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无嗣者的统治

1737年夏天,皮蒂宫背面那间朝向波波利花园的寝宫里,一个肥胖到无法翻身的男人在酒瓶和夜壶之间度过了他最后的几个月。侍从们早已不再试图维持宫廷礼仪——他们会把食物和酒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然后退出去,等到下一次轮班再进来收拾。佛罗伦萨的夏天闷热潮湿,但病床上的男人拒绝打开窗户,也拒绝任何形式的治疗。他的身体散发出的气味混杂着酒精、汗水和腐烂的伤口,就连最忠心的老仆人也只能屏住呼吸,完成必要的照料后迅速离开。

这个男人是吉安·加斯托内·德·美第奇,托斯卡纳大公国的第七任大公,美第奇家族在托斯卡纳的最后一位男性统治者。他还活着,但欧洲各国驻佛罗伦萨的使节们已经准备好了发往各自首都的密信草稿,只等填入日期。在维也纳、巴黎和马德里,他的遗产归属早已被决定。他本人只是偶尔被通知谈判的进展。

吉安·加斯托内不是生来就该以这种方式等死的。史料中关于他青年时代的记载虽然零散,但足以拼凑出一个在智识趣味上完全符合美第奇传统的人像。

他精通植物学,收集古物和手稿,与德国学者莱布尼茨保持过多年的通信。他的书房里堆满了书籍和珍本,他在波波利花园里亲手培育过稀有的植物品种。如果生在三个世纪前的老科西莫时代,他或许会成为佛罗伦萨知识共和国里一个受人尊敬的赞助人,在某个修道院图书馆里安静地度过一生。

但吉安·加斯托内生在美第奇家族的最后阶段,生在一个已经不再需要智识赞助人、只需要生育继承人的时代。而他的父亲科西莫三世,那个用五十三年统治把托斯卡纳拖入宗教偏执和财政破产边缘的虔诚君主,把全部的希望——或者说全部的暴力——都压在了这个儿子身上。

这场精神摧毁的起点可以追溯到1697年。那一年,科西莫三世为二十六岁的吉安·加斯托内安排了一场婚姻。新娘是萨克森-劳恩堡的安娜·玛丽亚·弗朗齐丝卡,一位来自德意志小邦的贵族寡妇。

萨克森-劳恩堡是一个在神圣罗马帝国政治版图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型公国,但安娜·玛丽亚·弗朗齐丝卡本人拥有对波希米亚某些领地的继承权,这对于急于通过联姻提升家族欧洲地位的科西莫三世来说,已经算是一个可接受的筹码。婚礼在杜塞尔多夫举行,吉安·加斯托内本人甚至没有出席。他委托代理人完成了仪式,然后带着新娘返回佛罗伦萨。

但安娜·玛丽亚·弗朗齐丝卡从抵达皮蒂宫的第一天起就公开表达了对佛罗伦萨的厌恶。她厌恶这座城市的空气——相比于波希米亚的凉爽干燥,佛罗伦萨的夏季对她而言是无法忍受的折磨。她厌恶皮蒂宫的昏暗——那座巨大的文艺复兴宫殿在她看来是一座阴森的监狱。她厌恶丈夫的书卷气和沉默寡言——吉安·加斯托内更愿意在书房里读书或与学者通信,而不是陪她参加社交活动或为她安排宫廷娱乐。

婚姻在事实上只维持了不到两年。安娜·玛丽亚·弗朗齐丝卡在1699年以健康为由离开了佛罗伦萨,返回波希米亚的庄园。

她带走了嫁妆中的珠宝和家具,留下了一封措辞冷淡的告别信。吉安·加斯托内没有试图追回她。科西莫三世暴怒,但除了发几封措辞强硬的外交信函外,他什么也做不了——萨克森-劳恩堡太远了,美第奇家族的外交影响力也太弱了。这场婚姻唯一的功能,是彻底摧毁了吉安·加斯托内对权力、责任和家族延续残存的任何兴趣。

