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秋天的事故

九月的南方小城没有秋天。梧桐叶子还绿着,只是边缘开始发焦,像被烟头烫过。后巷里那股子潮热混着机油的味儿,从春天到夏天再到秋天,从来没散过。

李姐把价格降到三角之后的第二个月,客源回来了一些,但回来的都是什么人呢——逃课的中学生,口袋里的钱只够买三个币;下了班不想回家的工人,站在别人身后看一个小时也不肯投币;还有几个熟面孔的社会青年,叼着烟打《拳皇97》,赢了就骂对面是菜鸟,输了就踹机台。这些人撑不起一间街机厅。三角钱一个币,一天卖两百个,毛利六十块,电费一天十五块,基板租金摊到每天二十块,老陈那边的货款还欠着两千三。李姐的绿皮练习册上,从七月开始,每个月月底那一页的结余数字前面都带着减号。后巷里的人们正面临务工、承包经营、个体经济、转型制种种选择和压力,而她这间街机厅,不过是这股洪流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漩涡。

但秋天真正的转折不是账本上的数字,而是一个周六晚上发生的事情。那天是九月十三日,农历八月十二。傍晚六点多,天色刚开始暗下来,后巷的霓虹灯管亮起来,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闪了三四下才稳住,粉红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店里这时候人最多——二十几个中学生挤在七八台机子前面,《拳皇97》那边照例围着最密的一圈人。

阿凯那天下午逃了最后一节自习课,三点钟就到了店里。他已经连续来了十一天,暑假里跟老肥练出来的那套八神庵连招,现在越来越顺手。百合折起手接重拳,前轻脚取消接葵花三连,最后跟一个八稚女——这套连招他在电脑上练了几百遍,现在跟真人打也能用出来了。下午他连赢了五局,投进去的那枚游戏币一直没被顶掉,在玻璃面板上排队的硬币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到中间,始终没轮到它们的主人上台。到傍晚的时候,阿凯的手心全是汗,左手拇指根部被摇杆磨出一道红印子,但他不想下来。那种感觉太真实了——八神庵在屏幕里把对手按在地上撕扯的时候,整个机台都在震动,背后十几双眼睛盯着屏幕,有人在喊叫,有人在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闷闷的嗡鸣,像夏天变压器过热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六点四十分左右,刀仔来了。刀仔姓什么没人知道。他大概二十出头,瘦高个,颧骨很高,嘴唇很薄,常年穿一件黑色短袖T恤,左手臂上有一道疤。他不是这条后巷的常客,但每隔一两个星期会出现一次,每次都带着两三个人,往《拳皇97》那边一站,也不怎么排队,直接往机台上拍一枚币。有人不服气,回头看见他那张脸,就不说话了。刀仔的水平不算顶尖,但他敢赌——他跟人打过带彩头的局,一个币十块钱,输了给现金。老肥在的时候跟他打过两次,一胜一负,后来老肥私下跟阿凯说,别跟这种人打,赢了麻烦,输了也麻烦。但那天老肥不在。

刀仔挤进人群的时候,阿凯正用二阶堂红丸的雷光拳终结一个高中生的最后一点血量。屏幕上跳出“K.O.”的字样,阿凯松开摇杆,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排队的是个戴眼镜的瘦小男孩,刚要把自己的币放到玻璃面板上,刀仔的手先伸了过去——一枚脏兮兮的游戏币,“啪”一声按在面板上,正好压在阿凯那枚币的旁边。“我来。”刀仔说。眼镜男孩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刀仔,又看了一眼阿凯,把手缩回去了。周围的人也都没吭声。

阿凯认得刀仔,心里紧了一下,但下午连胜五局的那股热气还没散,他觉得自己能打。他选了八神庵、二阶堂红丸和草薙京——这是他最熟的三个角色,老肥帮他调过无数次顺序,说这个阵容攻守平衡,打谁都不吃亏。刀仔选了八神庵、陈国汉和蔡宝奇,典型的压制型阵容,陈国汉的铁球大回旋能把人堵在角落里出不来。

第一局阿凯赢了。八神庵对八神庵的内战,阿凯抓了一个对手跳入的破绽,用站重拳接葵花三段直接带走。屏幕里刀仔的八神庵被轰飞出去,撞在画面边缘弹回来,落地时已经是一具尸体。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吸了口凉气,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阿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出汗更多了,但他控制住了。

第二局阿凯输了。陈国汉的判定框太大,草薙京的跳入被铁球大回旋连续打下来三次。阿凯试图用荒咬接七十五式改打逆向,但刀仔显然研究过这个套路,每次阿凯跳入的时候他都往后闪身,然后甩出铁球。最后一击是陈国汉的铁球大压杀,整个屏幕都在晃动,草薙京的血条瞬间清空。刀仔把摇杆往前一推,鼻子里哼了一声。

