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教皇的账房
拉斐尔为西斯廷礼拜堂设计的《使徒行传》挂毯草图,七幅全尺寸存世,十七世纪起成为英国最重要的古典大师范本。这些草图并非利奥十世本人的委托——它们属于前任教皇尤利乌斯二世,那位好战的、脾气暴烈的德拉·罗韦雷教皇。尤利乌斯二世在1513年2月去世时,草图刚完成不久,尚未织成挂毯。
当这些草图被送往布鲁塞尔的织坊,当羊毛与丝线在金线穿插中变成圣彼得与圣保罗在祭坛前布道的图像,支付账单的已是美第奇家族的教皇。这七幅草图在布鲁塞尔织成后运回罗马,悬挂于西斯廷礼拜堂的墙壁下方。拉斐尔的设计与米开朗基罗的天顶画在同一空间内形成对话——天顶是创世与先知,墙壁是使徒的传道。
但真正在这空间内完成交接的,不是艺术史上的风格过渡,而是一笔家族账目。尤利乌斯二世订制,利奥十世付账。
美第奇家族用教廷国库的金钱,为德拉·罗韦雷教皇的遗产买单,同时将自己的名字铭刻在梵蒂冈最神圣的空间里。这就是1513年美第奇家族处境的精确隐喻。
他们在流亡十八年后重返权力顶峰,但重返的代价是身份的根本置换。他们不再是控制教廷账户的银行家,而是依赖教廷收入的统治者。他们曾经为教皇管账,如今教皇就是他们自己。
1494年11月,美第奇家族被逐出佛罗伦萨。那场崩溃来得极快。法国国王查理八世的军队越过阿尔卑斯山,皮耶罗·德·美第奇——豪华者洛伦佐的长子——在没有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向法军投降,交出佛罗伦萨控制的所有要塞。市民的愤怒在六天内吞噬了整个家族政权。
美第奇宫殿被洗劫,艺术品散落,银行档案被焚毁或没收。家族成员四散逃亡:皮耶罗带着妻儿逃往威尼斯,随后数年辗转于意大利各邦的宫廷,试图组织复辟,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他的弟弟乔瓦尼——1489年由父亲洛伦佐运作、年仅十三岁就被任命为枢机主教的少年——此时身处罗马。最小的弟弟朱利亚诺则流亡到乌尔比诺宫廷。这是美第奇家族历史上第二次大规模流放。
上一次是1433年,老科西莫被阿尔比齐家族驱逐,但那次流放只持续了一年,科西莫就在1434年以胜利者的姿态返回佛罗伦萨。1494年的流放截然不同。它持续了十八年,而且在其间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重返佛罗伦萨看起来毫无希望。
佛罗伦萨进入了萨伏那洛拉的神权共和国。这位多明我会修士从美第奇流亡的废墟中崛起,用末日预言和道德净化统治城市。他在领主广场上点燃“虚荣之火”,焚烧假发、镜子、乐器、异教书籍和博蒂切利亲手送来的画作。美第奇家族三代人积累的艺术赞助、政治网络和市民忠诚,在火堆中化为灰烬。
但萨伏那洛拉的神权统治只持续了四年。1498年,这位修士自己也被烧死在同一个广场上。
佛罗伦萨随后建立了由皮耶罗·索德里尼领导的共和国——一个更稳定的、带有萨伏那洛拉道德色彩但去除了末日狂热的政权。索德里尼的共和国存续了十四年,其间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的政治存在几乎为零。然而,美第奇家族并未消失。
他们的残余力量存在于两个领域,两者都不依赖于佛罗伦萨的市政厅。第一个领域是残存的银行网络。美第奇银行在洛伦佐晚年已经陷入严重的经营困境——分行代理失控、坏账堆积、资本金萎缩——但它的骨架仍在。
