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莫斯科的方块

把时钟拨回两年。1989年2月的一个傍晚,亨克·罗杰斯站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的到达大厅里,足足等了四十分钟,没有人来接他。室外温度零下十七度。他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在停车场找到一辆愿意载他去市中心的出租车。司机不会说英语,罗杰斯不会说俄语。他把酒店名称写在一张纸条上,那是他秘书在东京查到的——宇宙酒店,莫斯科最大的涉外酒店,1980年奥运会时建的,混凝土结构,外观像一块灰白色的积木。罗杰斯住进酒店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电话,而是把公文包里的文件拿出来,在床上一字排开。一份任天堂标准权利金合同。一份Tengen诉讼案的进展摘要。一份Bullet-Proof Software与任天堂的授权协议副本。还有一本英俄词典,封面上印着镰刀锤子。他不是第一次来莫斯科。在过去四个月里,这已经是第三次。第一次是1988年11月,他带着翻译在ELORG的办公室里坐了三个小时,对方听他说完,给了一个礼貌但毫无内容的答复。

第二次是十二月,他带来了更多的文件,对方收下了,让他回去等消息。这一次,罗杰斯决定不等。他在酒店房间里拨通了荒川实的国际长途。红木城的时间比莫斯科晚十一个小时。荒川实接到电话时是凌晨,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罗杰斯告诉他,ELORG的官员们已经开始认真对待任天堂的报价,但谈判进展缓慢,对方似乎还在等待其他竞标者的出价。荒川实问了一个问题:你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没见过、别人也拿不出来的?罗杰斯看了一眼床上的权利金合同。他说:合同本身。在京都,山内溥在1983年设计权利金体制时,脑子里想的是两件事:控制品质,控制供应。他要求所有在FC上发售游戏的第三方厂商,必须与任天堂签订授权协议,接受任天堂的品质审查,由任天堂统一生产卡带,并且承诺不在其他平台上发行同一款游戏。这套体制的核心,是一套严密的惩罚机制:如果第三方违反了任何一条协议,任天堂有权取消其卡带生产配额,从市场上召回其产品,并追究法律责任。

山内溥的初衷是防止雅达利崩溃在任天堂的平台上重演。雅达利二六〇〇的失败,最直接的原因,是任何一家公司都可以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生产雅达利卡带,导致市场上充斥着大量劣质游戏,消费者对平台失去了信任。山内溥要的,是把信任重新建立起来。他选择的方式,是让任天堂成为平台上的守门人,用自己的品牌信誉为经过审查的游戏背书。这套制度在日本的第三方厂商中推行了六年,在北美也已经运行了三年多。南梦宫、哈德森、卡普空、科乐美、史克威尔、艾尼克斯——每一家想要在任天堂平台上发行游戏的公司,都必须在这份合同上签字。当罗杰斯在莫斯科的酒店房间里重新审视这份合同时,他意识到它不仅仅是一份商业协议。它是一套完整的信用证明。合同中的每一条惩罚条款,都对应着任天堂在美国和日本市场实际执行过的案例。

当Tengen在1988年破解了任天堂的锁芯片,试图绕过权利金体制自行生产NES卡带时,任天堂的回应是起诉Tengen,同时通知所有零售商,销售未经授权的Tengen卡带将面临法律诉讼。结果Tengen的卡带被从沃尔玛、玩具反斗城和凯马特的货架上撤下。当一家日本第三方厂商试图在未经任天堂批准的情况下增加卡带产量时,任天堂直接削减了其下一季度的生产配额。这些案例,不是理论上的威胁,而是已经发生的、有据可查的商业执法。罗杰斯从荒川实那里要来了这些案例的详细材料,包括法庭文件摘要和零售商的撤架通知复印件。他让秘书把这些材料翻译成俄文,和自己的权利金合同放在一起,准备在下一轮谈判中摊在ELORG的桌上。罗杰斯的判断是准确的。ELORG的官员们不缺竞标者。世嘉的代理人已经到过莫斯科,带来了Genesis平台的介绍和一份报价。雅达利——通过Tengen——也在试图直接与ELORG接触。

