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直播合同到期之后
王柳羿在训练室的手机上看到那条推送时,排队界面已经转了三分半钟。他划掉新闻,没有点进去。国家新闻出版署,未成年人,游戏时间限制——这些词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二十二岁,打了五年职业,拿过世界冠军,英雄联盟账号的注册年龄早就过了需要防沉迷系统验证的阶段。他继续排队。
领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比平时快。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对话框的界面上。王柳羿后来回忆那个时刻,记得的不是对话内容,而是领队开口之前那个短暂的停顿——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换了一种说法才吐出来。
不是关于未成年人政策。是关于直播合同。斗鱼那边的续约报价,还没到。不是压价。是根本没报价。上一轮合同签在2019年。那一年刘谋在斗鱼开播首秀,五百万热度,弹幕密度高到需要平台单独为他的直播间扩容服务器。各大平台对电竞选手的争夺已经到了不计算成本回收周期的地步,签约费的单位从“万”跳到“千万”,经纪人收到的报价单上,数字后面跟着的零多到需要数一遍才能确认。
iG作为2018年全球总决赛冠军,全队打包的直播权被推到了一个俱乐部不愿公开、平台不愿证实、但行业内所有人都知道存在的数字上。王柳羿的个人合同是其中一份,期限两年,到2021年秋天终止。现在距离到期还有三个月。经纪人打了一圈电话,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斗鱼说预算还在批。虎牙说内部还在评估。企鹅电竞说等Q3预算会。B站直播部门的回复更简短:领导层有变动,暂时搁置。这些回复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在2019年,同样的经纪人打出去的电话,下午就能收到三份报价单。平台抢人的速度单位是天,上午经纪人放出一个模糊信号,晚上就有两家平台的法务团队在加班改合同。那时候没有人等预算审批,预算跟着人走,只要签下头部选手,财务那边总有办法把账做平。
但2021年夏天,情况反转了。平台不再追着选手跑,经纪人追着平台跑,而平台在躲。
发生变化的不只是中国。几乎在同一时间,北美和欧洲的电竞俱乐部也开始感受到一股类似的寒流。
2021年第三季度,多家北美电竞俱乐部宣布裁员和岗位合并,新闻稿中的措辞是“战略聚焦”和“效率优化”,但被裁掉的员工在社交媒体上透露的细节指向同一个事实:投资人不再愿意为亏损买单了。一家总部位于洛杉矶的俱乐部在2021年夏天进行了一轮紧急融资,估值比上一轮下调了百分之三十。另一家欧洲俱乐部在2021年秋天出售了其英雄联盟欧洲大师赛的参赛席位,价格远低于两年前的买入价。
这些信号并非孤立事件。它们由同一个原因触发,指向同一个方向:风险投资对电竞产业的热情正在消退。
要理解这场消退,需要回到热情被点燃的时刻。2016年是中国直播平台烧钱竞赛的顶峰。熊猫直播、斗鱼、虎牙、战旗TV、全民TV——每一家都拿着风险投资的钱,试图用签约费锁定头部主播,再用头部主播锁定观众,再用观众数据去融下一轮。这套逻辑在电竞领域有一个天然的适配性:职业选手天然就是主播。他们有技术、有粉丝、有话题度,而且他们每天都在打游戏——直播不过是把训练过程变成了内容。
不需要额外策划,不需要脚本,不需要制作团队,只需要在训练赛结束后打开OBS推流软件,把第一视角的画面和摄像头信号推送到平台服务器上。
