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空白处的神
《旧唐书·秦叔宝传》收束于一句极简的交代:“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七字而已。《新唐书》稍详,增“诏有司立石人马于墓前以旌战功”一句,再增其子官至某职,终。两唐书合计,秦叔宝传的正文不足一千二百字。
同一部史书中,房玄龄传逾万言,魏徵传近两万,尉迟敬德传亦四千有余。秦叔宝的传记篇幅,在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仅多于郧国公殷开山——一个在武德年间便已病故、未及参与玄武门之变的早逝者。
这不是疏漏。史官为秦叔宝立传时,手中并非没有材料。贞观三年,李世民诏修前代诸史及本朝实录,至显庆四年长孙无忌等上《实录》二十卷,其间二十余年,史馆收集的功臣行状、战报、诏敕堆积如山。秦叔宝作为左武卫大将军、翼国公,其行状必然在档。行状是唐代官员死后由家属或幕僚撰写的生平综述,详列籍贯、仕历、功勋、卒年、子嗣,是史馆立传的基础文献。史官只需调阅,便可知道他每日何时起身、饮食习惯如何、与同僚交往的细节、对子女的训诫、病中的言语。但史官没有写。
翻开两唐书秦叔宝传,能看到的是一份精确到冷酷的功勋清单:下邳先登、大海寺力战、黎阳救主、美良川破尉迟敬德、柏壁陷阵、介休追击、虎牢关驰突、洛阳受降、从平刘黑闼。每一战都有地点、有对手、有结果,唯独没有秦叔宝本人的面目。
他骑什么颜色的马,史书不载。他用槊的习惯是左刺还是右挑,史书不载。他面对张须陀战死的大海寺战场时说了什么,史书不载。他在美良川与尉迟敬德交手后如何评价这个日后的同僚兼千年搭档,史书不载。他于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清晨披甲入玄武门时,心跳几何,史书不载。史官只记他做了什么,不记他是谁。
这是唐代官方史学对“功臣”的标准化处理。在帝国史官的笔削逻辑中,功臣不是人,是功勋的载体。功勋需要精确,因为功勋是帝国合法性账簿上的数字,必须可核、可查、可对质。而功臣的面目需要模糊,因为面目一旦清晰,便有了私人的喜怒、私人的关系、私人的弱点——这些信息对帝国没有用处,反而可能成为政治隐患。一个面目清晰的功臣,容易被政敌利用,容易被后世指摘,容易在权力更迭时被翻旧账。面目模糊的功臣最安全,对帝国最安全,对功臣本人也最安全。
所以房玄龄可以详写,因为他是谋臣,谋略需要语境,语境需要性格。魏徵可以详写,因为他是谏臣,谏言需要张力,张力需要面目。而秦叔宝是斗将,斗将只需要冲上去,打赢,或者冲上去,受伤。至于他为什么冲、怎么冲、冲的时候在想什么,帝国不需要知道。于是秦叔宝在正史中被精确地掏空了。
但恰恰是这种掏空,为另一种记忆腾出了全部空间。
昭陵司马门内,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像绘于贞观十七年。那一年秦叔宝已去世五年。画师阎立本奉诏绘制,每人真人大小的画像,面北而立,李世民偶尔巡礼其间,追思故人。秦叔宝的画像排在末位——那不是阎立本的个人判断,而是帝国账簿的最终结算。结算的逻辑此前已经厘清:贞观年间的持续服务、决策参与、政治忠诚的持续变现,秦叔宝在这些项目上几乎全部空白。他病退十二年,缺席了贞观朝所有的战争与政争。凌烟阁的排名不是战功榜,是帝国的复合计分系统。秦叔宝的分数,在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后便不再增长。他排在末位,合乎帝国的账目。
