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不可投保的未来
把时间拨回到2022年9月。在伦敦金融城一栋没有窗户的建筑里,全球最大的再保险公司之一的数据中心正在运行。占据整面墙壁的屏幕阵列上,滚动着来自全球四十个市场的实时数据流。
屏幕左上角是飓风伊恩的路径预测,每六小时更新一次。屏幕中央是理赔金额的累积曲线,单位是十亿美元,斜率正在变陡。
屏幕右侧是更令人不安的信息:一份正在延长的名单,列出过去十二个月宣布限制或撤出某些地区承保能力的保险公司。佛罗里达州那一栏最长——七家本地承保商破产,三家全国性保险公司停止签发新保单,两家全球再保险公司将佛罗里达飓风风险的敞口削减了百分之四十。
这些数字不是抽象的金融指标。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份保险合同,一份建立在精算科学基础上的承诺:投保人支付保费,保险公司承担风险。
当保险公司开始撤出,当再保险合同的续约价格翻倍甚至三倍,当名单上的名字从本地小型承保商蔓延到跨国保险集团,这意味着支撑全球城市扩张的一个基础性制度正在瓦解。
屏幕上滚动的数字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当风险变得不可定价,城市靠什么来分担灾害的成本?这个问题不是刚刚出现的。它在过去二十年里缓慢积累,在2020年代中期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要理解这个临界点,需要先理解保险作为防灾技术的基本逻辑。保险本身并不减少灾害发生的概率,也不直接降低灾害的物理损害。保险的功能是分散风险:通过将大量独立的风险单位聚合在一起,保险公司可以将少数人遭受的损失分摊到多数人支付的保费上。
这个机制运作的前提是风险必须可计算。精算师需要知道,在任何一个给定年份,某一地区的预期损失大致在什么范围内,极端损失的上限在哪里。这些数字来自历史数据——过去一百年的飓风路径、过去五十年的洪水记录、过去三十年的野火范围。
精算科学的核心假设是平稳性:风险的基本参数在一段时间内保持稳定,过去的数据可以用来预测未来。气候变化正在摧毁这个假设。
飓风伊恩在2022年9月28日登陆佛罗里达州西南海岸时,它的强度并不罕见——四级飓风在佛罗里达历史上出现过多次。
罕见的是它造成的损失模式。风暴潮的淹没深度超出了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划定的百年洪泛区边界,内陆洪水沿着过去被认为安全的区域蔓延,许多房屋的损毁程度超过了模型设定的最大可能损失情景。
在迈尔斯堡、那不勒斯和萨拉索塔,成千上万的房主在风暴过后回到家园,发现他们的房子不仅被毁,而且毁掉的方式不在保单覆盖范围内。
标准房屋保险覆盖风灾损害,但不覆盖洪水——洪水需要单独的联邦洪水保险。而那些购买了洪水保险的人很快发现,联邦洪水保险计划本身的定价已经多年低于实际风险,它在伊恩之后的债务进一步膨胀,逼近了国会设定的借款上限。
但最根本的冲击发生在再保险市场。再保险是整个财产保险体系的底层架构:当一家保险公司在某个地区承保了太多风险,它会向再保险公司购买保护,将部分风险转移出去。这个机制使得保险公司可以在巨灾之后赔付巨额损失而不至于破产。
伊恩飓风之后,全球再保险公司开始重新评估佛罗里达市场的风险敞口。他们发现,过去二十年里,佛罗里达沿海地区的开发密度翻了一番,被保险资产的价值增长了数倍,而气候模型显示,未来飓风的强度和降雨量将持续增加。
这意味着,同样级别的风暴在未来会造成更大的损失,而过去用来定义“百年一遇”事件的统计基准已经不再适用。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当风险的频率和强度都在上升,当暴露在风险中的资产价值持续膨胀,再保险公司必须回答一个令他们不安的问题——这个市场的损失上限在哪里?