决胜局,二阶堂红丸对蔡宝奇。打到这个份上,阿凯反而冷静下来了。蔡宝奇是个小体型角色,速度快,蹲姿极低,很多招打不到他。但阿凯知道刀仔的蔡宝奇有一个习惯——每次用飞翔空裂斩落地之后,习惯性地接一个蹲轻脚。这个习惯老肥跟阿凯说过,说刀仔的手很躁,总想多蹭一点血,反而会露出破绽。阿凯等到了那个破绽——刀仔的蔡宝奇从空中俯冲下来,阿凯防住,蔡宝奇落地,蹲轻脚踢出来的一瞬间,阿凯输入了雷光拳的指令。红丸的拳头爆出蓝白色的电光,蔡宝奇被轰飞出去,血条直接见底。

屏幕上跳出“K.O.”的字样。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比刚才更大的骚动——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叫,有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兴奋地拍了一下旁边同伴的肩膀。阿凯松开摇杆,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他赢了一个带彩头的社会青年,当着二十几个人的面,堂堂正正地赢下来了。

然后刀仔把摇杆猛地推到一边。不是松开手让摇杆弹回去,是用力推——摇杆撞在面板边缘的金属边框上,发出“咣”的一声脆响。那声音不大,但在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拍手的人把手放下来了,喊叫的人闭上了嘴,那个拍同伴肩膀的初中生把手缩了回去。所有人都看着刀仔。

刀仔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没有站起来,手还握着摇杆,指节发白。屏幕上的倒计时在跳——十、九、八、七——提示着下一局可以投币了,但没有人敢动。阿凯看着刀仔的侧脸,那张颧骨很高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阿凯注意到他的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往外顶。

“输了就下去。”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说话的人站在阿凯身后右侧,声音不大,但很稳。阿凯转过头去,看见老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背心。他比阿凯高半个头,肩膀很宽,站在人群里像一堵墙。老肥的眼睛看着刀仔,目光不凶,但也不退。

刀仔慢慢站了起来。他的两个同伙也从人群里挤过来了——一个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链子,另一个矮胖,穿着件花格子短袖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三个人站在机台对面,刀仔比老肥矮小半个头,但他仰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刀仔问老肥说了什么,老肥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输了就下去,规矩就是这样——输了让位,下一个投币的人上。老肥往前走半步,正好站在阿凯和刀仔之间,说这间店里的规矩是赢的留输的走,不服可以再投币排队,但不能把摇杆推成那样,摇杆是店里的东西。

刀仔没说话。他盯着老肥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突然伸手,不是打人,是把老肥往旁边拨——他想绕过老肥去抓阿凯。老肥没让他过去。老肥的左手抬起来,架住了刀仔伸过来的手臂,两个人的胳膊在空中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老肥说了一句让他别动阿凯的话。

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板寸头从侧面冲上来,一拳打在老肥的肋骨上。老肥闷哼了一声,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但他没倒——他的右手反手抓住了板寸头的领口,用力往回一拽,板寸头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额头撞在老肥的肩膀上。矮胖的那个抄起了吧台上的烟灰缸——那是一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李姐平时用来放零钱的,里面还有十几个硬币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矮胖把烟灰缸举过头顶,朝老肥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烟灰缸没有砸中后脑勺。老肥在最后一刻侧了一下头,烟灰缸擦过他的右耳,砸在他右边的肩膀上,然后脱手飞了出去。玻璃烟灰缸在空中翻了两个圈,砸中了旁边那台《恐龙快打》的屏幕。

玻璃碎裂的声音。那是一种很尖、很脆、又很短促的声音,像有人用锤子敲碎了一面镜子。碎裂声之后是“滋啦”一声电流响,屏幕画面剧烈地闪了一下,然后黑了。玻璃碴子从机台面板上溅开来,落在水泥地面上,落在旁边几个人的鞋面上,落在阿凯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有一粒比芝麻还小的玻璃屑,在霓虹灯管的粉红色光线里闪着微光。

整个街机厅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有人尖叫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往后退,往门口挤,椅子被撞倒了,有人踩到了碎玻璃,鞋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阿凯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台屏幕碎裂的《恐龙快打》,机台还在运行——投币口的灯还亮着,摇杆和按键都还好好的,但屏幕黑了,裂痕从中心点往四周辐射出去,像一张蜘蛛网。

老肥捂着右肩蹲在地上。刀仔和板寸头已经退到了门口,矮胖站在他们前面,手里还攥着从地上捡起来的烟灰缸——里面的硬币和纸币撒了一地。矮胖的脸涨得通红,喘着粗气,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李姐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过来。她站在吧台后面,左手举着电话听筒,右手按在座机的数字键盘上。她的脸很白,嘴唇在发抖,但声音意外地稳。她对刀仔说她报警了,让他们别走。刀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老肥,然后转身推开门口的人,走进了后巷的黑暗里。板寸头和矮胖跟在他后面,矮胖出门的时候把烟灰缸扔在了地上,玻璃烟灰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墙角,居然没碎。