他退回到了自己的私人空间里。他不再出席任何需要他公开露面的场合,不再参与任何关于政务的讨论,也不再对父亲为他安排的任何事务表示任何形式的意见。他用酒精填补婚姻留下的空洞,用书籍和与一群年轻侍从的交往抵制孤独。侍从们后来成为他的固定伴侣,他们在皮蒂宫里形成了一个半公开的小圈子,用酒、赌局和粗俗笑话打发时间。

到了1713年,当哥哥费迪南多死于梅毒时,吉安·加斯托内已经是一个精神上彻底退休的人。而科西莫三世在失去了长子之后,将延续血脉的全部赌注押在了次子身上。

他试图说服儿子与妻子和解,试图安排新的婚姻,试图通过宗教劝诫和家庭压力逼迫吉安·加斯托内履行生育责任。但所有这些努力都失败了。吉安·加斯托内用一种近乎礼貌的冷漠回应了父亲所有的恳求和威胁——他从不拒绝,也从不执行。

1723年,科西莫三世在八十一岁的高龄上死去。当丧钟在佛罗伦萨上空敲响时,美第奇家族在托斯卡纳的统治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五十二岁的吉安·加斯托内继承了大公之位,但他没有继承父亲的任何政治意志。他即位后的第一件事,是取消科西莫三世时代那些最令人窒息的宗教法令。这不是政治改革,而是一个疲惫的人试图让周围的世界安静一点。

科西莫三世统治时期,佛罗伦萨变成了一座宗教监视之城。专门成立的“道德监察委员会”派人盯梢市民的私生活,惩罚那些被举报有“不道德行为”的人——包括未婚同居、穿着过于暴露、在教堂里说笑,或者仅仅是被人看到与异性单独相处。犹太人被禁止雇佣基督徒仆人,异端嫌疑人被投入监狱,大学里的某些课程被审查。

吉安·加斯托内即位后,这些措施被逐一解除。他停止了道德监察委员会的运作,释放了部分因宗教罪名被关押的囚犯,允许犹太人恢复正常的商业活动。佛罗伦萨的社交生活在经历半个世纪的窒息之后,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但这些措施改变不了任何根本性的问题。真正致命的问题不在佛罗伦萨城内,而在外交领域。而且这个问题早在吉安·加斯托内即位之前就已经开始发酵了。

美第奇家族的血脉断绝不是突然降临的灾难,而是一个缓慢推进的列车事故。科西莫三世的两个儿子都没有生育合法继承人。长子费迪南多1713年死后无嗣,次子吉安·加斯托内的婚姻在实际上已经消亡。到了1720年代初,任何一个有情报能力的欧洲外交官都能看出:美第奇家族在托斯卡纳的统治将在吉安·加斯托内死后终结。

那么,谁来接替?托斯卡纳大公国在名义上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封地。按照帝国法理,大公绝嗣后,封地应归还给皇帝。但这个法理早在1718年就被《伦敦条约》打破了。

1718年,英国、法国、奥地利和荷兰缔结四国同盟,条约中的一项安排涉及意大利领土的未来分配。西班牙波旁王室对意大利的野心被暂时遏制,但作为交换,四方同意托斯卡纳大公国的继承问题将由欧洲大国共同决定,而不是由帝国皇帝单方面裁决。这个安排意味着,当吉安·加斯托内死去时,托斯卡纳将成为欧洲外交棋盘上的一个筹码,而不是一个可以按照法理自动转移的封地。

从1720年代起,各国的使节们就在维也纳、巴黎和马德里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秘密谈判。每次谈判的议题都是“美第奇遗产的归属”,但谈判桌上没有一个佛罗伦萨的代表。吉安·加斯托内本人偶尔会被通知谈判的进展。有时是通过奥地利大使的一份照会,措辞客气但内容空洞;有时是通过某个途经佛罗伦萨的外交官的礼节性拜访,在轻松的寒暄中夹带几句关于继承问题的暗示。他的反应通常是一句含糊的回应——“知道了”——然后回到自己的寝宫继续喝酒。这不是一个被阴谋推翻的君主的故事。

