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番禺来的基板
电话在柜台下面响了四声,李姐才接起来。不是柜台上那台乳白色座机,是藏在柜台底层隔板后面的那部深灰色电话。它的号码只有三个人知道:她丈夫、她丈夫在东莞的堂弟,以及广州番禺的老陈。前面两个人已经快两个月没打过这个号码了。
“喂。”
电话那头是老陈的声音,粤语口音很重,背景里混着长途班车发动的引擎声和装卸货物的嘈杂。他说这批货今晚到,让李姐九点半去车站后门等,记得带现金。李姐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右手去翻柜台下面的账本。二月和三月的账页上,营业额那一栏的数字后面,她用红笔画了三个向下的箭头。红色圆珠笔的油墨在“三月第三周”那个数字旁边洇开了一小片,因为她在那里停笔停得太久。
老陈在电话里说这次是《拳皇97》的新板子,刚从香港拆下来的,要的话就赶紧决定,还有两个人在排队等着。李姐看着账本上那三个红色箭头,说了声“我要”。老陈告诉她九点半车站后门,蓝色编织袋,上面印着“广发制衣厂”,找司机阿强就行。
电话挂断了。李姐把听筒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秒钟——她想打给丈夫,告诉他基板又涨价了,老陈这次催得比以往都急,账本上的箭头还在往下画。但那个号码已经两个月没人接了。她把电话推回隔板后面,关上柜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柜台边缘,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时间是三月中旬。外面在下雨,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南方春天特有的绵密细雨,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雨水顺着卷帘门的缝隙渗进来,在门口积了一小摊水渍。玻璃门上全是雾气,把街对面的菜市场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影子。霓虹灯管还在亮——“游戏一族”四个字在雨雾里晕开一圈红色的光晕。
厅里人不多。下午四点半,学生们还没放学,上班的还没下班,只有三个中年男人各自守着《恐龙快打》和《合金弹头》的机台,屏幕上的枪声和爆炸声在空荡荡的厅里回荡。他们的动作很慢,投币的间隔拉得很长,像是在用一枚游戏币尽量延长某种不必回家的时间。《拳皇97》那台机器前面没有人排队,屏幕停留在演示画面,八神庵和草薙京在自动对战,像素构成的身影在循环播放的招式中反复跳跃、出拳、倒地。李姐看了一眼那台机器,又看了一眼账本,然后走到门口用抹布擦掉了玻璃门上的雾气。她需要看清楚外面。
把时间拨回到1997年1月。那块后来安装在“游戏一族”街机厅三号机台里的《拳皇97》基板,此刻还躺在香港深水埗一栋工业大厦的十楼。那是一间不到四十平方米的工场,四张工作台上堆满了示波器、焊台、万用表和成排的集成电路芯片。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不亮了,剩下的两根发出一种惨白而刺眼的光,照在工作台上那些拆开的Neo Geo卡带上,照在裸露的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走线和焊点上。
工场的主人姓钟,潮州人,1989年从汕头偷渡到香港,先在新界的电子厂做了三年插件工,然后跳槽到一家游戏机维修铺当学徒。1994年他自己出来做,专门翻新和维修二手的街机基板。1995年开始接盗版复制的单。
SNK的正版MVS基板——也就是Neo Geo街机系统使用的卡带——在1997年的香港市场上,一块全新的《拳皇97》官方授权基板售价大约在四千到五千港币之间。这个价格对于香港的游戏机中心来说不算离谱,但对于内地那些开在菜市场旁边、菜市场后巷、居民楼底层的小街机厅来说,等于天文数字。
问题不只是价格。SNK在整个远东市场的授权体系从1995年之后就开始出现裂缝。日本总部对亚洲地区的分销权控制得很紧,正版基板主要通过台湾和香港的少数几家授权代理商出货,供应量有限,分配优先顺序也是先日本本土市场、再北美和欧洲、最后才是亚洲其他地区。一块《拳皇97》的正版基板从日本出厂,经代理商转手,再运到香港或台湾的游戏机中心,周期通常在两到三个月以上。内地的街机厅老板如果走正规渠道订货,等基板到手的时候,这款游戏在香港和台湾的机厅里已经运行了至少一个季度,热度早就过了。