李姐按下了110。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在数字键上滑了一下,指甲盖磕在塑料按键的边缘,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对着话筒报了地址——后巷的游戏厅,有人打架,屏幕砸碎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吧台后面,两只手撑着吧台的台面,指关节发白。然后她弯腰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红色的塑料桶,走到碎玻璃前面,蹲下来,开始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玻璃碴子。

没有人说话。留下来的人不到十个,都站在门口或者墙边,看着李姐蹲在地上捡玻璃。阿凯走过去想帮忙,李姐头也没抬,让他别碰,说会割手。阿凯把手缩回来,那粒玻璃屑还粘在他的手背上,他用拇指把它弹掉了。

老肥站起来的时候,右肩上的衬衫破了一个口子,里面渗出一小片血迹。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龇了一下牙,但骨头应该没事。他看了一眼那台屏幕碎裂的《恐龙快打》,又看了一眼阿凯,问他有没有事。阿凯摇了摇头。老肥走到门口,弯腰把那张被撞倒的椅子扶起来,放回原位。然后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盯着后巷的方向,刀仔已经走远了,巷子里只有那根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管还在闪,粉红色的光一明一暗,照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

公安到的时候是七点十五分。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巷口,三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后巷的人都叫他周队长。他在这片辖区干了十几年,对后巷的每一间店面都熟——哪家卖盗版碟,哪家搞麻将赌,哪家只是老老实实开游戏厅,他心里都有数。但知道归知道,出了事就得按程序走。

周队长站在街机厅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碎玻璃、倒在地上的椅子、撒了一地的硬币和纸币、捂着肩膀的老肥。他皱了皱眉,问李姐是谁报的警。李姐说是她。周队长问怎么回事,李姐回答说是打架,三个人打一个,用烟灰缸砸的,没砸到人,砸到机器了。她指了指那台屏幕碎裂的《恐龙快打》,说屏幕碎了。

周队长走到机台前面,弯腰看了看屏幕上的裂痕,又直起身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碴子。他回头问老肥跟那些人什么关系。老肥说没什么关系,他们输了游戏不认账,他说了两句,他们就动手了。周队长问他认不认识那些人,老肥说他见过,不知道全名,就知道有一个叫刀仔。周队长点了点头。

他让同行的年轻公安给老肥做了笔录——姓名、年龄、住址、事情经过。老肥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刀仔怎么推的摇杆,他怎么站出来说话,板寸头怎么先动的手,矮胖怎么抄的烟灰缸。年轻公安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圆珠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李姐把撒在地上的硬币和纸币捡起来,放回吧台。纸币上沾了灰,她用袖子擦了擦,一张一张叠好,压在那个绿皮练习册下面。然后她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周队长在店里走来走去——他检查了每一台机器的屏幕,看了看墙上的营业执照,又走到后门看了一眼通往后巷的通道。

周队长指出了消防问题——后门堆了太多纸箱子,万一着火人出不去。他踢了踢墙角那摞纸箱,又说这间店的治安管理有问题,上次居委会开会就提过,后巷这边社会闲散人员聚集,打架斗殴不是第一次了。李姐说以前没出过事。周队长纠正她,说以前没出过大事,小摩擦一直有,他都知道,但这次不一样——动了器械,损毁了财物,这已经够得上治安案件了。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说他跟李姐实话实说,这个店从开业到现在他没有为难过她,但这次的事不是他说了算,有人报警,有现场,有损失,程序上他必须上报。

李姐点了点头。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指甲掐着手臂上的皮肤。

周队长宣布了处理决定:先查封三天,三天之内把消防隐患整改了,把治安责任书签了,再去所里找他。罚款按规定来——损坏财物、扰乱公共秩序,五百块。三天之后可以重新开门,但这间店会被列入重点观察名单,以后每周至少来查一次,如果再出类似的事,就不是查封三天的问题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李姐。那是一张《治安管理处罚决定书》的副本,上面盖着派出所的红章。李姐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夹进绿皮练习册里。

周队长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屏幕碎裂的《恐龙快打》,摇了摇头,然后钻进了白色面包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引擎发动,面包车倒出巷口,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红色的光,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街机厅里剩下的人开始往外走。那个眼镜男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走到《拳皇97》机台前面,把自己那枚一直没投进去的游戏币从玻璃面板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看了阿凯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霓虹灯管还在闪。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终于彻底不亮了,只剩下另一根还在勉强工作,粉红色的光照在门口的水泥地上,范围比平时小了整整一半。

