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宫廷的萎缩

早在卢森堡宫的组画完成之前十三年,费迪南多二世·德·美第奇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在十七世纪的欧洲,一个没有军队的君主,连自己婚礼的座次都决定不了。他十四岁那年,母亲玛丽亚·马达莱娜与祖母克里斯蒂娜·德·洛林作为摄政,为他定下了与乌尔比诺公爵的孙女维多利亚·德拉·罗韦雷的婚事。这桩联姻在账面上无可挑剔——乌尔比诺的罗韦雷家族血液里流淌着蒙特费尔特罗的军事荣耀,而美第奇需要一剂阳刚的基因来振奋这个日益阴柔化的王朝。

但费迪南多二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桩婚事掩盖着一个令人难堪的真相:他无法在欧洲的天主教王室中找到一个愿意把女儿嫁给托斯卡纳大公的君主。西班牙的哈布斯堡家族对他不屑一顾,法国的波旁家族只把美第奇看作一个已经实现过利用价值的联姻工具——他的姑祖母玛丽·德·美第奇已经嫁给了亨利四世,再往法国输送一个托斯卡纳新娘对任何一方都没有意义。至于维也纳的皇帝,费迪南多二世甚至没有收到过一场正式接见。

1621年,当他正式亲政时,欧洲的战争已经进入了第四个年头。布拉格抛窗事件引发的波希米亚叛乱,已经从一场地方性的新教贵族反抗,演变为神圣罗马帝国内部的全面战争。天主教联盟与新教联盟的军队在中欧的土地上反复拉锯,西班牙的哈布斯堡王朝在帝国一边投入了佛兰德斯的军团,荷兰人在海上与西班牙人争夺每一艘商船的控制权,丹麦国王克里斯蒂安四世跃跃欲试地准备介入北德战场,而法国那位阴鸷的红衣主教黎塞留,尽管身为天主教会最高级神职人员之一,却在冷眼计算着如何利用新教势力削弱哈布斯堡王朝对法国的包围。

托斯卡纳大公国在这场危机中,拥有一个令人绝望的位置:它位于意大利半岛的中部,西边是西班牙控制的那不勒斯王国和米兰公国,东边是威尼斯共和国,北边是帝国的势力范围,南边是教宗国。从地图上看,佛罗伦萨被哈布斯堡的领土——西班牙的米兰和那不勒斯——像一把钳子夹在中间。任何试图与西班牙敌对的外交姿态,都可能导致两个方向的军事压力同时降临。

但法国同样需要盟友在意大利牵制西班牙,对托斯卡纳施加着持续的外交诱惑。费迪南多二世做出了一个在他位置上唯一合理的决定:中立。

问题是,中立本身需要实力来维持。十五世纪的洛伦佐·德·美第奇能够以佛罗伦萨的中立地位在意大利诸邦之间纵横捭阖,不是因为他有道德上的优势,而是因为佛罗伦萨的美第奇银行是法国国王、米兰公爵、那不勒斯国王和教宗都无法绕过的金融枢纽。当法国国王需要贷款来支付军队的饷银时,当威尼斯需要信用证来购买东方的香料时,当教廷需要汇兑来自欧洲各地的什一税收入时,他们都必须派人到佛罗伦萨,走进美第奇家族在羊毛行会大街上的那座银行总部,与乔凡尼或科西莫或洛伦佐的代理人谈判。在那些谈判中,利率、期限、担保条件和中立承诺是被打包在一起出售的。

洛伦佐的外交平衡术从不是纯粹的政治智慧,它的根基是资本。但到了1621年,美第奇银行已经消失了将近一个世纪。

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在建立大公国的过程中,已经将家族财富从商业资本转化为土地资本——他购买了托斯卡纳的大片农田、葡萄园和橄榄林,因为土地收入比商业利润更稳定,也更符合一个君主而非商人银行家的身份。弗朗切斯科一世与费迪南多一世延续了这一政策,疏浚沼泽、引进新的作物品种、鼓励农民开垦荒地,将大公国的财政基础牢牢地锚定在农业地租之上。这是一种理性的选择,如果一个君主国的目标是长治久安而非快速增长的话。

但当战争席卷欧洲,当法国的军队需要越过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当西班牙的军团需要从那不勒斯登船前往佛兰德斯,当教宗的使节需要在交战国之间穿梭斡旋时,托斯卡纳能够提供的商品只有小麦、橄榄油和葡萄酒——这些物资在和平时期是财富,在战争时期却不足以让任何一方把你当作盟友来认真对待。于是,费迪南多二世发现,他宣布的中立,与其说是一种外交立场,不如说是一种地缘政治上的透明状态。战争的压力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地渗透进来。