如果无法界定上限,就无法定价。如果无法定价,就无法承保。“不可投保的未来”的第一个面孔不是某个特定灾害不可保,而是整个地区的风险特征变得不稳定。
精算科学依赖两个基本原则:大数法则要求有足够多的独立风险单位来分散风险;平稳性假设要求风险的基本参数在一段时间内保持稳定。
气候变化同时破坏了这两个原则。极端天气事件的频率和强度不再围绕一个稳定的均值波动,而是呈现出持续上升的趋势。
这意味着过去的数据不能用来预测未来。当一个地区的风险变得非平稳,保险公司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大幅提高保费,或者撤出市场。在佛罗里达,这两种情况都在发生。
2022年到2023年间,超过十家财产保险公司宣布破产或停止承保新业务。仍在运营的公司将保费提高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不等,某些沿海地区的涨幅更高。
州政府运营的公民财产保险公司——作为最后的承保人,为无法在私人市场获得保险的房主提供基本保障——保单数量激增,从2019年的约四十万份增长到2023年的超过一百三十万份。
公民保险的设计初衷是作为临时安全网,而不是全州最大的承保人。当它成为市场主力,这意味着私人保险市场已经事实性失灵。
这个失灵不是突然发生的。它的根源可以追溯到更早的选择。1990年代以来,佛罗里达州政府为了吸引开发和人口增长,通过立法将公民保险的保费压制在低于市场风险定价的水平。
这种做法在短期内降低了住房成本,刺激了沿海地区的繁荣,但它也制造了一个经典的安全盈余陷阱:保险给人的安全感使得更多人搬到高风险地区,建造更昂贵的房屋,而当真正的灾害来临时,被压制的保费不足以覆盖损失,差额由全州纳税人承担。防灾技术——在这个案例中,是政府提供的保险机制——释放了感觉更安全的心理与社会空间,这个空间被资本和人口填充后,反而扩大了灾害的绝对损失基数。当损失规模超过保险和再保险市场的容量,盈余就转化为了系统性不可保。
佛罗里达不是孤例。2022年,澳大利亚东海岸遭遇了创纪录的洪水。从昆士兰东南部到新南威尔士北部,数千户房屋被淹,许多地区在一年内被淹了两次甚至三次。利斯莫尔市——一个位于威尔逊河畔的内陆城市——在2022年2月和3月连续遭遇两次百年一遇级别的洪水,市中心商业区被淹没超过四米。在布里斯班,洪水漫过了2011年大洪水之后修建的部分防洪设施,进入了过去被认为是安全的社区。澳大利亚的洪水保险模式与佛罗里达不同。
在澳大利亚,洪水保险通常是房屋保险的一部分,由私人保险公司承保,但政府通过税收和再保险机制提供隐性担保。
2022年洪水之后,这个模式的裂缝开始显现。保险公司发现,某些反复被淹的地区的房屋,其年度保费即使提高到数万澳元,仍然不足以覆盖预期的洪水损失。这意味着这些房屋在商业意义上是不可保的——不是因为保费太高,而是因为损失太频繁、太严重,以至于任何合理的保费都无法覆盖风险。
澳大利亚政府的回应是直接接管再保险功能。2022年,联邦政府宣布建立一个价值一百亿澳元的再保险池,为保险公司在洪水高风险地区的承保提供政府担保。
这个做法的实质是将风险从私人资本转移到公共财政。政府没有明说的是,这个再保险池的定价并不完全基于精算原则,而是包含了政治考量——政府不能让成千上万的选民失去保险,不能让整个地区的房地产市场崩溃。
当政府成为最后的再保险人,精算逻辑就让位给了政治逻辑。这个过程在全球多个城市以不同形式上演。
在加利福尼亚,野火风险的急剧上升导致主要保险公司在2023年开始大规模撤出该州的财产保险市场。州立农场——加州最大的房屋保险公司——宣布停止接受新的房屋保险申请。全州保险——另一家主要承保商——宣布不再续签部分高风险地区的现有保单。
加州政府被迫扩大其公平计划的覆盖范围,这个计划原本是为无法在私人市场获得保险的少数房主提供基本保障,现在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人唯一的选项。