李姐坐在吧台后面,翻开了绿皮练习册。她翻到九月十三日那一页。这一页上面还空着——她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会在日期旁边写一个“开”,晚上关门的时候写一个“关”,中间记当天的收支。但现在她写不下去。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然后她在日期旁边写了一行字:晚七点,打架,报警,封三天,罚五百。

写完这行字之后,她把笔放下了。她的眼睛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前面那些页面——从正月十二开业到现在,这本练习册已经写满了大半本。一月到三月,每个月底的结余都是正数,最好的一天卖出去六百多个币,毛利接近两百块。四月开始往下掉,五月又回来了一些,六月七月八月,数字越来越小,减号越来越多。八月三十一日那一页的结余是负三百二十七块。九月一日到十二日,十二天的流水加起来不到四百块,扣掉电费和基板租金,又亏了两百多。现在加上这五百块罚款。李姐把练习册合上了。

阿凯还站在《拳皇97》机台前面。屏幕上的演示画面还在自动播放——八神庵和草薙京在虚拟的擂台上互相出招,每一招都带着华丽的特效,紫色的火焰和红色的火焰在屏幕上交织。没有人投币,没有人操作,这两个角色就这么不知疲倦地打下去,打完了再来一遍,打完再来一遍。

李姐叫阿凯回家。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拨一下就会断。阿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不该跟刀仔打那一局,想说如果他不打那一局就不会出事。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说不说都一样。刀仔推摇杆的那一刻,事情就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了。他甚至想,如果他那局输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但他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刀仔输了会推摇杆,赢了难道就不会找别的茬吗?这种人,总归是要闹出事的。今天不闹,明天也会闹。在这间街机厅闹,在别的地方也会闹。

阿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肥还靠在墙上,那根没点的烟还叼在嘴里。他的右肩已经不流血了,衬衫上的血迹干了之后变成暗红色,像一块锈。阿凯问老肥的肩膀怎么样,老肥摆了摆手说是皮外伤,让他回去。

阿凯走进了后巷。那根不亮的霓虹灯管横在门头上方,像一道黑色的裂缝。巷子里很暗,只有巷口路灯的光远远地照进来,把水泥地面照成一种灰扑扑的橙黄色。阿凯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游戏一族”的招牌——那几个红色的塑料字在粉红色霓虹灯的光线里显得很旧,很疲惫,像一张化了妆也遮不住皱纹的脸。

他听见李姐在店里说话。不是对他说的,是对老肥说的。李姐让老肥也回去,老肥说要帮她扫碎玻璃,李姐说不用,她自己来。老肥叫了她一声,李姐又说了一遍不用。沉默了几秒钟,老肥从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包红塔山。他看见阿凯站在巷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这次他点上了。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照出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沮丧,是一种阿凯看不懂的东西。

阿凯想提今天的事,老肥打断了他,说这种事迟早的。阿凯问什么迟早的,老肥吐出一口烟,说迟早要出事。他说这条后巷、这间店、这些机器,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从今年夏天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劲,来的人越来越少,来的人也越来越杂。以前来打游戏的,都是真的想打游戏。现在呢?有人来赌钱,有人来闹事,有人在门口转悠半天不进来——你都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

阿凯没说话。老肥问他知不知道李姐这个月电费都没交,供电局的人上个星期来了一次,贴了一张催缴通知单在门口。李姐撕下来了,但老肥知道她没钱交。电费两百多,基板租金六百,老陈那边的货款两千三——他问阿凯她拿什么交。阿凯说三角钱一个币,不够吗。老肥说不够,三角钱一个币一天卖两百个才六十块,一个月一千八,电费六百租金六百,剩六百块要付货款、要吃饭、要给儿子交学费——她儿子今年上初中了,学费多少老肥也不知道,但他知道六百块不够。

他们站在后巷里,都不说话了。巷口的路灯照着那根坏掉的霓虹灯管,粉红色的光彻底灭了,招牌上的红色塑料字变成了暗红色,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远处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有人在巷口外面的马路上吵架,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吵什么。

老肥突然说他可能要走了。阿凯问去哪,老肥说去广州——他爸下岗了,机械厂的,干了二十年,说下岗就下岗。他爸在广州那边有个亲戚开了个小五金店,让他过去帮忙,他妈说反正这边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不如全家一起搬过去。阿凯问什么时候走,老肥说不知道,可能下个月,可能年底。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线夜空,说他本来想走之前再跟阿凯打几局《拳皇97》,现在看来不用打了——阿凯已经比他厉害了。他说阿凯赢刀仔那局打得漂亮,尤其是最后那个雷光拳,时机抓得太准了。

阿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拇指根部被摇杆磨出来的那道红印子还在,颜色比刚才浅了一些,但还能看出来。老肥让他好好练,说这间店要是还能开下去就继续来,要是开不下去了——他没说完这句话。他把剩下那半包红塔山塞进裤兜里,拍了拍阿凯的肩膀,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他走得很慢,右肩比左肩低了一点,大概是伤口还在疼。阿凯站在原地,看着老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后巷。