刘谋的轨迹是这一逻辑最清晰的注脚。2014年7月,他退役后在战旗TV开始直播,当时的签约费还在百万量级。2016年6月转投熊猫直播,开播后直播间观众人数稳定在三百万上下,签约费已经跃升到千万量级。2019年3月跳槽斗鱼,金额再次翻倍。
每一次平台迁移,都伴随着一场资本层面的重新定价:一个退役选手的个人注意力,在市场上一共值多少钱?这个问题的答案,在2016年到2019年间不断被刷新。英雄联盟、绝地求生、王者荣耀、守望先锋——每一个头部电竞项目的顶级选手和退役选手,签约费从百万级迅速膨胀到千万级。部分传闻中的数字甚至触及亿元,虽然从未被官方证实。
平台和俱乐部在财报中总是把这些支出归入“市场营销费用”或“内容采购成本”中模糊处理,但一个可观察的事实是:2016年至2019年间,头部电竞选手的年收入结构中,直播合同分成的占比持续扩大。在某些案例中,直播收入已经超过了俱乐部薪资和赛事奖金的总和。
选手的收入结构变了,俱乐部的财务模型也跟着变了。一支LPL战队的运营成本,在2016年之前主要由选手薪资、场地租金、差旅费用和后勤人员工资构成。收入来源则包括联赛分成、赞助商、周边销售和转会费。这套模型本身就不宽裕——大多数俱乐部长期处于微利或亏损状态,靠老板的其他产业输血维持。
但直播合同的介入改变了这个等式。选手的直播签约费虽然直接进入选手个人账户,但它间接减轻了俱乐部的薪资压力:平台愿意为选手支付高额签约费,选手对俱乐部薪资的要求就相应降低。
更关键的是,俱乐部本身也能从直播平台获得一笔“战队直播权”的打包费用,平台以固定年费换取战队成员的独家直播时段和内容产出。
这是一种三方都满意的安排。平台获得了独家内容,锁定了选手自带的粉丝群体;选手获得了额外收入,打职业和做直播之间的界限模糊到几乎消失;俱乐部获得了变相的薪资补贴,可以把原本要用于涨薪的预算转投到其他方向。2018年iG夺冠之后,这套安排达到了顶峰。冠军光环带来的流量溢价,让平台愿意为整支战队支付更高的打包费用。其他俱乐部看到了这个溢价效应,纷纷加码追逐成绩,期望复制iG的商业模式。
但问题的种子已经埋在这套安排里了。直播平台支付给选手和俱乐部的费用,来自风险投资的弹药储备和上市后的股价支撑。这些钱不是从电竞内容本身的商业价值中产生的——广告、打赏、订阅、电商的转化率始终低于预期——而是从资本市场对“注意力经济”的估值预期中产生的。当资本市场愿意相信年轻用户等于未来利润这个故事时,弹药充足,价格可以无限推高。一旦资本市场开始怀疑这个故事,价格就会从云端自由落体。2021年,怀疑变成了现实。中国这边的信号是监管政策的密集收紧。
2021年8月,新闻出版署发布未成年人游戏限制通知,明确规定所有网络游戏企业仅可在周五、周六、周日和法定节假日每日向未成年人提供一小时服务。同月,官方媒体在评论中将电子游戏称为“精神鸦片”,这个措辞在经济观察界引发了一场远超游戏行业本身的震荡。它向资本市场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游戏行业的政策风险在上升,监管层对这个行业的态度正在从默许转向收紧。虽然职业电竞选手不受未成年人限制影响——他们早就超龄了——但直播平台的主要用户群体中,相当一部分是未成年人。限制未成年人游戏时间,意味着限制了他们观看游戏直播的时间,进而影响到平台的用户活跃度数据。
而“精神鸦片”的定性,则直接动摇了广告主对游戏相关内容的投放意愿。一家消费品品牌的市场部负责人在内部会议上提出的问题很简单:如果游戏是“精神鸦片”,那我们在游戏直播里投广告,算不算助长鸦片传播?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场压力从美国和欧洲传来。