在路易斯安那,飓风艾达在2021年袭击墨西哥湾沿岸之后,多家保险公司宣布破产或撤出沿海教区。州政府注入数亿美元以稳定市场,但保费仍然大幅上涨。
在德克萨斯,飓风哈维在2017年造成创纪录的洪水损失之后,联邦洪水保险计划的债务激增,国会多次提高其借款上限,实际上是将损失转移给了联邦纳税人。
在英国,洪水再保险计划Flood Re自2016年运行以来,通过向所有房屋保险保单征收小额附加费,为高风险房屋提供补贴保费。这个机制使得位于洪泛区的约三十五万户家庭能够负担得起洪水保险。
但Flood Re的设计有一个明确的时限:它计划在2039年退出,届时希望市场能够自行消化洪水风险。2020年代中期的洪水频率和强度让这个目标变得越来越不现实。
这些机制有一个共同特征:当风险变得不可定价,国家必须介入,用公共资源填补私人市场留下的缺口。
但国家介入不是一个技术解决方案,它是一个政治选择。谁承担成本?佛罗里达的公民保险保费被压制,意味着内陆地区的纳税人实际上在补贴沿海地区的房主。澳大利亚的再保险池由联邦预算拨款,意味着全国纳税人为反复被淹的房屋承担了部分成本。英国的Flood Re向所有保单持有人征收附加费,意味着住在山上的居民在帮助支付河谷居民的洪水保险。
这些安排引发了持续的争议:在风险不断上升的时代,社会应该在多大程度上分担那些选择居住在高风险地区的人的成本?如果风险分担变成了一种补贴,它是否在鼓励更多人在危险的地方建造房屋?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因为那些居住在高风险地区的人并不都是出于自由选择。
在佛罗里达的迈尔斯堡,许多受伊恩飓风影响最严重的社区是工薪阶层和退休老人。他们在这里居住多年,有些人的房子是几十年前买的,当时没有人告诉他们这里是高风险地区。房价相对可负担,社区网络紧密,他们没有足够的资源搬迁到更安全的地区。
在澳大利亚的利斯莫尔,洪水反复淹没的房屋中有许多属于原住民和低收入家庭。他们居住在这里不是因为无视风险,而是因为历史上的系统性排斥将他们推向了更便宜、更脆弱的土地。当保险市场撤出,这些社区面临的不仅是财产损失,还有被彻底抛弃的风险。
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一种新的应对策略开始出现:气候诉讼。城市政府开始起诉化石燃料企业,要求它们为气候灾害的损失承担责任。这个策略的逻辑是:如果气候变化是人为的,如果某些企业通过生产和销售化石燃料大量排放温室气体,并且它们知道或应该知道这些排放会导致气候灾害加剧,那么这些企业应该为灾害损失承担部分成本。
这不是传统的侵权诉讼,这是一种试图将灾后重建成本从公共财政转移到私人资本的政治法律策略。
2017年以来,美国多个城市和县对化石燃料企业提起了气候责任诉讼。旧金山和奥克兰在2017年提起诉讼,纽约市在2018年跟进,巴尔的摩、檀香山、以及佛罗里达州的几个沿海县随后加入。
这些诉讼的法律依据各不相同。有的基于州法的公共妨害原则——主张被告的行为构成了对公共权利的侵犯。有的基于产品责任理论——主张化石燃料产品在设计上存在缺陷,因为它们在正常使用时会产生危险的温室气体排放。有的援引了消费者保护法——主张被告在气候风险方面误导了公众。
诉讼的核心主张是一致的:这些企业在过去几十年里系统地隐瞒了气候变化的风险,阻碍了减排政策的推进,因而应该为气候灾害造成的损失承担部分责任。
原告方提交的证据包括内部文件,这些文件显示,早在1970年代和1980年代,埃克森美孚等企业的科学家就已经清楚认识到碳排放与气候变暖的关系,而企业的公开立场却长期否认或淡化这一关系。一份1977年的内部备忘录显示,埃克森的研究人员向管理层报告,化石燃料燃烧导致的大气二氧化碳浓度上升将引起全球变暖,其后果可能包括极地冰盖融化和海平面上升。但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埃克森资助了质疑气候科学的机构,参与了反对减排政策的游说活动。