街机厅查封的三天里,后巷安静得像一条死巷子。

第一天是星期天。那些习惯来打游戏的中学生发现“游戏一族”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门口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内部整改,暂停营业”八个字,落款是派出所的章。有人趴在卷帘门的缝隙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子烟味和潮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几个中学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骂了几句街,然后去了隔壁巷子那家新开的网吧——那家网吧有八台电脑,一个小时四块钱,可以玩《红色警戒》和《仙剑奇侠传》。

第二天是星期一。居委会的人来了后巷。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胳膊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在后巷走了一圈,在每一间店门口都停了一下——理发店的毛巾晾在门口占了半条巷子,摩托车修理铺的机油流了一地,录像厅的喇叭开得太大声。她把这些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然后走到“游戏一族”门口,看了看那张封条,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当天下午,居委会的通知就送到了李姐家里——后巷治安整治专项会议,周三上午九点在居委会二楼会议室,所有沿巷商户必须参加。通知是用圆珠笔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落款处盖着居委会的红章,很正式。

第三天是星期二。李姐一个人来了街机厅。她拉开卷帘门的时候,金属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安静的后巷里传出去很远。店里还是三天前的样子——碎玻璃扫成了一堆堆在墙角,那台屏幕碎裂的《恐龙快打》还立在原地,屏幕上的裂痕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拳皇97》的屏幕黑着,玻璃面板上还留着那天晚上排队用的硬币,已经被人拿走了,只剩下一个圆形的印子。

李姐开始打扫卫生。她先把地上的碎玻璃全部扫干净,装进一个纸箱里,用胶带封好。然后把所有机台的屏幕擦了一遍,从《拳皇97》到《恐龙快打》到《街头霸王》到那台老掉牙的《雷电》,每一块玻璃面板都擦得干干净净。擦到那台屏幕碎裂的《恐龙快打》时,她的手停了一下——玻璃碴子还嵌在屏幕框里,她的手指差点被划到。她蹲下来,看着那台机器的屏幕。裂痕从中心点辐射出去,像一朵玻璃做的花,又像一颗子弹打穿玻璃时留下的弹孔。这台机器是二手的,买来的时候花了八百块,用了大半年,每天至少运行十个小时,从来没出过毛病。现在它的屏幕碎了,修是修不好的,只能换——换一块屏幕要三百块,差不多等于这台机器残值的一半。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决定暂时不修了。反正这台《恐龙快打》本来玩的人就不多,关了也不影响什么。

她走到吧台后面,翻开绿皮练习册,在九月十五日那一页写下了查封三天期间的账目:收入零,支出零,但她还是把电费摊到了每一天——就算不开门,冰箱里还冻着饮料,吧台上的电话座机还通着电,门口那根霓虹灯管的变压器还在耗电。一天的电费是五块三毛,三天就是十五块九毛。她在支出栏里写下这个数字,然后在结余栏里写了一个新的负数。

然后她开始算总账。从正月十二开业到现在,整整八个月零三天。总收入——她把每一个月的月底数字加起来,加了两遍,确认没错——一万四千六百二十块。总支出:房租两千四,电费四千八百,基板租金四千八,老陈的货款五千——累计进货六次,还欠两千三未付——罚款五百,其他杂费加起来六百三十块。总支出一万八千一百三十块。净亏损三千五百一十块。

这个数字她算了三遍。第一遍算完,她以为是算错了。第二遍算完,她盯着纸面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第三遍算完,她把笔放下了。三千五百一十块。她丈夫在深圳工地上干活,一个月寄回来八百块,八个月就是六千四。这六千四里面,她拿了三千五来填街机厅的窟窿,剩下两千九用来养家——儿子的学费、生活费、她在城中村租的那间房子的房租。一个月三百六十块,四口人挤在二十平米的房子里,客厅就是卧室,厨房就是阳台。

她合上练习册,把脸埋在手掌里。店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外面后巷里有人在说话,是摩托车修理铺的老刘在跟人聊天,声音隔着卷帘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周三上午的居委会治安整治专项会议,李姐去了。居委会二楼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条桌,周围放了十几把折叠椅。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宣传画——计划生育、防火安全、治安联防。来开会的人把椅子坐满了,有后巷的商户,也有附近几条巷子的代表。李姐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理发店的老板娘,对面是录像厅的老板肥彪。窗外就是石牌村正在经历剧变的缩影:1997年5月行政上撤销石牌村村委会,这是石牌由乡村变城市的转折标志,同时诞生了石牌三骏企业集体公司,统一经营管理原石牌村全部集体经济。但村民仍然习惯于称“大队”和“生产队”。这种新旧交织的混乱,也弥漫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

