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先登

秦琼到达张须陀军营的那天,齐郡的麦子刚刚收完。斥候在十里外就拦住了他。三个骑兵从干涸的河床后面绕出来,一声不吭地把他夹在中间,领头的队正盯着他的明光铠看了很久——那副铠甲的胸片上还留着来护儿帐下的漆记。

队正没问话,只是派人先驰回营通报。秦琼在马上等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麦茬地一片金黄。远处可以看见营寨的轮廓:不是东莱那种规整的夯土墙,而是用辎重车和木栅临时围成的野营,寨墙上插着齐郡兵的旗帜,旗角在风里啪啪地响。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营门方向驰来一骑。马上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面白无须,穿着件半旧的明光铠,腰里挂着一柄横刀。他在秦琼面前勒住马,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就问:“来将军帐下的?”

“是。历城秦琼。”

“我知道你。”那军官点了点头,“来将军去年遣使吊唁的事,齐州地面上都传遍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叫罗士信,也是历城人。”

这是秦琼第一次见到罗士信。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在张须陀军中最近的战友——两个历城人,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两个愿意接“先登”任务的疯子。

罗士信领着他进了营门。张须陀的军营和来护儿的大不相同。来护儿是宿将,营中规矩森严,士卒按部就班,连炊烟都按时辰升起。张须陀的军营则透着一股急促的、临时拼凑的气息——辎重车上的粮袋堆得歪歪斜斜,营帐之间的间距也不规范,有些兵卒穿着不合身的甲胄,一看就是从溃散的郡兵中收拢过来的。

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士卒的眼神。那种眼神秦琼在东莱见过,是长期作战之后才会有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麻木的警觉,像被围猎过的鹿,随时准备起跑。“张帅在等你了。”

罗士信说着,撩开了一顶大帐的帘子。张须陀正背对着帐门,俯身看一张摊在案上的舆图。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在图上点了点:“你是秦琼?”

“是。”

“来将军跟我提过你。”张须陀转过身来。秦琼此前从未见过张须陀。眼前这个人五十岁上下,身材不高,肩膀却极宽,像一块被河水冲刷过的石头——棱角分明,质地粗粝。他的脸上有两道很深的法令纹,从鼻翼一直拉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在咬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极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称重。

“来将军说你堪当大将之器。”张须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份军粮清单,“我这边没有大将之器给你当。我这边只有硬仗、恶仗、拼命的仗。

卢明月在齐郡和济北之间流窜,王薄在长白山扎了根,左孝友在蹲狗山聚了七八千人——山东地面上,每一座山都有贼,每一条河都有浮尸。你来我这儿,不是来当大将的,是来拼命的。”

秦琼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感觉到帐中的气味——汗味、皮革味、铁锈味,还有舆图上墨迹未干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某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东西。“我知道。”他说。张须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刀光一闪。“好。你去罗士信那边报到。明天开始,你跟他一起带前营。”

前营。秦琼走出帐门的时候,把这个词在心里掂了掂。在张须陀的军队里,前营不是驻扎在最前面的营寨——前营是每次接敌时第一个冲上去的队伍。

先登、陷阵、摧锋,这些词在隋唐军制中有精确的含义:攻城时最先攀上城墙的人,列阵时最先冲入敌阵的人,追击时最先咬住敌军后队的人。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士卒,他们是全军刀尖上最锋利的那一点。而这个位置,通常是死人最多的位置。

大业十年,秦琼二十四岁。这一年,隋炀帝第三次征高丽,天下郡县的兵役征发已经到了竭泽而渔的地步。河北、山东的民夫被一拨一拨地征往前线,活着回来的不到三成。活下来的人不敢回家——回家还要再被征——于是他们逃进山林,拿起刀枪,成了朝廷文书上写的“群盗”。

张须陀的齐郡兵是山东地面上唯一一支还在成建制作战的官军。他们的任务是在这片已经沸腾的土地上,一处一处地灭火。但火太多了。秦琼到张须陀帐下的第一个月,打了四仗。

都不是大战,是那种在方圆百里内反复拉锯的追剿——今天听说某座山上有三百贼人,明天听说某条河边有五百流寇。张须陀的战术很简单:轻兵急进,打了就走。他不带辎重,不筑营垒,每个士卒自带三天干粮,两天之内必须追上敌人,第三天用来歼灭,第四天回营补充,第五天再次出发。

这种打法对士卒的消耗极大。秦琼记得第一次随队出击时的情形:一百二十里急行军,从寅时走到酉时,中间只歇了两次。到达预定地点时,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张须陀没有下令休息——他直接下令进攻。那一仗打了不到半个时辰,贼人溃散,斩首四十余级。

秦琼亲手格杀了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贼将,马槊捅穿了对方的皮甲,拔出来的时候槊刃上挂着一截肋骨。他蹲在溪水边洗槊刃的时候,罗士信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干饼。“第一次?”

