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系统间的韧带
中国地震局在2010年启动了两项地震行业专项,同时在福建省、首都圈地区和甘肃省兰州市部署了地震预警示范系统。
这个行政动作本身并不引人注目——每年各国政府都会启动数以千计的技术示范项目,其中大多数在结题验收后便被归档遗忘。
但如果我们把镜头拉开,将这四个地理上互不相连的示范点放在同一张地图上观察,一个更深的逻辑便浮现出来:福建面对的是台湾海峡对岸的板块边界,首都圈防范的是华北平原隐伏断裂带的城市直下型地震,兰州则坐落在青藏高原东北缘的挤压带上。
三种截然不同的地震构造环境,对应着三种不同的预警时间窗口、三种不同的信号处理算法、三种不同的警报发布协议。
中国地震局不是在挑选一个最容易成功的地点做示范,而是在刻意制造技术多样化。
这个细节揭示了1990年代中期至2010年代防灾技术演进的一条隐蔽线索:当单一系统的可靠性达到一定阈值之后,真正的难题不再是如何让某个构件更坚固,而是如何让不同系统之间能够对话。
地震预警网络的价值不仅取决于台站密度和算法速度,还取决于警报能否在到达用户终端之前穿越移动通信网络、广播电视系统和电力供应网络而不被延迟或阻断。而每一个中间网络都有自己独立的技术标准、维护周期和故障模式。
而针对这种“系统之系统”的防护理念,恰恰是在一系列令人震惊的失败中逐渐浮现的。
把时间拨回到1994年1月17日凌晨4点31分。洛杉矶北岭地震发生的那一刻,圣费尔南多谷的居民被剧烈摇晃惊醒。
震后初步评估传递出一个矛盾信号:按照最新抗震规范设计的建筑表现良好,甚至令人欣慰——1980年代以后建造的钢框架和钢筋混凝土结构没有出现致命性倒塌。
但另一组数据却指向完全不同的方向:震区及周边超过十五万用户断电,有些地区停电持续超过二十四小时;主要输水管道破裂导致消防栓干涸,而天然气管道在同一区域泄漏,引发多处火灾无法及时扑灭;圣莫尼卡高速公路上的一座立交桥垮塌,而这座桥在震前刚完成抗震加固。
这不是一个建筑结构失效的故事,而是一个接口失效的故事。供水系统本身的设计标准足以抵御地震力,但其水泵依赖电力驱动。电力系统的变电站和输电塔架在地震中受损有限,但控制系统需要通信网络传输故障定位信号。通信基站配备了备用电池,但电池续航只有四到八小时,而道路中断使维修人员无法及时到达更换燃料。天然气管道的阀门可以手动关闭,但关闭指令需要通过电话线路下达,而电话线路在震后第一个小时内便因呼叫量暴增而瘫痪。
每一个单独系统都按照各自行业的标准进行了抗震设计。但它们之间的接口——变电站向水泵房供电的接入点、通信基站与输电塔共享的物理路径、天然气管道与地铁隧道在立体交叉处的间距——不在任何单一标准的管辖范围内。
这些接口在图纸上分属不同专业的工程师,在行政上分属不同部门的监管机构,在运行时分属不同公司的维护班组。
北岭地震以最残酷的方式证明:这些图纸上的边界、行政上的边界和产权上的边界,在真实的地震波面前并不存在。这一发现并非突如其来。
早在1971年圣费尔南多地震之后,美国地质调查局和加州理工学院的研究者就已经注意到生命线系统的级联失效问题。
但当时的关注点集中在单一系统的抗震加固上——更换老旧铸铁水管为球墨铸铁管、在变电站安装减震支座、为桥梁增加隔震支座。这些措施在北岭地震中确实发挥了作用:更换过的管道破裂率显著低于未更换的管道,安装了减震支座的变压器大多保持运行。
但级联失效的逻辑绕过了这些点状的加固。它不攻击系统中最薄弱的环节,而是攻击环节之间的连接。
北岭地震之后,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成立了一个专门的技术委员会,负责起草生命线系统互依性评估指南。
这份指南的起草过程本身就折射出问题的复杂性:委员会成员来自电力工程、给排水、通信、交通、燃气等十一个专业分会,每个分会都有一套独立的术语体系、设计哲学和安全裕度标准。电力工程师习惯用N-1准则——即系统在失去任意单一元件后仍能正常运行——来衡量可靠性。