这是一个比推翻更残酷的过程:一个君主在活着的时候,就被当成了遗产,而不是遗产的主人。

各方在这场外交拍卖中都有自己的出价。西班牙波旁王室想要托斯卡纳作为其意大利势力范围的一部分。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五世是路易十四的孙子,波旁王室在1713年《乌得勒支条约》之后虽然失去了对意大利大部分领土的直接控制,但一直试图重新扩张。托斯卡纳如果落入西班牙手中,将与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形成犄角之势,使波旁王室在意大利的势力连成一片。

奥地利哈布斯堡王室则将托斯卡纳视为帝国在意大利的天然屏障。在1713年之后,奥地利已经控制了米兰公国和那不勒斯王国,托斯卡纳夹在中间,如果落入敌对势力手中,奥地利在意大利的整个战略布局就会被切断。因此,维也纳宫廷坚持认为,按照帝国法理,托斯卡纳应该归还给皇帝,由哈布斯堡家族的一个支系领有。

法国不希望奥地利在意大利坐大。但路易十五宫廷也不愿意为了美第奇这样一个已经衰落到无足轻重的家族,与半个欧洲开战。

法国的策略是两面下注:一方面支持西班牙波旁王室对托斯卡纳的诉求,以牵制奥地利;另一方面又不愿意看到西班牙过于强大,因为波旁王室的两个分支虽然在名义上是盟友,但在实际利益上经常冲突。

英国关心的是地中海贸易路线的稳定。托斯卡纳的港口——尤其是里窝那——是英国商船在地中海的重要停靠点。伦敦宫廷的态度是实用主义的:只要托斯卡纳不落入一个会限制英国贸易的国家手中,谁统治佛罗伦萨不是英国要操心的问题。

萨伏依公国则想趁机扩大自己在意大利北部的领土。萨伏依公爵在1713年获得了西西里国王的头衔,1720年又被迫用西西里换取了撒丁岛,但一直觊觎着托斯卡纳北部的某些边界地区。如果托斯卡纳大公国的继承问题引发混乱,萨伏依可以趁机占据一些地盘。

在这个多方博弈的棋局中,吉安·加斯托内没有任何筹码。托斯卡纳大公国在18世纪初的欧洲权力格局中,已经是一个军事上不值一提、经济上濒临破产、外交上完全被动的小邦。

大公国的军队人数在科西莫三世时代已经缩减到近乎象征性的地步——几百人的卫队,加上一些地方民兵,根本不足以抵御任何欧洲大国的入侵。大公国的财政在科西莫三世长达半个世纪的宗教狂热和财政管理失能中,已经被消耗殆尽。

那些曾经让美第奇家族成为欧洲权力核心的资源——银行、债务网络、教皇冠冕、王后婚约——全部已经消失。银行早已不复存在。美第奇银行在豪华者洛伦佐时代就已经开始静默溃烂,分行代理失控、坏账累积、资金链断裂,到了16世纪中后期彻底关闭。家族在17世纪依靠的是土地收入和大公国库的税收,而这些收入在科西莫三世时代被大量投入到宗教机构和慈善事业中,所剩无几。

血脉已经断绝。吉安·加斯托内没有子女,他的哥哥费迪南多没有子女,他的妹妹安娜·玛丽亚·路易莎也没有子女。美第奇家族的主支在生物学意义上走到了尽头。科西莫三世曾经试图通过联姻来延续血脉,但欧洲各大王室对美第奇的嫁妆和血统已经不再感兴趣。

一个衰落的意大利小邦,连嫁妆都已经开不出令大国心动的价码。权术的失效则是最令人绝望的。美第奇家族曾经以“隐形的权杖”统治佛罗伦萨。老科西莫不担任任何正式官职,却通过债务网、联姻网和选举操纵控制着整个共和国。科西莫一世从共和残骸中建立了大公国,用乌菲兹宫——那座兼具行政中心和艺术收藏功能的建筑——完成了从隐形权力到公开权力的转变。但权术的有效性始终依赖于一个前提:托斯卡纳必须是一个值得争夺的棋子,或者至少是一个不能被动摇的棋子。