1629年,帝国的军队在波希米亚和德意志战场上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华伦斯坦的雇佣军横扫北德,丹麦国王被迫退出战争。哈布斯堡王朝的势力达到了顶峰,西班牙的米兰总督开始以更加强硬的语气要求托斯卡纳提供过境通道,以便西班牙军队从意大利北部调往佛兰德斯的战场。法国方面则通过秘密渠道向佛罗伦萨施压,暗示如果托斯卡纳允许西班牙军队通过其领土,法国将视之为敌对行为。

费迪南多二世在每一个方向上都做出了让步:他允许西班牙军队过境,但要求他们必须支付过境费用,必须沿指定路线行军,不得在沿途城镇停留超过三天。他同时向法国使节保证,托斯卡纳会继续维持与法国的友好关系,并秘密允许法国在里窝那港维持一个领事馆,用于收集西班牙在意大利的军事调动情报。这种两面讨好的策略在短期内避免了任何一方的军事报复,但代价是双方都看清了托斯卡纳的虚弱——一个真正有实力的君主,不需要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场合下做出如此拙劣的平衡。

1630年,战争带来的压力以一种更直接、更致命的方式降临。那一年,瘟疫翻越了阿尔卑斯山。它从法国南部蔓延到意大利北部,先在米兰爆发,然后在威尼斯蔓延,接着沿着贸易路线向托斯卡纳逼近。

当瘟疫在佛罗伦萨城外的普拉托和皮斯托亚出现时,费迪南多二世做出了一个在整个十七世纪欧洲公共卫生史上值得被铭记的决定。他下令封锁佛罗伦萨。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封锁城市意味着切断商业往来,意味着大公国库的收入将在瘟疫期间急剧下降,意味着已经因战争而萎缩的过境关税将进一步枯竭。

但费迪南多二世在瘟疫面前展现出了美第奇家族积累了三个世纪的治理本能——那种将问题拆解为具体步骤、用制度而非言语来应对危机的行政能力。他下令在佛罗伦萨城墙外建立隔离区,所有从疫区进入的人员必须在隔离区停留四十天。他组建了一支由医生、行政官员和城市卫队组成的防疫委员会,每天向他的宫廷报告疫情数据。他下令对感染者的衣物和住所进行焚烧处理,对疫区街道进行石灰消毒,禁止公共集会和教堂弥撒。

这最后一条在教宗乌尔班八世的宫廷引发了不满,但费迪南多二世坚持执行,因为他亲眼看到了米兰的教训。米兰在1630年的瘟疫中死了将近一半的人口。原因不是医生没有意识到瘟疫的传染性,而是米兰的西班牙总督府在隔离措施上犹豫不决,一方面担心封锁会引发商业崩溃,另一方面担心限制教堂活动会激怒米兰的大主教费德里科·博罗梅奥。两者之间的扯皮延误了关键的隔离窗口期,当瘟疫进入人口密集的街区后,任何措施都只能减缓死亡的速度,而无法阻止死亡本身。

费迪南多二世没有犯同样的错误。他无视了佛罗伦萨商人的抗议,无视了教会的抱怨,甚至无视了他母亲和祖母的求情——她们希望他至少不要禁止宫廷礼拜堂的弥撒。他告诉防疫委员会,任何违反隔离令的人,无论阶层,都将被强制送入隔离区。当一个贵族家庭的成员试图通过贿赂卫兵逃出封锁区时,费迪南多二世下令公开执行鞭刑,并没收了该家族的财产。

佛罗伦萨在这场瘟疫中的死亡率被控制在百分之十二左右。与米兰相比,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当瘟疫在1633年最终消退时,佛罗伦萨的居民开始在私下里用旧约中那位以智慧而非武力著称的君王来称呼他——这个称号蕴含着一种微妙的反讽,因为十七世纪的欧洲需要的恰恰是后者。瘟疫控制得再好,也无法改变大公国在欧洲权力梯级上的位置。

当费迪南多二世在1635年试图重新调整外交政策,希望以更积极的姿态介入欧洲事务时,他发现自己的处境比瘟疫之前更加艰难。这一年,法国正式向西班牙宣战,三十年战争进入了它的第四阶段——法国—瑞典阶段。黎塞留不再满足于资助瑞典和德意志新教诸侯来牵制哈布斯堡,他决定亲自下场。法国军队越过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北部,与西班牙军队在米兰和皮埃蒙特之间展开拉锯战。