“不是第一次杀人。”秦琼说,“但这么赶着杀人,是第一次。”

罗士信在他身边坐下。这个比他大六七岁的同乡有个习惯:每次打完仗,他都要找一个人说话,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一个人待着。后来秦琼才知道,罗士信十四岁就从军了,在张须陀手下打了十年仗,十年里他身边的同袍换了十几茬——不是调走,是战死。“张帅就是这个打法。”罗士信嚼着干饼说,“他不给贼人喘息的时间,也不给我们喘息的时间。你慢慢就习惯了。”

“我没有不习惯。”秦琼说。罗士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那个秋天,秦琼开始理解张须陀为什么能在山东支撑这么久。这个老将的用兵之道,核心只有一个字:快。他的情报网络遍布齐郡、济北、东平、鲁郡,每个县都有他的眼线。贼人还在某座山上埋锅造饭,张须陀的骑兵已经到了山脚下。贼人以为官军至少要三天才能赶到,张须陀一天就到了。这种速度不是靠骑兵的数量堆出来的——张须陀的马匹并不多——而是靠对地形的熟悉和对行军节奏的精确控制。他知道哪条路在什么时辰有水源,知道哪座桥在雨季会被淹没,知道哪个隘口在夜间可以通过而不会惊动附近的村庄。

秦琼开始学这些东西。每次行军,他都会注意张须陀选择的路线;每次宿营,他都会观察哨位的布置;每次接敌,他都会分析前营的冲击时机。他不是一个只会挥槊的武夫——来护儿当年看中的,正是他在战场之外的那种专注力。

但真正让他脱颖而出的,是大业十年冬天的那场仗。那年十一月,卢明月率众十余万南下,进入下邳境内。

卢明月是山东群盗中势力最大的一支,他的部队里有不少从高丽战场溃散回来的隋军老兵,装备精良,纪律也比一般的流寇强得多。张须陀得到情报时,卢明月已经在祝阿扎下了大营,营寨绵延十余里,旌旗蔽日。张须陀手里有多少人?不到一万。帐下诸将都劝他避其锋芒,等待朝廷援军。张须陀听了,没有反驳,只是把舆图铺在案上,用手指沿着下邳境内的几条河流划了一遍。“卢明月人虽多,但粮道太长。他的大营扎在祝阿,粮草要从下邳城运过去,中间隔着两条河。我们不打他的大营——我们打他的粮道。”

他抬起头,看着帐中诸将。“我需要两个人,带一千人,趁夜袭取他的大营。”

帐中安静了下来。袭营。一千人袭取十余万人的大营。这不是打仗,这是找死。卢明月的营寨不是那种临时搭建的野营,而是有木栅、有壕沟、有望楼的坚固营垒。一千人趁夜摸进去,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就算侥幸成功,撤出来的机会也微乎其微。诸将没有人说话。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看着舆图,有人握紧了刀柄但嘴唇紧闭。张须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没有责备,也没有催促。他知道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我去。”

说话的是罗士信。他站在帐门边,声音不大,但很稳。张须陀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移向帐中其他人。“还需要一个人。”

秦琼站了出来。他后来回忆这个时刻时,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站出来。不是因为勇敢——勇敢的人也会计算代价。不是因为忠诚——他刚来不到半年,对张须陀还谈不上死心塌地。他站出来,是因为那一刻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在张须陀的军中,你的价值等于你敢接的任务的危险系数。来护儿说他是大将之器,但大将之器在东莱的军营里只是一个概念。在这里,在下邳前线,概念必须兑现为行动。“秦琼。”张须陀叫了他的全名,“你带过夜袭吗?”

“没有。”

“你知道怎么在夜里辨识方向?”

“看星。看树皮。看风向。”

张须陀盯着他看了很久。那个眼神和来护儿当年在帐中看他的眼神很像,但多了一样东西——来护儿是在判断他的潜力,张须陀是在判断他今晚会不会死。“去吧。”张须陀说,“你们两个,各带五百人。人你们自己挑。今夜子时出发,丑时到卢明月大营东侧。听到三声梆子响,就攀栅进去。进去之后不要恋战,先放火,再夺旗,然后在营中大噪。记住——你们不是去杀人的,是去制造混乱的。卢明月的兵多数是征过役的民夫,夜里炸营,他们自己会乱。”

秦琼和罗士信退出帐门时,天已经黑了。营中的火把在风里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罗士信走在前面,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你挑人,挑那些没有家室的。”

“为什么?”