罗马分行尤其关键。这家分行自乔凡尼·迪·比奇时代起就是美第奇银行最稳定的利润来源,因为它掌握着教廷的账户。即便在家族流亡期间,罗马分行仍然维持着与教廷的部分金融往来。它为流亡中的家族成员提供现金流、信贷支持和情报网络。
第二个领域更隐蔽,但也更持久:教会职位。乔瓦尼·德·美第奇在1489年被任命为枢机主教时,年仅十三岁。这个任命本身就是美第奇家族三代赎罪经济学的结晶。老科西莫为教廷管账,用银行利润捐建修道院和教堂,在佛罗伦萨和罗马之间建立了牢不可破的金融纽带。豪华者洛伦佐将这种关系推进一步:他不仅继续为教廷提供贷款,还将自己的次子送进了教廷的权力核心。
枢机主教的任命需要教皇的同意,而1489年的教皇是因诺森八世——一位与美第奇家族关系密切的教皇,洛伦佐的女儿马达莱娜嫁给了因诺森八世的儿子。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穿上红衣主教的红袍,这在十五世纪末的教廷并非罕见。教会职位是欧洲贵族家庭的常规投资标的,枢机主教的帽子可以用金钱、政治支持或联姻换取。
但乔瓦尼的任命仍然引人注目,因为美第奇家族在严格意义上并非贵族。他们是银行家,是佛罗伦萨共和国的公民,在名义上与其他市民平等。将银行家的儿子送进枢机团,这本身就是对共和传统的挑衅。
但洛伦佐从来不在乎名义。他在乎的是实质。乔瓦尼进入枢机团时,洛伦佐给他写了一封著名的信——这封信的抄本后来在美第奇家族档案中保存下来。信中说:“你不仅是教会中最年轻的枢机主教,而且是整个枢机团中最年轻的一个。因此,当你前往罗马时,你必须加倍谨慎。你必须在德行和学识上弥补年龄的不足。”然后,洛伦佐给出了具体的政治指示:观察枢机团内部的派系分布,与有影响力的枢机主教建立关系,避免在任何争议中过早表态,以及——最重要的是——“永远记住你是美第奇家族的一员。”
这封信是洛伦佐留给儿子的政治遗嘱。它在1492年写成,同年洛伦佐去世。两年后,美第奇家族被逐出佛罗伦萨。乔瓦尼带着这封信和枢机主教的红袍,退回到罗马。
1494年至1503年间的乔瓦尼,在教廷政治中处于边缘位置。他太年轻,太孤立,背后没有一个强大的家族政权作为支撑。佛罗伦萨在萨伏那洛拉和索德里尼的统治下与美第奇家族为敌,法国国王查理八世和路易十二相继入侵意大利,整个半岛陷入意大利战争的漩涡。教皇亚历山大六世——博尔吉亚家族的罗德里戈——忙于为自己的儿子切萨雷建立世俗公国,对美第奇家族的流亡者没有多少兴趣。
乔瓦尼在这段时期的策略是等待。他住在罗马的一座宫殿里,生活简朴——至少相对于枢机主教的标准而言。他的账本记录显示,他每年从家族在罗马的残余资产中获得一定收入,同时向其他枢机主教和教廷官员支付小额年金。这些年金不是贿赂,至少不是现代意义上的贿赂。它们是美第奇银行最古老的本能:用金钱购买忠诚,或者至少购买善意。
年金制度是十五世纪教廷政治的润滑剂。枢机主教们从教皇、各国君主和银行家族那里获得定期支付的年金,作为政治支持的回报。这些年金通常以教会圣职的俸禄形式支付——某个修道院的收入、某个教区的什一税——有时也以现金形式支付。乔瓦尼的年金支付记录显示,他特别关注那些在枢机团中没有固定派系归属的中立成员。他的策略不是建立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派系——这在当时根本不可能——而是在枢机团内部编织一张松散的、基于个人关系的善意网络。