罗伯特·斯坦因,那个最初从帕基特诺夫手中拿到计算机版权的英国商人,仍然声称自己拥有更广泛的授权,尽管他的法律立场已经摇摇欲坠。在莫斯科,围绕《俄罗斯方块》家用机版权的竞争,正在变成一场多方混战。每一个参与者都在出价,都在承诺,都在试图说服苏联官员相信自己的诚意。但没有人能像罗杰斯那样,拿出一套已经在两个大陆运行了六年的合同制度,并且附上这套制度被严格执行的证据。这不是一个关于商业愿景的承诺,而是一个关于制度的演示。罗杰斯可以告诉ELORG的官员:你们不需要相信我的承诺,你们只需要验证这套制度在过去六年里的执行记录。如果任天堂愿意为了保护自己的平台信誉为第三方软件商设立如此严格的惩罚机制,并且严格执行这些机制,那么当它承诺保护苏联的知识产权时,这个承诺也必然会被同样严格地执行。因为任天堂如果不这么做,它自己的平台信誉就会崩溃,这正是权利金体制的核心逻辑。1989年2月15日,罗杰斯第三次走进ELORG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低级别的接待人员,而是尼古拉·别里科夫——ELORG的负责人,一个四十多岁的苏联技术官僚,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面前摆着一台IBM兼容电脑。别里科夫的英语带有浓重的口音,但可以交流。他身后坐着两个助手,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翻译法律术语。罗杰斯把任天堂的权利金合同放在桌上,旁边是Tengen诉讼案的摘要,以及任天堂在北美市场打击盗版的具体案例。他逐条解释合同条款:品质审查机制、卡带生产配额、独占条款、对盗版的惩罚措施。然后他指向案例材料:任天堂在美国起诉Tengen,在日本制裁违规的第三方,在北美和欧洲通过法律手段追查盗版卡带的生产商和销售商。这些案例中的每一个,都对应着合同中的某一条款,都证明合同中的惩罚不是空话。别里科夫听着,偶尔打断提问。他问的不是报价,不是版税比例,而是任天堂如何确保第三方遵守合同,任天堂如何处理版权纠纷,任天堂的审查机制如何运作。

这些问题表明,他正在用罗杰斯提供的框架来思考问题:他不再把《俄罗斯方块》的版权看作一件可以叫价的商品,而是看作一项需要被制度保护的知识产权资产。他要找的,不是出价最高的买家,而是最有可能保护这项资产不被盗版侵蚀的合作伙伴。在红木城,荒川实和霍华德·林肯每天通过传真和电话与罗杰斯保持联系。林肯是律师出身,他理解苏联官员对法律文本的敏感性。他通过传真向罗杰斯发送了Tengen诉讼案的最新进展——任天堂在联邦法院赢得了一项关键裁决,法官认定Tengen未经授权破解任天堂的锁芯片,侵犯了任天堂的版权。这份裁决的摘要,在第二天就出现在罗杰斯与ELORG的谈判中。林肯还给罗杰斯发了一份备忘录,核心意思是:不要用商业愿景说服他们,要用制度的威慑力。苏联官员不相信西方商人的承诺,但他们相信法律机制,因为他们在苏联体制内也是靠法律机制做事的。让他们看到合同中的惩罚条款是真实的、有执行力的,这比任何商业愿景都更有说服力。罗杰斯照做了。

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他反复强调的不是任天堂能卖出多少份《俄罗斯方块》卡带,而是任天堂有能力在全球每一个市场追踪和打击盗版。他告诉别里科夫,如果ELORG把版权卖给一个没有这种能力的公司,版税合同上的数字再高,也会被盗版吞噬。而任天堂的体制,已经在日本和北美市场证明了它保护软件价值的能力。在莫斯科的另一家酒店——国际旅行者酒店——世嘉的代理人正在等待。世嘉派来的团队由日本总部的一名高级经理和一名欧洲分部的代表组成。他们带来的是一份标准报价:世嘉愿意为《俄罗斯方块》的家用机版权支付一笔版税,比例可以协商,但前提是游戏必须在世嘉的Genesis平台上发行。他们提供了Genesis的技术规格,展示了一个彩色版本《俄罗斯方块》的演示画面,试图用技术优势说服ELORG。但世嘉的报价没有任天堂那样的制度深度。世嘉的Genesis平台对第三方软件商的控制远不如任天堂严格。