但热度恰恰是街机厅的生命线。《拳皇97》是SNK开发的格斗游戏,也是拳皇系列的第四作,本作可谓历来最受欢迎的一代,在日本创下周投币率的纪录,在中国大陆等地造成的影响很大,至今仍未消散。一款新游戏上市的头三个月是黄金期,机台前面排队的人最多,投币率最高,单台机器的日营业额能做到其他老游戏的两到三倍。错过这三个月,等于错过了一款游戏大半的商业价值。所以没有人等正规渠道。
钟老板的工作台上那块正在被拆解的基板,是一块原装正版的《拳皇97》MVS卡带,从香港旺角一家游戏机中心以二手价收来的。卡带外壳已经被螺丝刀撬开,露出里面两块绿色的PCB电路板。钟老板戴着放大镜,用万用表的探针一个引脚一个引脚地测量主板上那些表面贴装的ROM芯片——他要先确定每颗芯片的型号、存储容量和数据引脚的定义,然后才能进行复制。
复制的原理在技术上并不复杂。SNK的MVS系统在1990年发布时采用的是摩托罗拉68000主处理器,搭配雅马哈的音效芯片和定制的图形处理器。游戏数据存储在一组EPROM或掩膜ROM芯片里,这些芯片通过标准的总线接口与主板连接。只要把原版卡带上的ROM芯片数据逐颗读取出来,烧录到同样规格的空片里,再焊接到按照原版电路重新设计的PCB板上,就能得到一块功能完全相同的复制基板。
但“不复杂”不等于“容易”。1997年的芯片复制工艺还远未到即插即用的程度。原版卡带上的ROM芯片有些采用了SNK定制的封装形式,引脚排列和市面上的通用芯片不完全一致,需要手工飞线转接。有些芯片的表面被打磨过,型号标识被砂纸磨掉了,需要靠经验和仪器来推断规格。还有些芯片在出厂时被写入了保护数据,读取时需要外加特定的电压序列才能解锁。
这些技术障碍在香港的电子地下产业链里早就被逐一攻克了。从1994年开始,深水埗和观塘一带就出现了一批专门做街机基板复制的小型工场,通常只有两到四个人,设备就是几台EPROM烧录器、一台示波器、一台万用表、一把焊枪和一堆从深圳华强北批发的空片。他们的效率极高:一块新游戏基板从拿到原版样品到批量出货,周期可以压缩到两周以内。
钟老板的工场在1996年全年复制了大约六百块各类街机基板,其中SNK的格斗游戏占了将近一半——《拳皇95》《拳皇96》《侍魂》《饿狼传说》。1997年1月《拳皇97》在香港正式上市后,他在第一周就拿到了三块原版样品,十天后第一批复制基板下线。这些基板不会在香港本地销售——香港的游戏机中心虽然也买盗版基板,但市场容量有限,而且面临海关和警方的抽查风险。真正的市场在内地。在珠江三角洲那些密如蛛网的国道和省道沿线,在番禺、东莞、佛山、中山这些制造业重镇的物流集散地里,有一条专门的地下供应链在等着这批货。
番禺。1997年的番禺还不是广州的一个区。它是广东省辖的一个县级市,位于珠江口西岸,北接广州海珠区,南邻中山和珠海,东与东莞隔江相望。这个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在珠三角物流网络中的枢纽地位——从香港运进来的货物,无论是合法的还是灰色的,都要经过番禺才能继续北上。
番禺在1990年代中期的核心物流节点是大石镇和市桥镇的长途汽车站。这两个车站每天有数百班长途班车发往湖南、江西、福建、广西和广东其他市县,班次密集到每隔十几分钟就有一班车出站。车站周边的货运市场里,大大小小的托运部、中转站和仓库挤满了每一条街道,货物装卸的声音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盗版基板就是通过这个物流网络向内陆扩散的。流程是这样的:香港的复制工场把做好的基板用泡沫纸裹紧,装进普通的纸箱或编织袋里,外表混在服装、玩具、电子配件等其他货物中间。然后通过往来于香港和番禺之间的货运货车——通常是那种挂着粤港两地牌照的集装箱卡车——运到番禺的货运市场。这些货车每天在皇岗口岸或文锦渡口岸过关,海关抽查的概率不高,即便抽查,混在成吨货物里的几块电路板也很难被发现。
货物到达番禺后,由当地的收货人——通常是货运市场里某个不起眼的托运部老板——签收分拣。然后按照订单把基板重新包装,装进长途班车的行李舱或司机座位底下的工具箱里,沿着国道向北发送。
从番禺到李姐所在的那座南方小城,公路距离大约三百多公里。长途班车走105国道,经从化、新丰、连平,进入江西境内后再折向西,全程大约六个小时。基板装在编织袋里,编织袋上印着某个制衣厂的名字,和车上的其他行李——旅客的蛇皮袋、纸箱、塑料桶——堆在一起。司机阿强跑这条线已经三年了,他的座位底下有一个加装的暗格,专门放这类不方便走正常托运的货物。
每一次运输都是一场小型赌博。国道上的检查站虽然不像高速公路收费站那样密集,但交警和路政的临时设卡并不罕见。如果遇到检查,司机必须能在几秒钟之内判断出这次检查的严格程度——是例行查超载还是联合执法查走私。如果是前者,编织袋放在行李舱里也没关系;如果是后者,暗格里的基板就需要在停车之前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