给排水工程师则更关心管网的拓扑冗余度——即任意两点之间存在多少条独立供水路径。通信工程师关注的是交换节点的吞吐量和信令延迟。燃气工程师的核心指标是管道应力与屈服强度的比值。当他们试图坐在一起讨论“互依性”时,首先遇到的障碍不是技术分歧,而是各自认为对方系统应该为自己提供怎样的支撑服务,以及这种服务的可靠性应该达到什么等级。
这场跨专业的艰难对话持续了将近十年。2003年,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发布了第一版《生命线系统互依性评估指南》。
这份文件的核心贡献不在于提供了某种计算互依性的万能公式——事实上,直到今天这样的公式仍然不存在——而在于确立了一个基本程序:任何生命线系统的风险评估,必须首先识别该系统依赖哪些外部输入,以及该系统为哪些其他系统提供输出。
这个看似简单的程序一旦执行,便会暴露大量此前被专业分工遮蔽的脆弱点。
几乎在同一时期,日本正在经历一场更惨烈的教训。1995年1月17日清晨5点46分,阪神大地震袭击了神户市及周边地区。
与北岭地震相似,按照1981年新抗震规范设计的建筑表现相对良好,但城市机能同样陷入瘫痪。
神户市东滩区和滩区的供水管网破裂率超过百分之六十,而修复工作因道路被倒塌建筑堵塞而严重延迟。
电力在震后一周内基本恢复,但停电期间,高层公寓的增压水泵停止工作,导致中上层住户在电力恢复后仍无法获得供水——因为水泵需要人工复位,而物业管理人员或已疏散或无法进入地下室。
神户的灾后调查揭示了一个此前被低估的互依性维度:垂直互依性。高层建筑不仅依赖市政管网供水,还依赖楼内增压泵将水提升至上层。增压泵依赖楼内配电系统。配电系统依赖市政电网。
而市政电网的恢复顺序是从输电线路到变电站再到配电线路,最后到楼内进户线——这是一个自上而下的恢复逻辑。但居民的实际需求是自下而上的:他们需要的是水龙头出水,而不是输电线路通电。
在自上而下的恢复逻辑与自下而上的需求之间,存在着一个由互依性链条构成的漫长延迟。阪神大地震之后,日本对供水系统的抗震设计标准进行了根本性修订。
修订的核心不是提高管道本身的强度——那已经是成熟技术——而是引入冗余拓扑和隔离阀门的新规则。
新标准要求供水管网在关键节点安装更多隔离阀,使得一旦某段管道破裂,可以将其隔离而不影响整个片区的供水。
更重要的是,新标准要求医院、避难所和消防站等关键设施必须确保双路供水,即至少存在两条独立的供水路径,且两条路径不应共享同一段管道或同一座泵站。
这个双路供水的概念,是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生命线委员会在1990年代初提出的“冗余拓扑”理念在供水领域的具体化。它的逻辑与电网的N-1准则同出一源:系统在失去任意单一元件后仍能维持基本功能。
但供水管网的物理特性与电网截然不同。电流可以在毫秒级时间内切换路径,而水流在管道中的重新分配需要克服水锤效应、压力波动和阀门动作时间。双路供水的实现不仅需要在管网拓扑上保证两条路径的物理存在,还需要在运行控制上保证路径切换时不会因压力突变导致二次破坏。
这意味着供水系统的韧性不能仅靠埋在地下的管道来实现,还需要一个能够实时监测管网状态并自动控制阀门动作的神经系统。
这个神经系统在工程术语中被称为SCADA系统——监控与数据采集系统。SCADA系统通过在管网关键节点安装传感器,实时采集压力、流量、水质和阀门状态等数据,并通过通信网络将这些数据传输到中央控制室,使操作员能够在屏幕上看到整个管网的运行状态,并在必要时远程控制阀门和水泵。
SCADA系统本身并不是新技术。早在1960年代,电力行业就开始使用类似系统监控输电网络。
给排水行业在1980年代逐步引入SCADA系统,但最初的应用范围局限于水质监测和日常调度,很少涉及灾害工况下的应急控制。