意大利半岛再次成为战场,而托斯卡纳夹在两个交战帝国之间,它的中立承诺在双方的军事压力下变成了一个笑话。费迪南多二世试图效仿洛伦佐的平衡术。

他派遣使节前往巴黎,向黎塞留表达托斯卡纳的中立善意,同时暗示如果法国能够确保托斯卡纳的领土安全,他愿意在未来的和谈中支持法国的立场。他同时派遣使节前往马德里,向腓力四世保证托斯卡纳对西班牙的忠诚,同时委婉地请求西班牙军队不要进入托斯卡纳领土。他甚至还向教宗乌尔班八世派遣了使节,希望教宗能够出面调停,在意大利建立一个中立区,使托斯卡纳免于战火。

所有的使节都带回了礼貌的回复。黎塞留表示法国尊重托斯卡纳的中立,但同时提醒佛罗伦萨的使节,法国军队需要里窝那港作为补给基地。马德里的回复更加直接:西班牙军队需要穿过托斯卡纳北部,以便从米兰调往那不勒斯,如果大公拒绝,西班牙将不得不重新考虑两国之间的传统友谊。教宗乌尔班八世则更加坦率地告诉费迪南多二世的使节:在整个意大利,任何君主都无法在哈布斯堡和波旁之间的战争中保持真正的中立,因为这两个强权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同意,就能把军队开进任何人的领土。教宗的话在1636年成为了现实。

西班牙军队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穿过了托斯卡纳北部的卢尼贾纳地区,法国军队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在里窝那港登陆了一批补给物资。费迪南多二世向双方都提出了抗议,但双方的回复几乎如出一辙:抗议已经收到,但军事需要优先于外交礼节。

这一刻,美第奇家族的“隐形的权杖”彻底失效了。在十五世纪,老科西莫能够以佛罗伦萨公民的身份,在没有担任任何正式官职的情况下,操纵佛罗伦萨的内政外交长达三十年。他的隐形的权杖之所以有效,是因为每一个需要佛罗伦萨银行贷款的君主,都必须同时接受美第奇家族的政治条件。当米兰公爵需要贷款来支付雇佣军的饷银时,他必须同意老科西莫要求的不进攻佛罗伦萨的承诺。当那不勒斯国王需要资金来维持宫廷开支时,他必须接受美第奇家族在那不勒斯港口的贸易特权。当教宗需要汇兑来自欧洲各地的什一税时,他必须容忍美第奇家族在教廷内部的人事安排。

隐形的力量不是神秘主义,它是精确计算的利益交换,而美第奇家族在那些交换中始终掌握着筹码——因为钱在佛罗伦萨,而佛罗伦萨的钱在美第奇家族的账房里。

但到了十七世纪,当一个家族不再掌握任何别人必需的资源时,隐形只是无人在意的同义词。费迪南多二世没有银行,没有军队,没有能够封锁阿尔卑斯山隘口的要塞,没有能够威胁西班牙或法国贸易航线的海军。他的财政收入来自农业地租和过境关税,这两项收入在战争期间双双萎缩。他无法向任何一方提供贷款,因为他的国库不足以支撑一场战争,更不用说资助别人的战争。他无法向任何一方提供军事支持,因为他的军队人数不足三千人,而且装备陈旧,训练松懈。他无法向任何一方提供外交筹码,因为他的使节在任何谈判桌上都只能坐在最末的位置。1644年,当欧洲各交战国开始在威斯特伐利亚的明斯特和奥斯纳布吕克两座城市展开结束战争的初步谈判时,费迪南多二世看到了一个机会。

他派遣使节前往明斯特,希望以托斯卡纳中立国的身份,在谈判中扮演调停者的角色。他想效仿洛伦佐在一百五十年前做的那样——站在交战国之间,用中立的立场和精明的外交手腕,为各方找到一个都能接受的妥协方案,从而在和平协议中为托斯卡纳争取到一个比战争期间更有利的位置。

但明斯特的谈判大厅里,没有人需要一个托斯卡纳的调停者。法国和瑞典的使节坐在谈判桌的一侧,帝国和西班牙的使节坐在另一侧。教宗的使节法比奥·基吉——未来的教宗亚历山大七世——作为天主教阵营的调解人出席。威尼斯的使节作为意大利诸邦的代表,在涉及意大利领土安排的问题上被允许发言。