阿强每次和李姐通话时口气都很轻松——他说这条路闭着眼都能走。但李姐知道这种轻松不代表万无一失。老陈跟她提过,去年有一批从番禺发往湖南岳阳的基板在郴州路段被查扣了,司机被罚了三千块,货主损失了八块基板。按照当时的批发价算,差不多是一万两千块钱。李姐每次想到这个数字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柜台下面的账本。
三月中旬的那个雨夜,李姐在晚上八点四十分就关了街机厅的门。比平时早了将近两个小时。还在厅里玩的那三个中年男人被提前请了出去,其中一个穿着机械厂工作服的嘟囔了一句“今日这么早”,但还是放下摇杆站起来走了。《拳皇97》那台机器上的演示画面还在循环播放,李姐走到机台后面拔掉了电源插头。屏幕黑掉的一瞬间,霓虹灯管发出的嗡鸣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她把当天的营业款清点了一遍——一百二十七块五毛。其中《拳皇97》那台机器贡献了四十三块,占总收入的三分之一。这个比例在过去两个月里一直在上升:一月份的时候《拳皇97》只占五分之一左右,因为那时候厅里还有另外两台格斗游戏——《街头霸王2》和《侍魂》——分走了一部分客源。但到了二月,《街头霸王2》的机台前面几乎没人排队了,三月份李姐干脆把那台机器换成了另一款横版过关游戏。只有《拳皇97》还在增长。或者说只有《拳皇97》还在撑着这家街机厅不至于彻底亏本。
但撑得住多久?李姐锁好卷帘门的时候雨还在下。她没有打伞,把装现金的布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骑上那辆二手自行车往长途汽车站的方向走。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小卖部和一间录像厅还亮着灯。录像厅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晚的片目——《古惑仔之人在江湖》,下面一行小字:票价两元,通宵五元。自行车轮碾过积水的时候溅起一片水花,李姐的裤腿很快就湿透了。
她骑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城东的长途汽车站后门。这里没有候车大厅那么亮堂的灯光,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车站货运部的后门,门口停着三辆正在卸货的长途班车。她找到了那辆挂“粤A”牌照的车。司机阿强正蹲在车尾抽烟,看见她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用下巴指了指车厢底部——货在下面那个蓝色袋子里。
编织袋塞在行李舱的最里面,被三个蛇皮袋和两个纸箱压着。李姐把它拖出来的时候摸到了里面硬邦邦的长方形轮廓——两块基板用泡沫纸裹得严严实实。编织袋的外面确实印着“广发制衣厂”的字样,红色的宋体字已经洗得有些褪色了。
她把一千六百块钱递给阿强。八百块一块,两块一共一千六。这是老陈给她的批发价——比三个月前每块涨了一百块。老陈的解释是最近查得紧运费加了。李姐没有还价,因为她知道老陈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借口,但她没有第二个供货商可选。
阿强把钱数了一遍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他提到下次可能还要再加五十块——上面最近多了几个检查点。李姐没说话,把编织袋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捆了两圈。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骑上车往回走。
回到街机厅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她拉开卷帘门把编织袋拎进去打开灯拆开泡沫纸。两块墨绿色的电路板露了出来——这就是《拳皇97》的MVS基板,每一块大约有A4纸那么大厚度不到两厘米上面密密麻麻地焊着几十颗芯片和成百上千个细小的电阻电容。
她把其中一块翻过来看背面。电路板上有三处明显的飞线——细细的导线从一颗芯片的引脚跳到另一颗芯片的引脚上焊点大小不一颜色也不一样:一处用的是银白色的焊锡一处是偏黄的铅锡合金还有一处焊点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焊锡堆得比另外两处厚很多。
这些飞线不是原厂工艺。SNK的正版基板使用多层PCB设计和自动化贴片工艺不会出现手工飞线。这些线是后来加上去的——可能是香港的复制工场在翻版时因为PCB布线不匹配而做的补救也可能是这块基板在流转过程中损坏后被人修过。