主持会议的是居委会主任,姓黄,六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先念了一份上级下发的文件,关于城中村治安整治的,措辞很正式——严厉打击聚众斗殴、赌博、传播淫秽物品等违法犯罪活动,加强对出租屋、娱乐场所、网吧、游戏厅等重点场所的日常监管,建立健全群防群治工作机制。

念完文件之后,黄主任开始点名批评。他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说后巷那间游戏厅——“游戏一族”——上周六晚上发生了打架斗殴事件,动了器械,损坏了财物,公安都来了。这件事影响很坏。有家长打电话到居委会投诉,说他们家孩子经常去那间店,现在不敢让孩子去了。还有居民反映,那间店晚上开到很晚,门口经常聚集一些社会闲散人员,抽烟、骂人、随地吐痰,严重影响了周边居民的生活秩序。

李姐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黄主任看着她,问她有什么要说的。李姐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理发店的老板娘、修摩托车的老刘、录像厅的肥彪、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肥彪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种笑容很淡,但李姐看见了。

李姐说那天的事是有人在她店里打架,她报了警。黄主任点了点头,说报得对,但接着又问她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打架会发生在她的店里,为什么不是隔壁的理发店,为什么不是对面的录像厅。李姐没说话。黄主任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她的店管理有问题。游戏厅这种场所本来就是青少年聚集的地方,容易出治安问题,不加强管理,不出事才怪。这次是砸了屏幕,下次要是砸了人怎么办。

李姐想说什么,但黄主任打断了她,说他不是在批评她,是在提醒她。她的店现在已经被派出所列为重点观察对象了,这意味着以后每周都会有人去查——查消防、查治安、查经营许可证。他让她自己想想,她的店经得起查吗。

李姐经不起查。她自己心里清楚。营业执照上的经营范围是“电子游戏娱乐服务”,但她的机台里有几台是没备案的二手货。基板是老陈从番禺弄来的,来路不明。消防——周队长说得对,后门堆了纸箱子,灭火器是去年买的,早就过期了。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再封一次。她想起材料里说的,石牌村经济形态的改变,从资源形态上看,由土地形态转换为货币形态,然后又转换为物业形态;而与之相适应的是在经营方式上,由对集体土地家庭承包制转为“股份合作制”,再转到对物业的公司经营。她这间街机厅,连最原始的“物业”都算不上,只是租赁来的、随时可能被收回的临时空间。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黄主任宣布了几条决定:第一,后巷所有商户必须在本周内完成消防自查,居委会下周组织统一检查;第二,“游戏一族”街机厅被列为后巷治安重点观察对象,每周至少接受一次巡查;第三,所有商户必须签署治安责任书,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直接吊销经营许可证。

散会的时候,肥彪从李姐身边走过。他穿着那件花格子短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金链子。他凑近李姐的耳边,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说他早就跟李姐说过,开游戏厅没前途,现在出事了吧。李姐没理他,拿起自己的包,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肥彪在后面又补了一句,说她店里那台《拳皇97》要是哪天不想开了记得先跟他说,他帮她找个好买家。李姐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回头。

她走出居委会大门的时候,九月的阳光正照在巷口的梧桐树上。梧桐叶子的边缘已经焦了,卷起来,像被火烧过的纸。有一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伸手把它拂掉了。

重新开门那天是九月十七日,星期三。李姐早上七点钟就到了店里。她拉开卷帘门,把门口那张“内部整改,暂停营业”的白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把店里所有的灯都打开——日光灯、吧台上的小台灯、门口那根还能亮的霓虹灯管。粉红色的光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到了晚上它就会亮起来,像一只充血的眼睛。

她站在吧台后面,翻开绿皮练习册,在九月十七日那一页的顶部写了一行字:重新开门。罚款五百已交。电费欠两个月,催缴单贴在门上。然后她等客人来。

上午来了三个人。一个是住在后巷附近的中年男人,下岗工人,每天上午会来打半个小时《雷电》,投两个币,打完了就走,从来不说话。他进来的时候看见那台屏幕碎裂的《恐龙快打》,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径直走到《雷电》前面,投币,坐下,开始打飞机。另外两个是初中生,大概是逃课出来的,在《拳皇97》前面站了一会儿,互相推搡着让对方投币,最后谁都没投,走了。

下午来了七个人。其中五个是中学生,放学后来的。他们在《拳皇97》前面排起了队,但队伍很短,只有两三个人,不像以前那样围着密不透风的一圈人。另外两个是生面孔,二十来岁,穿着工地上那种沾满灰的工作服,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每台机器的屏幕,最后在《街头霸王》前面停下来,打了两局,走了。

晚上来了十一个人。这个数字李姐数了两遍。晚上七点到九点是街机厅的黄金时段,以前这个时候店里至少挤着三十个人,《拳皇97》前面排队的硬币能从左边排到右边。现在只有十一个人——三个在打《拳皇97》,两个在打《街头霸王》,一个在打《雷电》,剩下的五个人站在后面看,手里攥着游戏币,但就是不投。