2021年下半年,全球风险投资市场开始从疫情期间的狂热中降温。美联储释放加息信号,流动性收紧预期让投资者开始重新评估那些长期亏损但估值高企的科技公司。直播平台和电竞俱乐部,恰好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长期亏损、估值高企。Twitch的母公司亚马逊在内部财报中开始对Twitch的盈利能力施压,要求其从“用户增长优先”转向“盈利优先”。YouTube Gaming在2021年调整了与创作者的分成政策,将部分广告收入比例从固定模式改为浮动模式,实际降低了创作者的分成收入。这些调整传导到电竞领域,就是平台对电竞内容的采购预算被大幅削减。削减的逻辑很简单:电竞内容带来的流量,无法转化为与之匹配的广告和订阅收入。在经济学意义上,电竞观众是“价值较低的用户”——他们观看时长很高,但付费意愿很低,广告点击率远低于生活方式、美妆、科技等品类的内容观众。在韩国,另一个维度的变化正在发生。
KeSPA——这个管理着韩国职业电竞二十年的协会——在2021年面临一个尴尬的局面。协会的章程明确写着,其职责包括管理电子竞技的播出与转播、新赛事的设立、职业选手的从业环境,同时鼓励普通民众游玩电子游戏。但当直播平台削减预算时,协会没有任何杠杆可以干预。
KeSPA的权力建立在赛事组织、选手注册和转播权分配上,但直播合同是选手与平台之间的私人商业协议,协会既不能强制平台维持报价,也不能阻止选手接受降价。这个制度性的真空,在繁荣期被掩盖了。当合同金额不断上涨时,没有人需要协会介入——选手和俱乐部自己就能从平台上拿到满意的价格。但在收缩期,选手和俱乐部突然发现,他们面对的是一对一的商业谈判,对方是拥有算法和数据优势的平台,而自己这边没有任何集体谈判机制。
这正是KeSPA在2003年未能解决的那个问题,在二十年后的新形态。当年选手面对的是协会和电视台的双重控制,如今选手面对的是平台的算法定价。
表面上看,平台比电视台更开放——任何人都可以开直播间,不需要协会注册——但定价权从来不在开放中自动产生。定价权属于掌握用户数据和分发渠道的一方。
正是在这三重压力——中国监管收紧、全球资本退潮、韩国制度真空——的叠加下,2021年秋天,上一轮天价直播合同开始集体到期。斗鱼在2021年第三季度财报中录得净亏损,同比扩大。虎牙的情况类似,营收增速放缓,成本结构承压。两家公司的股价从年初高点下跌了超过百分之七十。在财报电话会议上,分析师反复追问的已经不是用户增长数据,而是盈利时间表。管理层给出的回答含糊其辞,但行动比语言更诚实:电竞内容采购预算被大幅压缩。
新的签约报价,即便最终发出,金额也远低于上一轮。有些选手等了几个月,等来的不是续约合同,而是一份通知:平台将不再为电竞选手提供独家直播协议,选手可以选择以普通主播的身份继续开播,但收入将从固定签约费转为纯粹的礼物打赏和广告分成。
这意味着收入的上限还在——头部主播仍然可以通过打赏赚到可观的数字——但下限消失了。普通主播没有保底收入,播一天赚一天的钱,停播就归零。受影响最严重的,不是顶级明星选手。刘谋这样的头部主播,即便签约费下降,仍然有可观的观众基础和打赏收入。他的直播间在2021年秋天的日常观众热度仍然维持在百万量级以上,弹幕互动频率没有明显下降。
真正陷入困境的,是那些处于中游的职业选手。他们有一定知名度,但远未达到明星级别;他们的直播收入在上一轮合同中被推高到了超出实际市场价值的水平,现在则面临断崖式下跌。在2019年签下百万级合同的选手,在2021年只能拿到十分之一甚至更低的报价。有些人选择接受,有些人不接受,但不接受的人发现,等了一两个月之后,连十分之一的报价都没有了。
更脆弱的,是那些严重依赖直播分成收入的中小俱乐部。一支中等规模的LPL战队,在2020年的运营成本大约在每年三千万到五千万人民币之间。