李姐不懂这些技术细节。她只是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焊点和颜色不一的导线觉得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太牢靠。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把基板装进三号机台的卡槽里拧紧螺丝合上后盖接通电源。屏幕亮了SNK的商标动画跳了出来然后是《拳皇97》的标题画面八神庵和草薙京的立绘一左一右占据了整个屏幕。一切正常。李姐关了机台的电源拉下卷帘门锁好。外面的雨还在下。
四月。春末的南方小城开始热起来了。街机厅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扇叶上积了一冬的灰被吹得到处都是落在机台的玻璃面板上落在摇杆的缝隙里落在按键之间的凹槽中。李姐每天早上开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把所有机台擦一遍但到了下午灰尘又落了一层。
生意在四月份出现了一个李姐没有预料到的变化。后巷那家叫“大世界”的街机厅开始降价了。“大世界”的老板叫肥彪三十出头以前在城东菜市场卖猪肉1995年猪肉铺拆迁后转行开了街机厅。他的店开在后巷深处一栋居民楼的底层面积比“游戏一族”大一倍机台数量也多出将近一半。
但肥彪做生意的方式和李姐完全不同——他不讲究机台的维护摇杆松了不修按键卡了不管屏幕偏色了照样开着让客人玩。他的逻辑很简单:便宜就行。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肥彪把《拳皇97》的单局价格从五毛降到了三毛五。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下午“游戏一族”厅里那些平时排队等《拳皇97》的少年少了一半。
阿凯是留下来的那一半之一。他已经在这台机器上花了将近两百枚游戏币了。从正月十二第一次投币到现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他的技术从只会选八神庵乱按重拳进步到了能用至少三个角色打出基础连招的水平。他学会了特瑞的能量喷泉起手接重拳的连段学会了二阶堂红丸的雷光拳在空中截击对手跳跃的时机判断,甚至开始尝试用大门五郎的指令投来压制对手的防御——虽然成功率还不到一半但每次成功的时候摇杆下面的硬币都会多出那么一两枚排队的信号。
排队的人确实少了。以前周末下午要排七八个人现在通常只有三四个。阿凯发现轮到自己上场的间隔变短了但对手的质量也在下降——那些技术好的高中生和老玩家似乎更多地去了肥彪那边留下来的大多是和他一样的中学生或者偶尔路过的散客。
老肥有一次在排队的时候说了一句——肥彪那边便宜嘛三毛五一局比这边便宜差不多一半。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不过去他摇了摇头说那边的按键都是烂的摇杆松得没手感省那点钱有什么用。他说的是事实。但事实并不总能留住客人。
四月中旬的某个下午李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的时候发现《拳皇97》那台机器的日营业额已经从三月份的日均四十多块降到了三十块出头。总营业额更难看——四月的第二周只有不到六百块而三月的同期是八百多。她又拿起红笔在四月第二周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然后电话响了。还是柜台下面那部深灰色电话还是老陈的声音。他说这批货要加价每块加一百五。李姐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上个月才加了一百块。
老陈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烦躁。他说没办法香港那边拆货的货源收紧了SNK最近开始查得严旺角和深水埗有几家店被端了原版基板不敢往外流那么多货源少了他们拿货的价格也贵了。
李姐说加一百五太多。老陈说你这次也可以不要《拳皇97》的板子他手头只剩三块还有好几个人排着队等。
李姐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老陈的背景音里有货车喇叭声和卸货的撞击声还有人在用粤语大声喊着什么。她说要一块——九百五就九百五。
电话挂断后李姐在账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四月基板进货九百五十元。然后她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四月第二周营业额五百八十七元。九百五减五百八十七等于负三百六十三。她合上账本把它推回柜台下面。