这张网络在1503年第一次经受了考验。亚历山大六世在1503年8月去世。随后的教皇选举秘密会议选出了庇护三世,但庇护三世在位仅二十六天就去世了。第二次秘密会议选出了尤利乌斯二世——德拉·罗韦雷家族的朱利亚诺,一位以好战和暴烈脾气著称的教皇。尤利乌斯二世上任后立即发动了对威尼斯的战争,随后又组建神圣同盟对抗法国。意大利战争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尤利乌斯二世的战争为乔瓦尼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战争需要金钱。大量的金钱。
教皇的军队需要雇佣瑞士长矛兵,需要购买火炮,需要支付军粮和运输费用。尤利乌斯二世的战争预算远远超出教廷的正常收入——教会什一税、赎罪券收入和圣职买卖的费用。教廷需要贷款。这正是美第奇家族的传统业务。
乔瓦尼利用家族在罗马的残余银行网络,为教廷提供战争贷款。这些贷款的规模无法与老科西莫时代相比——美第奇银行的资本金已经大幅缩水——但它们在关键时刻为尤利乌斯二世提供了流动性。更重要的是,乔瓦尼充当了教廷与其他银行家之间的中介。他利用自己在枢机团内部的关系,协调了一个由多家银行组成的贷款银团,为教皇的战争提供资金。
这个角色让乔瓦尼在教廷内部的地位悄然上升。他不是尤利乌斯二世最信任的枢机主教——那个位置属于教皇的侄子们和德拉·罗韦雷家族的成员——但他是有用的人。他能找到钱。他理解账本。他知道如何与银行家谈判。在战争期间,这些技能比神学辩论或外交辞令更有价值。
佛罗伦萨的局势也在发生变化。索德里尼的共和国在军事上依赖于法国的保护。
当尤利乌斯二世组建神圣同盟驱逐法国势力时,佛罗伦萨站在了法国一边。这使得索德里尼政权与教皇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尤利乌斯二世需要佛罗伦萨回到教皇的势力范围,而美第奇家族的复辟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直接途径。
1512年,教皇的军队在拉文纳战役中被法军击败,但随后法军因瑞士雇佣兵的倒戈而被迫撤退。神圣同盟的军队——由西班牙将领雷蒙·德·卡尔多纳指挥——向佛罗伦萨进军。索德里尼的共和国在军事压力下崩溃。1512年8月,美第奇家族在流亡十八年后重返佛罗伦萨。
但重返的不是乔瓦尼。是他的弟弟朱利亚诺。乔瓦尼留在罗马。他的位置在教廷,在枢机团,在教皇身边。
美第奇家族的战略分工已经明确:朱利亚诺(以及后来接替他的洛伦佐二世)在佛罗伦萨执政,乔瓦尼在罗马积累教会权力。家族不再试图通过共和国的隐形统治机制控制佛罗伦萨——那套机制已经在1494年彻底瓦解。相反,他们将佛罗伦萨作为家族领地直接统治,同时将真正的战略重心转移到罗马。
这是美第奇家族历史上最重大的战略转型。老科西莫在1434年建立的统治模式,依赖于共和制的外壳:他不出任正式官职,通过债务网络、联姻联盟和选举操纵控制佛罗伦萨的政治机器。豪华者洛伦佐继承了这套模式,并将其推向极致——他不仅是共和国的隐形主人,还是意大利外交平衡体系的核心支点。但这套模式有一个致命缺陷:它高度依赖统治者的个人能力。当皮耶罗在1494年证明自己不具备这种能力时,整个体系在第一次外部冲击下就解体了。
乔瓦尼——或者说利奥十世——的崛起,代表了美第奇家族对这一缺陷的回应。他们放弃了隐形的统治。他们选择了一条更直接但也更危险的道路:将家族的命运与教廷的制度性权力完全绑定。银行家的儿子不再满足于为教皇管账。他要成为教皇。