但画师阎立本在绘制秦叔宝像时,面对的是同一个空白。他需要画一张脸。行状上不写秦叔宝的长相,史馆里没有他的画像粉本,见过他的人正在老去或已经死去。阎立本必须想象。他画出的那张脸,我们今天已经看不到了——凌烟阁画像毁于唐末战火——但可以推测,那是一张武将的脸,有须髯,有铠甲,有按剑或执槊的姿态。阎立本画的是“功臣”这个身份的通用面孔,不是秦叔宝。
这张通用的武将面孔,就是空白开始被填入的第一个入口。填入者不是史官,不是画师,是另外一群人。
唐代的宫廷中,有一种岁末驱傩的仪式。傩,驱鬼也。宫中选十二岁以上、十六岁以下少年百二十人为侲子,戴假面,赤布裤褶,执大鼓,在禁中逐室驱疫。领舞者戴黄金四目面具,执戈扬盾,率众呼喝。这套仪式源自周礼,至唐犹存。但唐代的宫廷驱傩中,开始出现一个前所未有的元素:门神。
门神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上古桃符与神荼郁垒的传说。东汉应劭《风俗通义》载,上古有神荼、郁垒二神,居度朔山大桃树下,主阅领众鬼,有害人者则以苇索缚之喂虎。于是民间以桃木刻二神像,悬于门户以御凶邪。这是门神信仰的古老底层。但在唐代,门神有了具体的人名。《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之类后世编纂的文献追述说,唐太宗夜梦鬼魅号呼,寝门之外抛砖弄瓦,太宗惧,以告群臣。秦叔宝与尉迟敬德戎装立门外,夜果无警。太宗命画工图二人之形,悬于宫门左右,邪祟遂息。
这个故事在正史中无载。新旧唐书、《贞观政要》、《唐会要》均无一字提及。它最早出现在什么年代,已难确考。唐代笔记如段成式《酉阳杂俎》、张鷟《朝野佥载》中,有零星的门神信仰记载。《酉阳杂俎》续集卷四云:“俗好于门上画虎头,书聻字,谓阴刀鬼名,可息疫疠。”又记“门神”之名,但未明确指认秦叔宝与尉迟敬德。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汴京岁末市井售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门神已是独立商品,但同样未具名。直到元明之际,秦叔宝与尉迟敬德作为门神的固定搭配才在文献中清晰浮现。
但故事的核心逻辑,在唐代已经完备。逻辑是这样的:一个曾经以武勇震慑活人的人,其形象具有震慑鬼魂的效力。这是从“斗将”到“门神”的关键转换——震慑的对象从敌军变成了超自然力量,震慑的场域从战场变成了家门。秦叔宝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穿着他穿过的铠甲,拿着他拿过的兵器,摆出他摆过的姿态,就够了。
这个转换之所以可能,恰恰因为秦叔宝在正史中是空的。如果史官详细记录了他的性格、好恶、日常习惯,如果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缺点有怪癖的具体的人,那么他作为门神的威慑力就会打折。鬼魂怕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人会累、会疏忽、会打盹——鬼魂怕的是一个纯粹的、抽象的“震慑力”本身。而正史的留白,恰好把秦叔宝从具体的人提纯为震慑力的符号。填入者不需要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对谁发过脾气、私下里说过什么话。填入者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很能打,这个人打过二百多阵,这个人出血数斛而不死,这个人在万军之中取过上将首级。这就够了。这些信息正史都有,精确可核。
于是,一个被帝国账簿精确记录却又刻意留白的武人,在帝国宫廷的驱傩仪式中,开始变成神。