五月。那块九百五十块钱买来的新基板在装上去的第三天就开始花屏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的闪烁——屏幕上的画面会突然跳出一条横着的彩色条纹持续不到半秒钟就消失。阿凯注意到了但他没太在意因为闪烁过后游戏还能正常运行画面也没有变形。老肥也注意到了他用手指敲了敲屏幕边框说这块板好像有点问题然后继续打他的八神庵。
但闪烁的频率在增加。从第三天的偶尔一次到第五天的每隔十几分钟一次再到第七天的几乎每一局都会出现两三次。彩色条纹也变长了——最初只是一条细线横跨屏幕中间后来变成三四条并列的宽条纹颜色是那种刺眼的品红色和亮绿色交错在一起像是电视机信号不好时的噪波。
李姐打电话给老陈。老陈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会儿说可能是运输的时候撞松了某颗芯片让她打开后盖把板子重新插紧一点。
李姐照做了。她关掉机台电源用螺丝刀拧开后盖的螺丝把手伸进去重新拔插了一次基板。电路板上的灰尘沾了她一手飞线还是那三条飞线焊点还是那些颜色不一的焊点。她不懂电路只能凭感觉把基板往卡槽里按得更紧一些然后合上后盖重新开机。
花屏消失了——半天。
第二天下午又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严重。这一次不是彩色条纹而是整个画面突然静止不动角色卡在一个姿势上背景音乐还在播放但画面完全冻结持续大约两秒钟后屏幕黑掉然后自动重启SNK的商标动画重新跳出来游戏从头开始加载。
当时正在玩的是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他选的三个人刚打完第一局就遇到了黑屏重启之前投的游戏币等于白费了。他拍了拍机台侧面冲柜台喊了一声老板娘这台机器坏了然后拿起书包走了。
李姐走过来的时候屏幕已经恢复了正常《拳皇97》的标题画面又在自动播放演示动画。她站在机台前面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
这是五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三下午外面阳光很亮透过玻璃门照进来照在机台侧面那些贴纸的边角上——那些贴纸是少年们从《拳皇97》的人物卡片上撕下来的八神庵草薙京不知火舞麻宫雅典娜用透明胶带贴在机台两侧的金属板上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风扇还在头顶转着扇叶上的灰尘被吹得四处飘散在阳光照射下变成了一束旋转的光柱。
阿凯那天也在厅里他排在《拳皇97》的队伍里——现在排队的人已经很少了他前面只有两个人。第一个人上去打了两局输了就下来了第二个人刚投完币花屏就出现了画面闪了三四下彩色条纹之后才恢复正常那个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玩了但打完一局就退了出来嘴里嘟囔着这台机器真是越来越不行了。
轮到阿凯的时候花屏又来了这一次是在他选人界面的时候——屏幕上的角色头像突然扭曲变形八神庵的脸被拉成了一条斜着的像素带草薙京的身体断成了上下两截错位排列。阿凯的手指停在摇杆上没动画面闪了两下恢复了正常他犹豫了一秒钟还是选了人投了币。
第一局没问题第二局打到一半的时候画面又冻住了——他的八神庵正跳在半空中准备出重脚屏幕突然定格在那个瞬间背景音乐还在播放但画面纹丝不动两秒钟后黑屏重启。
阿凯坐在机台前面的高脚凳上没动屏幕上的SNK商标动画又跳了一遍《拳皇97》的标题画面又出现了他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两枚游戏币——那是他今天最后的存货——然后把它们放回了口袋里站起来走开了。
李姐在柜台后面看到了整个过程她没有说话只是又拿起螺丝刀走到了三号机台后面。
这一次,她打开后盖之后用手电筒照着那块基板看了很久。手电筒的光束在布满灰尘的电路板上移动,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芯片、电阻、电容和那三条歪歪扭扭的飞线。光束经过的地方,灰尘在飞舞——细小的纤维和颗粒物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滚旋转,有些落在电路板上,有些飘进了更深的缝隙里。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条飞线的焊点,手指上沾了一层灰。焊点摸起来很结实——至少她感觉是这样——但电路板上有几处铜箔走线看起来颜色不太对劲,有些发暗发黄,像是被高温烤过一样。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什么是虚焊什么是氧化什么是PCB走线老化她只知道这块板花了九百五十块钱装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出问题而她唯一能联系的人——广州番禺的老陈——在电话里能给出的建议只有重新插紧一点。