世嘉没有任天堂那样的锁芯片技术,没有任天堂那样的品质审查机制,也没有任天堂那样对盗版行为的系统性惩罚条款。在世嘉的平台上,第三方软件商的自由度更大,但这也意味着世嘉对平台的控制力更弱。当罗杰斯在谈判桌上展示任天堂如何在全球追踪盗版时,世嘉的代理人无法提供类似的证据。Tengen的处境更为尴尬。他们已经在北美推出了未经授权的NES版《俄罗斯方块》,并且正在被任天堂起诉。在莫斯科,Tengen的代表试图说服ELORG承认既成事实:游戏已经在美国上市了,版权问题可以通过事后协商解决。但ELORG的官员一旦开始用版权保护的逻辑来思考,Tengen的立场就变得不可持续。你无法一方面声称自己拥有版权,另一方面又承认自己正在与版权所有者打官司。当别里科夫在谈判中质问Tengen的代表,为什么他们可以在未经ELORG同意的情况下发行游戏时,对方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罗杰斯在莫斯科等了一个星期。

每天上午,他打电话给别里科夫的办公室,询问谈判进展。每天下午,他打电话给荒川实,汇报当天的情况。在酒店房间里,他反复修订报价方案,根据从别里科夫那里得到的反馈调整条款。他知道ELORG还在接触其他竞标者,但他相信自己的制度优势最终会胜出。1989年3月初,谈判进入关键阶段。别里科夫告诉罗杰斯,ELORG倾向于接受任天堂的报价,但需要任天堂提供一项额外的保证:任天堂必须承诺,在Game Boy版本《俄罗斯方块》发行后,如果出现任何侵犯苏联版权的盗版行为,任天堂将承担追诉责任,并且这种追诉必须在全球范围内有效。这意味着,任天堂不仅要在自己的平台上保护《俄罗斯方块》,还要在平台之外——在街机、在电脑、在其他任何可能出现盗版的地方——帮助ELORG维护版权。这是一个超出常规权利金合同的要求。任天堂的标准合同只覆盖自己平台上的软件保护,不涉及平台之外的版权追诉。罗杰斯把这一要求转达给荒川实,荒川实又转达给京都的山内溥。

山内溥的答复是:同意。但附加一个条件:作为回报,任天堂要求获得《俄罗斯方块》家用机版权的全球独家授权,包括Game Boy和NES两个平台,覆盖北美、欧洲和日本三大市场。ELORG不能再将家用机版权授权给任何其他公司。别里科夫接受了这个条件。三月十五日,罗杰斯和别里科夫在ELORG的办公室里草签了一份备忘录。家用机版权和掌机版权授予任天堂。任天堂支付一笔固定保证金,外加按销量计算的版税。保证金的具体金额,各方记录略有出入,但基本范围在一千万到两千万美元之间。版税比例在各方记录中也不完全一致,但逻辑是相同的:销量越高,版税比例越高,对双方都有正向激励。草签备忘录的那天晚上,罗杰斯在宇宙酒店的餐厅里吃了一顿晚饭。他点了一份基辅鸡,一杯伏特加。伏特加是苏联产的,标签上印着俄文。

他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笔无法在五年前想象的交易:一个美国商人,在莫斯科,代表一家日本公司,从苏联政府手中买下了一款游戏的版权,而这笔交易的核心工具,是一份已经在日本和北美运行了六年的商业合同。但交易的真正意义,要到几个月后才会显现出来。1989年4月,任天堂在纽约正式宣布,Game Boy将与《俄罗斯方块》捆绑发售。发布会的现场布置简单,没有炫目的灯光效果,没有模特走秀。荒川实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台Game Boy样机,屏幕上显示着下落的方块。他说,这是任天堂有史以来最好的掌机游戏,也会是最好的掌机。台下有人问:为什么是《俄罗斯方块》?荒川实的回答是:因为这款游戏和这台机器是天生的一对。罗杰斯在东京看新闻时,听到这句话,笑了。他知道,这不是天生的一对,而是精心设计的一对。他从一开始就坚持,Game Boy的捆绑游戏必须是《俄罗斯方块》,而不是马力欧,不是塞尔达,不是任何一款任天堂的第一方大作。