宋代是第二个填入者。宋代的说书场遍布汴京、临安的瓦舍勾栏。说书人讲史,有专门的“讲史”一门,讲三国、讲五代、讲本朝故事。隋唐之际的群雄逐鹿,是讲史的热门题材。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记汴京瓦肆伎艺,有“霍四究说三分,尹常卖五代史”之语。说唐故事在宋代已经流行,只是话本大多散佚,今存者多为元明刊本。但我们可以从残存的文本碎片中,看到宋代说书人对秦叔宝做了什么。
他们给了秦叔宝一个出身。正史上只说秦叔宝是齐州历城人,父秦爱,北齐录事参军。说书人觉得不够。一个英雄需要寒微的起点,需要落魄的经历,需要在最低谷时仍然闪耀的品格。于是“卖马当锏”的故事被创造出来:秦叔宝流落潞州天堂县,盘缠用尽,客栈催逼,不得已卖掉黄骠马,典当熟铜锏。当锏时遇到单雄信,单雄信认出这是秦叔宝的兵器,大惊,代为偿债,二人结为兄弟。
这个故事在正史上完全没有依据。秦叔宝出身齐州武人家庭,父亲是北齐的中下级官员,家境虽非富贵,却也绝不是需要卖马当锏的赤贫。他在隋末投军,从未流落江湖。但说书人不在乎。说书人需要的是一个听众能代入的秦叔宝——一个怀才不遇的好汉,一个在困顿中仍然保持尊严的山东人,一个因为“义气”而被人救助、日后也以“义气”回报天下的道德化身。
“五易其主”的履历,在这个框架下被彻底改写。正史上秦叔宝先后追随来护儿、张须陀、裴仁基、李密、王世充,最后投唐。每一次转换都有具体的军事处境和理性计算:张须陀战死,裴仁基降瓦岗,李密败于邙山,王世充多诈且猜忌。秦叔宝的转换是乱世武人的职业选择,不是道德判断。但说书人把这段履历改写为“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忠义叙事:秦叔宝投王世充是被迫的,他在王世充帐下始终心向李唐,最终阵前拜辞、百骑西驰,是弃暗投明的道德壮举。
阵前拜辞这件事,正史确有记载。《旧唐书》云:“世充多诈,叔宝薄之,因与程咬金等阵前驰去,世充不敢逼。”这是事实。但正史没有说秦叔宝“身在曹营心在汉”。他薄王世充,是因为王世充的为人——多诈、猜忌、器局狭小——不是因为他早已心属李唐。他在王世充帐下时,李渊尚未完全取得关中,李世民尚未打出河东,天下归属远未明朗。秦叔宝的判断是职业判断:这个主帅不值得跟。这与他当年判断李密值得跟、张须陀值得跟,用的是同一套标准。
说书人把职业判断改写为道德选择,把武人的择主经济学改写为忠臣的从一而终。这是宋代听众的需求。宋代是一个理学兴起的时代,忠孝节义的道德框架正在成为社会共识。一个五易其主的武人,如果按照史实讲述,会让宋代听众感到不安。但说书人找到了解决方案:不是秦叔宝不忠,是他始终在寻找值得效忠的明主。他的易主不是背叛,是忠的对象在转移。一旦找到李世民,他便终身不渝。这个改写如此成功,以至于后世几乎忘记了正史中的秦叔宝。
明清小说继承并放大了这套叙事。《隋唐演义》中,秦叔宝是绝对的道德核心,是瓦岗寨的灵魂人物,是所有好汉的“二哥”。他在小说中的戏份远超李靖、徐世勣、尉迟敬德这些在正史中地位更高的唐初名将。小说家甚至为他虚构了一个完整的家族:父亲秦彝——正史上的秦爱并未阵亡而是善终——姑父罗艺、表弟罗成,这些人物在正史上完全不存在。
为什么是秦叔宝?因为他是空的。
李靖不能这样改写。李靖在正史中的面目太清晰了:他是军事天才,是卫国公,是兵法家,是平定江南、击灭突厥的战略统帅。他不需要落魄,不需要卖马,不需要结义兄弟。他的形象已经被正史填满,没有空间容纳说书人的投射。徐世勣也不能这样改写。徐世勣在正史中的面目同样清晰:他是瓦岗旧将,是李密的亲信,是黎阳之战的指挥官,是后来平定高句丽的主帅。他的政治履历太过复杂——李密败后他归唐,窦建德破黎阳时他降夏,逃脱后再归唐——这套履历比秦叔宝更难处理。说书人最终选择把他变成“徐茂公”,一个军师型的半虚构人物,但始终没有让他成为道德核心。