选手薪资占了大头,后勤、场地、青训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收入端,联赛分成是固定的——这笔钱来自腾讯对LPL媒体版权的整体出售,各俱乐部按比例分配——但联赛分成并不足以覆盖全部运营成本。赞助商受疫情影响普遍缩减预算,周边销售始终不成规模,线下赛事门票收入因疫情反复而难以恢复。直播平台支付的战队打包费用,在2019年可以覆盖掉相当一部分运营成本。到了2021年底,这笔费用被砍掉了一半以上。有些俱乐部开始拖欠选手薪资。
这不是新闻——电竞俱乐部欠薪的历史几乎和电竞产业一样长——但2021年的欠薪潮有一个新的特征:不是因为俱乐部经营不善,而是因为整个行业的收入模型同时失效了。直播收入缩水、赞助收入下降、线下赛事门票收入归零。三重打击同时落下,俱乐部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没有地基的悬崖上。
地基是什么?地基是赛事IP的价值。但赛事IP的价值从来不属于俱乐部,它属于厂商和赛事方。
俱乐部只是租用了一个参赛资格,这个资格本身不产生现金流,它只是产生现金流的前提条件。在欧洲和北美,同样的事情正在以不同的形式发生。2021年,多家北美电竞俱乐部开始进行财务重组。一家总部位于洛杉矶的俱乐部裁掉了百分之十五的员工,主要集中在其内容创作和市场营销部门。另一家欧洲俱乐部出售了其英雄联盟欧洲大师赛的参赛席位,价格比两年前的买入价低了百分之三十以上。
这些交易在新闻稿中被描述为“资产优化”和“战略调整”,但背后的现实是:风险投资对电竞俱乐部的兴趣正在消退。2020年疫情期间,电竞被视为在疫情中唯一不受影响的内容产业,吸引了大量资本涌入。到了2021年下半年,资本市场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电竞观众确实很多,但这些观众的付费意愿远低于预期。广告主发现电竞观众的消费转化率并不比传统体育观众更高,而电竞观众的年龄结构偏年轻,可支配收入有限。
一个二十四岁的电竞观众和一个四十五岁的网球观众,在观看时长上可能前者是后者的三倍,但在广告点击和购买转化上,前者可能只有后者的零头。Twitch和YouTube对电竞内容的分成政策调整,进一步压缩了内容创作者的收益空间。
2021年,Twitch调整了部分地区的订阅价格,同时修改了合作伙伴协议中的排他性条款,允许头部主播在多个平台同时开播。表面上看,这对主播是利好——排他性条款的松动意味着主播有了更多选择。实际效果恰恰相反:排他性条款的松动,降低了平台对主播独家内容的需求,进而降低了签约费的议价基础。平台不再需要锁定主播,它们只需要确保自己有足够的内容供给。当一个主播离开,算法会自动推荐下一个主播填补空缺。
观众不会流失,平台不会受损,受损的只有那个失去了独家身份的主播。YouTube则降低了部分电竞内容频道的广告分成比例。具体调整幅度因频道而异,但整体趋势是向下的。
平台给出的理由很直接:电竞内容的广告填充率低,品牌安全风险高——广告主不愿意让自己的广告出现在包含暴力画面或争议性言论的游戏直播中——因此广告分成比例需要下调,以反映实际的商业价值。这些调整在个体层面看起来微不足道——几个百分点的浮动——但在产业层面,它们反映了一个根本性的变化:平台不再愿意为电竞内容支付溢价。电竞内容在平台的算法眼中,正在从战略级资产降级为普通内容品类。战略级资产意味着平台愿意亏损来换取市场份额,普通内容品类意味着平台只按实际商业价值付费。
这个降级过程,比任何单份合同的金额缩水都更致命,因为它意味着电竞内容在平台的内容生态中,永久性地失去了特殊性。失去特殊性的直接后果,就是产权博弈的重心从“谁拥有观众”悄然回归“谁拥有战队”。过去五年,直播平台的崛起让整个电竞产业产生了一个错觉:观众是选手的。选手在直播间里直接和观众互动,观众打赏和订阅直接进入选手的账户,弹幕文化和粉丝社群围绕选手个人而非战队建立。
