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末代的身体

科西莫三世·德·美第奇在自己的父亲费迪南多二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个下午,做了一件令整个皮蒂宫困惑的事。他没有召见大臣,没有检阅国库账册,没有向托斯卡纳的各大城市发出继位公告。他独自走进宫中那座由费迪南多二世扩建的小礼拜堂,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为父亲的灵魂祈祷了整整三个小时。

侍从们在门外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他们知道这位新大公一向虔诚——他在青年时代就表现出了对宗教事务不同寻常的热情,曾多次请求父亲允许他放弃继承权去当一名教士——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1670年秋天那个跪在礼拜堂里的身影,将成为托斯卡纳此后五十三年里最熟悉的画面。

科西莫三世继承的是一个精心维护但政治无足轻重的国家。他父亲在位的最后几年,托斯卡纳已经彻底退出了欧洲大国的博弈。三十年战争结束后,费迪南多二世明智地选择了一条沉默的道路:不参与任何可能将托斯卡纳卷入冲突的联盟,不与任何大国发生正面摩擦,不发表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外交声明。这条道路保住了和平,也保住了财政盈余——费迪南多二世去世时,大公国的金库还有大约一百五十万斯库多的存款。

但和平的代价是隐形的:托斯卡纳在意大利政治版图上的位置正在被其他势力蚕食,佛罗伦萨在欧洲外交书信中的分量正在逐年减轻,而美第奇家族在贵族联姻市场上的价值也在随之贬值。

这条道路保住了和平,也保住了财政盈余——费迪南多二世去世时,大公国的金库还有大约一百五十万斯库多的存款。但和平的代价是隐形的:托斯卡纳在意大利政治版图上的位置正在被其他势力蚕食,佛罗伦萨在欧洲外交书信中的分量正在逐年减轻,而美第奇家族在贵族联姻市场上的价值也在随之贬值。

科西莫三世知道这些。他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在父亲去世前,他已经作为摄政参与了托斯卡纳的治理,阅读过那些越来越令人沮丧的外交报告,计算过那些越来越高昂的宫廷开支,也审视过那个最致命的问题——美第奇家族的血脉还能延续多久。

他的父亲费迪南多二世有四个孩子活到了成年,其中两个是儿子:科西莫三世本人和他的弟弟弗朗切斯科·马里亚。但弗朗切斯科·马里亚已经在1667年进入教会,成为红衣主教,不太可能留下合法的后嗣。家族血脉的未来,全部押在了科西莫三世一个人身上。

而科西莫三世自己的婚姻,已经在他继位之前就变成了一场公开的灾难。

1661年,十九岁的科西莫三世迎娶了玛格丽特-路易丝·德·奥尔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堂妹。这场婚姻是费迪南多二世在外交上所做的最后一次重大努力——通过联姻将托斯卡纳与波旁王朝捆绑在一起,为美第奇家族在大国体系中争取一个位置。路易十四对这门亲事表现出了积极的兴趣,因为托斯卡纳大公国控制着意大利中部的战略位置,一个亲法国的佛罗伦萨可以在哈布斯堡王朝的后院制造麻烦。婚礼在巴黎举行,场面盛大,玛格丽特-路易丝带着丰厚的嫁妆南下佛罗伦萨,整个欧洲都在谈论这门亲事。

但玛格丽特-路易丝从抵达佛罗伦萨的第一天起就憎恨这里的一切。她憎恨皮蒂宫那些阴沉的石墙,憎恨托斯卡纳闷热的夏天,憎恨佛罗伦萨贵族们拘谨的礼仪,憎恨丈夫的沉默寡言和没完没了的宗教热忱,憎恨整个城市那种与巴黎的繁华相比显得无比寒酸的气氛。她在写给父亲的信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这里的人们像坟墓一样安静,教堂像市场一样拥挤,而我的丈夫只有在谈论圣徒遗物时才会兴奋起来。”她要求返回法国,要求解除婚姻,要求摆脱这个她称之为“托斯卡纳监狱”的地方。

科西莫三世试图挽救这段婚姻。他确实爱过他的妻子——至少在最开始的那几年。他容忍她的暴躁,容忍她公开羞辱宫廷侍从,容忍她在国宴上用法语大声抱怨食物粗劣,容忍她拒绝学习意大利语。他安排法国厨师进入皮蒂宫的厨房,从巴黎订购家具和衣料,甚至允许她在宫中修建一座法式花园。

但玛格丽特-路易丝把这些努力都视为贿赂,视为一种让她闭嘴的手段。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她想要离开。