尉迟敬德同样不行。尉迟敬德在正史中的形象太完整了:他是降将出身,在美良川被秦叔宝击败后归唐;他是玄武门之变的第一打手,亲手射杀李元吉;他在贞观年间以直臣著称,甚至当众殴打宗室。这些信息太具体、太有戏剧性,不需要说书人再创作。尉迟敬德在民间叙事中始终是“猛将”而非“大哥”,因为他已经被正史定型。
只有秦叔宝是空的。他的战功足够硬,足以支撑任何英雄叙事;他的面目足够模糊,足以容纳任何道德投射。说书人需要一个义薄云天的山东好汉,秦叔宝的空白恰好提供了画布。落魄文人需要一个怀才不遇的隐喻,秦叔宝的“卖马当锏”恰好提供了共情入口。底层百姓需要一个驱鬼镇宅的保护神,秦叔宝的战场威名恰好提供了超自然威慑力。每一个时代都在秦叔宝的空白处填入自己的欲望。
明清年画作坊是第三个填入者。苏州桃花坞、天津杨柳青、潍坊杨家埠——这些著名的年画产地,在明清两代大量生产门神画。门神画有固定的版样:秦叔宝执锏,尉迟敬德执鞭,二人戎装相对,贴在临街大门上,左秦右尉。版样代代相传,细节因地域而异:有的版本秦叔宝白面长髯,有的版本红脸怒目;有的版本铠甲纹样繁复,有的版本简洁粗犷。但核心元素不变:双锏,戎装,威猛姿态。
年画作坊的生产逻辑,是民间记忆机制最直观的呈现。画匠不需要读新旧唐书,不需要考证秦叔宝的生卒年月和战功细节。他们只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这个人很厉害;第二,这个厉害能转化为保护力。版样上的秦叔宝,与正史上的秦叔宝之间,隔着说书人、话本、地方戏、民间传说的层层中介。每一次中介都是一次填入,每一次填入都让形象更丰满、更远离那个躺在昭陵墓道中的真实武人。
有趣的是,年画上的秦叔宝总是执锏。锏是秦叔宝的标志性兵器,正史有载:美良川之战,秦叔宝与尉迟敬德交手,“叔宝以锏击之”。但正史同样记载,秦叔宝的主战兵器是马槊——那是隋唐重骑兵的标准装备,长一丈八尺,用于马上冲刺。锏是短兵,是备用的、近身的、在马槊折断或不便使用时的替代武器。秦叔宝在战场上最致命的杀招,是马槊冲刺,不是双锏挥舞。但民间记忆选择了锏。
这不是偶然。马槊是隋唐府兵制下的制式兵器,它的使用需要马匹、需要阵型、需要训练有素的骑兵集群。马槊的威力是制度性的,不是个人性的。而锏不同。锏是短兵,是个人武艺的极致体现。执锏的秦叔宝,是一个纯粹的个人英雄——他的力量来自他自己,不依赖马匹、不依赖阵型、不依赖任何制度支撑。这正是民间记忆需要的形象:一个凭借个人武勇震慑一切敌人的孤胆英雄。
于是“斗将”这个隋唐军制中的特殊角色,在民间记忆中被进一步提纯。正史上的斗将,是府兵制下的一种战术配置:挑选武艺最精的骑兵,在阵前单挑敌方骁将,以挫敌锐气。斗将的成功依赖于马匹质量、铠甲防护、槊的形制和团队配合。但民间记忆剥离了所有这些制度因素,只剩下一个人、一匹马、一对锏,面对千军万马。这是“空白处的神”的终极形态:一个被剥离了所有历史具体性、只剩下纯粹震慑力的符号。
当代影视是最近的一个填入者。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以隋唐为背景的电视剧不下十部。秦叔宝在每一部中都是主要角色。演员的选择各有不同:有的版本强调其勇武,选择身形魁梧的动作演员;有的版本强调其忠厚,选择面相端正的中生代;有的版本强调其江湖气,选择带有草莽气息的硬汉。每一种选角逻辑,都对应着当代观众对“英雄”的不同想象。
但有一个共同的趋势:秦叔宝的形象越来越“大哥化”。他不是最聪明的——那是徐茂公的位置;不是最有权的——那是李世民的位置;不是最猛的——那是尉迟敬德或程咬金的位置。但他是一群人中最可靠的那个,是所有人愿意跟随的那个,是在关键时刻做出道德决断的那个。这个形象与正史上的秦叔宝几乎没有关系,但它完全覆盖了民间记忆中的秦叔宝。