直播合同的天价数字,是这种观众归选手所有幻觉的具象化。选手带着自己的观众从一个平台跳到另一个平台,平台支付签约费来购买这些观众,俱乐部则退居为一个提供训练场地和赛事资格的后勤机构。2018年iG夺冠之后,这种错觉达到了顶峰。
王柳羿的粉丝群体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是iG的粉丝,而是“宝蓝”的粉丝——他们看iG的比赛,是因为王柳羿在场上,而不是因为iG这个队名。如果王柳羿转会,这些粉丝会跟着他走。2021年的合同到期潮,戳破了这个幻觉。当平台削减预算时,选手发现自己并没有带走观众的能力。观众是平台的——他们有账号、有订阅习惯、有固定的观看路径。
选手离开一个平台,绝大多数的观众并不会跟着离开。他们会在同一个平台上找到下一个主播,或者干脆不看直播了。那些曾经被天价签约费量化的选手个人注意力资产,在平台不再需要它们的时候,迅速贬值。一个在2019年估值千万的“个人流量”,到2021年可能只值五十万,或者一文不值。
真正拥有观众的,不是选手,也不是平台。观众看的是什么?是比赛。比赛属于谁?属于赛事方和厂商。选手只是比赛中的参与者,观众对选手的忠诚度建立在选手参与比赛的基础上。没有比赛,选手就只是普通主播,而普通主播在平台上有成千上万个。比赛的存在,依赖于赛事方的组织和厂商的IP授权。这套产权结构,在直播泡沫膨胀的五年里被暂时遮蔽了——天价合同像一层厚厚的泡沫,覆盖在产权结构之上,让所有人误以为浮在泡沫表面的东西就是根基——2021年的收缩,让泡沫破裂了,露出了下面的真实结构。
真实结构是这样的:厂商掌握游戏的知识产权,赛事方持有赛事的组织权,战队拥有参赛资格,选手拥有个人技术,平台拥有分发渠道。在这五层关系中,厂商和赛事方处于顶端,因为他们控制着最稀缺的资源——比赛的合法性和品牌价值。选手和战队处于中间层,他们可以替换,比赛不会因为一个选手的离开而停办。平台处于分发层,他们可以替换内容,用户不会因为一个电竞频道的消失而卸载App。
资金充裕时,平台愿意为中间层的内容支付溢价,这给了中间层一种自己拥有议价权的错觉。资金收紧时,平台停止支付溢价,中间层才发现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可以被随时收回的参赛资格。
2021年的收缩,让这套结构重新变得可见。而赛事方和厂商对赛事IP的控制权,并未因直播泡沫破裂而削弱。恰恰相反,它们趁势加强了。2021年,拳头公司更新了英雄联盟全球总决赛的转播权协议框架,提高了最低保证金要求,并增加了对转播方内容制作的审核权限。转播方在制作衍生内容时,需要提前向拳头提交方案并获得批准。暴雪在守望先锋联赛中继续推行其特许经营模式,将战队对本地市场的开发权与联赛整体转播权绑定,战队不能单独出售自己比赛的转播权。在中国,腾讯将LPL的媒体版权以更高的价格打包出售给多家平台,同时要求平台在播出时必须使用统一的转播信号和广告时段,平台不能自行插入广告或修改转播画面。
这些动作的目标是一致的:确保赛事IP的控制权集中在厂商和赛事方手中,而不是分散到平台或选手手中。直播泡沫的破裂,反而让厂商和赛事方的谈判地位更强了。因为当平台削减预算时,选手和俱乐部发现,自己唯一的稳定收入来源只剩下赛事奖金和联赛分成。而这两样东西,都掌握在厂商和赛事方手里。奖金是厂商发的,联赛分成是厂商分配的,参赛资格是厂商授权的。俱乐部的财务脆弱性,在收缩期变成了厂商的谈判筹码。
但正是在这一片收缩声中,另一种所有权形式开始浮现。2021年底,北美和欧洲出现了第一批由选手和内容创作者自主组建的“创作者战队”。这些战队不参加传统联赛,而是以内容创作为核心,通过YouTube、Twitch和社交媒体直接与观众建立经济关系。他们的收入来源不依赖俱乐部薪资或联赛分成,而是来自视频广告分成、直播打赏、周边销售和品牌赞助。他们打的比赛,是自己组织的邀请赛或表演赛,不需要厂商授权,因为厂商默许了这种非正式赛事的存在——至少目前默许了。