而托斯卡纳的使节,在整个谈判过程中,被安排坐在大厅最靠门口的位置,那是给那些没有实质发言权的观察员国家保留的席位。费迪南多二世的使节试图在谈判间隙与各方代表私下会面,提出托斯卡纳对于意大利领土安排的建议。

他提议,鉴于托斯卡纳在战争期间坚持中立,和平协议应该确认托斯卡纳的中立地位,并给予托斯卡纳在未来的欧洲冲突中不受侵犯的保证。他进一步提议,托斯卡纳应该被承认为意大利半岛上的一个独立中立区,任何交战国不得在其领土上驻军或通过。

法国代表礼貌地听取了这些提议,但没有做出任何承诺。西班牙代表更加直接地告诉托斯卡纳使节,在涉及意大利领土安排的问题上,只有西班牙和法国的意见是重要的,教宗和威尼斯代表可以在某些细节上提供参考意见,而托斯卡纳的意见,用西班牙使节的原话来说,是值得感谢的,但并非不可或缺。

这句话准确地概括了托斯卡纳在欧洲权力格局中的位置。费迪南多二世在瘟疫期间保护了佛罗伦萨居民的生命,在战争期间避免了托斯卡纳卷入战火,在治理上维持了财政的稳定和行政的运转。他是一位合格的君主,如果他治理的是一个不需要与外部世界竞争的内陆小国。但他治理的是一个曾经在欧洲历史上扮演过关键角色的强国,而他的合格,在历史的尺度上,就是美第奇家族的衰落。

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正式签署。战争结束了,但托斯卡纳在和约中几乎没有任何收获。法国的势力在意大利得到了加强,西班牙的势力在意大利继续维持,荷兰和瑞士的独立得到了确认,瑞典在波罗的海的霸权得到了承认,勃兰登堡和巴伐利亚的领土得到了扩张。而托斯卡纳,除了公文中例行公事地确认了其领土完整之外,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政治利益。

费迪南多二世在佛罗伦萨的宫廷中接待了归来的使节,听取了关于明斯特谈判的详细报告。他没有表现出愤怒或失望。他只是在听完报告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向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被宫廷记录员记下来的话。他说,看来我们只能在自己的花园里做国王了。

这句话不是一个感叹,而是一个精确的政治判断。它意味着费迪南多二世已经清醒地认识到,美第奇家族在欧洲政治中的角色,已经从棋手变成了棋子,从参与者变成了观众。

而这意味着,他必须在大公国内部寻找新的合法性来源,因为一个无法在国际舞台上证明自己价值的君主制,必须在国内找到让臣民继续接受其统治的理由。

他找到的答案是科学。费迪南多二世对自然科学的兴趣,在他的祖父弗朗切斯科一世那里就已经埋下了种子。弗朗切斯科一世在皮蒂宫后殿建立了一个私人实验室,沉迷于炼金术、化学实验和自然奇物的收集。费迪南多二世继承了这种兴趣,但他的方向更加现代——他关注的是伽利略开创的实验物理学传统,而不是十六世纪那种混杂着神秘主义与经验观察的自然哲学。

1657年,费迪南多二世在佛罗伦萨成立了奇门托学院。这个名字——“实验学院”——本身就宣告了它的方法论立场。学院的座右铭取自但丁《神曲》中关于知识需要通过反复实验来验证的诗句,它的成员包括了当时意大利最优秀的实验科学家:埃万杰利斯塔·托里拆利,他在1643年完成了那个著名的水银气压实验,证明了大气压力的存在;

温琴佐·维维亚尼,伽利略晚年最亲近的学生和助手,正在整理伽利略的未发表手稿;乔瓦尼·阿方索·博雷利,一位数学家兼生理学家,正在研究动物运动中的力学原理。

奇门托学院是欧洲最早的科学学会之一,比伦敦皇家学会早三年,比巴黎科学院早十一年。在费迪南多二世的资助下,学院的成员们进行了一系列精确控制的实验:他们在真空中测试声音的传播,用温度计测量液体在不同条件下的沸腾温度,用气压计测量海拔高度与大气压力的关系,用天文望远镜观测土星环的倾斜角度变化。这些实验的方法论意义比它们的实际发现更加重要——奇门托学院的成员们坚持用仪器测量代替感官判断,用重复实验验证单一观察,用数学语言描述物理现象。