因为马力欧是任天堂的,《俄罗斯方块》是世界的。马力欧需要彩色画面和复杂的操作,它适合在电视机前玩。《俄罗斯方块》是抽象的,黑白的,可以随时开始随时中断,它适合在任何地方玩。在Game Boy的硬件设计阶段,任天堂的工程师们曾经考虑过彩色屏幕,但最终因为成本和电池续航的原因选择了黑白液晶屏。这个决定在当时被批评为技术上的保守,但配上《俄罗斯方块》之后,黑白屏幕反而成了优势。它让游戏画面变得简洁有力,在任何光线下都能看清,而且耗电极低。Game Boy的电池续航时间约为十小时,而《俄罗斯方块》的每一局游戏可以持续一到十分钟不等。两者之间的匹配,不是技术上的巧合,而是罗杰斯在整个谈判过程中一直坚持的判断:Game Boy不需要最先进的技术,它需要的是最适合的游戏。1989年7月31日,Game Boy在日本发售。捆绑版包装盒里,放着一台灰白色的Game Boy主机,一份《俄罗斯方块》卡带,一个耳机适配器,以及四节AA电池。

包装盒上的广告语是日文的,翻译过来大致是:从现在开始,随时随地。八月,Game Boy在北美上市。北美的包装盒设计略有不同,但核心元素相同:Game Boy主机和《俄罗斯方块》卡带并列展示,背景是纯白色,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零售价是八十九点九九美元,比NES便宜了约三分之一。任天堂的市场部门在广告中强调的核心卖点不是技术参数,而是便携性。电视广告的画面上,一个年轻人在地铁上玩Game Boy,旁边的人都在看他的屏幕,屏幕上正在下落的方块清晰可见。到1989年圣诞节前,Game Boy在北美已经售出了超过一百万台。在日本的销量与此相当。全球累计销量突破两百万台。这个数字在当时的掌机市场中是没有先例的。另一个数字:购买Game Boy的用户,几乎百分之百同时拥有了《俄罗斯方块》,因为它是捆绑的。但随后他们又购买了其他Game Boy游戏卡带,平均每台主机在三到四个游戏之间。

这意味着Game Boy的商业模式不是靠硬件赚钱,而是靠软件平台赚钱——这正是任天堂在NES上已经验证过的模式。在京都,山内溥看到了这笔交易的全貌。他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对荒川实说,Game Boy不是NES的便携版,它是一个全新的品类。NES占领了客厅,Game Boy占领了NES无法到达的地方。客厅争夺战正在从电视机前扩展到每一个人的口袋里。而《俄罗斯方块》,是这场扩张的关键武器。到1990年夏天,Game Boy全球销量突破一千万台,《俄罗斯方块》的捆绑版出货量与此同步。这个数字的背后,是任天堂在莫斯科谈判中赢得的独家授权。如果没有《俄罗斯方块》,Game Boy可能会成功——任天堂的品牌和游戏阵容足以支撑一款掌机产品——但不会有这样完整和迅速的成功。而如果没有任天堂的权利金体制作为谈判工具,罗杰斯可能无法从ELORG手中拿到完整的家用机版权。世嘉的报价可能更高,但ELORG最终选择了制度而不是价格。