1513年2月,尤利乌斯二世去世。教皇选举秘密会议在梵蒂冈召开。二十五位枢机主教进入封闭的选举厅,按照传统,他们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直到选出新教皇。乔瓦尼·德·美第奇当时三十六岁,在枢机团中属于年轻一代。
他不是最有权势的候选人——几位资深的枢机主教拥有更大的派系支持——但他有自己的优势。第一个优势是金钱。在秘密会议召开前的几周里,乔瓦尼的账本记录显示了一系列密集的支付。他向多位枢机主教支付了年金和“赠款”,数额从数百杜卡特到数千杜卡特不等。这些支付在形式上是对过去服务的酬谢,但在时间上恰好落在教皇选举前夕。一位同时代的观察者在日记中写道:“美第奇枢机主教的钱袋在罗马无处不在。”
这不是贿赂。这是美第奇银行三代人的本能。老科西莫用贷款和存款绑定教廷官员的忠诚。洛伦佐用联姻和外交礼物绑定意大利各邦的君主。乔瓦尼用年金和圣职俸禄绑定枢机主教的选票。方法不同,逻辑一致:金钱购买关系,关系转化为权力。
第二个优势是中立。乔瓦尼不属于枢机团内部的任何主要派系。他不是法国派,不是帝国派,不是德拉·罗韦雷家族的代理人。在亚历山大六世和尤利乌斯二世两位强势教皇的统治下,枢机团内部积累了大量的派系仇恨——博尔吉亚家族的支持者与德拉·罗韦雷家族的支持者之间几乎无法合作。乔瓦尼的弱势反而成了优势:各方都可以接受他,因为各方都不认为他是主要对手。
第三个优势是健康。这听起来像个讽刺——乔瓦尼的身体状况从来不算好,他体型肥胖,患有痛风,视力不佳——但在1513年的秘密会议上,健康是一个政治筹码。几位最有实力的候选人年事已高,枢机主教们不愿选出一个可能在几个月内就去世的教皇。
三十六岁的乔瓦尼虽然身体状况不佳,但至少比七十岁的对手们更有可能活得长久。选举持续了七天。具体的投票过程没有完整的记录流传下来——秘密会议的规则要求销毁选票——但当时的信件和日记提供了一些线索。前几轮投票中,没有候选人获得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数。主要的竞争发生在支持法国和支持帝国的两派之间。乔瓦尼在早期投票中获得的票数不多,但随着僵局的持续,他的名字开始被作为妥协方案提及。第七天,乔瓦尼当选。他选择了利奥十世作为教皇名号。据当时在场的一位枢机主教回忆,乔瓦尼在当选后对身边的弟弟朱利亚诺说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既然上帝给了我们教皇之位,那就让我们享受它吧。”
这句话在史学传统中被视为文艺复兴教廷腐败的象征——一个将教皇职位视为享乐工具的世俗君主。但这个判断忽略了这句话背后的具体语境。乔瓦尼说这话时,美第奇家族已经耗尽了银行资本。罗马分行在流亡年代勉强维持,但它的资产规模远不能与老科西莫时代相比。佛罗伦萨的统治刚刚恢复,还需要大量的金钱来巩固。家族在流亡十八年间积累的债务尚未清偿。而乔瓦尼本人当选教皇所依赖的年金支付网络,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政负担——那些在秘密会议前收到的“赠款”,需要在当选后以各种形式偿还。利奥十世登上的教皇宝座,其底座是一个已被掏空的教廷国库。尤利乌斯二世的战争耗尽了教廷的财政储备。意大利战争期间,教廷为组建神圣同盟、雇佣军队和支付军费,已经举借了大量债务。尤利乌斯二世去世时,教廷国库的现金储备几乎为零,而短期债务高达数十万杜卡特。