阿凯是晚上七点半来的。他推开门的时候,店里的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李姐看见他的表情——不是以前那种兴奋的、迫不及待的表情,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表情,像一只猫走进一个陌生的房间。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店里的人,然后走到《拳皇97》机台前面。排队的人只有两个,他排在第三个,把游戏币放在玻璃面板上。那枚硬币在玻璃上滑了一下,撞在前面那枚硬币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轮到他的时候,他选了八神庵、草薙京、二阶堂红丸。他的对手是个不认识的初中生,选了三个完全不搭的角色——陈国汉、不知火舞、镇元斋。阿凯用八神庵一穿三,一局打完只用了不到两分钟。那个初中生站起来,挠了挠头,走了。阿凯继续打。又来了两个挑战者,都被他一穿三。打到第四局的时候,没有人排队了。他一个人站在机台前面,屏幕上的演示画面又开始自动播放——八神庵和草薙京不知疲倦地互相出招。

阿凯把手从摇杆上松开,左右看了看。左边那台《恐龙快打》屏幕碎了,黑着,没有人。右边那台《街头霸王》前面坐着两个工地上的工人,正在用隆和肯对波,一边打一边骂脏话。再往右,那台《雷电》空着,屏幕上的飞机残骸在自动演示里反复爆炸。

老肥没来。这是重新开门后的第一个周末,老肥没来。第二个周末,老肥还是没来。阿凯问了李姐,李姐说她也不知道老肥去哪了,电话打不通。阿凯去了老肥家——那栋机械厂家属楼的三楼,敲了半天门,邻居出来说,搬走了,上个月底就搬走了,一家三口,叫了一辆小货车,把家当都拉走了。去哪了?广州。具体广州哪里?不知道。

阿凯站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前,站了很久。楼道里很暗,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楼梯拐角处堆着几袋垃圾,散发出一股酸臭味。他转身下楼,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

从那天起,阿凯开始逃更多的课。以前他逃课是为了去街机厅打《拳皇97》,现在他去街机厅,但街机厅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街机厅了。人少了,气氛也变了。以前那种热闹的、嘈杂的、充满竞争和笑声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安静。来打游戏的人都不怎么说话,打完就走,不在店里多待一分钟。排队的人少了,挑战的人少了,那种“挑战者出现”的闪屏越来越少见。

阿凯经常一个人站在《拳皇97》前面,打一个下午的电脑。他把八神庵的连招练得滚瓜烂熟——百合折起手接重拳,前轻脚取消接葵花三段,最后跟八稚女,这套连招他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打出来。但没有人看。没有人喊叫,没有人把硬币排在玻璃面板上等着挑战他。他听着摇杆的咔嗒声、按键的啪嗒声、机台内部风扇的嗡嗡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单调的、催眠似的背景噪音。有时候他打着打着就走神了,手指还在动,眼睛却看着屏幕外面的某个地方——那台屏幕碎裂的《恐龙快打》,墙角那摞还没搬走的纸箱子,吧台后面李姐翻账本的手。

李姐的账本上,九月和十月连续两个月出现赤字。九月重新开门后的两周,流水比查封前又少了一半。以前一天能卖两百个币,现在一天只能卖一百个左右——三角钱一个,毛利三十块。扣掉电费和基板租金,每天净亏十几块。十月更差。学校开学了,中学生的零花钱管得紧了,加上家长们的禁令开始起作用——不准去后巷那间游戏厅,那里打架出过事——来打游戏的学生明显减少了。工地上的人倒是来得多了,但他们只打《街头霸王》和《雷电》,不碰《拳皇97》,而且他们打得很短,投两个币,打半小时就走,不像学生那样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十月中旬,供电局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贴催缴单,是直接敲门。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站在吧台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上面写着电费欠缴明细——八月欠一百八十块,九月欠两百一十块,十月上半月欠九十五块,合计四百八十五块。李姐从吧台下面的铁盒子里拿出钱来,一张一张地数——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五毛的——数到最后,只有三百二十块。年轻供电局的人看了看那摞皱巴巴的钞票,又看了看李姐的脸,最后说先交三百吧,剩下的月底之前补上,月底补不上就只能断电了。李姐把三百块递给他,在收据上签了字。供电局的人走了之后,她在绿皮练习册上写下这一笔支出,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感叹号。