北岭地震和阪神大地震改变了这一格局。工程师们意识到,SCADA系统不仅是提高运行效率的工具,也是灾害发生时维持管网韧性的神经中枢——前提是SCADA系统本身能够在灾害中存活。
这就引入了一个新的互依性循环:供水管网的韧性依赖SCADA系统,SCADA系统依赖通信网络和电力供应,通信网络依赖基站供电,基站供电依赖电网或备用电源,而电网的恢复又依赖供水系统为发电机组提供冷却水。这个循环没有天然的起点和终点,每一个环节都是其他环节的支撑条件。
1990年代中期以后,工程界开始用一个新术语来描述这种状况:“系统之系统”——不是多个系统并列运行,而是一个系统嵌套在另一个系统之中,形成多层级的互依结构。
鹿特丹港务局在2000年代初启动了一个项目,试图对这种多层级的互依结构进行实时可视化。鹿特丹港是欧洲最大的港口,其工业区密集分布着炼油厂、化工装置、发电站和液化天然气接收站。这些设施之间通过管道、电缆和道路连接成一个高度耦合的网络。一次局部爆炸可能切断通往某座化工厂的冷却水管道,冷却水中断可能导致反应釜超温,超温可能触发紧急泄压,泄压可能释放有毒气体,而有毒气体扩散的方向和范围取决于当时的风向和风速。
这个事件链跨越了机械工程、化工过程、公用工程和气象学四个专业领域,没有任何一个专业的工程师能够独立预测其全部后果。
港务局的技术团队采取了一种务实的方法。他们没有试图建立一个包罗万象的数学模型——那样的模型即便建成,也会因为参数过多而无法在紧急情况下快速运算。
相反,他们在SCADA系统的大屏幕上叠加了多个图层:水管网压力分布图层、电网负荷图层、燃气管网流量图层、道路通行状态图层。每个图层由各自的专业系统维护和更新。操作员可以同时查看多个图层,观察一个系统的异常是否与另一个系统的异常在空间上重合。
如果某区域的水压骤降与电网跳闸同时发生,且该区域只有一座水泵站,操作员便可以推断水压骤降的原因不是管道破裂而是水泵断电,从而避免派出维修队进入可能发生燃气泄漏的危险区域进行无效排查。这个多图层叠加的方法看似简单,实则代表了一种认知范式的转变。
传统的工程安全分析遵循“分而治之”的原则:将复杂系统分解为若干子系统,分别计算每个子系统的失效概率,然后通过故障树或事件树将这些概率组合起来。
这种方法在处理独立失效时是有效的,但无法捕捉互依性引发的级联效应——因为级联效应的本质是一个子系统的失效改变了另一个子系统的边界条件,使得原本极不可能发生的失效模式变得可能甚至必然。
多图层叠加方法不试图预测级联路径,而是让操作员看到级联正在发生的实时迹象,从而在事态失控之前进行干预。
鹿特丹的经验在2005年以后开始向其他港口城市扩散。新加坡公用事业局在2006年启动了一个类似的项目,但范围从工业区扩展到了整个城市的水电气管网。
新加坡的条件与鹿特丹不同。鹿特丹的工业区与居住区相对分离,管网互依性的风险主要集中在工业区内。新加坡是一个城市国家,工业区、商业区和居住区在狭小的国土上高度混杂,同一条道路下方的管沟内可能同时敷设着高压天然气管道、大口径输水管和十一条光纤电缆。
任何一条管道的维修开挖都可能危及其他管道,而任何一次局部事故都可能同时切断多个生命线系统。
新加坡资讯通信发展管理局在2008年面临一个具体问题。2004年印度洋海啸之后,新加坡政府要求所有关键基础设施进行抗灾能力评估。
资讯通信发展管理局的评估结果显示,新加坡的移动通信网络存在一个隐蔽的脆弱性:大多数基站的备用电源只能维持四到六小时运行,而基站的光纤回传路由往往与供电电缆共享同一物理路径。这意味着一次局部停电可能同时切断基站的市电供应和光纤连接,即使基站启动了备用电源,也无法将信号传回核心网。
这个发现促使资讯通信发展管理局在2010年修订了《电信基础设施保护法规》。
新法规包含了两条此前从未在任何国家以法规形式明确规定的条款。第一条:被指定为关键基础设施的通信基站必须配备不少于二十四小时的独立电源,且独立电源不得依赖市政电网充电。