利奥十世上任后,不仅要承担这些债务的偿还压力,还要支付教廷的日常运转费用——枢机主教的年金、教廷官员的薪水、梵蒂冈宫殿的维护、教皇卫队的军饷。更紧迫的是,利奥十世需要为自己的家族提供资金。朱利亚诺在佛罗伦萨的统治需要军事和政治支持。美第奇家族在流亡期间失去的大部分地产和资产需要赎回或重新购置。家族成员在欧洲各地的婚姻联盟需要嫁妆和聘礼。教皇的宫廷需要维持与美第奇家族身份相匹配的排场——这不仅是虚荣,也是政治信号:美第奇家族的教皇必须看起来像个教皇,否则他在枢机团和欧洲君主面前就会失去威信。所有这一切都需要钱。而钱的来源只有一个:教廷。利奥十世上任后的财政政策,是美第奇家族三代赎罪经济学的终极反转。老科西莫用银行利润为教廷提供贷款,用艺术赞助对冲高利贷的罪孽。利奥十世用教廷收入维持家族的体面,用赎罪券的销售收入填补财政窟窿。银行家曾经是教廷的债权人。如今教皇是银行的债务人。这种反转在利奥十世的艺术赞助中清晰可见。
拉斐尔在1514年至1517年间为梵蒂冈的博尔戈火灾厅绘制壁画。这个房间原本用作餐厅,利奥十世将其装饰任务交给拉斐尔,拉斐尔又将其中很大一部分交由自己的画室完成。瓦萨里记载,拉斐尔在梵蒂冈诸厅“始终雇人按他自己的设计推进工作”,自己则不断监督全局。壁画的题材取自几位与利奥十世同名的教皇的生平——利奥三世和利奥四世的传说——画面中多次出现利奥十世本人的肖像。这是典型的文艺复兴赞助政治:艺术为赞助人的权力合法性服务。但支付拉斐尔画室酬劳的不是美第奇家族的私人金库。是教廷国库。同样的逻辑适用于西斯廷礼拜堂的挂毯。那些由拉斐尔设计、在布鲁塞尔织造的《使徒行传》场景,每一幅都价值数千杜卡特。尤利乌斯二世订制它们时,用的是教廷的战争预算。利奥十世支付它们时,用的是教廷的日常收入。但挂毯上绣着美第奇家族的徽章。拉斐尔在1512年至1513年间为皮亚琴察的圣西斯托修道院绘制了《西斯廷圣母》。这幅画后来成为西方艺术史上最著名的圣母像之一,现藏于德累斯顿历代大师画廊。
画的委托人是教皇尤利乌斯二世——他在画面中作为圣西斯托出现,跪在圣母脚下。但完成这幅画的时间恰好跨越了尤利乌斯二世去世和利奥十世上任的交接点。美第奇家族的教皇为德拉·罗韦雷教皇的圣母像付了尾款。在罗马的基吉别墅——法尔内西纳别墅——底层敞廊的拱顶画于1518年动笔。题材取自阿普列尤斯《金驴记》中爱神与普赛克的故事,由拉斐尔的画室依据大师的素描完成。委托人是阿戈斯蒂诺·基吉,一位锡耶纳银行家,教廷的主要债权人之一。基吉为利奥十世的教廷提供了大量贷款,而教皇用授予基吉家族垄断明矾矿开采权作为回报。别墅的壁画是这笔金融交易的文化副产品。利奥十世的艺术赞助规模空前,但它的财政基础是脆弱的。教廷的收入来源主要有三项:教会地产的租金和农产品收入、圣职买卖的手续费、以及赎罪券的销售收入。在意大利战争期间,教廷地产遭受兵燹和劫掠,收入大幅下降。圣职买卖有其上限——过多的买卖会引发教会内部的反弹。赎罪券因此成为最具弹性的收入来源。
赎罪券的神学逻辑是:基督和圣徒的功德构成了一个“善功宝库”,教皇有权从这个宝库中提取功德,授予那些通过善行——通常是向教会捐款——表达忏悔的信徒。在十五世纪,赎罪券的销售已经高度商业化。教廷将特定地区的赎罪券销售权授予银行家或教会官员,后者通过专业的赎罪券宣讲人向信徒推销。利奥十世上任后,赎罪券的销售规模急剧扩大。最著名的案例发生在1517年。教廷与勃兰登堡的阿尔布雷希特——一位欠下巨额债务的德意志主教——达成协议:阿尔布雷希特获得马格德堡和美因茨两个大主教区的圣职,同时获得其辖区内赎罪券销售收入的一半,用于偿还债务;另一半上缴教廷,名义上用于重建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赎罪券宣讲人约翰·特策尔在德意志各地推销赎罪券,他的销售口号——“当金币在钱箱中叮当作响,灵魂就从炼狱飞升天堂”——成为宗教改革运动的导火索。马丁·路德在1517年10月31日贴出《九十五条论纲》,直接攻击赎罪券的神学基础。
