们存在于那里,成年人的权威就停止在那里。梅斯基特市的法令中有一条要求街机厅必须在营业时间内保持大门敞开。这条规定的措辞看似温和,但它的实际效果是取消了那道门帘:它不允许街机厅拥有一个封闭的入口;它要求街机厅的内部空间在任何时候都必须对路过的目光敞开——警察的目光、家长的目光、任何成年人的目光。
这是一项关于可见性的法律:它试图通过强制可见性来消除那间屋子的不可知性,从而消除附着在不可知性之上的所有恐惧。但这项法律也暴露了它自己的局限:它只能控制门,不能控制屏幕;即使大门敞开,路过的成年人仍然看不懂屏幕上显示的内容;他们仍然听不懂那些电子音效的含义;他们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的孩子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些移动的光点长达数小时之久。
得克萨斯州的梅斯基特、理查森、普莱诺;纽约州的巴比伦、亨普斯特德、牡蛎湾;加利福尼亚州的圣何塞、帕萨迪纳、托兰斯;伊利诺伊州的斯科基、德斯普兰斯;佛罗里达州的迈阿密海滩;俄亥俄州的莱克伍德——这份清单可以继续列下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场类似的听证会、一群类似的家长、一沓类似的证词。但没有一个城镇能够真正把青少年从街机厅里赶出去:那些禁令——无论是限制进入时间、规定照明标准还是要求大门敞开——最终都变成了某种形式的妥协;街机厅找到了应对的方法:他们把未成年人区域挪到后门附近、安装了更亮的灯、在大门上装了玻璃窗;但街机厅仍然是街机厅;那些屏幕仍然在黑暗中发光;那些代币仍然在口袋里叮当作响;那些年轻人仍然在下午三点半推开那扇门消失在一个成年人看不见的世界里;马什菲尔德的那家街机厅在听证会之后继续营业了六年;卡鲁索在1984年把它卖给了另一个经营者;后者把它改了名字在门口装了一盏更亮的灯然后在1988年关了门;关门的原因不是禁令而是家用游戏机的普及;当雅达利和任天堂把屏幕搬进了客厅街机厅作为场所的独特性开始消退;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1982年3月那个星期二晚上在马什菲尔德的市政厅里那位母亲把代币收回了手提袋;她没有把它们扔掉;她后来说她打算留着它们作为证据;证据什么?她说不清楚;也许证据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东西来证明她的不安是真实的可以被触摸、被计数、被展示;那些代币就是她的证据;它们证明了一件事:她的儿子去了一个她无法跟随的地方用她给他的钱买了一段她无法分享的时间
关门的原因不是禁令,而是家用游戏机的普及。当雅达利和任天堂把屏幕搬进了客厅,街机厅作为场所的独特性开始消退。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1982年3月那个星期二晚上,在马什菲尔德的市政厅里,那位母亲把代币收回了手提袋。她没有把它们扔掉。她后来说,她打算留着它们,作为证据。证据什么?她说不清楚。也许证据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东西来证明她的不安是真实的,是可以被触摸、被计数、被展示的。那些代币就是她的证据。它们证明了一件事:她的儿子去了一个她无法跟随的地方,用她给他的钱,买了一段她无法分享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