第二条:关键基站的光纤回传路由必须至少包含两条物理路径,且这两条路径不得穿越同一洪水风险区、同一地震液化区或同一建筑火灾分区。这两条规定看似技术细节,实则触及了“系统之系统”防护的核心理念:冗余必须跨越不同的失效域。备用电源如果依赖同一座变电站充电,那么变电站故障将同时切断主电源和备用电源的补给能力。双路由如果穿越同一片洪泛区,那么一次洪水将同时淹没两条路由。真正的冗余不是增加备件,而是确保备件不会与原件的失效原因相同。这需要工程师在进行拓扑设计时,不仅要考虑网络在正常工况下的性能,还要考虑网络在不同灾害场景下的失效模式。新加坡的法规制定过程本身也是一场跨部门协调的实践。资讯通信发展管理局需要与市区重建局协调基站选址,确保备用路由不穿越同一洪水风险区——而洪水风险区的划定依据来自公用事业局的排水模型。需要与能源市场管理局协调备用电源的燃料供应,确保在电网大面积停电时,柴油发电机仍能从战略储油点获得补给。
需要与建设局协调建筑规范,确保基站机房的防火分区标准与通信设备的耐热极限相匹配。每一个协调环节都暴露了一个此前不存在的制度接口,而每一个制度接口都对应着一个潜在的物理接口失效风险。日本在阪神大地震之后启动了一项规模更大的基础设施互依性研究项目。这个项目由国土交通省牵头,东京大学和京都大学的多个工程学科参与,目标是建立一套能够模拟大城市生命线系统级联失效的计算平台。项目组选择了东京都市圈作为研究对象,因为这里的生命线系统密度和复杂度在全球范围内都属最高水平。项目组遇到的核心难题是数据异构性。电力公司、燃气公司、水务局和铁路公司各自维护自己的设施数据库,但这些数据库的坐标系、精度等级、更新频率和数据格式各不相同。电力公司的输电塔位置精确到米级,而水务局的老旧管道图纸可能只有街道级别的精度。燃气公司的管网模型使用压力节点和流量支路来描述,而电力公司的电网模型使用母线和线路来描述——两种模型在数学结构上就无法直接对接。
项目组花费了三年时间才完成数据对齐工作。最终建成的模拟平台能够输入任意地震动参数,然后计算从地震波到达那一刻开始,各个生命线系统的损伤如何随时间扩散和相互触发。模拟结果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模式:在震后最初的十五分钟内,级联效应主要由物理破坏驱动——管道破裂、线路断线、设备倾覆。但十五分钟之后,级联效应的主要驱动力从物理破坏转向了控制系统的逻辑响应。水泵因检测到管网压力异常而自动停机,变电站因检测到频率波动而自动跳闸,燃气调压站因检测到流量突变而自动关闭阀门。这些自动控制动作在各自系统的设计逻辑中都是正确的保护措施,但当它们同时发生时,便共同制造了一个更大范围的系统瘫痪。这个发现具有深远的工程哲学含义。传统的防灾设计假设灾害的破坏力来自外部——地震波、洪水、风暴。但级联失效的逻辑表明,在高度互依的系统中,相当一部分破坏来自系统自身的保护机制。每一个子系统为了保护自己而采取的隔离动作,都在客观上切断了其他子系统赖以运行的条件。
这种“保护性破坏”不是任何人的错误,而是系统之系统在缺乏整体协调机制时的必然涌现行为。日本的研究成果在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中得到了残酷验证。地震和海啸对福岛第一核电站的破坏路径,正是沿着生命线互依性的链条逐级传导的。地震波切断了核电站的外部供电线路。备用柴油发电机启动,但海啸淹没了发电机房和燃料储罐。蓄电池继续供电,但容量只能维持八小时。八小时后,控制室仪表熄灭,操作员失去了对反应堆状态的监控能力。后续的堆芯熔毁,在物理上源于冷却水中断,在制度上源于监管机构从未要求核电站评估海啸超过防波堤的概率,但在工程系统层面,它源于备用电源、冷却水泵和监控仪表这三个子系统被同一个外部事件——海啸——同时摧毁,而它们的冗余设计并未考虑这种共同失效模式。福岛事故将“系统之系统”的防护问题从工程界推向了公众视野。在此之前,生命线互依性主要是一个学术讨论话题,局限于专业会议和标准委员会。在此之后,它成为一个政治议题。