她把基板拔出来再插回去用力按了按边缘确认接触良好然后合上后盖重新开机。
画面正常了大约两个小时。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花屏又来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屏幕上的画面不是闪条纹也不是冻住而是彻底变成了一片乱码像素块随机排列成各种形状和颜色像是有人把游戏的图像数据全部打散之后随机重组一样背景音乐也变了调变成一种刺耳的电子噪音音调忽高忽低完全没有规律。
厅里还有十几个人——晚上的客流比下午多——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刺耳的噪音。《拳皇97》机台前面正在玩的那个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骂了一声“什么情况”。
噪音持续了大约五秒钟后戛然而止屏幕彻底黑了。不是关机重启的那种黑是断电之后那种完全没有光的黑电源指示灯还亮着风扇还在转但屏幕上一片漆黑什么画面都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李姐走过来的时候少年们已经围了一圈阿凯也在人群里——他本来已经准备回家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了噪音又折回来老肥站在人群外围手里还拿着那瓶玻璃瓶可乐瓶身上的水珠正在往下滴有人喊了一声老板娘黑掉了。
李姐绕到机台后面重新拔插了一次电源线重新按了几次开机键屏幕始终没有反应她又打开后盖用手电筒照那块基板——电路板上的元件看起来和之前一样飞线还是那三条飞线焊点还是那些焊点她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她摸到了异常的东西:基板主芯片的表面温度高得不正常手电筒的光束照在那颗最大的方形芯片上——那是SNK定制的图形处理器——芯片表面的丝印编号已经被打磨过重新印了新的标识在上面这是盗版基板的常见做法此刻这颗芯片烫得几乎不能碰手指按上去超过两秒就会感到灼烧般的疼痛。
她把手缩回来关掉手电筒直起身子对围观的少年们说今天《拳皇》这台机器用不了坏掉了。
少年们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声和抱怨声然后慢慢散开了有人去了其他机台继续玩有人干脆出了门往巷子深处走——李姐知道那些人大概是去了肥彪的“大世界”。
阿凯还没走他站在机台侧面看着那块漆黑的屏幕手指在口袋里摸着那两枚没投出去的游戏币玻璃台面上还有一排硬币在排队那是黑屏之前少年们放在上面占位置的现在那些硬币还躺在原地没人去收金属的边缘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李姐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部深灰色电话拨了老陈的号码没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第三次拨过去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忙音——不是占线的忙音是那种线路故障或者电话被拔掉之后空洞的嘟嘟声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沉默了一会儿。
《恐龙快打》和《合金弹头》的游戏音效还在厅里回荡其他机台前面还有人坐着有人在按摇杆有人在拍按键《拳皇97》那台机器安静地立在角落里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个小小的绿点但屏幕上一片漆黑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玻璃门上映出街对面小卖部的灯光和偶尔经过的行人的影子风扇还在头顶转着扇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旋转成一个模糊的灰色圆圈。