这是现代科学方法的雏形,而它诞生在一个正在失去政治影响力的意大利小邦的宫廷中。

费迪南多二世对学院的支持是真切的。他亲自参与了一些实验的观察,为学院提供了实验设备和经费,将皮蒂宫的一部分房间划拨给学院作为实验室。

他甚至允许学院成员使用他私人收藏的精密仪器——包括伽利略在1633年审判后被迫上交的那些天文望远镜。

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反讽。在科西莫二世·德·美第奇的时代,伽利略将木星的四颗卫星命名为“美第奇星”,是一种精明的政治宣传——它将美第奇家族的名字刻在了宇宙的尺度上,让每一个使用望远镜观测天空的欧洲人,都不得不想到佛罗伦萨的那个家族。科学赞助在十七世纪初是权力的展示,是外交的资本,是一个君主国在文化上宣示自己优越性的方式。

但在费迪南多二世的时代,奇门托学院的实验可以精确测量大气压力的变化,却无法改变托斯卡纳在欧洲政治中的弱势地位。科学赞助已经失去了它的政治功能,变成了一个边缘小国君主在文化上的自我安慰。费迪南多二世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在1659年接待了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使节,使节在参观了奇门托学院的实验室后,礼貌地表达了赞赏,然后转移了话题,开始讨论法国与西班牙刚刚签署的《比利牛斯条约》——一份将法国确立为欧洲大陆主导强权的条约,而托斯卡纳在其中没有任何发言权。

同一年,费迪南多二世在佛罗伦萨接待了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这位退位的女王正在欧洲各地旅行,以天主教皈依者和艺术赞助人的身份寻求各宫廷的接待。克里斯蒂娜对奇门托学院的实验表现出了真诚的兴趣,但她的兴趣本身就是一个政治信号——瑞典女王选择访问佛罗伦萨,不是因为托斯卡纳的政治重要性,而是因为它的文化吸引力。

在十七世纪中叶的欧洲,一个君主国如果只能提供文化吸引力,而无法提供任何政治或军事的影响力,它就已经从权力的中心退到了权力的边缘。费迪南多二世在位的最后十年,托斯卡纳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稳定状态。

公国的财政状况良好——瘟疫后的农业恢复带来了稳定的土地收入,战争期间被迫保持的中立在战后转化为债务的减少,因为没有战争开支需要偿还。

佛罗伦萨的街道安静而有序,皮蒂宫的宫廷礼仪规整而刻板,贵族们在奇门托学院的实验演示中找到了新的消遣方式。整个大公国像一座精心维护的花园,每一株植物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每一块石板都被擦洗得干干净净,但花园的围墙之外,欧洲大陆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法国在路易十四的统治下迅速崛起为欧洲的霸权,西班牙在腓力四世死后走向衰落,荷兰共和国在黄金时代的巅峰上建立了全球贸易帝国,英国在克伦威尔死后恢复了君主制并开始走向议会制。

托斯卡纳与这些变化无关。费迪南多二世在1650年代后期开始减少外交使节的派遣,减少对欧洲事务的公开评论,减少与法国和西班牙宫廷的往来。他不再试图扮演调停者的角色,不再试图在意大利问题上发声,不再试图证明托斯卡纳在欧洲政治中仍然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力量。

他把自己局限在皮蒂宫和奇门托学院的围墙之内,在气压计和温度计的读数中寻找确定性,在一个越来越不了解托斯卡纳的欧洲面前,维持着一个精密运转但无足轻重的宫廷。

1670年5月23日,费迪南多二世在皮蒂宫去世,享年五十九岁。他留下了一个财政健康、行政有序、文化繁荣的托斯卡纳,但同时也留下了一个政治无足轻重、军事无法自卫、外交没有杠杆的托斯卡纳。

他的继承人,他的儿子科西莫三世,将继承这个精心维护的花园,并将在五十三年的漫长统治中,亲眼看着它一步步走向荒芜。

费迪南多二世在奇门托学院的一次实验演示中,曾经对托里拆利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们测量了空气的重量,但我们需要的是另一种测量——测量一个国家的重量。托里拆利在那次演示后不久便去世了,没有来得及回答费迪南多二世的问题。但问题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一个在真空管中测量了大气压力的君主,却无法在欧洲的天平上称量自己国家的分量。

这是美第奇家族在十七世纪的根本困境:他们拥有精密的仪器、优雅的文化、高效的行政和稳定的财政,但他们不再拥有任何让欧洲大国必须认真对待他们的东西。花园的围墙之内,一切都在控制之中。花园的围墙之外,一切都在脱离控制。而费迪南多二世留给继承人的,正是这个精美而脆弱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