各国监管机构开始要求关键基础设施的运营者提交互依性评估报告,识别其系统依赖哪些外部服务以及为哪些外部系统提供服务。咨询公司迅速捕捉到这一需求,开辟了一个新的业务领域:生命线韧性咨询。这个新兴产业的典型工作流程如下:首先,咨询团队会绘制客户设施的互依性地图,标注所有外部输入——电力、供水、通信、交通——及其供应商和合同条款。其次,团队会识别单点故障,即那些一旦失效将导致整个设施停运的外部输入节点。第三,团队会评估供应商自身的抗灾能力——你的备用发电机很好,但为你供油的石油公司是否储备了足够的柴油?你的双路由光纤很可靠,但两条路由是否在某个你不知情的交换局汇聚到同一台交换机上?最后,团队会提出改进建议,通常包括增加备用供应商、建设自备水源或自备电源、以及与供应商谈判更严格的服务水平协议。这个工作流程的每一步都在暴露新的脆弱性,而每一步的补救措施都在增加成本。
一家半导体工厂可能需要为其超纯水系统配备独立的地下水井,因为市政供水在震后可能需要数周才能恢复。一家数据中心可能需要为其柴油发电机储备一周的燃料,因为道路中断可能阻止油罐车到达。一家医院可能需要为其信息系统的服务器配备卫星通信备份,因为光纤可能在灾害中被切断。每一项措施在技术上都合理,但在经济上都昂贵。而最关键的问题在于:谁来为这些成本买单?这正是生命线互依性问题最终指向的制度困境。电网公司提高其抗震标准,受益的是所有依赖电力的下游系统——供水、通信、交通、医疗。但电网公司承担全部成本,却无法向下游用户收取相应的费用,因为电价受到监管,不允许随意加价。水务局建设双路供水系统,受益的是医院和消防部门,但水务局无法因为提高了消防栓的可靠性而向消防局收费。通信公司为基站配备二十四小时备用电源,受益的是所有使用移动网络的用户,包括那些在灾害中需要通过手机求救的市民,但通信公司无法将这些备用电源的成本单独列在账单上。
这种成本与收益的错配,是“系统之系统”防护面临的最深层障碍。单一系统的防灾投资可以清晰地计算出内部收益率——加固一座桥梁的成本与桥梁垮塌造成的损失之比。但当投资跨越系统边界时,收益被分散到多个受益主体,而成本集中在投资主体身上。每个主体都在等待其他主体先投资,因为先投资者承担全部成本却只能获得部分收益。这种博弈结构在经济学上被称为“公共品供给困境”,它解释了为什么生命线互依性的改善如此缓慢——不是因为缺乏技术方案,而是因为缺乏将成本内部化的制度安排。2012年10月,飓风桑迪袭击纽约,再次暴露了互依性防护的不足。曼哈顿下城的变电站在洪水中受损,导致大面积停电。停电使高层建筑的增压水泵停止工作,住户无水可用。停电也使移动通信基站失去电力,尽管部分基站配备了备用电池,但电池耗尽后通信中断。通信中断使急救服务的调度系统无法正常运行。而排水泵站因停电无法排出涌入地铁隧道的洪水,导致地铁系统在洪水退去后仍无法恢复运行。
桑迪飓风之后,纽约市启动了一项大规模的基础设施韧性提升计划。计划的一部分是加固海岸防洪设施,另一部分是提高生命线系统的独立运行能力。纽约市环境保护局为其污水处理厂和泵站安装了防洪闸门和备用电源。纽约市交通局为地铁隧道入口设计了可拆卸的防洪挡板。联合爱迪生电力公司提高了变电站的防洪墙高度,并将关键控制设备移至更高楼层。威瑞森通信公司为其中心局的备用发电机储备了更充足的燃料。但这些措施仍然遵循着单一系统各自加固的逻辑。每个系统都在提高自身对洪水的抵抗力,但很少考虑当一个系统仍然失败时,如何防止其失败波及其他系统。变电站的防洪墙更高了,但如果洪水超过设计水位,变电站仍然会失效,而依赖这座变电站的供水系统和通信系统仍然会同时瘫痪。地铁隧道的防洪挡板更坚固了,但如果挡板未能及时安装——因为安装指令需要通过已经瘫痪的通信系统下达——隧道仍然会被淹没。真正意义上的“系统之系统”防护,需要的不仅是每个节点的加固,也是节点之间韧带的加固。