1674年,这场婚姻终于走到了尽头。玛格丽特-路易丝在公开宣布她与马夫私通之后,被允许离开佛罗伦萨返回法国。她在巴黎郊外的蒙马特修道院度过了余生,再也没有回到托斯卡纳。

而科西莫三世,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亲近过任何女人。他把自己关在皮蒂宫里,将越来越多的精力投入宗教活动,每天早晨参加弥撒,定期斋戒,用数小时的时间跪在礼拜堂中祈祷。佛罗伦萨的臣民开始私下议论,说大公殿下正在变成一个修士。

这场婚姻灾难的后果远远超出了个人的痛苦。科西莫三世与玛格丽特-路易丝有三个孩子活到了成年:长子费迪南多、女儿安娜·玛丽亚·路易莎、次子吉安·加斯托内。三个孩子,意味着美第奇家族的血脉还有延续的可能。

但要在欧洲贵族联姻市场上为这三个孩子找到合适的配偶,科西莫三世面临着巨大的困难。

困难的核心在于美第奇家族的血统在欧洲君主等级体系中的尴尬位置。美第奇家族在十六世纪才获得大公头衔,在十七世纪初才获得“殿下”的尊称——这个时间点,对于哈布斯堡、波旁、斯图亚特这些古老的王室家族来说,几乎是当代史。美第奇家族的血统中缺乏足够多的王室联姻记录,缺乏足够古老的王室祖先,缺乏与其他君主家族之间足够密集的通婚网络。在十七世纪欧洲贵族联姻的精确计算中,这些缺陷意味着美第奇家族的子女在婚姻市场上处于半边缘的位置:他们比意大利小邦的君主高贵,但够不上欧洲顶级王室的门槛。科西莫三世很清楚这一点。

他自己的婚姻之所以能够成功——如果“成功”这个词可以用在一场灾难上——完全是因为路易十四需要托斯卡纳的战略价值,而非因为美第奇家族的血统有足够的吸引力。现在托斯卡纳的战略价值已经大幅缩水,美第奇家族的子女在婚姻市场上的议价能力也随之下降。

科西莫三世必须在剩下的选项中做出选择。他为长子费迪南多选择了巴伐利亚选帝侯之女维奥兰特·贝亚特丽斯。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选择:巴伐利亚的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是神圣罗马帝国中最古老的诸侯家族之一,拥有选帝侯的尊贵地位,但又不属于哈布斯堡或波旁那样的顶级序列。对科西莫三世来说,这门亲事既能提升美第奇家族的血统等级,又不至于因为过高的门槛而被拒绝。对巴伐利亚选帝侯来说,托斯卡纳大公国虽然政治影响力有限,但财政状况良好,女儿嫁过去不会降低身份。

1689年,婚礼在佛罗伦萨举行。维奥兰特·贝亚特丽斯抵达皮蒂宫时,整个城市都在观望。她是一个安静、虔诚、有教养的年轻女子,与她的婆婆玛格丽特-路易丝几乎完全相反。

她学习意大利语,遵守宫廷礼仪,定期参加宗教活动,与佛罗伦萨的贵族阶层相处融洽。科西莫三世对这个儿媳妇相当满意。他期望这段婚姻能够尽快产生一个孙辈,为美第奇家族的血脉提供新的延续。

但费迪南多对这一切毫无兴趣。费迪南多·德·美第奇是科西莫三世的长子,托斯卡纳大公国的继承人,美第奇家族血脉延续的希望所在。他聪明、英俊、有教养,沉迷于音乐、绘画和雕塑,在皮蒂宫里养着一大批音乐家、画家和阉人歌手。他赞助了巴托洛梅奥·克里斯托福里——那个人后来发明了钢琴——在他的宫殿里举办音乐会,收集了大量乐谱和曲谱手稿。他对威尼斯画派的收藏投入了巨大的热情和金钱,为皮蒂宫增添了数百幅画作。但他对政治毫无兴趣,对婚姻毫无兴趣,对传宗接代——至少是以科西莫三世期望的方式——毫无兴趣。

费迪南多与他的妻子维奥兰特·贝亚特丽斯保持着礼貌的关系,但婚姻始终没有生育。佛罗伦萨宫廷中流传着他与同性情人之间的故事,这些故事具体到名字和地点,成为城中贵族们私下议论的谈资。