到了18世纪,这个前提已经不存在了。托斯卡纳大公国在军事上无法抵御任何欧洲大国的入侵,在经济上无法自给自足,在外交上没有任何筹码。吉安·加斯托内不是不愿意参与谈判,而是他去了谈判桌上,也无话可说。

这就是美第奇家族从“隐形的权杖”到“隐形的存在”的最后一步。他的祖父费迪南多二世在三十年战争中是大国博弈里无人在意的旁观者。托斯卡纳在战争中的角色仅仅是为各方军队提供了一条通行的道路。

当瑞典军队在德意志纵横驰骋、当法国和西班牙在意大利北部反复拉锯时,费迪南多二世所能做的全部事情就是保持中立,祈祷战争不要蔓延到托斯卡纳境内,同时接待那些途经佛罗伦萨的各国将领,用一场宴会和一封措辞谨慎的祝贺信敷衍过去。

他的父亲科西莫三世是欧洲婚姻市场上无人问津的买家。他试图为两个儿子安排与西班牙、奥地利或法国王室的联姻,但对方都礼貌地拒绝了。西班牙波旁王室选择将公主嫁给了葡萄牙,奥地利哈布斯堡王室将公主嫁给了萨伏依,法国王室则将公主嫁给了西班牙。美第奇家族的名字甚至没有出现在认真的谈判名单上。

最后,科西莫三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为长子费迪南多娶了巴伐利亚选帝侯的女儿,为次子吉安·加斯托内娶了萨克森-劳恩堡的寡妇。这两桩婚姻都没有生育继承人,也没有为美第奇家族带来任何外交资本。

而吉安·加斯托内,则是自己领土继承问题上被排除在谈判桌外的当事人。他活着的时候,欧洲列强已经决定了他的遗产归属。

他死后,甚至连一个美第奇的名字都不会出现在托斯卡纳的统治者名单上。1733年,波兰王位继承战争爆发,这场战争最终决定了美第奇遗产的命运。战争的起因是波兰国王奥古斯特二世去世。法国支持斯坦尼斯瓦夫·莱什琴斯基——路易十五的岳父——重新登上波兰王位,奥地利和俄国则支持萨克森的奥古斯特三世。战争在莱茵兰、意大利和波兰三条战线上同时展开。在意大利战场上,法国、西班牙和萨伏依联军进攻奥地利控制的米兰和那不勒斯,托斯卡纳大公国在军事上毫无重要性,但在地缘政治上却成了一个关键筹码。战争打到1735年,各方都已经疲惫不堪。法国虽然在意大利取得了一些胜利,但在莱茵兰战场上被奥地利压制。奥地利虽然挡住了法国在莱茵兰的进攻,但在意大利损失惨重,那不勒斯和西西里落入了西班牙波旁王室手中。双方都需要一个体面的退出方案。1735年10月,法国和奥地利在维也纳签订了初步和约。

和约的核心安排是一个复杂的领土交换:莱什琴斯基放弃波兰王位,但获得洛林公国作为补偿——在他死后,洛林将并入法国。洛林公爵弗朗茨·斯特凡失去了祖传领地,但被安排继承托斯卡纳大公国,作为对他的补偿。这个安排同时满足了法国和奥地利各自的战略需求:法国获得了洛林,巩固了其在莱茵河上游的边界;奥地利通过将洛林公爵安置在托斯卡纳,确保了托斯卡纳不会落入西班牙波旁王室手中,同时维持了帝国对托斯卡纳的法理主权。这个安排一石三鸟。安抚了法国,巩固了奥地利在意大利的存在,同时解决了美第奇绝嗣后的继承问题。美第奇家族的名字在和约中甚至没有被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来提及。吉安·加斯托内是在条约签署后才被告知详细内容的。他被告知,在他死后,洛林公爵弗朗茨·斯特凡将成为托斯卡纳的新主人。他被告知,美第奇家族在托斯卡纳三个半世纪的统治将在他的尸体入土后正式终结。他被告知,他不被允许对此发表任何实质性反对意见。他确实没有反对。