被告方——包括埃克森美孚、雪佛龙、壳牌、英国石油等——提出了多项抗辩。他们辩称,气候变化是一个全球性问题,不能归因于特定企业的行为。他们指出,排放本身是合法经济活动的一部分,企业在当时遵守了所有适用的环境法规。
他们主张,气候政策应该由立法机构和行政部门制定,而不是由法院通过侵权诉讼来决定。他们还提出了管辖权异议,认为气候诉讼属于联邦法律管辖范围,不应在州法院审理。这些诉讼进展缓慢,面临着巨大的法律障碍。
2021年,美国最高法院在一项关键裁决中限制了地方政府利用州法追究企业气候责任的空间。最高法院裁定,联邦《清洁空气法》授予环境保护署的监管权力优先于州法下的公共妨害诉讼,这意味着原告方不能依据州法要求被告减少排放。这个裁决没有直接驳回气候损害赔偿诉讼,但它关闭了原告方的一条主要法律路径。
但诉讼本身已经产生了影响。发现程序迫使化石燃料企业公开了部分内部文件,这些文件揭示了企业早期对气候风险的认知与公开立场之间的差距。这些披露改变了公众辩论的基调。它们也向金融市场发出了信号:化石燃料企业可能面临巨大的潜在赔偿责任,这个风险尚未被充分定价。
一些机构投资者开始要求化石燃料企业披露其面临的气候诉讼风险,信用评级机构开始将气候诉讼纳入评估。
2023年,檀香山市对化石燃料企业的诉讼取得了一个关键性进展。夏威夷州最高法院裁定,该诉讼可以根据州法继续推进,驳回了被告方要求驳回案件的动议。
法院认为,原告方主张的损害赔偿基于被告在营销和销售化石燃料产品时的虚假陈述和隐瞒行为,这属于州法管辖范围,不完全被联邦法律优先。这个裁决的意义在于,它允许城市在州法院系统内追究企业的气候责任,绕过了联邦法院系统更不利于原告的先例。虽然距离最终判决还有很长的路,但这个裁决为其他城市的气候诉讼提供了法律路径。
气候诉讼的逻辑与保险市场崩溃的逻辑是相通的。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气候变化带来的灾害成本已经超过了现有制度框架的承载能力。保险市场试图通过精算定价来分散风险,但当风险变得不可定价,保险市场撤出,成本就转移到了政府和纳税人身上。政府试图通过税收和公共支出来消化这些成本,但当灾害频率和强度持续上升,公共财政也面临不可持续的压力。
气候诉讼试图将成本进一步转移给那些被认为对气候变化负有责任的企业。这是一条风险分担的链条:从私人保险到公共财政,从公共财政到法律责任。每一步转移都伴随着激烈的政治和法律博弈。
在这场博弈中,最脆弱的群体往往最缺乏话语权。2022年伊恩飓风之后,佛罗里达州政府宣布拨款数亿美元用于灾后重建,但这些资金主要流向了房屋所有者和企业,租房者获得的帮助十分有限。在迈尔斯堡,许多拉丁裔工人居住在移动房屋或老旧公寓中,这些住房在飓风中受损最严重,但他们既没有房屋保险,也难以获得联邦救助——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的个人援助项目对无证移民有严格限制。他们中的一些人选择离开佛罗里达,搬到内陆州寻找工作。这种气候迁移正在成为灾害应对的一个隐蔽维度: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通过法律或政治渠道争取补偿,许多人的应对方式就是离开。
当人们离开,社区开始解体。在佛罗里达的沿海城镇,伊恩飓风之后,一些社区的人口减少了百分之十到二十。留下来的人面临着更高的保险费、更稀缺的工作机会和更脆弱的社区网络。
这种缓慢的侵蚀不会出现在保险数据中心的屏幕上,但它同样是灾害的后果。
防灾技术的终极社会后果不仅是经济损失的数字,也是人们生活方式的根本改变。
回到那个数据中心。2023年初,屏幕上的名单继续延长。全球最大的再保险公司之一发布了一份报告,指出气候变化正在使某些地区的财产保险不可持续。报告没有使用不可投保这个词,但含义是清楚的。报告建议保险公司重新评估其在高风险地区的敞口,建议政府加强土地利用管制,建议建筑规范提高抗灾标准。
但这些建议都面临同一个困境:它们需要时间,而灾害不会等待。土地利用管制意味着限制在高风险地区的新开发,但这会触及房地产开发商和地方政府税收的利益。提高建筑抗灾标准意味着增加建造成本,这会影响住房可负担性。