“有家室的,临死前想得太多。”

秦琼照做了。他从自己所在的前营中挑了五百人,挑的都是那些眼神最硬、话最少的老卒。这些人大多在张须陀麾下打了三年以上的仗,经历过不止一次九死一生的局面。秦琼跟他们交代任务时,没有隐瞒危险——“今夜袭营,回来的可能不到一半。”那些人听了,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咧嘴笑了一下,有人只是把绑腿扎得更紧一些。没有人退缩。子时。一千人衔枚出营,马蹄裹布,刀出鞘,弓不上弦。秦琼和罗士信并骑走在队伍最前面。夜很黑,云层遮住了月亮,只有偶尔的星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秦琼抬头看了看北斗的位置,确认了方向。罗士信在旁边低声说:“你带路,我断后。”

“好。”

队伍在黑暗中行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火,只有马蹄踩在冻土上的闷响和甲片轻微碰撞的叮当声。秦琼策马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火光——那是卢明月大营的灯火。他在心里计算着距离:十里,八里,五里。丑时初刻。他们到了。

卢明月的大营扎在一片开阔地上,营寨外围是两层木栅,栅外挖了壕沟。营中灯火通明,可以看见望楼上游动的哨兵。秦琼和罗士信在距离营寨三里处停下了队伍。他们需要等——等张须陀的主力在正面发起佯攻,吸引营中守军的注意力。

等待是最难熬的。秦琼伏在一块大石后面,盯着远处的营寨。他的心跳得很稳,呼吸也很稳。来护儿当年教过他:临战之前,不要想胜负,只想动作。攀栅的动作,拔刀的动作,刺出的动作。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不要停,不要想。

丑时三刻。远处忽然响起了喊杀声——张须陀的主力在正面发动了佯攻。秦琼看见卢明月大营中的火光开始晃动,望楼上的哨兵在喊着什么,营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的碰撞声。时机到了。

“上!”秦琼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五百人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黑色的潮水涌向营寨东侧的木栅。秦琼跑到栅前,把马槊往地上一插,双手抓住木栅的横梁,猛地发力翻了上去。栅顶的尖木刺破了他的手掌,他感觉不到疼。他骑在栅顶上,伸手把后面的士卒一个一个拉上来。“放火!”

第一支火把扔进了营帐。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干燥的帐布遇火即燃,火舌在夜风中迅速蔓延。秦琼跳下木栅,拔出横刀,一刀砍断了营中竖着的一面大旗。旗杆轰然倒下,周围的敌军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隋军军官从火光中冲出来,刀光如雪。“官军已入营!降者免死!”

秦琼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嘶哑了。五百人在营中四面放火,到处砍倒旗帜,制造出远大于实际人数的混乱。卢明月的士卒从睡梦中惊醒,看见火光冲天、喊杀四起,根本分不清来了多少官军。有人抓起兵器往外冲,有人光着脚就往营后跑,有人被自己人踩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炸营了。

十余万人的大营,一旦炸营,就是人间地狱。溃兵互相践踏,马匹挣脱缰绳在营中狂奔,火势借着北风越烧越旺,把半边天都映成了红色。秦琼带着他的五百人在混乱中左冲右突,不断放火,不断砍倒旗帜,不断制造新的混乱。他的明光铠上溅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左臂,他把箭杆一刀削断,继续冲锋。

罗士信在另一侧也在做同样的事。两个人像两把刀,从营寨的东西两侧同时捅进去,在营中心汇合。罗士信看见秦琼时,咧嘴笑了一下——他的脸上全是烟灰和血污,牙齿在火光中白得刺眼。“够了。撤。”

两个人带着各自的队伍,趁着混乱从营寨北侧撤出。撤退的路上,秦琼回头看了一眼——卢明月的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浓烟滚滚升腾,像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那一夜,卢明月全军溃散。张须陀的主力趁势掩杀,斩首数千级,俘虏万余。卢明月本人带着残部北逃,从此元气大伤,再也没能恢复过来。下邳之战后,张须陀在营中设宴庆功。酒过三巡,他端着酒碗走到秦琼和罗士信面前。这个老将不善言辞,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沉默了很久。“你们两个,”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要命的。”

罗士信笑了。秦琼没有笑。他端着酒碗,感觉到左臂的箭伤在隐隐作痛。那一夜的事,他后来很少跟人提起。不是因为不光彩——恰恰相反,下邳夜袭是他在正史中第一次留下具体战术动作的战役,是他在张须陀军中确立核心地位的标志性时刻。他不提,是因为那一夜的代价太大了。