科西莫三世试图干预,试图用宗教训诫、道德压力和公开的斥责来改变儿子的生活方式。费迪南多表面上顺从,但行为没有任何改变。

维奥兰特·贝亚特丽斯的处境变得越来越尴尬。她是一个忠诚的妻子,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尽职的大公夫人,但她无法完成她来到佛罗伦萨的唯一使命——为美第奇家族生下继承人。这个失败不是她的错,但十七世纪欧洲宫廷的政治逻辑不会把责任归于丈夫。她在皮蒂宫中的位置逐渐边缘化,与费迪南多的关系维持着表面的礼仪,但婚姻实际上已经名存实亡。

科西莫三世看着这一切,感到绝望在他的祷告中变得越来越沉重。他还有次子吉安·加斯托内,还有女儿安娜·玛丽亚·路易莎,还有机会在另一条血脉线上做出安排。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他的长子费迪南多是他最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如果费迪南多不能留下子嗣,美第奇家族的血脉延续就只能依靠那个被父亲长期忽视、性格孤僻、对政治和宗教都漠不关心的次子。科西莫三世在女儿安娜·玛丽亚·路易莎的婚姻上做出了更大胆的选择。

1691年,他将女儿嫁给了普法尔茨选帝侯约翰·威廉。普法尔茨选帝侯是神圣罗马帝国七大选帝侯之一,拥有选举皇帝的权利,在欧洲政治体系中占据着比巴伐利亚选帝侯更为显赫的位置。更重要的是,约翰·威廉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利奥波德一世的重要盟友,在天主教阵营中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这门亲事是科西莫三世在婚姻政治上的最后一次成功。安娜·玛丽亚·路易莎嫁到杜塞尔多夫后,很快适应了选帝侯宫廷的生活,成为约翰·威廉忠诚的妻子和得力的助手。她展现出了美第奇家族女性成员特有的政治才能——那种在宫廷中建立人脉网络、在宴会上收集情报、在信件中微妙地影响决策的能力。约翰·威廉对她的评价很高,选帝侯宫廷中的贵族们也尊重这位来自佛罗伦萨的选帝侯夫人。

但这段婚姻同样没有生育。安娜·玛丽亚·路易莎在婚后多年始终没有怀孕,到了十八世纪初,她的生育年龄已经过去,美第奇家族通过女儿延续血脉的希望在沉默中熄灭了。科西莫三世在皮蒂宫的礼拜堂中跪得越来越久。

他继承的财政盈余在这几十年里逐渐消耗——宫廷开支、艺术赞助、婚姻嫁妆、外交礼物,每一项都在侵蚀费迪南多二世留下的家底。托斯卡纳的经济在十七世纪后期持续衰退,羊毛业和丝绸业的订单减少,农民在连年的农业萧条中挣扎,城市的商业活力在日益沉重的税收下萎缩。

科西莫三世对这些经济问题并非一无所知,但他的注意力越来越集中在另一个方向上。

他开始用宗教政策来治理国家。科西莫三世的宗教虔诚从一开始的个人信仰,逐渐演变为一种系统性的公共政策。他颁布了一系列法令,禁止各种形式的“道德犯罪”:赌博、酗酒、亵渎神明、在宗教节日工作、未婚同居、奢侈的服饰、过于喧闹的宴会。他在佛罗伦萨和其他城市设立了专门的道德警察,赋予他们进入私人住宅检查的权力,允许他们逮捕任何违反这些法令的人。妓女被从城市中驱逐,犹太人在居住和经商方面受到更加严格的限制,非天主教徒和异端嫌疑者面临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这些政策在欧洲其他君主国中并不罕见——十七世纪是宗教正统被赋予政治意义的时代,法国的路易十四废除了南特敕令,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在重建天主教正统,英国的詹姆斯二世因为天主教信仰而被推翻。

但科西莫三世的道德警察制度有一个独特的特点:它不仅仅是为了维护宗教正统,也是一种对上帝的赎罪仪式。老科西莫在十五世纪用银行利润的七分之一来修建教堂和修道院,那是精确计算过的赎罪会计——每一笔投资都有明确的罪要对冲,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灵魂利益。洛伦佐在十五世纪末用艺术赞助来维持家族的政治形象,那种赞助既是宣传也是外交,是权力运作的一部分。

但科西莫三世的治理已经没有任何经济罪恶需要对冲。美第奇银行在上一代就已经彻底关闭,大公国的收入来自土地税、关税和垄断经营,而不是高利贷。科西莫三世本人过着极其简朴的生活,没有奢侈的爱好,没有庞大的情妇开支,没有昂贵的战争冒险。他需要赎的罪,不是他自己犯下的,而是整个美第奇家族血脉中流淌的。