最重要的是,这些措施只能影响未来,无法解决已经建成的数百万栋位于高风险地区的房屋。这些房屋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搁浅资产——它们的市场价值依赖于保险的可获得性,当保险不可获得或过于昂贵,它们的价值就会暴跌。
在佛罗里达的某些沿海社区,伊恩飓风之后,房屋价格下跌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而保险费上涨了百分之五十以上。
这种价格信号正在缓慢地重塑居住模式,但它也在制造新的不平等:那些有能力搬迁的人离开了,留下的人承担着更高的成本和更大的风险。
不可投保的未来并不是一个遥远的未来。它正在发生,以一种不均衡的方式发生在全球不同城市。
在迈阿密,海平面上升使得某些社区的晴天洪水——在满月大潮期间海水通过排水系统倒灌——从每年几次增加到每月几次。保险公司开始将这些地区标记为高风险,拒绝承保或要求极高的保费。
在北极圈内的城市,永久冻土融化导致地基下沉,建筑物的结构安全受到威胁。俄罗斯的诺里尔斯克、加拿大的因纽维克、美国的巴罗——这些建在冻土上的城市正在经历建筑开裂、管道断裂、道路塌陷。但很少有保险公司提供冻土融化险,因为这种风险没有历史数据可以用来定价。
在加利福尼亚的野火高风险地区,房主们发现他们的保单被取消,而州政府的替代保险计划保费高昂且覆盖有限。
这些案例的共同特征是:风险已经超出了私人保险市场的定价能力,而公共部门的介入只能是临时性和政治性的,缺乏长期的制度基础。每一次政府接管、每一个再保险池、每一笔特别拨款,都是在用政治决策替代精算计算。但政治决策有它自己的逻辑——它响应的是选民的短期需求、利益集团的游说、预算周期的约束,而不是风险的长期演变。
这就是精算逻辑主导的防灾时代正在终结的含义。这个时代始于19世纪末,当时第一家火灾保险公司开始使用统计数据来定价风险。整个20世纪,精算科学不断精进,从火灾保险扩展到地震、洪水、飓风等各类自然灾害,从本地市场扩展到全球再保险网络,从简单的概率计算发展到复杂的气候模型。这个体系的核心信念是:风险可以被测量,被定价,被分散。这个信念支撑了全球城市的爆炸性增长,使得人们敢于在海岸线上建造摩天大楼,在地震带上建设大都市,在洪泛平原上开发住宅区。保险为城市扩张提供了安全感的底层架构。但气候变化打破了精算体系的平稳性假设。
当风险参数持续变化,历史数据失去预测能力,精算模型的核心前提不再成立。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更好的模型或更多的数据来解决的技术问题。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认识论危机:我们用来理解风险的知识框架本身已经失效。那些存储在EM-DAT数据库中的灾害记录,那些被精心编码和分析的历史事件,那些支撑着数十亿美元再保险合同的概率曲线——它们都是基于一个隐含的假设,即过去可以指导未来。当气候变化使未来与过去断裂,整个知识体系就失去了根基。
城市被迫回归到更古老的风险分担形式。国家兜底——政府成为最后的承保人和再保险人,用税收和公共债务消化灾害损失。社区互助——人们在灾害之后依靠邻里网络、家族关系和非正式渠道获取帮助,这些渠道在精算时代被视为低效的、需要被市场机制取代的。政治博弈——不同群体通过政治过程争夺有限的公共资源,灾害重建资金变成了政治分配的对象。
这些形式从未完全消失,但在精算时代,它们被视为前现代的残余,被视为市场不完善的临时补充。
当市场机制本身开始失效,这些古老的机制重新成为城市应对灾害的主要方式。
这不是进步,也不是退步。这是一个循环性的困境。技术创造了前所未有的预测与防护能力,却也催生了对其过度依赖的制度安排。当这些制度在极端不确定性面前失效,城市发现它们必须回到原点,重新回答那些最基本的问题:安全意味着什么?风险应该由谁承担?共同生活的制度基础是什么?