他带去的五百人,回来的不到两百。那三百个没有回来的士卒,他每一个都记得。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临行前扎紧绑腿的动作。这些人是他亲手挑的,是他带着他们冲进敌营的,是他下令撤退时把他们留在了火光里。他知道这就是战争——先登之士,生还的概率从来不会超过一半。但知道是一回事,承受是另一回事。

来护儿当年在东莱的军营里给了他一个定位:大将之器。张须陀在下邳的庆功宴上给了他另一个定位:先登。这两个定位之间,隔着三百条人命。

大业十一年,战事更加吃紧。卢明月虽然败了,但山东的叛乱并没有平息。王薄在长白山称“知世郎”,聚众数万;左孝友在蹲狗山据险而守,官军屡攻不克;

更有小股流寇在齐郡和济北之间四处流窜,今天烧了这个县的粮仓,明天劫了那个乡的赋税。张须陀的齐郡兵像救火队一样在山东大地上疲于奔命。秦琼在这一年里打了多少仗,他自己后来也记不清了。二十阵?三十阵?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模式:急行军、接敌、冲锋、追击、回营、补充、再次出发。他的明光铠上多了十几道刀痕,马槊换了两支,左臂的箭伤好了又裂、裂了又好,留下了永久的疤痕。他的身体开始变成一个账本,每一页都记录着某次战役的支出。罗士信有一次在行军途中问他:“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死。”

秦琼想了想。“怕。但更怕的是,死了之后没有人记得你。”

罗士信沉默了一会儿。“你放心,”他说,“你要是死了,我替你记得。”

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在当时听来只是两个年轻武人之间的戏谑。但秦琼后来会反复想起这句话——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最终也没有活到看见太平的那一天。

大业十二年秋天,瓦岗军的势力开始向河南腹地扩张。瓦岗军不是普通的流寇。它的核心是李密——一个出身关陇贵族的战略家,曾为杨玄感谋主,杨玄感败后流亡江湖,最终在瓦岗找到了自己的舞台。李密加入瓦岗后,迅速整合了翟让、徐世勣、王伯当等各部,将这支原本只是据山为王的草寇武装,改造成了一支有战略目标、有政治纲领的军事集团。

这一年十月,李密派翟让率部东进,攻略荥阳郡。荥阳是河南的腹心之地,东临大运河,西接洛阳,一旦失守,隋朝在河南的统治将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隋炀帝当时正在江都,闻讯后急令张须陀为河南道十二郡讨捕大使,率部驰援荥阳。

张须陀接令后,立刻点齐兵马,从齐郡出发。他的部队经过一年多的连续作战,已经疲惫不堪,但老将没有犹豫。他带着不到两万人的兵力,沿着济水一路向西,在十月底抵达了荥阳境内。

秦琼记得到达荥阳那天,天在下雨。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一种细密的、缠绵的秋雨,打在甲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铁片。远处的荥阳城笼罩在雨雾中,城墙上的旗帜被雨水浸透,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城外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泥土和成片的积水。

斥候带来了瓦岗军的动向:翟让部正在荥阳东北的大海寺一带活动,兵力约万余人。张须陀听了,当即决定出击。帐下有人提出异议——连日行军,士卒疲惫,粮草不继,不如先在荥阳休整数日再战。张须陀没有采纳。他的理由是:瓦岗军刚到荥阳,立足未稳,此时出击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如果等他们站稳了脚跟,再想驱逐就难了。

这个判断在军事上是对的。但张须陀不知道的是,他面对的不仅仅是翟让的一万余人。李密已经率主力悄悄抵达了荥阳,在大海寺以北的密林中布下了伏击圈。翟让的部队只是一个诱饵。大海寺是一座废弃的佛寺,坐落在荥阳东北约三十里的一处高地上。

寺前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两侧是茂密的槐树林,林中地形复杂,沟壑纵横。这样的地形,天然适合设伏。

张须陀的部队在十一月初九的清晨抵达大海寺附近。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仍然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再落下来。斥候报告说翟让部正在大海寺前的坡地上列阵,兵力约万人,阵型松散,看起来毫无防备。

张须陀下令进攻。秦琼和罗士信带着前营率先冲了上去。翟让的部队果然一触即溃,纷纷向大海寺方向退却。张须陀挥师追击,齐郡兵如潮水般涌上坡地。

就在这时,两侧的槐树林中忽然杀声四起。李密的伏兵从林中涌出,左翼是徐世勣,右翼是王伯当,李密自率中军从正面压上来。三面合围,将张须陀的部队压缩在大海寺前的坡地上。秦琼听到杀声从两侧响起的那一刻,就知道中计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须陀的中军大旗还在坡地下方,旗手正在拼命稳住阵脚。但瓦岗军的伏兵已经从两侧包抄过来,正在切断前营和中军之间的联系。“往回打!”秦琼对罗士信吼了一声。两个人带着前营的残部,掉头向坡下冲去。