为什么是秦叔宝而不是尉迟敬德成为“大哥”?尉迟敬德在正史上的地位更高,凌烟阁排名第七,远在秦叔宝的第二十四位之上。尉迟敬德在玄武门之变中扮演的角色更关键,在贞观朝的政治存在感更强。但恰恰是这种“更强”,让尉迟敬德不适合做大哥。大哥需要模糊,需要容纳所有人的投射。尉迟敬德太具体了——他的暴脾气、他的政治站队、他当众殴打宗室的莽撞——这些具体信息让他成为一个有缺点的人,而不是一个完美的道德符号。秦叔宝的空白再一次成为优势。
现在可以回答那个最强反方解释了。反方的论点是:秦叔宝的民间神化只是通俗文学偶然放大的结果,与其个人特质无关——任何凌烟阁功臣被说书人选中都可能成为门神,其武勇被夸大是演义体裁的惯性,而非记忆史的结构性选择。
这个论点忽略了记忆史的一个核心机制:不是任何空白都能被填入,也不是任何功臣都能被神化。被神化的原料需要三个条件同时具备——足够坚硬的真实内核、足够模糊的个人面目、足够强烈的初始印象。秦叔宝恰好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
他的真实内核足够坚硬——二百余阵、出血数斛、美良川破尉迟敬德、虎牢关冲阵、玄武门从诛建成元吉——这些事实无可争议地记录在正史中,足以支撑任何夸大而不崩塌。说书人可以虚构“卖马当锏”,但他不能虚构美良川大捷——那一仗是真实的,对手尉迟敬德也是真实的战功标尺。正是因为内核够硬,外层再怎么包裹虚构也不会塌陷。
他的个人面目足够模糊——正史不载其性格好恶、不载其日常言行、不载其内心世界——这为填入者提供了最大限度的自由。一个面目模糊的英雄可以被塑造成任何时代需要的任何形象:宋人需要忠臣他就是忠臣,明人需要好汉他就是好汉,清人需要门神他就是门神。
他的初始印象足够强烈——“每敌有骁将锐士震耀出入以夸众者,秦王辄命叔宝往取之”——这个画面太具冲击力了:万军之中单骑驰出,直取敌将首级而还。《新唐书》这短短一句话制造的画面感,比任何演义描写都更具传播力,一旦进入记忆便难以磨灭。
其他凌烟阁功臣很少有人同时具备这三个条件。李靖的真实内核更硬——南平萧铣,北灭突厥,西定吐谷浑——但他的面目太清晰了:他是战略家,是卫国公,是兵法著作者,他的形象已经被正史填满,没有空间容纳说书人的投射。而且他的战功太宏大,宏大到了个人武勇在其中只占极小比重,不适合门神的震慑功能。
房玄龄、杜如晦的真实内核是谋略而非武勇,他们的功勋在于运筹帷幄而非冲锋陷阵,一个文臣的形象无论如何夸大也无法转化为驱鬼镇宅的门神。
尉迟敬德的真实内核够硬,初始印象够强——玄武门射杀元吉,夺槊救驾,单鞭夺槊——但他的面目太具体了:暴脾气,政治纠葛,晚年闭门谢客炼丹服食,这些信息填满了空白,让说书人无从下手。他已经被定型为“猛将”,而猛将永远只能是猛将,成不了大哥。
只有秦叔宝,像一块被精确切割的石料,坚硬而空白,等待一千四百年的雕刻。
贞观十二年,长安秦府。那个打了二百余阵、身体被掏空的老兵躺在病榻上。他已经卧床多年,左武卫大将军的官衔是实授,但他从未真正履职。李世民的诏书偶尔送到府上,问疾赐药,但人已经不来探望了。帝国的承平不需要斗将。突厥已平,吐谷浑已定,高昌已灭,四夷宾服。当年在虎牢关前驰突万军的玄甲军骑兵,如今在长安的府邸里慢慢老去,在病榻上慢慢死去。
秦叔宝临终前对儿子说了什么,史书不载。我们可以合理拟写:一个知道自己即将死去的老兵,面对一个不再需要他的帝国,面对一群从未见过他冲锋的儿孙,他能说什么?他也许什么都没说。那些伤口不会说话,那些战役不会重演,那些死去的同袍不会回来。张须陀死在大海寺,裴仁基死在洛阳,李密死在熊耳山,单雄信死在洛阳刑场。他的每一个旧主、每一个旧友都死了,只有他还活着,活到了天下太平,活到了无仗可打,活到了被人遗忘。一个打了二百多阵的人,在太平年代是一个多余的人。
他也许说了那句话,那句被史官记下的话:“吾少长戎马间,历二百余战,数被重创,计吾前后出血亦数斛矣,安得不病乎?”