世嘉在1991年推出了彩色掌机Game Gear,技术上比Game Boy先进得多:彩色屏幕、背光显示、更快的处理器。但Game Gear的电池续航只有三到五个小时,机身更重,价格更高。更重要的是,它没有《俄罗斯方块》。Game Gear的销量从未接近Game Boy,尽管它在技术上具有明显优势,但这场掌机战争的决定性因素不是技术,而是软件。而在软件的背后,是任天堂在莫斯科赢得的那场制度之战。在红木城,荒川实把莫斯科谈判的档案归档。档案里包括罗杰斯的出差报告,与ELORG的往来函件,以及那份关键的任天堂权利金合同副本。这些文件后来被用来向新员工解释一个原则,荒川实在一次内部培训中说过大致这样的话:商业竞争的决定性因素,往往不是价格,甚至不是产品,而是制度。任天堂在莫斯科赢得的,不是一场价格战,而是一场制度信任的战争。但荒川实并没有时间沉浸在莫斯科的胜利中。在1990年的北美市场,形势正在迅速变化。

世嘉的Genesis已经在北美站稳了脚跟,汤姆·卡林斯克领导的世嘉北美团队正在用“Genesis does what Nintendon't”的广告战役,把任天堂描绘成落后于时代的保守品牌。超级任天堂——SNES——在日本已经于1990年11月发售,但北美发售被推迟到了1991年下半年。在十六位机市场的窗口期,世嘉正在赢得先机。Genesis在北美的市场份额在1990年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三十,并且还在增长。在京都,山内溥对SNES推迟在北美发售的决定并不焦虑。他相信,就像Game Boy凭借《俄罗斯方块》站稳了掌机市场一样,SNES凭借任天堂的第一方游戏和权利金体制下的第三方支持,最终会夺回市场。他手里有《超级马力欧世界》,有《F-Zero》,有《飞行俱乐部》,还有正在开发中的《塞尔达传说:众神的三角力量》。他相信这些游戏的质量足以让消费者等待。但在这份自信背后,一个危险的信号被忽视了。

任天堂正在用同一套权利金体制应对所有挑战——在莫斯科,在北美,在京都,制度已经被证明是有效的,因此它被反复使用,被信任,被依赖。但世嘉正在学会绕过这套制度。不是在莫斯科,不是在法庭上,而是在北美,在青年的文化认同中,在“酷”的定义上。汤姆·卡林斯克的策略不是直接挑战任天堂的体制,而是从根本上重新定义竞争规则:任天堂的品牌是家庭的、安全的、受控制的,世嘉的品牌是青年的、叛逆的、不受控制的。这套叙事不依赖版权合同,不依赖锁芯片,不依赖零售商的关系网络。它只依赖一件事:玩家认为自己是谁,以及他们想成为谁。莫斯科的胜利,证明了任天堂体制在全球范围内的力量。但它也暴露了一个问题:这套体制的有效性,建立在对手愿意在同一个框架内竞争的前提之上。当对手不再试图在任天堂的体制内竞争,而是选择在体制之外重新定义游戏规则——不是在版权法庭上,而是在文化战场上——任天堂的制度优势是否还能保持它的效力?

这个问题,要到1991年夏天,当SNES终于抵达北美时,才会开始显现它的答案。而在那之前,任天堂还需要面对另一场战争。不是关于版权和合同,不是关于市场份额和广告战役,而是关于暴力和审查。这场战争将在华盛顿特区的国会山上打响,它的导火索是一款关于两个格斗家互相残杀的游戏,它的核心问题是:谁有权决定一个孩子可以在客厅里看到什么。在宇宙酒店的那个晚上,罗杰斯喝完最后一口伏特加,把草签的备忘录锁进公文包。他走到窗前,看着莫斯科的夜景。窗外是列宁大街,街道宽阔空旷,路灯稀疏。远处,克里姆林宫的塔楼在夜色中隐约可见。他想到的是,明天早上他要打两个电话。第一个打给荒川实,告诉他合同签了。第二个打给在东京的妻子,告诉她他要回家了。但历史不会因为一个晚上的伏特加而停顿。在罗杰斯看不到的地方,在红木城、在京都、在莫斯科、在华盛顿,那些即将决定客厅争夺战下一阶段走向的力量,正在各自的轨道上加速运行。

而《俄罗斯方块》,那款从莫斯科的计算机实验室里诞生的游戏,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一台灰白色的掌机里,等待着被放进口袋,带上地铁,带进校园,带进每一个任天堂从未到达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