他相信——这种信念在他的私人信件和宫廷教士的证词中都有迹可循——美第奇家族之所以面临绝嗣的危险,是因为祖先的罪孽尚未被完全赎清。那些在银行业中积累的财富,那些在政治阴谋中流淌的鲜血,那些在文艺复兴的辉煌背后隐藏的贪婪和野心,都需要用某种方式去偿还。

他的父亲费迪南多二世支持科学,试图用伽利略的星光来照亮美第奇的名字;他的祖父科西莫二世投资天文观测,试图用木星的卫星来证明家族的不朽。但那些努力都没有带来血脉的延续。

科西莫三世得出的结论是:科学不能赎罪,只有宗教虔诚可以。于是他把整个托斯卡纳大公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赎罪祭坛。道德警察在街头巡逻,监视着每一个臣民的私人生活,因为上帝也许会因为这些微小的善行而宽恕美第奇家族的罪孽。教士阶层在公共政策中获得了越来越大的发言权,因为他们的祈祷可能比政治家的计算更有力量。犹太人和异端被驱逐,因为一个纯洁的基督教国家可能更容易被上帝怜悯。

这种逻辑在科西莫三世的头脑中越来越完整,越来越自洽,越来越不可动摇。

1713年,费迪南多去世了。他死于梅毒——这种疾病在十七世纪的欧洲宫廷中并不罕见,但费迪南多的病情因为长期拖延而变得格外严重。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身体迅速衰败,精神崩溃,被病痛折磨得无法继续他对音乐和艺术的热情。他留下了大量未完成的音乐收藏计划,留下了一个在皮蒂宫中日渐孤立的妻子,留下了没有继承人的美第奇家族,留下了父亲科西莫三世在礼拜堂中更加漫长的祈祷。

费迪南多的死对科西莫三世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不是一个意外的打击。他早就知道长子的生活方式,早就知道那段婚姻不可能产生后代,早就知道美第奇家族的血脉只能依靠次子吉安·加斯托内。

但吉安·加斯托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吉安·加斯托内·德·美第奇是科西莫三世次子,从小就生活在父亲和哥哥的阴影之下。他不像费迪南多那样英俊有才华,不像费迪南多那样被精心培养,不像费迪南多那样被寄予厚望。

他的教育是敷衍的,他的性格是孤僻的,他的兴趣是晦涩的——他收集植物标本,阅读古代典籍,对一切与权力和宫廷有关的事情表现出刻意的疏远。他与父亲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紧张:科西莫三世的宗教狂热让吉安·加斯托内感到窒息,而吉安·加斯托内的冷漠和嘲讽让科西莫三世感到愤怒。

1697年,科西莫三世为吉安·加斯托内安排了一场婚姻。对方是萨克森-劳恩堡的安娜·玛丽亚·弗兰齐丝卡,一个来自德国小邦的公爵之女。这场婚姻与费迪南多的婚姻完全不同——萨克森-劳恩堡是一个在欧洲政治中几乎毫无分量的微末诸侯,安娜·玛丽亚·弗兰齐丝卡的嫁妆少得可怜,而她本人粗鲁、暴躁、酗酒,与吉安·加斯托内之间毫无感情可言。

科西莫三世选择这门亲事,不是因为萨克森-劳恩堡有什么战略价值,而是因为他已经找不到更合适的选项。美第奇家族在婚姻市场上的议价能力,在费迪南多的婚姻失败之后进一步下降,剩下的就只是这些微末诸侯的女儿。这段婚姻是一场灾难。

吉安·加斯托内与他的妻子在婚后不久就分居了,婚姻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吉安·加斯托内回到佛罗伦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他的植物标本和书籍待在一起,尽可能地远离宫廷政治。

科西莫三世试图强迫儿子履行婚姻义务,试图用宗教训诫来改变儿子的行为,但吉安·加斯托内对他的父亲只有一种深沉的、根植于整个童年和青年时代的怨恨。到了1713年费迪南多去世的时候,吉安·加斯托内已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肥胖、消沉、饮酒过度,健康状况正在迅速恶化。

他本来就不想成为大公继承人,不愿承担任何政治责任,不愿参与任何宫廷仪式,不愿面对任何与权力有关的事务。但费迪南多的死把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他现在是美第奇家族唯一能够合法继承托斯卡纳大公之位的男性成员。