在佛罗里达的迈尔斯堡,伊恩飓风过后一年,一些房主仍然住在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提供的临时拖车里。他们的房屋需要修复,但保险赔付不足——风灾保险赔付了一部分,但洪水的损害不在覆盖范围内,联邦洪水保险的赔付上限远低于实际重建成本。政府援助有限,个人储蓄耗尽。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考虑放弃房屋,搬到内陆的亲戚家,加入正在扩大的气候迁移流。
另一些人决定留下来,用仅有的资源修复房屋,祈祷下一个飓风季不会太糟。他们的选择不是基于精算计算——精算计算已经告诉他们,这里的风险太高,保费太贵,未来太不确定。
他们的选择是基于更古老的东西:对家的依恋,对社区的归属,对不确定未来的赌注。
在数据中心屏幕上,这些选择不会显示为数字。屏幕上显示的是理赔金额的累积曲线、撤出市场的保险公司名单、再保险合同的续约价格。这些数字讲述的是一个制度崩溃的故事:一个由精算逻辑构建的全球风险分担体系正在解体,而替代它的制度尚未成形。
城市正处于技术乐观主义的黄昏与制度真空之间的危险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里,灾害的成本不再由精算公式分配,而是由政治力量、经济不平等和偶然运气来决定。一些人能获得补偿,另一些人不能。一些地区能维持保险覆盖,另一些地区被抛弃。一些风险被公共财政吸收,另一些风险被转嫁给最没有能力承担的人。
这不是防灾技术的失败。从工程角度看,飓风预警系统准确预测了伊恩的路径,建筑规范减少了部分房屋的损毁,洪水地图划定了高风险区域。这些技术都是有效的。失败的是将这些技术嵌入社会制度的那个假设——假设风险可以被精确计算,可以被市场定价,可以被私人资本消化。
当这个假设瓦解,技术本身并不能提供替代方案。替代方案必须是政治的、社会的、道德的。
在加利福尼亚,2019年10月,州长加文·纽森宣布ShakeAlert地震预警系统正式对加州居民开放使用。这是一个技术成就:通过遍布全州的地震传感器网络,系统可以在地震波到达前几秒到几十秒向手机发送预警。几秒钟的时间足以让人们蹲下、掩护、抓牢,足以让列车减速,让手术暂停,让自动阀门关闭。ShakeAlert是数十年来地震工程研究的结晶,是技术理性对自然灾害的一次胜利。
但在同一个加利福尼亚,野火保险市场正在崩溃。那些收到地震预警的手机,同样会收到保险公司的拒保通知。技术的进步与制度的退场同时发生,安全感的供给来自两个方向相反的箭头。
这就是不可投保的未来的全貌。它不是世界末日,不是文明崩溃。它是一个更复杂、更混乱的状态:技术进步仍在继续,预警系统越来越精确,建筑规范越来越严格,风险模型越来越复杂。
但这些技术进步所依赖的制度基础——一个能够将风险定价并分散的保险市场——正在被气候变化侵蚀。城市不得不在技术能力与制度能力之间的裂缝中,摸索新的风险分担方式。
在数据中心,屏幕继续滚动。伊恩飓风的理赔总额最终超过了五百亿美元,成为佛罗里达历史上损失最惨重的风暴。再保险价格在2023年的续约季上涨了百分之三十到五十,某些佛罗里达沿海地区的涨幅更高。公民财产保险公司的保单数量继续增长,逼近一百五十万份。在澳大利亚,再保险池的运作细节仍在政府与保险公司之间谈判,利斯莫尔的居民仍在等待关于他们社区未来的决定。在檀香山,气候诉讼进入证据开示阶段,双方的法律团队准备着可能持续数年的法庭博弈。
这些事件分布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家、不同的制度背景下,但它们被同一条线索串联在一起:精算逻辑主导的防灾时代正在终结,而下一个时代的规则尚未成形。城市正处于两者之间,被迫在没有安全网的情况下面对一个越来越不稳定的未来。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更多技术解决的问题。它是一个关于我们如何共同生活的根本性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