所谓“韧带”,借用解剖学的隐喻,是指连接不同生命线系统的那些界面——变电站向水泵房供电的电缆、通信基站与交通信号灯共享的电源、天然气管线与地铁隧道之间的物理隔离。这些界面在正常运行时几乎不可见,它们被埋在地下、封装在接线盒内、隐藏在管沟深处。只有当灾害发生时,当电流中断、水流停止、信号消失的那一刻,这些韧带的存在——或缺失——才会被整个城市感知到。加固这些韧带的技术手段并不缺乏。双路供电、环状管网、多路由通信、独立备用电源——这些方案在工程上都是成熟的。真正的困难在于,韧带的加固需要跨越产权边界和监管边界。一条连接变电站和水泵房的电缆,可能属于电力公司,也可能属于水务局,还可能属于两者之间的某个物业业主。谁来负责它的维护?谁来承担它的加固成本?谁来决定它的设计标准?这些问题在北岭地震之后被反复提出,但至今没有一个城市能够给出完整答案。鹿特丹港务局在2015年采取了一个颇具启发性的做法。
港务局没有试图为每一段跨界韧带指定责任主体,而是建立了一个联合调度中心。电力公司、水务局、燃气公司和化工企业的代表在同一间控制室里并排工作,共享同一块大屏幕。当屏幕上某个区域的电网负荷突然下降,同时水管压力也在下降时,坐在旁边的电力工程师和给排水工程师可以直接对话,而不需要通过各自公司的行政层级传递信息。这种制度安排没有解决产权问题,但它缩短了信息传递的路径,使互依性故障能够在更早的阶段被识别和响应。新加坡则在2018年采取了另一种路径。政府修改了关键基础设施的监管框架,要求所有生命线运营者在进行重大投资决策时,必须提交互依性影响评估报告。这份报告需要说明,拟议的工程变更——例如关闭某座变电站进行维修、更换某段主干管道、升级某套通信设备——将如何影响其他生命线系统的运行,以及运营者已与受影响方达成了怎样的补偿或替代方案。这个制度没有将互依性的外部成本完全内部化,但它至少迫使每个运营者在决策时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对他人产生的影响。
这些制度实验的共同指向是:防灾技术扩散的下一个前沿,不是更坚固的构件或更灵敏的传感器,而是更合理的责任分配机制。当倾斜仪和沉降标将大地的缓慢呼吸转化为可见的数据,当SCADA系统将管网的实时状态投射到控制室的大屏幕上,当互依性评估指南将系统间的韧带绘制成可分析的拓扑图——所有这些技术进步都在推动同一个趋势:风险正在变得可见、可量化、可定价。而一旦风险可以被定价,就必然产生谁来支付的问题。这正是第14章结尾留下的压力在本章找到的出口。监测技术完成了工程扩散,但其制度消化远未完成。而推动制度消化的下一个力量,正在从金融和保险产业的精算部门中悄然成形。在那里,SCADA系统的报警记录、互依性评估报告的拓扑图、生命线韧性咨询项目的建议书,正在被翻译成另一种语言:风险定价的语言。这种翻译的产物,将在接下来的章节中逐渐显形——不是作为工程标准,而是作为金融工具。
到2020年,全球已有超过六十个百万人口以上城市制定了某种形式的基础设施互依性评估指南。生命线韧性咨询市场的年产值估计超过一百二十亿美元。但在过去十年间发生的重大城市灾害中,仍有超过百分之四十的损失可以追溯到级联失效而非初始破坏。互依性故障导致的平均恢复时间比单一系统故障长二点七倍。而全球城市中真正建立了跨系统联合调度机制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五。这些数字不构成一个成功故事,也不构成一个失败故事。它们构成的是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转型——从孤立的防灾设施到生命线网络之间的韧性韧带,从各自为政的专业标准到跨系统的协调机制,从工程问题到制度问题。这个转型尚未完成,它的最终形态取决于技术扩散的速度与制度消化能力之间的竞赛。而这场竞赛的下一个赛段,将不再主要由工程师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