十月底,老陈的电话来了。电话是晚上十点多打来的。李姐正在关店,卷帘门拉到一半,吧台上的座机响了。她接起来,听见老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模模糊糊的。老陈说番禺这边最近查得厉害,上个星期海关和公安联合执法,抄了好几个仓库,抓了好几个人,他这边暂时不敢出货了。李姐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老陈说他那边还欠着两千三的货款,他不催,知道李姐也不容易。但是下一批货——下一批《拳皇98》的基板,本来下个月就该到了,现在看情况可能要断。李姐问断多久,老陈说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可能更久,看风声。老陈顿了顿,跟李姐说实话,说现在做这个行当越来越难了。以前番禺这边是灰色地带,没人管,现在不一样了,政府开始查了,查走私,查盗版,查侵权。SNK那边据说也通过香港的代理在向大陆施压。他认识的好几个做基板生意的,今年都转行了。就像石牌村那些曾经的“种菜能手”和“网箱养鱼创新着”,在城市化进程中不得不寻找新的出路。

李姐没说话。她站在吧台后面,看着店里那些机台——屏幕黑着,摇杆和按键在日光灯下泛着油腻的光。《拳皇97》的机台风扇还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是店里唯一还在运行的声音。老陈问她店里还能撑多久,李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老陈这个行当还能不能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陈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挂了电话之后,李姐在吧台后面坐了很久。她翻开绿皮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这本练习册已经快写完了,只剩下薄薄的几页。她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老陈说货可能要断。电费欠一百八十五。这个月又亏了。她放下笔,把手掌按在练习册的封面上。那个绿色的塑料封皮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四个角都磨圆了。这本练习册记录着这间街机厅从开业到现在的一切——每一天的收支,每一次意外,每一个转折。它记录着一个微型经济体在1997年的秋天,如何一步一步地滑向深渊。

十一月,阿凯的学校里开了一次家长会。阿凯没告诉他妈,把家长会通知单撕了扔进了学校门口的垃圾桶。但班主任打了电话——打到家里,他妈接的。班主任在电话里说,阿凯这学期旷课次数已经超过了二十节,大部分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有时候连正课也逃,成绩从班级中游掉到了倒数第十,再这样下去初三毕业都悬。

他妈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阿凯回来。阿凯进门的时候看见他妈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他妈没有骂他,只是问了一句他去了哪里。阿凯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他妈问他是不是去那个游戏厅了,他还是不说话。他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那一刻她看起来很高。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说他爸在深圳工地上一个月挣八百块钱寄回来六百,这六百块钱要交房租、交水电、要供他上学、要供他妹妹上学,问他是不是以为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阿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妈说那个游戏厅她听人说了,打架,公安都去了,让他以后不准再去。阿凯抬起头,看着他妈。他想说那间游戏厅不是那样的,想说他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想说他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叫老肥的人,那个人教他怎么打《拳皇97》,也教他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站住脚跟。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他妈不会理解的。她不会理解为什么一个少年会把一个烟雾缭绕的游戏厅当成第二个家,不会理解为什么一个摇杆和六个按键能让人忘记学校里那些无聊的课和家里那些永远不够用的钱。他妈问他听见没有,阿凯说听见了。

但第二天下午,他还是去了街机厅。他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李姐坐在吧台后面,正在翻那本绿皮练习册。店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在打《雷电》的中年男人,一个在角落里打《街头霸王》的工地工人。《拳皇97》前面空着,屏幕上的演示画面还在自动播放,八神庵和草薙京不知疲倦地互相出招。

阿凯走到机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游戏币。他把硬币放在玻璃面板上,那枚硬币在玻璃上滑了一下,停住了。周围没有别的硬币排队。它是唯一的一枚。他投了币,选了八神庵,开始打电脑。屏幕上八神庵的紫色火焰燃烧起来,阿凯的手指在摇杆和按键上移动,动作流畅而精准——百合折起手,重拳,前轻脚取消,葵花三段,八稚女。一套连招打出去,电脑控制的草薙京血条直接见底。屏幕上跳出“K.O.”的字样,八神庵摆出胜利姿势,把对手的尸体踩在脚下。

但没有人看。阿凯松开摇杆,左右看了看。店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闪了一下。吧台后面,李姐合上了绿皮练习册,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门口没有人,只有那根不亮的霓虹灯管横在门头上方,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阿凯把手放回摇杆上,投了第二个币。屏幕闪了一下,新的对局开始了。八神庵再次站上擂台,对面的草薙京再次摆出起手式。紫色的火焰和红色的火焰再次在屏幕上交织。他打了一整个下午,打到日光灯的白光盖过了窗外的天光,打到后巷里开始有人走动的声音,打到李姐从吧台后面站起来开始一间一间地关掉不用的机台。

他打完最后一局,屏幕上的八神庵在自动演示里摆出一个胜利姿势,然后画面切回标题界面——“THE KING OF FIGHTERS’97”的字样在黑色背景上缓缓旋转。阿凯松开摇杆,那枚游戏币已经在他手心里攥得发烫。他把它放进口袋,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后巷的暮色里。

身后那根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管闪了两下,终于亮了,粉红色的光照在他离开的地面上,照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面还留着下午有人踩过的脚印,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