或者说,他反对的方式是在皮蒂宫的寝宫里又多喝了几瓶酒。这不是软弱。这是一种更深的、结构性的无力。美第奇家族三个世纪前以银行家的身份进入欧洲权力网络的核心。乔凡尼·迪·比奇在1397年建立美第奇银行时,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的后代会成为教皇、大公和王后。老科西莫在1434年从流放地归来、开始用债务网络和选举操纵统治佛罗伦萨时,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的家族会在三百年后以这种方式退出历史。豪华者洛伦佐在1478年帕齐阴谋中幸存下来、用外交平衡术把佛罗伦萨变成意大利和平的支点时,他大概从未想过,他的后代会在谈判桌上被当成一个可以随意处置的遗产项目。但这就是美第奇家族的终点。不是被推翻,不是被暗杀,不是被流放——1494年那次流放至少还意味着有人在乎他们的存在,萨伏那洛拉的“虚荣之火”至少还意味着美第奇的文化影响力大到足以成为革命的对象。而1737年的终结,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灭绝和外交意义上的无视双重叠加的结果。

1737年7月9日,吉安·加斯托内在皮蒂宫的寝宫里死去。死因是长期的肥胖、痛风和酒精中毒引发的多器官衰竭。他死时五十六岁,在位十四年。佛罗伦萨没有人感到意外。这座城市在科西莫三世长达五十三年的宗教压抑和吉安·加斯托内十四年的政治缺席之后,已经习惯了没有真正统治者的生活。皮蒂宫里的侍从和官员们按部就班地处理了丧事。他们为大公清洗了身体,穿上了丧服,按照礼仪将尸体停放在宫殿的礼拜堂里。市民们继续做着他们日常的营生——面包师在凌晨开始揉面,织工在作坊里开动机器,商人们在市场上叫卖货物。欧洲列强的使节们按照事先准备好的文本,发出了讣告和继承公告。也没有人真正悲伤。吉安·加斯托内不是一个暴君。他从未像他父亲那样迫害异端,从未发动过战争,从未征收过重税。但他也不是一个值得哀悼的君主。他的统治是一段漫长的空白,是一个国家在等待一个家族死去的过程中所经历的那种悬置时间。他本人在这段空白中的存在感,甚至不如他床边的那些空酒瓶。

洛林公爵弗朗茨·斯特凡在这年晚些时候抵达了佛罗伦萨。他受到的是一个形式上隆重的欢迎仪式,市民们聚集在街道两旁,市政官员们发表了准备好的演说。但这场欢迎仪式的真正含义,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迎接新主人的庆典,而是确认旧主人家族已经灭绝的仪式。弗朗茨·斯特凡在佛罗伦萨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他对这座城市的兴趣有限,对美第奇家族留下的皮蒂宫和乌菲兹宫里的艺术品也缺乏真正的鉴赏力。他将托斯卡纳的政务交给了代理人,然后返回了维也纳。1745年,他加冕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托斯卡纳大公国成了哈布斯堡-洛林王朝在意大利的一个行省。美第奇的名字从托斯卡纳的官方文书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洛林和哈布斯堡。但在皮蒂宫的另一侧,一个女人还在等待。吉安·加斯托内的妹妹安娜·玛丽亚·路易莎,选帝侯遗孀,在1717年丈夫去世后返回了佛罗伦萨。她住在皮蒂宫的一个侧翼里,与哥哥的住所相隔几条走廊。

在吉安·加斯托内统治的十四年里,皮蒂宫的内部运作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节奏。白天,宫殿的大部分区域陷入一种近乎停滞的安静——官员们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日常政务,但所有需要大公签字的文件都会被堆积在秘书处的桌子上,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批示。夜晚,当佛罗伦萨的市民们入睡后,吉安·加斯托内的寝宫里才开始出现生命的迹象。侍从们会点燃蜡烛,打开酒瓶,围坐在大公的床边。他们会赌牌、讲笑话、模仿那些在白天里道貌岸然的宫廷官员。吉安·加斯托内偶尔会参与这些娱乐,但更多时候他只是半躺在床上,听着周围的喧闹声,手里握着一只酒杯,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上那些由美第奇家族前代成员委托绘制的壁画上。那些壁画描绘的是科西莫一世征服锡耶纳的战役、费迪南多一世在比萨港口的阅兵、科西莫二世在海上的胜利——全部是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家族曾经拥有的权力幻象。