巷子口有人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巷子里一明一灭。亮起来的时候能照出半张脸的轮廓,灭下去的时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在墙上。那是肥彪,他站在“大世界”门口抽烟,脸朝着巷子这头“游戏一族”的方向。他身后是他自己的街机厅,大门敞开,里面的日光灯亮得刺眼。《拳皇97》的游戏音效从门里传出来,夹杂着少年的喊叫声和摇杆撞击挡板的脆响。三毛五分钱一局的价格让他的机台前面排了至少七八个人,队伍一直排到了门外的人行道上。肥彪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又点了一根。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就只是站在那里抽烟,看着巷子这头。
李姐透过玻璃门看到了那个一明一灭的红点,她没有出去,也没有拉下卷帘门,她只是坐在柜台后面,翻开账本,在五月第三周那一栏下面又画了一个红色的向下箭头,然后合上账本,推到柜台下面,关上柜门锁好。那块漆黑的屏幕还亮着,那个小小的绿色电源指示灯风扇还在转,灰尘还在手电筒的光束里飞舞,三条飞线还在电路板上歪歪扭扭地连接着那些颜色不一的焊点,而那颗被打磨过、重新印了标识的图形处理器正在慢慢地冷却下来,从灼烫变成温热,然后再变成冰冷。
关于“游戏一族”街机厅三号机台里那块《拳皇97》基板的一份小型病历:
第一项流转次数至少第五手。最初在香港旺角某游戏机中心作为正版基板服役约六周后,出售至深水埗复制工场。在工场内被拆解读取数据后,作为二手原版转售至番禺。经番禺集散后,发往湖南某市一家街机厅运行约两个月,因该街机厅倒闭,再度流回番禺,最终由老陈发货至“游戏一族”。每一次转手都在电路板边缘留下了不同颜色的标签残胶,黄色、白色、蓝色、红色层层叠叠粘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先后顺序;
第二项飞线焊接至少三处。第一处位于主处理器与ROM芯片组之间数据总线上的第十六脚至第二十二脚之间,使用银白色焊锡,焊点直径约一点五毫米。第二处位于图形处理器与显存之间的地址线跳接,使用偏黄色铅锡合金,焊点直径约一点二毫米。第三处位于音效芯片区域,疑似后期维修补焊,使用含银量较高的焊料,焊点表面有明显堆积痕迹,高于周围元件约两毫米。三处飞线使用的导线颜色各不相同,分别为红色、蓝色、绿色,说明这三次焊接很可能发生在不同时间、不同工场,甚至不同省份;
第三项花屏故障记录安装后第三天首次出现横条彩色条纹持续不超过半秒第五天频率增至每十余分钟一次第七天几乎每局必现第十一天发展为画面冻结伴随背景音乐继续播放持续约两秒后自动重启第十四天首次出现全屏乱码伴随变调电子噪音持续约五秒后彻底黑屏至今未恢复;
第四项主芯片温度黑屏前最后运行时图形处理器表面温度远高于正常工作温度范围手指触碰不能超过两秒提示芯片内部可能存在短路或散热结构损坏迹象但未拆解检测无法确认具体原因;
第五项供货商状态广州番禺老陈最后一次通话记录为五月中旬内容为催收货款及通知下一批货可能继续涨价黑屏当日三次致电均未接通第三次拨出时线路状态为故障忙音后续数日多次拨打均无人接听至今无法确认其是否仍在正常经营;
第六项竞争态势后巷“大世界”街机厅《拳皇97》单局价格已降至三角五分较“游戏一族”原价低百分之三十该店机台维护状况不良但价格优势导致少年客源持续分流“游戏一族”《拳皇97》机台日营业额从三月份日均四十三元降至五月份第三周日均不足二十元降幅超过百分之五十且仍呈下降趋势;
第七项,当前状态:黑屏。第三日,机台仍处于停用状态。电源指示灯亮起,但屏幕无任何显示。电路板未送修,亦未更换。原因有二:一为本地无可维修此类设备的电子技术人员;二为供货商失联后,无替代进货渠道可循。该机台目前仅作为一台沉默的立式家具,占据着“游戏一族”街机厅靠墙第三号位置。风扇仍在运转,霓虹灯管仍在嗡鸣,但屏幕上没有任何画面,也没有任何声音。而巷子口那个一明一灭的红点还在那里。肥彪的第二根烟快要抽完了,烟灰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被夜风吹散,混进了巷子里常年积着的灰尘和碎纸屑中。他身后“大世界”的门依然敞开着,里面的日光灯把整条巷子照得半明半暗。而巷子这头,“游戏一族”的霓虹灯管还在雨后的空气里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嗡鸣声,像某种无法停下来的东西一样,固执地亮着。红色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进三月末潮湿而温热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