科西莫三世看着自己的次子,看到的是美第奇家族血脉断绝的具象化。吉安·加斯托内没有子嗣,身体健康状况糟糕,对政治毫无兴趣,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已经破裂到不可修复的程度。

科西莫三世在皮蒂宫的礼拜堂中跪得更久了,他的祈祷变得更加绝望,他的道德警察在佛罗伦萨的街头巡逻得更加频繁。他试图用宗教虔诚来赎买上帝对美第奇血脉的怜悯,试图用整个国家的道德净化来证明美第奇家族配得上延续。

欧洲各大国已经注意到了托斯卡纳大公国即将面临的继承危机。美第奇家族没有男性继承人——这个消息在十八世纪初的欧洲外交圈中已经不再是秘密。费迪南多去世后,吉安·加斯托内成为唯一的继承人,而吉安·加斯托内没有子嗣,身体状况持续恶化。

一旦吉安·加斯托内去世,托斯卡纳大公国将面临权力真空。按照欧洲君主继承的惯例,托斯卡纳大公国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一部分,其继承权最终归属于帝国皇帝。

但法国、西班牙、英国都对托斯卡纳的战略位置有着各自的利益,没有任何一方会轻易接受帝国的单方面处置。科西莫三世知道这场博弈正在进行。

他试图在各大国之间争取一个对美第奇家族有利的继承方案,试图说服欧洲的君主们承认他的女儿安娜·玛丽亚·路易莎作为托斯卡纳的继承人,或者在美第奇家族的女性血统中找到延续大公国的方式。

但他在这个谈判桌上的处境极其虚弱。托斯卡纳没有军队,没有外交影响力,没有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科西莫三世能够提供的,只有他的顺从、他的祈祷、他的道德警察,以及一个正缓慢走向生物学终结的古老家族的最后时光。

安娜·玛丽亚·路易莎在1716年回到了佛罗伦萨。她的丈夫约翰·威廉在那一年去世,普法尔茨选帝侯的继承权由他的弟弟继承。

安娜·玛丽亚·路易莎带着在杜塞尔多夫宫廷中积累的政治经验,带着对欧洲大国博弈的清醒认识,带着对美第奇家族命运的沉重忧虑,回到了皮蒂宫。她发现父亲已经深陷在宗教的迷狂中,弟弟吉安·加斯托内已经把自己埋在了酒瓶和书籍里,而托斯卡纳大公国的治理正在道德警察的巡逻声中逐渐失灵。

科西莫三世在安娜·玛丽亚·路易莎的眼中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冷静的政治理性,那种在美第奇家族的女性成员身上反复出现的坚韧。凯瑟琳·德·美第奇在十六世纪的法国内战中展现了这种坚韧,玛丽·德·美第奇在十七世纪初的摄政中展现了这种坚韧,安娜·玛丽亚·路易莎在自己的婚姻中展现了这种坚韧。

但现在,这种坚韧能够改变什么?美第奇家族的血脉已经走到了尽头,大公国的继承权将在欧洲大国的博弈中被决定,而科西莫三世穷尽一生的宗教虔诚,似乎并没有换来任何超自然的怜悯。

1723年,科西莫三世·德·美第奇在皮蒂宫中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他在位五十三年,是美第奇家族历史上统治时间最长的君主,也是将一个家族从政治衰败推向生物学终结的君主。

他留下了托斯卡纳大公国——一个财政枯竭、经济衰退、道德警察制度已经深入社会肌理的国家;留下了吉安·加斯托内——一个肥胖、消沉、酗酒、无嗣的中年人,作为美第奇家族最后一位统治托斯卡纳的男性;

留下了安娜·玛丽亚·路易莎——一个寡居的选帝侯夫人,即将成为美第奇家族在佛罗伦萨的最后守护者。

他留下的最大遗产,是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不是美第奇家族能否继续统治托斯卡纳——答案已经很明显,只是时间问题。这个问题是:美第奇家族用三个半世纪积累起来的全部财富、权力、艺术、教堂、宫殿、收藏,当血脉断绝之后,将要归属于谁?

老科西莫用银行利润赎买灵魂的安宁,洛伦佐用艺术赞助换取不朽的名声,科西莫一世用大公冠冕购买王权的合法性,伽利略用美第奇星偿还赞助的债务。现在,所有的账本都要在无嗣的绝境中被重新翻开,所有的赎罪都要在血脉断绝的沉默中被重新计算。

而吉安·加斯托内,那个被父亲和命运共同耗尽的中年人,将要在皮蒂宫的阴影中,度过美第奇家族在托斯卡纳的最后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