一家由三位前职业选手联合创立的北美创作者战队,在2021年第四季度通过YouTube频道广告分成和直播打赏获得了超过二十万美元的收入。这个数字远低于传统俱乐部的运营预算,但它不需要支付选手薪资、场地租金和青训成本。它的商业模式是轻资产的:选手就是创作者,创作者就是选手,内容生产和个人品牌建设是同一件事。观众为内容付费,而不是为比赛结果付费。输赢不重要,好看才重要。
在中国,类似的模式也开始萌芽。一些退役选手和头部主播联合组建了“公会化俱乐部”,签约年轻选手,但不是以参加联赛为目标,而是以直播和内容产出为核心。这些俱乐部绕过传统战队与赛事方的层级控制,直接与观众建立经济关系。他们的商业模式,本质上不是电竞,而是内容创作。电竞只是内容的一个品类,和游戏实况、生活Vlog、美食探店没有本质区别。这种模式的出现,是对传统电竞产权结构的一种无声挑战。传统电竞的产权结构,建立在厂商授权的基础上。
厂商拥有游戏的知识产权,赛事方拥有赛事的组织权,战队拥有参赛资格,选手拥有个人技术,平台拥有分发渠道。每一层都有明确的边界,边界由合同和法律界定。
创作者战队打破了这套层级结构。他们不需要厂商授权,因为他们不组织正式赛事;他们不需要赛事方许可,因为他们不参加联赛;他们甚至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俱乐部,因为他们的收入不依赖俱乐部提供的薪资和训练设施。他们直接面对观众,观众用打赏和订阅投票。这是一套完全不同的产权安排:观众真正属于创作者自己。至少在平台不改变规则的前提下。
但它的脆弱性也同样明显。创作者战队打不了正式比赛。正式比赛要求参赛方必须是厂商授权的俱乐部,而厂商授权有一套严格的标准——注册资金、场地规格、青训体系、选手合同备案——这些标准本身就是传统俱乐部模式的护城河。创作者战队可以组织表演赛,可以邀请其他创作者打友谊赛,但进不了联赛体系。联赛体系是一个封闭的俱乐部,门禁卡握在厂商手里。更重要的是,厂商可以随时收紧授权政策。
如果Valve决定禁止CS2的表演赛在Twitch上播出,或者拳头决定禁止英雄联盟的创作者赛事使用游戏画面,创作者战队的商业基础就会瞬间崩塌。他们生产的内容,仍然属于别人的比赛。游戏画面是厂商的,比赛规则是厂商的,甚至游戏中的角色、技能、地图、音效,全部是厂商的知识产权。创作者战队只不过是在厂商默许的灰色地带里运营,这个灰色地带随时可能被关闭。
2021年冬天,王柳羿的续约合同终于到了。金额比上一轮低。他签了。不是因为满意,而是因为没得选。全行业的合同都在缩水,不签就只能空窗。他坐在那张已经坐了五年的电竞椅上,面前是熟悉的屏幕和键盘,身后是训练室里其他年轻人的键盘声。这些年轻选手大部分没有经历过上一轮泡沫的全盛期,他们不知道两年前同样位置的选手能拿到怎样的数字。他们只知道,现在这份合同,就是市场价。而市场价这个概念本身,在电竞产业里从来都是虚幻的。
它既不反映选手的劳动价值,也不反映内容的商业价值,只反映资本愿意为注意力支付的临时价格。当资本撤退,价格归零,选手和俱乐部才发现,他们一直在生产别人的比赛。而别人——厂商和赛事方——从未把这笔生意的根基交到他们手里。直播合同到期后的真空,不过是这套产权结构的一次周期性显形。当泡沫膨胀时,所有人都在往上飘,误以为高度是自己的能力。当泡沫破裂时,落到地上的只有那些从一开始就拥有地基的人。而那些寻找新地基的人,正在转向另一个方向——不是直播平台,不是赛事方,不是厂商。是那些带着主权基金入场的新玩家,他们手里有足够多的钱,多到可以重新定义游戏规则。