这是他对自己的结算,不是对帝国的结算。帝国的结算是凌烟阁末位,是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是坟前石人马。他自己的结算是二百余战,数斛血,一副被掏空的身体。这是他留给儿子的话,也是他留给历史的话。这句话里没有抱怨,没有自怜,只有一个老兵对自己身体账本的清点。一个在正史中被精确掏空的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这句话填上了唯一一笔私人账目,然后沉默。
那些声音来自说书场的醒木,年画作坊的刻刀,电视剧组的剧本,电子游戏的角色设定。每一个声音都在问同一个问题:秦叔宝是谁?每一个声音都给出不同的答案。那些答案叠加在一起,不是历史的真相,但比真相更持久。
贞观十七年,凌烟阁。李世民巡礼二十四功臣像,在秦叔宝的画像前停步。他看到了什么?一个末位者,一个缺席了贞观朝所有辉煌的旧将,一个在玄武门之变中角色暧昧的参与者。李世民也许想起了美良川的那个冬天——武德三年腊月,河东大雪,秦叔宝单骑驰出,锏击尉迟敬德。那时天下未定,每一战都生死攸关,那时的秦叔宝是秦王幕府最锋利的刀。但刀不需要说话,刀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被拔出,在不需要的时候被收鞘。
凌烟阁上的末位者,最终在民间记忆里站到了所有人的前面。这不是历史的误会,而是记忆的法则。帝国的账簿记的是功勋的持续变现,民间的账簿记的是故事的持续发酵。功勋会随着时间贬值——贞观朝的每一次新胜利都在稀释武德朝的战功,每一个新功臣的加入都在压低旧功臣的排名。但故事会随着时间增值——每一个时代的填入都在让形象更丰满,每一次复述都在让记忆更牢固。
秦叔宝在帝国的账簿上排在末位,在民间的账簿上被全额兑付。那句“出血数斛”的自述,在凌烟阁的计分系统里没有权重,在说书场的标尺上却是最高面值。每一个听“卖马当锏”故事而心酸的听众,每一个在年画上看到执锏门神而心生敬畏的百姓,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那数斛血支付代价。帝国没有给的补偿,民间给了。
昭陵司马门内,秦叔宝的坟前石人马至今犹存。那是李世民特许的殊荣——以石人马旌表战功,在陪葬昭陵的功臣中并不多见。石人马面北而立,姿态是永恒的冲锋。它没有面目,风雨一千四百年,石刻的五官早已漫漶不清。但恰恰是没有面目,让它成为了所有人的秦叔宝。
我们需要的秦叔宝从来不是他自己。我们需要的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想要成为的英雄,想要信赖的大哥,想要贴在门上抵御一切邪祟的保护神。那些需求寻找原料,那些空白容纳投射。一千四百年来,每一个填入者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自己时代最匮乏的品质注入那个空壳,让它活过来,替自己活一场。
这就是中国人造神机制的极致样本——不是凭空捏造,不是无中生有,而是找到一块最坚硬的真实骨架,然后在骨架上长出每一个时代自己的血肉。斗将是骨架,五易其主是骨架,血数斛是骨架。那些骨架足够硬,足以支撑一千四百年的堆叠;而面目足够空,足以容纳一千四百年的欲望。
贞观十二年的那个老兵,临终前什么都没说。他不知道自己的画像会挂在凌烟阁末位,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会和尉迟敬德并肩贴在亿万人家的门上,他不知道自己的故事会被说书人讲上一千年,他不知道“卖马当锏”这个从未发生的事会让无数听众落泪,他不知道有一天人们会忘记房玄龄、杜如晦、李靖、徐世勣,却记住他——记住一个在帝国账簿上排在最后的人。
他只是打完了二百多阵,流完了数斛血,闭上了眼睛。
然后历史退场,记忆登场。空白处,一座神像开始生长,一长就是一千四百年,至今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