这种昼夜颠倒的生活并非单纯的自我放纵。它同时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回避策略。在白天,吉安·加斯托内拒绝接见任何外交使节。奥地利大使求见时,侍从会告知大公身体不适;法国公使递送照会时,秘书会回复大公正在休息;就连托斯卡纳本国的官员们,也很少能获得面见大公的机会。这种回避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对自身处境的精确认知。吉安·加斯托内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拿到谈判桌上去交换。托斯卡纳大公国的财政收入在1720年代已经跌到了危险的水平。科西莫三世留下的国库里,大部分资金已经被消耗在宗教机构和慈善事业上。大公国的主要收入来源——土地税、盐税、海关关税——在半个世纪的财政管理失能中不断萎缩。里窝那港口虽然仍然维持着一定规模的贸易活动,但相比于17世纪初的繁荣期,吞吐量已经大幅下降。英国和荷兰的商船仍然会停靠里窝那,但它们带来的关税收入不足以支撑一个现代国家的运转,更不足以支撑一个可以在欧洲外交棋局中出价的国家。

吉安·加斯托内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他在即位初期曾经试图进行一些财政改革。他任命了一个小型委员会来审查大公国的账目,试图削减宫廷开支,清理科西莫三世时代遗留下来的冗杂机构。但这些努力很快就陷入了僵局。托斯卡纳的官僚系统在半个世纪的宗教统治之后已经变得臃肿而低效。各级官员们习惯了在没有大公干预的情况下自行其是,他们对于任何可能触及自身利益的改革都采取了一种消极抵抗的态度——文件被拖延,账目被隐瞒,委员会的建议被搁置。吉安·加斯托内很快就放弃了。他没有父亲那种用宗教狂热推动事务的意志力,也没有祖父那种在官僚系统中安插亲信的政治手腕。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退回寝宫,关上门,让那些官员们继续按照惯性运转这个已经半瘫痪的国家。

而在皮蒂宫之外,佛罗伦萨这座城市在吉安·加斯托内统治期间经历了一种奇特的复苏。科西莫三世时代的宗教压抑解除后,市民们迅速恢复了被压抑了半个世纪的社交生活。咖啡馆重新开张,剧场重新上演世俗剧目,贵族们在私人宅邸里举办舞会和音乐会。

她目睹了父亲科西莫三世的宗教偏执如何把托斯卡纳变成了一座修道院兼监狱,目睹了哥哥吉安·加斯托内如何用酒精和自我放纵回应父亲的压迫,目睹了欧洲列强如何在她哥哥还活着的时候就把美第奇家族的遗产瓜分殆尽。她没有任何政治权力。作为女性,她不能继承大公之位;作为选帝侯遗孀,她没有丈夫的军队可以调动;作为美第奇家族最后一个直系成员,她没有任何后代可以继承她的意志。她拥有的全部东西,是一把钥匙——或者说,是美第奇家族三个半世纪积累的全部艺术收藏:从老科西莫委托多纳泰罗制作的青铜大卫像,到豪华者洛伦佐花园里成长起来的米开朗基罗;从科西莫一世建造的乌菲兹宫,到费迪南多二世资助的伽利略望远镜;从鲁本斯为玛丽·德·美第奇绘制的卢森堡宫组画,到皮蒂宫墙上挂着的无数画作和挂毯。这些艺术品不属于洛林公爵,不属于奥地利皇帝,不属于任何欧洲大国。它们属于美第奇家族。

而在吉安·加斯托内死后,安娜·玛丽亚·路易莎将是美第奇家族最后一个人,来决定这些艺术品应该属于谁。她手中握着的,是三个半世纪以来,美第奇家族用金钱、权力和赎罪焦虑买下的全部不朽。而她的决定,将给这个家族的历史写下最后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