他们必须在中军被合围之前打开一个缺口,把张须陀接应出来。秦琼一马当先,马槊在身前扫出一个扇面,挡者披靡。罗士信紧随其后,横刀翻飞,一路砍倒试图阻拦的瓦岗士卒。他们在混乱中找到了张须陀。老将浑身是血,头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白发披散在肩上。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百人的亲卫,正在拼死抵抗。“大帅!往这边走!”秦琼喊道。张须陀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秦琼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称得上平静的悲伤。“你们先走。”张须陀说。“大帅——”

“我说了,你们先走!”

张须陀用刀背拍了一下秦琼的马臀。那匹马吃痛,嘶鸣一声向前冲去。秦琼死死拽住缰绳,回头看见张须陀再次转身,带着最后的亲卫冲入了瓦岗军的阵中。他是在为部众争取撤退的时间。秦琼带着残部杀出了重围。他们在战场外的一处高地上停下来,回望大海寺方向。战斗还在继续,但喊杀声已经渐渐稀疏了。暮色中,可以看见张须陀的大旗还在立着——然后,那面旗帜晃了晃,倒了下去。罗士信要往回冲,被秦琼死死按住。“你去了也是送死。”

“那就一起死!”

“死了谁替他收尸?”

罗士信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秦琼没有哭。他站在高地上,看着远处的战场,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了大海寺的废墟。后来他们才知道张须陀最后的结局。老将已经杀出了重围,回头发现部众未能脱身,又返身冲入敌阵。如此反复四次,最终力竭战死。李密敬佩他的忠勇,下令厚葬,军中为之流涕。秦琼收拢了残部。两万齐郡兵,活着撤出来的不到五千人。他们在荥阳城外扎了一个临时营寨,伤兵的呻吟声彻夜不绝。秦琼坐在营门口,看着远处大海寺的方向。夜色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槐树林里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罗士信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接下来怎么办?”罗士信问。秦琼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一件事:张须陀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主帅,也是第一个战死在他面前的主帅。来护儿给了他目光和判断,但来护儿还活着,还在江都的朝堂上做着大官。张须陀不一样。张须陀死在了他眼前,死在了大海寺的坡地上,死在了一面倒下的旗帜下面。一个武人跟随的主帅可以死。但武人自己必须活下去。“我们去虎牢。”秦琼说。“虎牢?”

“裴仁基在虎牢。他是张帅的旧部,会收留我们。”

罗士信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去投奔别的隋军——因为已经没有别的隋军了。张须陀的死,不仅仅是秦琼失去了主帅,也是隋朝在河南的军事存在的崩塌。齐郡兵是大隋在河南最后一支成建制的野战部队,它的覆灭意味着整个河南战场向瓦岗军敞开了大门。秦琼站起身来,走到营中,看着那些残存的士卒。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茫然。这些人跟着张须陀打了无数场硬仗,从齐郡打到下邳,从下邳打到荥阳,最后在大海寺看着自己的主帅战死。他们现在需要一个方向。“天亮出发。”秦琼说,“去虎牢。”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对未来的许诺。他只是告诉这些人,明天往哪里走。天还没亮,残部就开始收拾行装。伤兵被抬上担架,还能走路的士卒把剩余的粮草捆上马背,营帐被拆下来装车。秦琼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大海寺的方向。晨曦中,那座废弃的佛寺露出了模糊的轮廓,像一座巨大的墓碑。他策马向西,再也没有回头。张须陀战死的消息传到了江都。隋炀帝下诏褒奖,追赠金紫光禄大夫、荥阳郡公。但这些身后哀荣对秦琼来说毫无意义。他只知道,那个在齐郡军营里用刀光一样的笑容看着他、说“我这边只有硬仗”的老将,已经埋在荥阳的黄土下面了。而他——秦琼——必须带着残存的五百人,在隋朝正在坍塌的版图上,找到下一个值得跟随的人。虎牢关在荥阳以西。秦琼到达关下时,守关的士卒认出了他的明光铠——那副铠甲上还留着下邳夜袭时的刀痕,和大海寺之战的箭孔。关门缓缓打开,秦琼策马入关。他的身后,隋朝在河南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他的前方,瓦岗军的势力正在急速膨胀。他即将面对的,是那个曾经与他血战的敌人——李密。而这一次,他将不再是官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