路德的核心论点是:教皇无权赦免炼狱中的灵魂,赎罪券不能替代真正的悔改,教会用金钱交换恩典的做法背离了福音。路德的挑战在神学上是对赎罪券制度的攻击,但在政治经济学上,它是对美第奇家族财政模式的攻击。利奥十世的教廷依赖赎罪券收入来维持运转。这笔收入不仅用于重建圣彼得大教堂——那座由尤利乌斯二世启动、利奥十世继续推进的巨型工程——还用于支付教廷的日常开支、枢机主教的年金、教皇宫廷的排场,以及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的统治成本。路德拆解的不是一个抽象的神学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财政工具。利奥十世最初对路德的挑战反应迟缓。他将其视为德意志修士之间的内部争论,认为可以通过教廷的常规纪律程序解决。1518年,教廷下令路德到罗马接受审讯,但路德得到了萨克森选帝侯弗里德里希的保护,审讯改为在奥格斯堡帝国会议上进行。利奥十世派遣枢机主教卡耶坦前往奥格斯堡,要求路德收回言论。路德拒绝。
1520年,利奥十世颁布《主起来吧》教宗诏书,谴责路德的四十一条论点,要求路德在六十天内收回,否则将被处以绝罚。路德在维滕贝格大学门前当众焚烧了诏书。1521年,利奥十世正式将路德绝罚。但到这时,路德的主张已经在德意志各地广泛传播。印刷术加速了路德著作的扩散。《九十五条论纲》在几周内就被翻译成德文,印成小册子,传遍德意志诸邦。路德随后发表的一系列论著——《致德意志基督教贵族书》、《教会被掳于巴比伦》、《论基督徒的自由》——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神学体系,彻底否定了教皇的权威、圣职制度和赎罪券的神学基础。利奥十世在1521年12月突然去世,享年四十五岁。他的去世来得突然——一场疟疾在几天内夺走了他的生命——以至于他没能领受临终圣事。他的个人债务在他去世时高达数十万杜卡特,教廷国库的亏空比他在1513年上任时更加严重。他的艺术赞助留下了拉斐尔画室的壁画、西斯廷礼拜堂的挂毯、圣彼得大教堂的工程,以及一个被赎罪券争议撕裂的教会。
美第奇家族三代人的赎罪经济学,在利奥十世手中完成了最后的闭环。老科西莫用银行利润修建修道院,对冲高利贷的罪孽。豪华者洛伦佐把儿子送进枢机团,用家族血脉换取教会权力。利奥十世把整个教廷变成美第奇家族的账房,用赎罪券收入维持家族的体面。但赎罪券引发了宗教改革,教廷的财政工具被拆解为全欧洲的神学灾难。家族用金钱购买的赎罪,最终变成了需要被他人赎买的罪。利奥十世去世后不到两年,他的堂弟朱利奥·德·美第奇——豪华者洛伦佐的侄子、朱利亚诺的私生子——当选为教皇克雷芒七世。克雷芒七世继承的不是一个荣耀的教皇国,而是一个财政枯竭、政治分裂、宗教权威摇摇欲坠的教廷。美第奇家族在教皇宝座上续命的代价,将在克雷芒七世的任期内以最惨烈的方式兑现。1527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军队将洗劫罗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